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往两个月，两人在青城俱是这样，宫执一大清早出去捉妖怪，慕留歌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偶尔心情好了跟着宫执一起出行，兴致不佳干脆就在驿馆装死。没有委托的时候，他便拉着宫执，去城里乱逛，吃喝玩乐，潇洒浪荡。
宫执起先并不乐意，觉得是浪费时间，有那功夫还不如在驿馆打坐凝息。可是架不住慕留歌软磨硬泡，被半拖半拽拉了出来享乐，经常浪荡到半夜才回去。时间长了，倒也跟着慕公子长了不少玩乐方面的见识。
青城真是繁华，比宫执见过的所有地方都繁华。
据说堇阳比青城还要繁华许多，宫执简直难以想象，那种地方到底是什么样子。
慕留歌出手大方，吃穿用度，什么都要最好的。看上什么，都是自己一件，也要送宫执一件，虽然大部分宫执并不需要……
宫执不排斥跟他一起外出，只是他总觉得离慕留歌忽远忽近。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两人明明离得如此接近，却处在两个完全不会交融的世界。
命运轨迹短暂地交汇了一瞬，又走向截然不同的方向，宫执想到了云襄子之前的话，慕留歌注定不会再源木山久留，他们迟早要分开。
两人到了闹市，今夜正好是八月十五中秋，热闹非常，人挤着人，万人空巷。他们百无聊赖地逛了一会，不出半个时辰，慕留歌因为容貌出挑，又被围了起来。
这次是被个画师看上了，非要给他画像。围聚的人越来越多，纷纷感叹道：“好俊俏的小公子！”“小公子，你成亲了没有哇？”“……”
慕留歌笑如三月春风，随意地摆弄了一下肩头落花，情态悠闲潇洒。那民间画师灵感骤现：“保持这样，别动！”
几步之外，宫执被人流阻隔，顿感十分无语。
跟着慕公子出行，他早已习惯这样的场面。
画师奋笔疾书中，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哼，现眼包。”
宫执撇撇嘴，嘟囔了一句，百无聊赖地揣着手，晃到了旁边的摊子。
身边一处摊位正在卖刚出炉的大肉包子，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宫执肚子叫了两声。
忙了一整日，他还没吃饭。
他掏出钱，买了两个包子，走到路边，囫囵吞枣几大口吃下去一个。
“咳咳！”吃的太急，他噎了一下，咳了两声才顺下去。
“唔……”
身边传来一声嘶哑的低吟。
宫执转头一看，地上蜷缩着一个浑身烂布条的老乞丐，身形瘦小，与黑漆漆的石板融为一体，很难看见。
也是怪可怜的，值此团圆佳节，别人都是与家人团聚，他却在这里孤苦伶仃吃不上饭。
见一面分一半。宫执蹲下身来，将包子放在乞丐面前，随即起身离去。
“大灾啊。”
背后人忽然道，声音低哑难听。
宫执回头：“你说什么？”
老乞丐已然从地上颤颤巍巍地坐了起来，黢黑的指甲拿过宫执给的包子：“多谢小友。”
宫执重新回到老人面前蹲下，重复道：“大灾？”
老乞丐嘿嘿笑了两声，抬起头来，一只眼球空了，干瘪下去，另一只眼球昏黄泛白，是个半瞎子，“嘿嘿，是啊，大灾。”
宫执：“我给你包子吃，你咒我？”
“……”
老乞丐沉默了片刻，干枯的手臂晃悠着抬起来，一指远处的人：“他，马上要遭大灾。万劫不复的那种，嘿嘿嘿……他是天煞孤星，见谁克谁，天生穷命，注定一无所有……”
谁这么惨？宫执寻着指间方向看去。
老人所指的，正是远处众星捧月，笑得满面桃花开的慕留歌。
如果慕留歌这种身家都能算一无所有的话，那他自己怕不是连存在的必要都没有了？
“错了吧，大师。他命好得很。”宫执眼皮一跳。
老乞丐幽幽道：“你羡慕他。”
宫执一听不乐意了，“呸！我羡慕他做什么？！我巴不得永远见不到他！”
老乞丐捋着胡子道：“那便好。他大势已去，注定是个死局。劝你趁早离他越远越好，莫要逆天而为。”
宫执皱起眉来，“我最不信命！你说话真难听，把包子还给我，我不想给你了！”
老乞丐在包子上一咬，又猥琐笑了两声。
“……”
宫执气得起身，心道呸呸呸，真是晦气，遇到这么一个说疯话的老疯子！
他猝然撞上一人的胸膛，这才止步。
“怎么了，大师兄？那人……”慕留歌垂眸，低声问道。他已经从画师处脱身，却四下不见宫执，找了好一会，才找到人。
宫执一把拉过慕留歌的臂弯，带着他快步离开，不耐烦道：“没什么，你到底还有什么没买的东西，咱们快点买完了回去。”
慕留歌笑笑：“随我来。”
片刻后，两人现身青城一处酒楼，酒楼名字十分应景，花好月圆。
二楼雅间，无人打扰。真是个好位置，窗外能看见高挂在夜空中的一轮圆月。空气中隐隐等闻到桂花的清香，面前桌子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美酒斟满，侍女们退了出去。
