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有绿洲!”
沙尘散去一些,绿洲露出全貌。此处不仅水草丰茂,似乎还有人居住,比此前见到的绿洲都要大不少。
商队沉闷的气氛烟消云散。
距离他们上一次见到水源,已经过去整整五天,再没有水喝,恐怕就有人要去见祖宗了。
邹敛放下竹背篓,拿了水桶去湖里打水。
“邹大人,从罗盘看,我们的路线有些偏。”
邹敛是富商的长子,商队的买卖有八成是邹家的,他便成了此行名义上的领头人。
那个实际上的领队每逢事情便要跟邹敛“禀报”一下,算是做戏做全套。
邹敛懒得装自己懂行,也明白领队没有真的询问他的意思,识趣地给了个台阶:“胡先生是老手,依您看……”
“如今天象不妙,恐有风沙,下一处落脚点少说也有三日脚程,贸然前往恐遭不测。不如先在村落借宿一二日,待修整好,再出发。”
“那就按照胡先生说的办。”邹敛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此处粗略估算有百余户村民,因是丝路要塞,时不时有来往行商,绿洲里竟然还有个不算小的驿站,给一行十八人下榻绰绰有余。
邹敛打完两竹筒的水,放进背篓里。
背篓背在身上时他感到有些重,大概是背了好几天水不多的竹筒,有些不适应了。
和队里一小半的人一样,邹敛自己也是第一次跟着商队走丝路。
才出发十天,一路上见到的怪事比过去将近二十年人生里加在一起还要多。
沙漠里没办法完成洗澡这等奢侈的事情,但邹敛从小爱干净惯了,十天不洗澡总觉得难受,便早早睡下。
夜里凉,邹敛本就睡得不踏实,冷不丁被一连串杂乱的声音吵醒,睡眼惺忪,带着些许怨气地起身点了灯,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看清楚眼前的景象后,他被吓地一激灵,困意顿时消去大半。
一只狐狸正趴在窗台边的桌子上,慢悠悠地晃着尾巴。
桌上东西被他弄得一团糟,一双绿色的眼睛盯着邹敛,瞳孔里发着微弱的光,在暗处格外显眼。
狐狸轻盈地跳了几下,到了离窗口更近的地方。
借着月光,邹敛看清这是一只红狐狸,毛色鲜亮,月光下反射出星点银色光芒。
他松了口气。还好只是狐狸,不是强盗。
他正准备把狐狸从窗户放走,那狐狸忽然躲开他的手,纵身一跃,跳到了地上。邹敛又弯下腰去抓,狐狸又一次躲开。
邹敛一下子被激起了好胜心,势要把这狐狸亲手抓到。可狐狸的敏捷性比人类强上许多,邹敛直抓到身上冒汗,才堪堪战胜。
他两指捏住这小家伙的后颈把它提起来,叫它动弹不得。
“赤红狐狸啊……我还是第一次见呢。”
邹家虽然是富商,但赤狐他只见过皮毛,没见过活的。近百年来,西域赤红狐狸活体售卖价格高昂且少之又少,以至于被皇家垄断成了贡品。
据说是因为捕捉野生赤红狐极其危险,十有九死,这买卖比劫官道还不划算。只有西域人的家养红狐不会伤人,但数量终归有限,供皇帝一家把玩都不够。
邹敛有些奇怪,按传言说这应当是个极其危险的家伙。可他左看右看,除了一双眼睛冒绿光有点吓人,其他都和普通狐狸无异,甚至有些呆滞可爱。
兴奋终究取代了警惕,邹敛连皇帝的正脸都没见过,却见到了只有皇帝能养的狐狸,他觉得这一趟没白出来吃沙子。
“你……能让我摸一摸吗?”
狐狸眨眨绿色的眼睛,没说话。
也对,狐狸本来就不会说话。
“你不说话,那就是让我摸咯?”
