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岐承一把将头上的假面撕下,底下是一张清新俊逸的脸,左眼下有一颗小痣,脑后系了一条细长小辫。
“跟我来。”他一把拽过宫执,飞身到了塔顶,慕留歌紧随其后。
三人站在高塔的瓦面上,四周是毫无围挡的高空,此处说话,无人搅扰。
“自打万仙盟大比,你销声匿迹之后,老叶也很快就过世了。在那之后,他们演都不演了,直接将我赶出了万仙盟!其实我从来对仙门没有什么感情,我白岐承向来有话直说——宫执,我就是为了和你和老叶待在一起,才留在赤霞关的。你们都没了,我还留个屁!”白岐承将自己的过往尽数道来。
宫执瞳孔一颤,提到叶归遥,他不得不慎重:“白岐承,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什么流言,叶归遥的死,跟我真的没有关系……”
“不必多说!都是兄弟,我当然信你。”白岐承道:“连兄弟都不信任的人,那不就是人渣么?!”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刚逼着旧友跟自己建立舌印誓约的慕留歌静立在一旁,平和地笑了笑。
白岐承搂着宫执的肩膀,将自己的计谋毫无保留,一股脑倾吐:“我跟你说,现在的天枢,跟老叶在的时候的万仙盟,根本就不是一个东西。数年来,宁华境屡次煽动仙门与妖族的仇怨,还颁布那什么万恶必诛榜,搅得妖族成日里惶惶不安,两族势同水火,积怨已久……天枢妖族之间必有一战,介时就是你我大展拳脚的时候……”
宫执看着昔日友人心花怒放的笑颜,一面真的因为久别重逢而感到高兴,另一面却是无尽的落寞。如果是以前,他想也不想就会答应,可是现在……
时移世易,听完对方慷慨激昂一番展望前景,他无比确定,两人已经走在了两条不同的道路上。
倒不是说宫执已经成了个完全看破红尘,对名利都不屑一顾的圣人……主要是他差点死一遭,阎王殿里走过一回,巅峰处待过,泥里也滚爬过,觉得最好也不过如此,最差也差不到哪去。是是非非,他实在疲于去应对。
他了解白岐承,此人心思简单,不懂什么正道什么邪道,只想出人头地,干一番大事。
宫执比任何人都明白这种想要证明自己的渴望,特别是对于他们这种从小就受尽旁人冷眼的人来说,就好比灵魂被刻下了饥渴的烙印,甚至能够为其舍弃性命。
可是如果要争名夺利,难免又要活在众人的视线下,活在不同势力的期待里……
白岐承两眼亮晶晶的:“我还想给你报仇,所以借用了你的名头——不过你已经回来了,真是太好了!我们可以一起出人头地!一起闯出一片天!你怎么想?”
原来白岐承故意扮成自己,其实是想要以宫执的名义,对着天枢宣战,一方面是替旧友报仇,一方面是想要两人的名字一起被世人铭记。
兄弟做到这个份上,感人至深,还说什么呢。可惜宫执现在,还背了个沉重的包袱,无法随心而行。
该面对的,总归还是要面对。宫执深吸一口气,嘴唇微微颤动,“我……白岐承,有件事……”
不等宫执把话讲完,慕留歌冷不丁插入两人的对话:“不好意思,打扰一下。他现在是我的人,哪儿也去不了。”
塔顶之上,慕留歌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冷红色外袍缭乱,衬得他本人像个黑夜中神出鬼没的无常鬼。
无常鬼攥着宫执的小命,生杀只在一念之间。
白岐承这次想起来身边还有个阴魂不散的煞星,不忿道:“什么意思?什么叫他是你的人?”
慕留歌晃着扇子,轻慢一笑:“这就要问你自己了。多亏了你这个好兄弟,他现在是天枢万恶必诛榜第一通缉犯,全天下的修士都想要他的命。”
白岐承怔住:“什么?!”
慕留歌道:“你顶着他的脑袋杀了天枢百名弟子,又偷走了千叶白莲,还挖了叶归遥的坟……华境仙人恨不得把宫执碎尸万段,甚至不惜开出门主之位的条件悬赏他的脑袋。你觉得这些都是拜谁所赐?”
“留歌!”宫执猝然出口,想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慕留歌置若罔闻,兀自继续道:“还不止呢。他此番回来,已然灵力全无,好不容易学会了点变戏法,日子总算还有点指望。可是偏偏有人让他连变戏法都变不安生,非要拉着他去送死……”
白岐承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回头看向宫执,“灵力全无?”
宫执叹了一口气,将事情和盘托出:“我被打回原形以后,以狐身修炼了八年,才得以重塑人形,在那之后,我的灵脉也跟着被重塑了。”
白岐承好似被定在了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宫执勉强挤出了一个笑脸:“换句话说,我现在就是个废人,普普通通,和大街上卖艺的凡夫俗子没什么区别。我可能也没办法跟你一起闯天下了,对不起。”
慕留歌指端花枝上桃花凌然绽放,暗夜中亦是闪着灼灼荧辉,嗓音低沉:“既然话俱已说开,就劳烦白罗刹大人乖乖跟着我回天枢一趟,帮你兄弟洗清嫌疑,如何?”
