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空气有些微微凝滞，头顶的顶灯洒下毫无暖意的白光，在被擦得一尘不染的长桌上反射出一片光斑。
财务总监正在展示第二季度的投资回报曲线，幻灯片一页页翻过，红蓝交织成令人昏昏欲睡的图案。
提姆·德雷克坐在长桌一端，背挺得笔直，手指虚握着触控笔，笔尖点在平板电脑边缘。
他下巴的线条绷得有些紧，但眼皮却仿佛有千斤重，沉沉地往下坠，让他每次眨眼都像是慢动作，要耗费极大的毅力才能在每一次闭眼后再睁开。眼皮每次合上再掀开，屏幕中的数字总要模糊那么零点几秒才能重新拼凑出意思。
不能睡……
提姆暗自用力掐了一把自己大腿，疼痛让他短暂保持了片刻清醒，在清醒的那一瞬间，刚好捕捉到总监说的“……同比下滑两个百分点，主要受东区仓储物流业临时波动影响……”
东区。
听到这个词的瞬间，提姆脑海里又闪过了蝙蝠电脑上的报告，那些死者的信息……
他强行把脑子里这些东西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下一刻，他就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渐渐下沉，下颚的肌肉也渐渐放松，脑袋开始缓慢下垂。
一阵掌声让他骤然清醒，吓得他差点把手上的笔当蝙蝠镖丢出去。
抬头一看，原来是总监汇报结束了。
他微微低下脑袋，在众人没注意的地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又悄悄抹去眼角溢出的生理性泪水，这重新才抬起头。
下一个汇报人已经站上去调试PPT了。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扶着平板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平板边缘。他必须做点什么转移注意力。
他调出会议记录开始假装做笔记，笔尖在屏幕上滑动，写出来的字却越写越飘，到最后几乎变成了他自己都认不出的样子。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跳动，一下一下，像是什么催眠曲一般。
时间像是被无限拉长了，他几乎过一会儿就要看一次表，每一次他都感觉已经过去了一两个小时，但一看手腕上的表才发现分针仅仅走过了三格。
手边的咖啡已经被他喝完了，会议期间他又不好去给咖啡续个杯。为了不让自己真的睡过去，他数过PPT翻页的次数，数过对面那位女经营喝咖啡的次数，甚至数过落地窗前飞过鸽子的数量，但困意却怎么也驱散不了，渐渐的，意识又开始模糊，世界好像都开始天旋地转起来。
昨天最后看的那个案子资料又在他脑子里闪回，倒在地上的男人，手里攥着一个咬了一口的三明治……为什么是三明治？他当时吃的是夜宵还是早餐？死亡时间……
“……德雷克先生？”
听到自己的名字，德雷克瞬间清醒过来，睁眼就看到全桌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上面正在做报告的人更是眼睛盯着他，似乎在等待他的回应。
该死，他根本没听到问题。
“是关于亚太区数据同步的预案。”旁边的人小声解围道。
提姆对着旁边的人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随即对着台上的人道：“理查兹先生，之后我会直接把初步分析报告发送给你。”
台上的运营官先生微微颔首，接着继续汇报了下去。
危机暂时解除，提姆感觉自己后背都出了一层薄汗，夜巡都没那么刺激。
困意被这么一吓倒是驱散了不少，他也不再试图做笔记，只是维持着那个坐姿，目光虚虚的落在屏幕一角，让那些图表和数字毫无意义的流过视网膜，半点没往脑子里去。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让德雷克回过神的是一阵椅子拖动声和纸张的窸窣声，他的眼神终于再次聚焦，看到会议室里众人都纷纷起身，会议应该是已经结束了。
提姆有些恍恍惚惚地站起身，几乎是凭借着肌肉记忆收拾好了面前几乎没动过的电脑和写了一堆根本看不懂的笔记的平板，随着人流往会议室门口走去。
走廊的光线要比会议室柔和得多，他听着旁边几个高管的讨论，一边跟着他们走进电梯。他抬眼盯着跳动的数字，电梯门光滑如镜，映出他模糊的影子和眼底明显的青黑。
走出韦恩大厦的旋转门，上午明媚的阳光倾洒而下，刺得他抬手微微挡了挡眼睛。他站在台阶上愣了片刻，混沌的大脑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只是有点茫然地盯着街上熙攘的人流。睡眠不足让他一切感官都好像蒙上了一层毛玻璃。