邹敛把小家伙轻轻放在床榻上,手有些颤抖地抚上他的脊背。
刚摸下去是冷的,沾着夜里沙漠的寒气,毛发比想象中要硬一些,看来那些狐狸皮毛是经过了软化处理才会拿来做衣服。
见小狐狸没有反抗,邹敛稍稍用了点力道,触感变得柔软,像狸奴,体温似乎比狸奴更高一些。
小狐狸顺着他让他摸,他便得寸进尺地对狐狸上下其手,狐狸眯起眼睛哼哼了几声,像是很享受的样子。
月亮快要落下时,邹敛终于感到有些疲惫。他看了看狐狸,虽有些不舍,终究知道狐狸生长在野外,应当放归自然的。
邹敛抱起了小狐狸,放在窗口,注视着它自己跳下去,消失在绿洲的茫茫青草地里。
说来沙漠里有狐狸这件事情实在是奇怪至极,邹敛第二天一早就跟领队的胡先生汇报了这个情况。本以为胡先生和他会是一样的反应,谁料胡先生大惊失色:“你,你摸它了?”
看他的脸色,仿佛邹敛不是摸了狐狸而是生吞了蟑螂。
邹敛点点头:“摸了一小会,后来放生了。”
胡先生猛地一拍大腿,恨铁不成钢道:“不可呀!不可呀!大人怎可行如此莽撞之事,您难道没听说过此处狐妖的传闻?”
“狐……妖?”
胡先生左顾右盼,确认周围没人后,凑近了他的耳朵小声说:“此地经过的行商,但凡见到,摸过那赤狐的,最后都落得个惨死的下场!”
“啊?”邹敛有些意外,“我没有抓,是他自己进我房里的。”
胡先生一边摇头一边咋舌:“非也非也,这赤狐啊,是通人性的。人一旦碰了,不管你是有意是无意,都会被厄运缠身,大人万万不可视之儿戏呀!”
邹敛对厄运什么的一向不太相信,却得装作一副被吓到的样子:“那,我现在要怎么办,就地等死吗?”
“事已至此,只有一个法子了。”胡先生顿了顿,“沐浴更衣,再叫人念诵经文,这邪气就能去掉了。”
原本邹敛打算好了委婉拒绝,一听到能洗澡,顿时改了主意。
又过了一日,商队再次启程。胡先生预料的没错,他们在沙漠里走了四天多的时间。越往西走风沙越大,靠近凉州城的地方,所有人都戴上了兜帽,才堪堪能行进。
抵达凉州城时是午后,商队在驿站歇脚,胡先生说此处胡人众多,可以多停留几日,与他们做些交易。
“货物找和邹家有往来的典当铺子寄存,交货之前记得再清点一次,免得再出和上次一样的乌龙。”
邹敛嘱咐了商队里的人几句,又去与驿站的人交涉,拿了过几日出城的通牒,一行人这才正式安顿下来。
邹敛走进客房,把背篓重重地摔在地上。一连行路几日,还背着这么重个东西,黄牛都要喘口气。然而还没等他喘上几口气,背篓的遮布忽然动了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邹敛警惕地盯着,半晌,他缓慢迈步上去,眼一闭心一横,“啪”地把那布一掀。
里面露出一双红色的狐狸耳朵,而后一只毛茸茸的脑袋探了出来。竟然是那天在绿洲碰到的那只狐狸。
邹敛一愣:“你,我不是把你放走了吗?你又跟过来干什么!”
