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执又在寺中待了几日，期间噂医嘱服药扎针，乖乖配合养病。终于得到寂遥大师确认，灵脉已经基本上稳定下来了，剩下的只需静养。一直在青莲寺叨扰也不是个事儿，山中做什么也不方便，宫执与慕留歌还是决定离去。
临行前，他们好好感谢了一番寂遥大师，以及针灸技艺有所提升的方昀师弟，承诺日后得空必来拜访。两人寻着山路悠哉悠哉下山，一边讨论接下来的计划。
宫执细眉蹙起来，思考现在的几条线索：
白罗刹假扮成他，盗走了天枢藏宝阁中的千叶白莲，声称自己没有杀害天枢弟子。事后天枢将两件事合成一人所为，一并嫁祸给了宫执……
宫执道：“如果小白所言为真，当晚在场的一定还有另一个人！真凶藏在暗处，目睹了一切的发生。”
慕留歌沉默片刻，坦白道：“宫执，我还没完全打消对你这位好友的怀疑，也许在你眼里他是个被嫁祸的人，可是在我眼里，他最为可疑。”
宫执：“为什么？”
慕留歌：“他最具备动机，盗走宝物以后将目击者杀人灭口，难道不是天经地义？如果存在真凶，那他杀害天枢弟子的动机是什么？仅仅就是为了嫁祸给一个“消失江湖”多年的人么？”
宫执噎住。诚然他对自己的好友有十成十的信任，可这的确是目前最可能的现实。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拉住慕留歌道：“不是白岐承。留歌，你想那人能一夜之间杀了天枢百名弟子，绝非一般小门小派的修士能够做到。白岐承修为不够，只能操控妖物去做，而且是数量相当庞大的妖物……现场怎么可能一丝妖气都察觉不到？”
一个可能是天枢中有人想要提升自己在门中的威望，故意贼喊捉贼，想以此来换功劳。
宫执想起来天枢秘令上捉拿凶手得到的报酬——镇门的门主之位，心里咯噔一声。
他脸色一变：“不会是有人为了上位，不惜残害同门，也要将你赶下门主之位吧？！那也太禽兽不如了！”
慕留歌未置一言——凶手的确很有可能是天枢内部的修士。
有实力单枪匹马做成此事的人，必然身居清玄簪花榜前几位。
宫执：“能否麻烦你把清玄簪花榜拿来一观？”
慕留歌轻打了一个响指，空中浮起金色符文，一道道人名跃然与眼前，正是清玄簪花榜。排名靠前的修士具有画像，只有一人名字上方是空着的。
宫执端详了一番，指了其中那人的名字：“宁秋亭……他的名字仅排在你之后，他为什么没有画像？”
慕留歌道：“因为没人见过他的真容，甚至连此人是男是女也不知道。此人行踪甚是神秘，除了天枢长，没人能召见他。从我进入天枢那日起，宁秋亭这个名字就永远挂在第三位。”
宫执顿觉匪夷所思：“天枢居然让这样一个人排名簪花榜第三？怎么想的？”
慕留歌笑笑：“你猜为何？”
宫执眨眨眼。
慕留歌轻声道：“天枢长华境仙人，也姓宁。”
“……”
原来是天枢长之子，那就没什么好奇怪的了，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宫执清了清嗓子，继续往下看。
慕留歌道：“大师兄，有何见解。”
宫执扫了一眼那榜上前十，除了排名第一的华境仙人自己，和第三的他老人家的孩子，剩下的人，都是些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大人物。
他眼睛一眯：嗯，有天下第一稀有灵脉的继承人，座下求着他给自己赐脉的富豪门徒无数；还有北地第一大宗门的门主，势力之大连宁华境见他都要礼让三分；还有南阳医脉药宗大长老，执掌天下数种神药秘方，宗门内堆金积玉富得流油……其中几人，莫说实力强劲，背后势力更是盘根错节。
当真是仙之人兮列如麻啊！
宫执咽了口唾沫：“留歌……你是怎么从这一群人里面脱颖而出，成为镇门门主的？”
慕留歌轻描淡写道：“没什么，跟你称霸万仙盟时候差不多，把他们全打趴下不就行了？”
“那能一样么！！万仙盟时期哪有这些大仙？！”
宫执差点吐血。
叶归遥统领下，万仙盟虽然由各地大大小小宗门组成，但是彼此间并无勾连，联盟也只是做一些除魔卫道的善事，并没有太多金钱利益上的牵扯，清玄簪花榜设计出来的初心，是叶归遥嫌赤霞关的土墙太过突兀，想到拿鲜花装点一番，顺便褒扬一下品德武艺兼优的修士……
万仙盟中修士虽然有些已经名扬天下，但是不乏宫执一般籍籍无名之辈。众人不论出身，只靠比武决出高下排位，也因此得到天下修仙人士的追捧，愿意追随其匡扶正道。
反观如今的天枢，好家伙，来结盟的都是些寻常人家碰都不敢碰的世家大族。
他突然明白了——
为什么妖族谈天枢色变，为什么清玄簪花榜上排名会和获得的修仙资源相挂钩，为什么八方驿馆装潢如此奢靡，连茅房都是大理石地面……
为什么白岐承会被排挤，会跟他说天枢和万仙盟完全不是一个东西……
喔，差点忘了，慕留歌本人也不是善茬，当朝堇阳王的二公子，他大哥更是坐拥神兵绛羽军，一挥手就有千军万马听从号令。
慕留歌云淡风轻的微笑背后，蕴含了多少不可言明。