他站在原地又打了个哈欠，等眨了几下眼让眼前蒙上的水雾散去时他一眼就看到了街对面那家咖啡馆。
要不……喝杯咖啡再回去吧。
这么想着，他的身体已经开始行动了起来。
又是那股好闻又提神的咖啡味，面前的老板也依旧躺在那张椅子上。
“一杯黑咖啡，谢谢。”
“好的，客人。”
依旧是熟悉的对话。
店里这会儿也依旧没人，大概是因为现在的时间点有些尴尬，十点。吃早饭太晚，吃午饭又太早。
提姆依旧坐在上次那个位置，目光有些无神的盯着玻璃外的街道。
“您的咖啡好了，先生。”
“啊，”提姆被这一声换回神，“谢谢。”
提姆看见面前的老板又露出了那个温柔的笑容。
“之前一直忘记自我介绍了，我叫提姆·德雷克，那么我要怎么称呼你呢？”提姆想起上次忘记问的问题，开口问道。
“莫蒂默。”
提姆挑了挑眉。
莫蒂默（Mortimer）这个名字由morte（死）和mer（水）组成，虽说也被有些人解读有权利与高贵的含义，但他更多带给人的是一种不祥与死亡的联想，倒是很少见有父母会给自己孩子起这样的名字。
这么想着，提姆没忍住抬头看向青年。这会儿青年还没离开，注意到他的目光也向他看了过来。
提姆在对上青年眼睛的那一瞬间愣了片刻。
这双眼睛，真的感觉好熟悉……
嘶，难不成是家里蓝眼睛的人太多了，导致他看其他的蓝眼睛都会觉得熟悉了？
毕竟他们家有好几个人都是黑发蓝眸，深的浅的几乎可以说是凑齐了所有款式的蓝色眼睛，在看到其他人的蓝眼睛时会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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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倒也说得过去。
说起来就是因为布鲁斯收养的前两个孩子都是同样的黑发蓝眼，刚开始连他也怀疑过哥谭首富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
不过在调查出哥谭首富，花花公子布鲁斯·韦恩其实背地里的身份就是哥谭暗夜骑士，黑暗与恐惧的化身蝙蝠侠的时候，提姆自然而然就打消了这个怀疑。
毕竟蝙蝠侠是恋童癖？这是什么地狱笑话，说出这话的人感觉下一秒就会迎来沙包大的拳头。
提姆倒也是知道经常有人在论坛上传这些谣言，不过布鲁斯自己都不在意，甚至认为这样更能让布鲁斯就是蝙蝠侠这个事实在其他人眼中成为天方夜谭。
还是那句话，或许会有人认为布鲁斯是黑发蓝眼恋童癖，但绝不可能有人认为蝙蝠侠是黑发蓝眼恋童癖。
布鲁斯自己都是这个态度，提姆自然也就更不在意了，甚至有时候还会拿着这一点去调侃自家养父。
提姆很快就把那点熟悉感抛在了脑后。
喝完一整杯咖啡的提姆再次感觉到这家咖啡店的咖啡是真心不错，喝完这杯比他喝会议里准备的那种十杯的提神效果还要好。
提姆喝完咖啡就准备离开。推开门，店内咖啡的暖像被街上的冷风吹散。
莫蒂默在提姆离开后并没有立刻回到吧台后。
他手里拿着擦拭咖啡渍的抹布，站在已经空下来的桌旁，目光投向玻璃门外。
提姆的身影很快汇入人流，消失在了人来人往的街道上。莫蒂默的视线没有追随，范儿缓缓上一移，越过街对面的商铺，越过高矮错落的楼顶，落在了远处一栋楼顶上一个有些模糊的黑影处。
那是一个石雕，是哥谭随处可见的滴水兽。虽然距离有些遥远，但莫蒂默依旧清晰看到了石雕上的每一个细节。
狰狞的面孔上被雨水冲刷出深浅不一的痕迹，像是干涸的泪痕被固定在了脸上。在它的背后，一双翅膀半展开，空洞的眼睛盯着下方的街道，像是盯住猎物，随时可能俯冲下来的猛兽一般。
莫蒂默之前也注意到了这些石像，它们在哥谭真的很常见，而真正引起他注意的却是他在论坛看到的一个关于哥谭滴水兽的介绍。
哥谭经常下雨，据说修建那些石像最早只是为了排水，防止雨水侵蚀墙面，不过到了后来也有人说它丑陋的模样能够吓退恶灵。于是渐渐的，哥谭的滴水兽也就成了一种象征，象征着邪恶被驱逐，罪恶被审判。
罪恶被审判吗……
莫蒂默的眼睛微眯了眯眼。阳光倾斜着洒下，石像沐浴在阳光下，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模糊的金边，但石像深邃的眼窝中，阴影却变得越发浓重。
莫蒂默静静看了会儿，沾过水有些没拧干的毛巾底部渐渐聚起一滴水，水滴越来越大，最终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下坠落而下，悄无声息地滴落在地上，在木质地板上晕出一个深色印记。
半晌，莫蒂默垂眸看了看那滴水痕，用抹布将桌子擦拭了一遍。
回到吧台后，他把抹布放在水龙头下方。水流声响起，溅起的水珠被白色的陶瓷池壁阻挡，顺流而下又一起汇入底部的管道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