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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公司开始漏水

作者:望月怀柔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上午九点零八,龙腾金融一楼前台。


    玻璃门外已经堵了人。


    自动门一开一合,冷气压不住外头带进来的闷热和喊声。前台台面上摆着访客登记本、叫号屏、两杯没来得及撤走的纸杯咖啡,纸杯边缘已经被人按瘪。


    “我今天就一句话,钱什么时候到?”


    “你们别再拿流程糊弄我。”


    “郭河那条线是不是只是第一个坑?”


    声音一层压一层,客服的标准口径被顶得发飘。市场部一个男员工领口全湿了,还在重复“公司正在统一处理”,话刚说完,手里的签字板就被客户一把推歪。


    龙兰抱着一摞待签文件,从闹声里穿过去。


    她没停,也没回头劝。她只在经过前台时,余光扫了一眼台面上那份刚送到的合规函。白纸黑字,抬头是合作银行,落款时间是今天早上八点四十七。


    要求当日补交历史项目底层凭证、资金用途说明及客户说明口径。


    一天。


    不是补材料。


    是逼他们自己先拆自己。


    旁边行政压着嗓子,对保安说:“先把拍视频的拦外面,别让他们往里冲。”


    保安点头,手指按着对讲机,眼睛却一直看电梯口。


    龙兰进电梯前,身后又炸起一声拍桌。


    “你们龙腾今天必须给说法!”


    电梯门缓缓合上,喊声被切断一半。


    镜面里,龙兰的脸很白,眼神却比楼下更静。她把合规函上的几个关键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历史项目。


    底层凭证。


    一天。


    风已经不是吹进来了。


    是楼开始漏了。


    上午九点三十七,二十五层高层会议室。


    顶灯全开,冷白得发硬。长桌上摆着四份合规函复印件、一份临时资产清单模板和一只刚打开的牛皮纸文件袋。杯子里的水没人碰,文件页角却被翻得发毛。


    龙岩坐在主位,手边只有一支黑笔。


    龙彪坐他右侧,没带电脑,只带一页打印出的异常访问摘要。郭凯坐在靠前位置,领口扣得很齐,面前是财务部刚整理出来的对外敞口明细。


    龙兰坐在靠墙记录位,笔记本摊开,笔帽已经拔掉。


    龙岩先看合规函,没发火,也没问楼下闹成什么样。


    “今天之内,”他说,“能移的先移,能盖的先盖。”


    他把那张资产清单模板往郭凯那边推了半寸。


    “可转移资产,今晚给我。”龙岩说。


    郭凯低头应声:“明白。”


    龙彪这时才开口。


    “钱可以拖。”他说,“人不能拖。”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龙岩抬眼看他:“你想说什么。”


    龙彪把那页异常访问摘要压平,语气没有起伏:“楼下堵门,只是漏水。活口、备份、碰过账的人,才是裂口。”


    他目光往郭凯那边扫了一下,又收回去。


    “关系靠不住,活口更靠不住。”龙彪说。


    郭凯没有接这句话,只翻开自己那份敞口明细:“外面的情绪能压一压。只要账面不先炸——”


    “账面早晚炸。”龙彪打断他,“我现在要的是先别让人把里面的东西往外抬。”


    龙岩看着他,眼神冷而平。


    “你清活口,我稳外面。”他说。


    “别把顺序弄反了。”


    “顺序没反。”龙彪说,“只是你还想拖。”


    这句落下来,会议室里没人再动。


    龙兰低着头记字,笔尖在纸上停了半瞬,又继续往下写。她记的不是原话,是顺序。


    龙岩:先稳账,先移资产。


    龙彪:先清人,先收痕。


    这不是意见不合。


    是父子开始各保各的。


    龙岩终于把笔扔到桌面上。


    声音很轻。


    “郭凯。”他说,“我只要结果。今晚之前,把能带走的部分列出来。”


    郭凯应得依旧平:“好。”


    龙彪则把自己手边那页异常摘要折起来,收进口袋。


    “还有一件事。”他说,“从今天起,核心路径的调取、打印、外接,全锁。”


    这句话不是建议。


    是通知。


    龙岩没反对,只淡淡补了一句:“别闹得太响。”


    会开到这里,已经没有再谈的必要。


    龙兰合上笔记本时,楼下隐约还有喊声传上来,隔着二十五层和两道玻璃,也还是能听见一点尾音。


    钱没到。


    人先裂了。


    上午十点十二,会议室外长走廊。


    玻璃把外面的光照得很亮,地砖却反着冷色。行政抱着材料小跑而过,打印机在远处不停吐纸,声音急得像在替这一层人先喘。


    龙兰刚把会议纪要交给女主管,郭凯就从后面跟上来。


    他没有叫住她,只在并肩走的两步里压低声音。


    “前台现在这样,不是最坏。”他说。


    龙兰没看他:“还有更坏的?”


    “楼下堵的是钱。”郭凯说,“楼上现在堵的是顺序。”


    他说完,把手里那份临时资产模板折了一下。


    “他已经开始列可带走的东西了。”郭凯说。


    龙兰脚步没停,眼神却冷了半寸:“龙岩?”