宫执只吃了一个包子，肚子没被填饱。此刻看见一桌佳肴，也不再推辞，大快朵颐起来。相处一个月，慕留歌也渐渐摸清了他的喜好，点的菜多是些甜糕、口味清淡的肉汤等等，还有宫执喜欢水产大蜘蛛。
两人对饮，酒过三巡，宫执脸颊绯红，醉哄哄道：“喂，你给我倒的，什么东西，甜甜的，还怪好喝的。”
慕留歌道：“这是米酒，不醉人的。”
宫执眼皮打架，迷迷糊糊道：“是么，嗝。”
慕留歌将他手中的酒盏拿走。
宫执不乐意了，一拍桌子：“还给我，我还要！”
慕留歌笑道：“大师兄真厉害，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喝米酒也能喝醉的。”
宫执顶着比关公还红的脸道：“我就是很厉害！你怕了吧！”
果然醉得不清，慕留歌摇头道，“怕了怕了，我怕我待会还要扛你回去，路途遥远，劳驾大师兄还是别再贪杯了。”
宫执道：“老子不用你扛，老子自己能走！满上！”
慕留歌不为所动。
宫执趴在桌子上，不满地对着对面呲牙。可他忘记了自己现在是人身，所以呲牙看上去毫无威慑力。
慕留歌道：“牙上沾菜叶了。”
宫执忿忿将嘴合上。
慕留歌无视他的抗议，轻阖上眼。窗外传来幽远琴声，不知谁在奏曲，弹的是江州十八调。他轻抿一口酒，享受平和静谧的当下。
对面人道：“你真的很奇怪。”
慕留歌睁开眼：“嗯？”
宫执趴在桌子上，醉醺醺道：“我第一次见到你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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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和别人都不一样。”
慕留歌：“为何这么说？”
“不知道。反正我一看见你，就觉得很……”宫执顿了顿，似乎在很用力地想，“很……”
慕留歌静静等着他说完。
“很讨厌。”宫执说完了。
慕留歌：“……”
酒后吐真言，宫执继续道：“你好像生来就什么都有，长得帅，有钱，还有那个很厉害的桃花法器……说话也好听，所有人都喜欢你……凭什么什么好处都让你占了？”
“没想到在大师兄心里，我是这样完美，真是受宠若惊。”慕留歌笑得眉眼弯弯。
“呸！谁夸你了。你肯定没有什么烦心事吧，不像我们……嗝，连活下去，都要拼尽全力。真想像你一样活一次，那一定是相当美满的一辈子……让我体验一天也行啊！从这儿——到那儿——”
宫执指着窗外的长街，学着慕留歌豪掷千金的样子道：“这条街本公子包了！想要什么，随便拿！”
慕留歌默默将酒饮下，往对面人盘子里夹了几筷子菜。
宫执嚷道：“不公平，真不公平！”
慕留歌猝然开口：“没什么好羡慕的。王府远没有仙门自在，当你身处与某个位置的时候，别人会对你产生许多期许，可是从来不会问你的意愿。”
宫执抬眼望向他，目光中是疑惑。
慕留歌凝视着窗外的月光，低声道：“你可以拼尽全力去证明什么，也可以完全不去理会那些声音，彻底让他们的期许落空。”
宫执道：“说得倒是冠冕堂皇，没见你少花王府的钱半分！”
慕留歌浑不在意轻笑一声：“有捷径为什么不走？有钱倒成了我的不是了？”
他眼睫微颤，不知想了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过了许久，他轻声道：“罢了。大师兄，我们休战吧。你也是我见过最不一样的人，等我回了堇阳，我会记得你的。”
宫执酒意清醒了几分：“你要回堇阳？什么时候？”
慕留歌道：“明日。”
宫执嘴巴大大张开：“明日？？”
虽然他过去几个月每天都祈祷着慕留歌赶快滚下山，可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令他措手不及。
慕留歌微笑道：“你舍不得我啊？”
宫执道：“明日我们一起回宗门，你不一道了？”
慕留歌倒了一杯酒道：“既然打定主意要离开，还费劲回去做什么。”
宫执心中说不出什么感觉，突然有些烦躁道：“你打定主意了，要走就走好了！还跟我说什么！”
慕留歌道：“你是大师兄啊，现下我还算宗门弟子，得跟你报备。”
他指尖点了点自己的舌尖，上面有一枚千叶白莲花印。
“这顿饭就当是我请大师兄的，劳烦你给我将舌印解开，可以么？”
舌印契约，在两人都许可的情况下，是可以解除的。
宫执瞳孔颤了颤，“你倒是会算账，先斩后奏，违背宗主旨意解了舌印，等回了宗门，挨骂的只有我一个人。”
慕留歌莞尔一笑，“对不住了，大师兄今夜还有什么想要的，随便跟我提，我悉听尊便。”
“过来。”宫执强硬地掰过他的脑袋，指尖凝聚法力，在空中写了一长串符咒。
舌印消失。
宫执将他的脑袋放开，转过脸去闷头干饭：“谁稀罕你送的东西，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