傍晚，太阳接近下山之时，两人从摊主家中出来。
他们聊了整整大半天，拉着摊主从古聊到今，方方面面均有涉及，总算对江湖上神秘莫测的千机门有了一个基本的了解。不过当问到是否有操纵活物的傀术时，男子表现得迟疑，宫执一再追问下，他才勉强开口——千机门有许多操纵傀儡的秘术，记录在掌门宝典之上，内门弟子也无法修习，只有门主才能得以一观。
宫执眼看再问也问不出来什么，终于放多了对方，道：“多谢。”
摊主挥了挥手，与两人道别。
千机门，乃是天下傀术第一的仙门，当中出过数名闻名天下的傀术师，据说他们手下的傀儡与真人一模一样，难分真假。可是这样声名显赫的大宗门，也有过数段波折的过往。
倒怪不得别人，这与傀术师的特性有关。傀术师操控木头或是泥巴人达成自己的目的，而非亲自上场迎战，所以不需要自身修为有多深厚，傀术师多给人战五渣，近身就死的印象……千机门靠着指使傀儡暗杀的业务发家，有一段不堪回首的黑历史，江湖上仇家遍地走，门中弟子经常无缘横死，一时名声烂到了极点，直到前任宗主宁陨上位，下令金盆洗手，不再做沾血的营生，这才让名声渐渐好转。
好转也只是好了一点点，真正的转机，发生在八年前。
八年前，宁槐称号华境宗主，执掌千机门，同时在万仙盟担任要职，也是叶归遥最信任的盟友。叶归遥重伤以后，妖族趁乱攻上了赤霞关，协同失去控制的荧惑，将万仙盟烧杀抢掠成了一片废墟。
宁槐挺身而出，亲手上阵，操控数十具傀儡，不眠不休地作战，将作乱的妖物杀得横尸遍野，最终成为战役中斩杀妖物最多的修士，被万众簇拥着成为了天枢的领袖，也将傀术的威名打了出去。
从此千机门也一跃成为了天下最炙手可热的修行宗门之一，傀术也不再受人诟病，越来越多的人前往天屹城千机门修行，弟子越来越多，宗门逐渐扩张，成了如今楼宇众多的气派模样。
宫执央求下，男子给他们草草画了一张地图，标志着天屹城主城一片局域，那里就是天屹城原先的一处仓房，已经被荒废做了他用。
男子道：“宗门几经搬迁，旧仓房一直没有动，遗留了一部分报废的傀儡和废材在原地，零儿八碎的，你们如果感兴趣可以去看看。”
宫执道：“千机门的仓房，居然和本部宗门，不在一处地方？”
男子挠了挠头：“我也不太清楚，听宗门的老师父说，那里四十多年前似乎是分家的旧址，我在本家修行，只是隐约知道一点。”
宫执手中拿着那张潦草的地图，与慕留歌一同晃到了主城附近，倒是出乎意料的……破败。
街道昏暗狭窄，脏污不堪，原先大而敞亮的院子，挤进了几户贫民，分成四五家，拥挤地住在一起，院里种着花草作物，树枝乱歪歪地疯长到街上，挂着晾晒的衣物。地面脏臭不堪，石板上黑泥混合着不明物体，让人连踩上去的勇气也没有。
宫执眼皮直跳。
莫说是宗门旧址，就是纵观整个天屹城，也找不到比这里更破更脏更乱的地方！
慕留歌捡起地面一片碎瓦，手指拂去上面的薄土，露出底下一抹翠蓝色，对宫执道：“你看。”
宫执抓过碎片，迎着日光看了一眼，又抬头环视了一圈四周。
的确能在黑漆漆的屋面瓦片中，看见隐隐透出的翠蓝色。
陆英英也认了出来：“这是仙门专门烧制的蓝璃瓦！青云宗也是用的这种瓦片，晴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蓝色，甚是好看。不过这种瓦极易沾灰，需要弟子每日用法术洒扫，这里的人都不会仙术，怪不得弄得这样脏乱。”
几人在千机门旧址中乱转了一圈，四处探查，终于找到了一处还算大的屋子，没有被侵占，正是摊主说的那个旧仓房。
宫执与慕留歌似乎在私密攀谈着什么。
陆英英与温良不敢也不想打扰，兀自推开仓房门，踏进了屋中，一阵木屑尘土扬起。
两人忙捂住口鼻呛咳，心中一片惊骇。
屋中密密麻麻堆叠着各种人的关节、碎肢，说是废材，但是雕得都无比逼真细腻，奈何能看出来被暴力地毁坏过，不能再使用了。虽然都是些木疙瘩泥疙瘩，看上去也怪瘆人的，换个胆小的半夜进来，绝对能直接吓死。
废木堆里站着一个老头，手中拿了个劈柴用的斧头，眯起眼睛瞅了瞅来人，怒喝一声：“站住！你们干什么来的？！”
两人差点吓得跳起来。
温良道：“老人家，我们是对傀术……特别感兴趣的修士，听说这里是千机门的旧仓房，就想来观瞻学习一下。”