    “不然呢。”郭凯语气很平,“你以为他现在还在想怎么救公司?”


    走廊尽头有人推着资料车过来。


    龙兰顺手避开,等车过去后才又开口。


    “什么时候跑?”她问。


    郭凯看了她一眼。


    这句问得太直接,直接到已经不像在关心局势,而是在算最后还能抢到多少时间。


    “还不确定。”郭凯说,“但不会等太久。”


    龙兰声音更低:“如果他先走,后面这些账就只剩给死人看的份。”


    郭凯没反驳。


    因为这也是他正在算的。


    “所以你现在别再只盯公司账。”他说,“看他人怎么动。”


    “车、门禁、临时行程、私人对接,比报表诚实。”


    龙兰听完,没有立刻回。


    她看着走廊尽头那扇董事长办公室门,像在看一条门后的逃路会从哪儿先漏出来。


    “你知道什么就直说。”她说。


    郭凯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不算笑。


    “我知道的,值钱。”他说,“你要的也值钱。”


    这句说完,他没再往下走,而是把那份资产模板塞进她手里最下面那摞文件中间,像只是顺手帮她理了一页纸。


    龙兰低头扫了一眼。


    模板最后一页,夹着一张不该出现的私人调度页。上面抬头很普通,内容却只写了一条模糊行程——


    周末深夜,私人接待,城郊。


    后面跟着一串缩写过的场地码。


    她没多看,直接把纸压回去,像什么都没发现。


    郭凯已经转身,只留下一句很轻的话。


    “现在不是慢慢查的时候了。”他说。


    龙兰站在原地,手指压在那页纸边上。


    她当然听懂了。


    前面那场会结束后,时间被整体往前推了一格。


    再不往里摸,后面连跟着收尸的资格都未必有。


    上午十一点零六,董事长办公室。


    百叶帘只开了一条缝,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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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亮被切成一格一格。桌上堆着今天新送进来的合规函、两只私人手机、一只没盖上的钢笔盒,还有一把单独搁开的车钥匙。


    龙岩关上门后,先看了一眼墙角监控,再把常用手机扣灭。


    他换了另一只没有任何公司贴膜的私人机。


    号码拨出去时,他没有坐,站在桌边,指腹压着抽屉边缘,像在压一口不需要别人听见的气。


    电话接通,对面先叫了一声“龙总”。


    龙岩没有寒暄。


    “直升机那条线,”他说,“今晚先替我留着。”


    对面静了半秒:“还是原来那边?”


    龙岩看着桌上那份私人调度页,声音没有波动:“原来那边。车和停机坪都别变。”


    对面又问:“一起走的人数,要不要先报?”


    龙岩眼皮都没抬。


    “先不报。”他说。


    “我只要路先通。”


    这句话出来,办公室里更静了一层。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儿子失联,没有提客户堵门,没有提别墅里昨晚那封该死的邮件。


    他只先把自己的路留出来。


    电话挂断后,龙岩把那只私人机放回原位,拉开最底层抽屉。


    里面放着一只薄文件袋、几张备用身份卡、一本深色护照夹和一张没有任何备注的停机坪临时通行牌。


    他没有多看,只把抽屉重新推进去,上锁。


    “咔哒”一声。


    很轻。


    却比楼下任何一声拍桌都更冷。


    中午十二点零九,二十五层外侧工位。


    前台的闹声已经传不上来了,只剩打印机、电话和来回送件的脚步。外面的世界像还在办公,真正的慌全藏在文件名字和手机静音里。


    龙兰坐在工位上,把刚才那页模糊的私人调度页重新摊平在最下面。


    她没立刻记整句,只先记场地码。


    再记时间。


    最后把“城郊”两个字单独圈出来。


    纸边被她压得很平。


    她脑子里那几条线又重新排了一遍——


    前台堵门。


    龙彪锁权限。


    龙岩要资产清单。


    私人接待、深夜、城郊。


    这些东西如果分开看,都还能解释。


    一旦连起来,就只剩一个意思。


    有人准备先走。


    她把那页纸塞回文件堆里,打开隐藏备忘,重新新建一页。


    标题只有五个字:


    核心资金池


    她盯着这五个字看了两秒,又在下面补了一行:


    停机坪前置。


    写完后,她没有保存到常规目录,而是拖进另一个命名像会议归档的文件夹里。拖进去那一刻,她手指停了一瞬。


    她以前总觉得,查清楚就够了。


    现在不够。


    现在她要赶在别人上车前,先摸到决定谁能上车的那笔钱。


    窗外阳光很亮,楼下的人影缩得很小。她看不见前台那些还在堵着的客户,只看得见玻璃上自己的一点倒影。


    不再像秘书。


    更像在算一张撤场图。


    她把笔帽扣上,正要合电脑,内网行程系统忽然弹出一条更新提醒。


    董事长私人行程已调整。


    龙兰点开。


    新增一条,时间仍旧是周末深夜,场地码没变,备注却被重新补齐了两个字——


    停机坪。


    她盯着那两个字,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同一时间,办公室内侧,龙岩刚把私人抽屉锁好,站在桌边,声音很低地对着已经挂断的电话尾音留下一句:


    “直升机那条线,先替我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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