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寅当兵之前不过是个苦工,每日靠着扛重物挣得几文钱以贴补家用,因要讨伐夏戎又正值壮年,被强行充为小兵。
普通百姓不懂什么家破人亡,只知道一家若没了自己这个顶梁柱便是塌了天,所以他不敢死,也不愿死,时时刻刻想着逃离。
毕竟他死了,家人也就没了指望。
刚入战场时,他只想保全性命。
可是战场上的兵器都是不长眼的,人的皮肉又是脆弱的不堪一击,即使兵甲在身,若是一个不防就会升天。
他的手满是茧子,可却从未与人命沾上半分关系,可上战场第一天,他就杀了一十三人。
这个数字他记得清楚。
满手的血,尘土飞扬,鼻孔中脸上眼睫上,都有。
但是没一个人没有敢因为这些而放松警惕。
杀死第一个夏戎人的时候,他方才觉到,原来这双手也是可以夺人性命的。
胜战之后,备受夏戎侵扰的百姓欢呼着向他们致以欢呼与瓜果。
虽只是千万兵士之中的一个,也因那些人眼中的泪与喜悦所触动。
同时也意识到,原来他这样一个挣扎在生存中存活的普通人,亦可作为一盾而护一城安稳。
恍惚间,那些欢呼的人变成了自己妻儿老母的面容,她们眼含热泪,都是骄傲。
他突然在那一瞬间扭转了心思,他想,若是为保家卫国而牺牲,也没什么关系。
转变思想的他在战场上更加奋勇,可是如同以往,刀剑不长眼,他幸运不死,不代表时时刻刻都如此。
夏戎人举起的刀映射在瞳孔,一切都若慢放般,声音都消失,那快速的一瞬,他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落下。
可他心中无任何害怕或恐惧,甚至还带着兴奋。
他突然就不挣扎了。
他想,若是他儿子得知自己的老子是个为国捐躯的兵,可能也会昂起头挺起胸膛。
至少比一个苦工的儿子活的更像是个人。
他唇角带笑,在生死一刻闭上了眼,等待着生命的消逝。
温热的鲜血溅射在脸上,可疼痛却没有到达,他睁开眼,看见的就是鲜红的披风。
银白的甲胄在光下显出刀剑交织的划痕,剑刃飞舞间,血色横飞,黝黑粗糙的皮肤,脸上却是坚毅冷酷。
安定侯薛英。
那是他身为兵卒只能仰视的存在,从未有像此刻如此的近过。
他救了自己的命……
战事结束,他亦不曾忘却这一幕。
直到安定侯巡视兵团,路过他时,特意停下,拍着他的肩膀笑的开朗:“我记得你,张寅!”
“寅虎的寅!对吧!我闺女也是属虎,但是跟你可比不得!”
他笑的肆意,提起自己的女儿脸上满是骄傲与宠溺。
但下一秒他笑眯眯的眼瞬间变的凌冽,他站在高台上,扫视下方数以万计的士兵,高声说:“想必诸位家中半数都有妻儿老小!经过这数月与夏戎交战也晓得他们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若我们不战!那些被掳走的无辜百姓就是你我亲人的未来!谁也不想自家都成为别人家的畜生!所以……”
他高举起手中的剑,嗓音拔高:“为了你我的小家!杀尽夏戎!保家卫国!”
士兵们被这一番言论激荡,刹那间呼声震天撼地。
张寅也是其中一员。
站在沙场高台上的安定侯是所有将士的主心骨亦是信仰。
从无名小卒到副将,张寅用了五年半,那一刻的心情无法用语言描述。
安定侯笑着拍他的肩膀:“好汉子!看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个孬种!”
此时没有偶像的概念,但安定侯已成为他们的信仰与神。
见到青竹是在成为副将的一年半后。
因思念过盛,皇帝特下旨让安定侯在京都的家人来此与他见面。
那时候他待在安定侯的身后,看见从马车上蹦下的双丫髻小姑娘跳入她父亲的怀抱中。
安定侯抱着她,脸上的眼睛笑的几乎看不见,握着夫人的手,一同走向他。
小丫头一双眼睛笑的弯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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璀璨动人,在父亲的引导下,甜甜的喊他:“张叔叔!”
记忆中的青竹是明媚张扬。
驻守边疆的时间,小丫头从不足膝盖高到亭亭玉立,如时间一般快速。
她最喜欢骑马奔驰,高束乌发,跟着父兄骑马踏黄沙。
虽然女儿身,可刀剑无一不精,她总说,只要给她一个机会,她必定成为不逊色父兄的女将军!
安定侯承诺,只要她过了及笄便允她上战场,若立功便请旨封她为女将军。
为此小姑娘日日夜夜盼着及笄。
她总和自己说:“张叔叔,我好想和父亲兄长一起去打仗!去杀夏戎!”
说这话的时候,女孩儿神色飞扬,满是憧憬。
活泼明媚的表情犹在昨日,却与今日眉目清冷的姑娘相重合。
一时之间,竟让张寅分不清。
他看着面前素色的姑娘,眼神复杂,眼底闪过许多,但只能叹了口气,扯出一个淡笑:“这些年……真是苦了你……”
他的声音多了沧桑,听了只觉恍如隔世,青竹垂眸:“只要能为家族报仇,这些根本不算什么。”
姑娘语气淡淡,寻不到往昔办法神采飞扬的感觉。
张寅闭了闭眼,垂头沉默片刻,将怀中那日夜不离的信纸,终是掏了出来。
时间久远,不知不觉间已过了五年,信纸的字迹都有些模糊,他摩挲着,语气感叹:“已都过了五年了……”
他说罢,笑了一声,将信纸递过去:“你父亲将这信给我时,让我同你说“青竹你的日子很长,不要被这些仇恨所蒙蔽,若是可以放下,能过你自己的人生就过吧。””
青竹接过信纸,抬眸,眼神平淡无波如同死水般寂静:“我有时候还挺怨父亲的。”
她轻笑一声,眼中却满是泪:“他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仍旧那么固执。”
为了那么个“忠”字,搭上了所有。
张寅闻言沉默不语,但却站起单膝下跪:“薛家军从未忘记主子是谁,姑娘既已脱离苦海,便是薛家军以后的新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