老人撂下斧头，毫不客气斥道：“这里没什么好看的，滚出去，都则别怪老朽出手！”
陆英英道：“这里又不是你家开的，我们又不抢你的柴，凭什么不让我们进？”
老人掏出一枚翠绿的腰牌，怒道：“睁大你们俩的狗眼看看！”
腰牌上写着三个字，千机门。
温良陆英英不说话了。
老头身后，指端挂着五根傀线，身后躺着几个蔫歪歪的木傀儡，他冷冰冰道：“你们要如何？”
温良见识过傀儡术的厉害，慌忙道：“等等，别别别，我们出去就是了！”
老头冷哼一声，将傀儡术收了：“滚！”
两小只垂头丧气的走出门去，悻悻然将大门合上，准备将此事告知主上，却见庭院中两人聊得正欢。
宫执道：“留歌，问你个问题。”
慕留歌道：“你问。”
宫执皱褶眉道：“这里以前是不是被重建过？”
慕留歌道：“为何这么说？”
宫执蹲在地上，指着地面青石板上一处泛白的痕迹：“你看见这团莲花形状的痕迹了么，倒像个什么东西的底座。”
他指了几步远外，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白圈痕迹：“那里也是！”
慕留歌端详了一番，点点头：“没错。”
温良和陆英英思索道：“不止这两处有痕迹，一路走来，路边经常能看到一些……可是这能说明什么呢？”
宫执道：“我猜这些都是原来的柱子留下的痕迹，因为一些原因，这里的屋舍被重建了，布局也和过去不一样，但是以往的承重用的木柱底座，却被保留了下来。”
宫执站起身来，面对一处又小又矮的破败房屋，双臂展开比划了一番道：“这里以前肯定有这——么大！很气派的那种！”
慕留歌觉得他一本正经的样子煞是可爱，笑道：“嗯。”
宫执道：“按理说宗门选址都在福地，除了天枢特立独行地选在墨屿上，其余仙门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适宜修行的好位置。就算搬离了，也会卖给当地富豪做宅院，如何会沦落到如今这幅场景？”
背后传来一声低语：“因为这里是块凶地，谁住谁死。”
宫执背后发凉，转头看去，是一个满脸崎岖皱纹的老人，穿着一身黑漆漆的烂布，好像一个隔绝于世的幽灵。
陆英英在慕留歌身边低声道：“门主，他是千机门中人，仓房的看守，我们想进去，被他拦住了。”
老人冷笑一声，声音老如枯木般腐朽：“整个天屹城，只有最穷苦，最潦倒的人，才会住在这里。你说得不错，这里的确曾经是千机门分家的旧址，可惜……”
宫执道：“老人家，您可听说过宗门中有什么……操纵活物的傀术，或者以人的魂魄为傀线的傀术？”
老人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宫执，蓦地笑了起来，声音凄厉诡谲：“啊呜、啊呜、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宫执被他笑得心底发毛。
老人猛地扑向他，惊叫道：“你什么都知道……那你是死人，还是活人……啊？！”
慕留歌就站在宫执身后，一把将人搂在怀里，另一只手将老人推开，沉声道：“老人家，请自重。”
老人阴鸷道：“你们可知千机门为何从不提起分家的存在……哈哈哈哈哈……四十多年了，他们为何能在一众傀术师中脱颖而出，且居于不败之地？！”
宫执安抚地拍了拍慕留歌的胸膛，对老人恭敬道：“老前辈，您说。”
老人道：“你不是已经说出来了么？”
宫执脸色一变，想起刚才自己说过的话。
老人露出一口森然的老牙，缓慢道：“他们把活人变成鬼，又把死人变成活人，哈哈哈哈哈哈，最后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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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全都烧了，全都死了，死了！……”
