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温晚棠趴在地上喘息,他的状态很不好,旁边坐着的女人靠过来问他伤到哪里了?
温晚棠摇摇头,他浑身都在疼,这种感觉持续了很久,久到他都迷糊了。
一直都有人在和他说话,但他一直都觉得耳边有一群小飞虫在嗡鸣,听不太清楚,疼痛到后面也麻木了,身体越来越疲惫,直到后面眼睛都睁不开,缓缓睡去。
温晚棠感觉自己睡了很久,身上有沉甸甸的东西压着,总是醒不来。
这种苏醒不了的感觉越来越明显,直到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还有多久能醒?孟还清你昨天就说他今天能醒,可你看今天的太阳都没了,他还没醒。”
“这也说不准,要看病人自己的意志。”
“狗屁意志,他要是今晚还不醒,我就……我就……”最后几个字说不下去了,可能说话的人自己都不知道他能做什么。
“赵先生,您别急,总会醒的,您之前不也躺了小半个月才醒的吗?”孟还清低着嗓子,小声辩驳。
回答他的是椅子被踹掉的声音。
温晚棠听到赵之泊用急急切切咬牙切齿的语气说:“我他妈醒过来还失忆了,要是晚棠不记得我了,我让你好看。”
孟还清也急了,“赵先生,这里是在军队里,不是你的华亭城,你不能这样。”
两个人在快要吵起来的时候,另外一个声音插进,赵开济软着嗓子当和事佬,“你们俩先别吵了,安静些吧,都吵到晚棠哥了。”
温晚棠听着他们的对话,混沌的脑子后知后觉捕捉到一个信息。
赵之泊恢复记忆了。
他陷在黑暗里,缓慢艰难地思考,为什么赵之泊恢复了记忆,却还要装作不认识他。
在温晚棠浑浑噩噩思考时,房间里的气息一个接着一个消失,最终只留下了一个人的呼吸。
手好像被攥住,温热的掌心紧紧贴着手背,温晚棠似有所觉,睫毛抖动,却无论如何还是睁不开眼。
温晚棠感觉到赵之泊靠近自己,热烘烘的鼻息就在脸颊边,对方的另一只手轻轻抚摸过他的眉毛、睫毛、鼻梁还有嘴唇。
有些痒,有些热,有些烦,若是他能动,他定然是要赶走这烦人的不规矩的手。
但他动不了,所以只能承受着。
那只手真的越发不规矩,从只是抚摸他的脸颊,到掀开他的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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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晚棠安安静静睡着,像是一块温热的美玉。
他昏迷了几日,但身上并无异味,这得归功于赵之泊的不假于人手,每寸皮肤的悉心照料。
赵之泊本就伺候温晚棠习惯了,如今给他擦拭身体,就跟回归老本行一样熟悉。
温晚棠感觉到一块湿润的毛巾擦过自己的身体,不禁窘迫地想,自己这是想岔了,赵之泊并非是不规矩,他是正正经经要给自己擦拭身子。
那湿毛巾仔仔细细擦完了上半身,轮到下半身时,在温晚棠的腰侧停顿。
此刻温晚棠真想醒过来,按住赵之泊的手,夺过他手里的湿毛巾,让他停下。
只可惜,他不能动不能言,只能像块石头,安安静静老老实实躺着受着。
赵之泊脱了他的裤子,倒也没不规矩,老老实实本本分分擦着。
前面擦完了,他就抱起温晚棠,轻巧把人翻了个面。
温晚棠的脸埋在枕头里,赵之泊怕他压着气,便坐在床边,一只胳膊兜着温晚棠的肩膀,把他稍微抬起些许。
温晚棠能感觉到赵之泊的靠近。
在粘稠的黑暗里,赵之泊身上的气味萦绕在他鼻尖。
他深陷其中时,听到耳侧赵之泊嗤地笑了,“晚棠,你怎么回事?这都能有反应?”
接着就是“啪”的一声,像是掌心拍打的声音。
赵之泊又开始说话,带着浓重的笑意,“怎么?想我了?”
没得到回答,当然得不到回答,赵之泊自问自答,“肯定是想我的,要不然怎么会有水?”