宫执突然心中一阵唏嘘，此人向来潇洒，不屑追名逐利，就是因为不想待在朝堂中与人勾心斗角，亦不想再军中沾染血腥，才来到仙门修行。这样一个闲云野鹤的公子哥，想要登上如今的位置，非得以身入局不可，去做那些他最讨厌的应酬……
他这些年，真的快乐么？
两人各怀心思，又是一阵沉默。
慕留歌道：“在这儿站在干想也不是办法，大师兄接下来想去哪里？”
宫执表示随意，去哪都行。
反正他现在连个固定居所也没有，去哪儿不是去。他突然灵机一动道：“天屹城如何？”
天枢的大本营，便坐落在天屹城，有道是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正好可以调查一番，看现场是否有真凶留下的痕迹。
“好。”慕留歌道。
*
雾蒙蒙的天，一片阴霾。
天屹城，背靠苍绝山，山上流下一条大江，名为冶川，流经此地，形成一处巨大的湖泊。湖泊背后有一个吓死人不偿命的故事——
百年前，此处还是个人烟鼎盛的城镇，奈何洪水泛滥，大水吞没了整座城，数万条人命一夜之间化为乌有，水底埋葬冤魂无数……湖上烟波浩渺，一望无垠。黑水浩荡，深不见底，生灵沾之即沉。
听闻午夜时分，湖边时常能听见幽魂恸哭。生人经过湖面，还会被水鬼怨灵拖下去偿命。
即使是白天，湖面也永远是雾蒙蒙的，叫人看不真切。
湖上有一处浮岛，土地如墨染般漆黑，得名墨屿，天枢便是建立在墨屿之上。
宫执打了个哆嗦，裹紧身上的衣服，心里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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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毛。
不知道天枢长华境仙人吃错什么药了，非要把天枢本宗府邸设在这里……他感觉那墨屿简直就是一口飘在水面上的硕大棺材，实在是太不吉利了。
想要穿过吃人的湖水，以及层层浓雾到达墨屿，需得经由天枢专门的渡舟。
渺远处，一叶扁舟缓缓靠岸。
撑船的是个浑身漆黑，头戴面具的老者，声音低哑：“口令。”
又不是帮派聚首，要什么口令？宫执上前道：“老伯，您可认得他，他是你们门主——”
撑船老者重复道：“口令。”
宫执：“……”
慕留歌摇着纸扇，声音清扬：“山下埋魂地，黑水照月生。”
过了半晌，撑船老者缓缓开口：“错了。”
宫执：“嗯？”
慕留歌又道：“雾罩云山外，风卷落叶沉。”
老者道：“错了。”
“飞去无花，回雪流风。”
“错了。”
慕留歌：“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
撑船老者：“……”
宫执扶额，拉住慕留歌衣角到一边低声道：“你不是有传音铃么？拿出来问问你同僚不就行了？”
慕留歌惋惜道：“唉！当日抱着你跌落山崖后，传音铃便不知所踪了，想来是不知道被哪处的树枝刮落了。”
宫执倒吸一口凉气：“那你平日里都是怎么出入天枢的？”
慕留歌：“我素来都是乘坐灵马出入天枢，灵马能够渡水，不必用船。至于口令……天枢口令七日一变，平日里都是弟子们记，我并不知晓。”
宫执脸色一变：“那怎么办，总不能游过去？”
慕留歌低低笑了两声：“不是什么大事，我抱你过去好了。”
宫执：？？！
下一秒，在他没有反应过来之时，慕留歌已然将他整个人单手横抱了起来，轻松又随意。
宫执惊呼一声，慕留歌靴尖轻点湖面借力，腾空而起。
湖面被激起一串水点，撑船老者一边挡水一边抬头望天——两人身影已消失于浓雾之中。
驱动不败桃花作为落点，一步一处花开，在湖面正上方通行自如。
宫执叹为观止，揪住慕留歌胸前的衣襟，将头缩在他的颈侧。水面浓黑如墨，不知道底下藏了什么，让人不自觉联想到它背后的恐怖故事……他不敢往下看，只得直视前方。水雾迎面而来，带来些许凉意，眼前一片白茫茫，根本无从分辨方位。
“你知道路么？”
“大概吧。”慕留歌道。
过了半晌——
宫执面庞被迎面而来的风吹得泛红，吸了吸鼻子：“留歌，这已经是我们到达的第六处浮岛了。”
慕留歌抱着宫执，脚底踩在一处堪堪露出水面的石岛之上，四面还是一望无际的水。
“……你根本不知道正确的路对不对。”宫执道。
慕留歌诚挚道：“多试几次，总能试出来。”
感情是靠穷举啊！
天枢门主回自家宗门要靠穷举啊！！
宫执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大师兄，抓紧了。”耳边人低声道。慕留歌拖住他后腰的手臂肌肉猝然收紧，继续腾身飞起，寻起了路。
宫执担心道：“你手臂酸么，要不要先歇一会？”
慕留歌道：“那日我从赤霞关一路抱你到青莲寺，可比这条路远多了。大师兄轻得很，再抱你飞上半天也不打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