“老不死的东西，什么死不死的，你怎么又跑出来了！”身边突然冒出一声尖厉泼辣的呼喊。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骂骂咧咧而来，一手拄着根拐杖，跛脚但步伐飞快，骂道：“现眼包，又出来说胡话吓小孩，上次被人打了一顿还不长记性，赶紧跟我回去！”
“啊呜……啊呜……”
老人呜呜哇哇说了一通含糊的话，掏出千机门的腰牌
老太太一巴掌将腰牌夺过来：“行了行了，不就是在千机门当过几年帮工吗，看把你能的！”她搀着老头要走，转身对着几人道：“小道长，真对不住，你们不要听他乱讲，他糊涂了，整天嘴里全是疯话！”
宫执忙道：“那个，老人家！您知道这里以前发生过什么吗？大概就是四十几年前！”
老太太白眼一翻，四十年前的事谁记得？！
她想了想道：“这里以前是千机门的分家，不过当时的分家家主是个无恶不作的混账，整天打骂下人，还钻研什么邪术，被本家赶到这里来了。后面不知道得罪了什么人，整个家族都被一把火烧了，那败家玩意一起被烧死，还连累他亲妹一同陪葬，那姑娘人倒是不错，偏偏被这个混账拖累……唉。只有他那个体弱多病的弟弟活了下来，好像很有出息，叫什么……华什么境宗主。”
老太太踹了老头一脚：“败家玩意当家时候成天鼓捣一些没人懂的东西，聘了很多工人杂役，我家老头年轻时候在他家干过一阵，后来笨手笨脚被骂傻了，给赶了出来，也是因祸得福没死在那场大火里。因为死的人太多，算是丑闻一件，千机门一直对此事避而不谈，只有本地人知道这块地烧死过很多人，晚上还会闹鬼，要不是没钱，谁跑这儿来住啊……”
老太太絮絮叨叨，领着痴傻的老伴回去了。
陆英英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这宁宗主的过往，跟我们俩有什么关系？”
温良摇了摇头：“不知道。”
陆英英脸色一变：“不会是门主要对天枢长出手，然后自立为王吧……”
温良道：“有这个可能！”
慕留歌并没有将傀线的事情告诉他们，事情尚未明朗，也没有必要让他们牵扯进来太多。
他打断两个弟子的阴谋论环节，笑道：“赐剑大典差不多要开始了，既然来都来了，不看看怎么行？”
两人齐齐点头，说实话他们也很好奇，宁秋亭继任镇门门主会是怎样一番光景，便欢呼雀跃地往典礼的广场去了。
太阳落山，一阵凉风袭来，宫执打了个喷嚏。慕留歌牵过他的手，冰凉一片。
宫执道：“华境宗主，就是宁槐吧。”
慕留歌道：“嗯。老宁宗主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那老人说的败家玩意，名叫宁柳，是二儿子，此人虽然作风荒淫无度，饱受诟病，却是对三弟宁槐百般疼爱。不幸在四十年前死于一场大火，一同死去的还有宗主唯一的爱女，火灾中只活了一人——你猜是谁？”
这还用猜？宫执道：“宁槐呗。”
如果宁槐死了，现在住持天枢大局的岂非是个鬼魂，那也忒惊悚了！
慕留歌笑笑，点了点头：“宁槐自幼天资聪颖，却体弱多病，侥幸在火灾中活下来，之后发奋刻苦修炼，二十岁就成了宗门领袖。”
宫执道：“那老人家说的，宁柳修炼邪术是什么东西？”
慕留歌轻轻重重地捏着宫执的指节，给他暖手，一边轻声道：“未必是邪术。”
宫执道：“怎么说？”
慕留歌道：“我听过一些传言。老宗主只疼爱天生聪慧的大儿子和三儿子，对于愚钝的二儿子十分冷漠，为此，宁柳一直想做出一番功绩给他爹看，为了潜心钻研傀术，就搬出了宗门……奈何千机门中势力交错，此举被诬蔑成了不学无术，要走歪门邪道，久而久之宁柳也就无缘宗主之位了。至于他钻研的东西是不是邪术……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宫执点了点头。
慕留歌道：“还冷么？”
宫执摇了摇头。
慕留歌挽着他的胳膊，将头靠在宫执肩头，低声道：“等我老了，变成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傻老头，你可不要踹我，我可怕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