说话间,能够看见两人舌上若隐若现的桃花印。
“你是来抓他的……不,你要挟他?!”白岐承此时终于明白过来,昔日旧友为什么会和慕大门主共同现身赤霞关,哪里是什么同门情谊……
慕留歌亮出自己的天枢玉牌,声音淡漠,一扫往日的玩世不恭:“你还是先担心自己吧。你不是可以为了兄弟两肋插刀么,难道忍心看见宫执替你背了黑锅?”
“其他的我承认,但是我没有杀天枢的子弟……你们污蔑我!”白岐承喝道。
慕留歌眼神中充满不屑:“你说污蔑就污蔑?没凭没据的,我凭什么信你?跟我走!”
桃花藤猝然出手,向两人逼近。
黑白不分的天枢狗,听不进去人话,跟他们讲道理就是浪费时间……白岐承双眸一暗,心一横,拦在宫执身前,怒视着慕留歌,对身后人喊话道:“别怕!有我在这里,他不敢对你怎么样!”
塔上,三人对立,风在耳边呼啸。
慕留歌道:“哦?你想怎样?”
白岐承道:“宫执,你别信他!天枢素来颠倒黑白,八年前他们能将叶归遥的死栽赃到你头上,现在就能把那一百个弟子的死栽赃给我……他们从来没有真正想要接纳过我们,你若是跟他回去了,指不定又被污蔑成什么样子!”
“我会替他做证,杀了天枢弟子的人是白罗刹,不是宫执。”慕留歌幽幽道。
“做证有个屁用!那叶归遥之死呢?这个你也能做证么?!再说伤害已经造成了,你们害得他肉身损毁灵力尽失,这笔账要怎么算!跟你回去,他最多只能在街头卖艺,但是我能让他成为名震天下的英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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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岐承催动灵力,唤出千叶白莲,——宫执曾经的本命法器。
一尘不染的白莲小小一朵,飘到宫执手心,好像认出了以前的主人,周身溢出的灵力温暖又熟悉。
“我从天枢藏宝阁里面偷出来的……既然你已经回来了,理应物归原主。”
物归原主……
宫执凝视着手中的莲花,一时百感交集,那是他费尽心血凝结出的法器,是一部分的他自己。他胸口激荡起异样的感觉,似苦涩,似怀恋,一言难尽。说无动于衷,是在骗自己。
虽然他现在是废柴的一花火棘花灵脉,但是本命法器只要有灵力就能驱使,那小小一朵莲花里,可是蕴含着自己六花巅峰时的灵力。
慕留歌桃花眸一暗,靴尖朝前进了一步。
白岐承一手拦在他身前,冷道:“慕大门主,你想为同门大师兄正名,我想让他名扬天下,咱们谁也没有办法说服谁。既然都是为了宫执好,那不如就让他自己做选择,你觉得呢?”
三人无一人再开口,一时静默。
宫执的面庞,在黑夜中,被莲花的白光渡上了层暖黄的微光,琥珀色的瞳仁中,倒映着两簇小小的雪白花影,他的嘴唇微微张开,难以抑制心绪的浮动。
宫执手中捧着千叶白莲,一时思绪万千。
千叶白莲,是他过往巅峰时期的见证,看见这朵小白花,曾经呼风唤雨的日子又浮现在了眼前。
本命法器到手,他就不再是任人鱼肉的小白菜,选择看似多了起来。但是很多事情,不是靠武力就能解决的。
他了解白岐承,知道此人心思单纯,绝对不会干伤天害理的事,恐怕是和自己一样,被陷害了。至于慕留歌,向来睚眦必报,更不可能为了自己就对白岐承网开一面。该怎么办呢……
跟着白岐承走,还是改变不了他们被污蔑的事实,而且会遭到天枢联合仙门百家更猛烈的追杀;但是跟着慕留歌走,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就如同友人所说,天枢原本就对自己抱有根深蒂固的成见,怕是很难消解嫌疑。
话说回来,他就非得跟着其中一个走吗?
宫执心里嘀咕,腿长在自己身上,老子谁也不想跟!
……还真不行。
舌印还明晃晃留在他舌头上呢,在承诺达成到真凶之前,他还真的没有办法离慕留歌而去。
其实舌印也不是没有办法解开,两人意见达成一致,便可以抹除,一方不同意,便无法抹除。事关慕留歌门主之位的去留,他定会将此事追究到底,不可能同意解除舌印。他与白罗刹,今日注定有一个人要跟着慕留歌回天枢复命。
他的眼神一会儿停留在白罗刹身上,一会儿又停留在慕留歌身上,来回几次。
宫执此刻只道后悔:早知道有朝一日能重新得到本命法器,就不该建立什么舌印誓约……
他刚准备认命,却听见慕留歌道:“你想解除誓约么,宫执?”
心思被看穿,宫执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白岐承眼中燃起希望:“宫执,我就知道……”
慕留歌肃然静立,背后是无尽的黑夜,他轻声道:“希望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虽然这么说,那人的指端还是浮起了点点金光。
宫执眼睛睁大,那是抹消舌印的法术,代表着慕留歌居然真的愿意放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