一人一狐大眼瞪小眼,一时僵住。邹敛想了想,走到窗户边,打开半扇窗,指着窗外说:“你自己走还是我请你走。”
狐狸没发出动静。
邹敛奇怪地转头去看,却被眼前的景象吓得腿差点软了。
那狐狸头上忽然冒出白雾,紧接着,身形在白雾中变化,缓慢地化作人形。
邹敛吓得被定住了一样,一动都不敢动。
人形狐狸的眼睛起初仍然是绿色的,泛着光。
几息之后,那光芒暗淡收敛,变成了浅棕色。现在他看起来完全是一个普通的西域人。
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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敛魂魄终于归位,害怕地想要大叫呼救,那狐妖却抢先一步,走上前来捂住了他的嘴。
“嘘……大人,不要出声。”
狐妖的手贴在邹敛的脸上,邹敛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人类面孔,吓得浑身都在哆嗦,不一会冷汗就从头顶冒出来。
他不敢呼救,又清楚自己斗不过妖怪,想起胡先生说的那些奇怪传闻,认命地站在原地思考着自己的死状会有多么惨烈。
狐妖大概马上就要伸出双手,用那铁钉一样长的指甲扼住他的咽喉,把他的脖子生生掐断,再掏出他的五脏六腑,把他头颅咬碎……
“我没认错人吧?你是邹大人呀……”狐妖忽然又说话了,把邹敛又吓得不轻。狐妖歪了歪脑袋,用有些费解的眼神,上下打量着邹敛。
邹敛后退了好几步:“大,大,大,我不是,我不是大人,你是大人。你大人,大人不记小人过,别,别,别跟我这种,凡人一般见识行不行?”
“我不杀你。”
邹敛完全没听见,闭着眼睛讨饶:“大人,你饶我一命,我当真只是好奇,没有冒犯您的意思,我,我给您赔不是。”
“我没有要杀你。”
这下邹敛听见了,睁开眼睛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不知道算不算人的东西。
他化成人形的样子的确是个清俊少年郎,长着胡人的五官,只不过皮肤不像胡人那样略微黝黑,甚至比中原人还要白净一些。
和志怪故事里的描述没什么出入,这是一只很正宗的西域赤红狐狸修炼成的妖精。
“你不杀我?”
邹敛忽然产生一种猜测:“你,你不会是家养的赤狐,逃出来了吧?”
狐妖皱眉:“家养是什么?我一直住在沙漠里。”
见邹敛不说话,狐妖问他:“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杀你?”
“你既然不杀我,为什么要跟着我?”
想到那个异常变重的背篓,邹敛有点冒火,就是这东西占了分量,他苦苦背了这狐狸五天,到头来还要吓唬他,这不是恩将仇报么?
“我没有杀过人。”狐妖垂头,看不出是委屈还是沮丧。
这和邹敛从胡先生口中听到的夜叉一样恐怖的形象大相径庭,让邹敛怀疑民间传这些事的时候会不会有些夸大其词甚至颠倒黑白了。
“那你平白无故跟着我,总要有点原因吧?”
狐妖眼睛亮了亮:“你,你是第一个不怕我的人,第一个。”
邹敛面露难色。这个答案有些出乎意料,像是偶然抱了一个没爹妈的孩子,从此被那孩子给赖上了一样。
这样想来,邹敛倒希望狐狸是来谋财害命的。
“人之间都在传,你们赤狐都会给人带来霉运。我摸了你,他们为了洗掉我身上的霉运,让我沐浴更衣,又念了快一个时辰的咒。”
狐妖嘴巴微微张大:“霉运?那会怎么样?”
邹敛扶额,难以判断狐狸是不是装的:“霉运只是个好听的说法,说难听点就是,碰上你们赤狐的人,都会死。”
狐妖不说话了。
“我求你快走吧,我实在是没那个胆子和妖精一起跑商路。”
邹敛再也不笑话胡先生了,传言这种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万一赤狐真会伤人,到时候再后悔就来不及了。
毕竟他目前还没有客死异乡的打算。
“我不想走!”这次狐妖回答地很坚决。
邹敛没办法,只好使出杀手锏:“你不走我就喊了……”
“不要!不要喊。喊了的话,对你我都不好。”狐妖的声音越来越轻,邹敛轻易地听出了他的心虚。
“那你倒是说说,对我不好在哪里……”
狐妖声音有些怯懦:“大人,别赶我走,我待在你身边可以保护你的,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