温晚棠庆幸自己现在是昏迷的状态,身体动弹不了,像一根死木头。
木头不会脸红,不用羞耻。
他休憩在黑暗里小口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
单薄的病床发出“咯吱”声响,温晚棠凭借这个声音,判断赵之泊也上了床。
接着刚才为了擦拭身体而掀开的被子又严严实实盖上,一同掩上的还有钻在里头的赵之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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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许久,赵之泊的头从被子里出来,他用手帕接住嘴里的东西,拿起杯子漱口后,舔了下湿润的嘴唇,转而看向温晚棠。
温晚棠面色红润,那长而浓密的睫毛像是蝴蝶,被雨打湿了,被风吹垮了,颤抖着要醒过来。
赵之泊定定地站立了许久。
他看着温晚棠透着浅紫色细小血管的眼皮颤抖,他以为晚棠要醒过来的,忐忑紧张地盯了许久,却也没见他醒来。
许是太过羞耻,温晚棠有些受不了了,清醒过来的意识又昏沉睡去了许久。
等他再度醒来,发现自己还是不能动,感知被困在了这副躯壳里,无处安放的灵魂在□□里打转。
床侧有浅浅的呼吸声,他看不到,以为还是赵之泊,心想这人可真烦。
又想到这烦人精明明就恢复了记忆却还要装作失忆的模样,便不由伤心难过。
他不明白为什么赵之泊要装作不认识自己,整个人明明曾恶狠狠地抓着他,对他说过他们到死都要纠缠在一起的话。
可怎么就变了呢?
如果温晚棠能够动,他此刻必然是在床上翻来覆去。
他脆弱矫情的灵魂想了很多,想到和赵之泊的多年纠缠,想到他不要的那个孩子,想到自己因为赵之泊的不尊重而生出的恨。
想到最后,他想其实自己恨的可能不是赵之泊,而是自己这具畸形怪异的身体。
他的自卑让他不愿意去面对赵之泊对自己的爱,不愿意用这样的身体去面对赵之泊。
于是他和赵之泊两个人,便在驳杂着爱恨的歧路上越走越远。
“晚棠。”温颂的声音打断了温晚棠沉郁的思绪。
他陡然惊醒,灵魂震颤,身体却还是不能动。
他哥没事,就在他床边,还叫着他的名字。
怎么就只叫一声“晚棠”?
哥,你倒是继续说下去啊。
温晚棠干着急,恨不得现在立刻就爬起来,从这具死气沉沉的躯壳里挣脱,去攥他哥的手。
“晚棠,对不起。”隔了片刻,温晚棠听他哥再次开口,惜字如金说出这几个字后又是一长串沉默。
温晚棠急得心里痒,他想不通他哥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沉默寡言。
他很想听他哥多说些,说说近况,身体如何,有没有受伤,但他哥一字未提。
而且为什么说对不起?
正在温晚棠思虑纷纷时,他听到门开的声音。
村镇里的那个医务室应该是被炸毁了,也不知道现在他们在哪里。
那扇门开启的时候总是伴随着牙酸的“吱呀”声,温晚棠本能想要捂住耳朵,手指蜷缩抖了两下,却已经是极限。
江晚笛回头去看,赵之泊从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绿色水壶,懒散瞥了一眼他,又沉沉看向床上的温晚棠。
谁都没说话,安静了片刻后,赵之泊的牙齿轻轻磨动,“我打算明天带他离开这里。”
江晚笛下意识皱眉,手指轻敲大腿,“你都安排好了?”
“嗯,车和人都找好了。”赵之泊停顿,眼底一闪而过的烦躁,“这地方的医疗设施太差,晚棠这身体熬不住。”
温晚棠原本被噪音困扰,浑浑噩噩之际,猛地听到赵之泊这么说,蜷缩在躯壳里的魂魄都打了个寒战。
他努力去听,可不知为何,这几日他本来清醒的意识越来越疲倦,一整日中昏睡的时间要远远大于醒来时,往往一睡就是大半日,再不像开始时能够精神活泛地胡思乱想。
他也知道是自己昏迷太久,身体开始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
他有可能真的会死。
死,这个字眼,被他自己提起,害怕焦躁也都随之而来,那些坏情绪瞬间将他淹没。
他难受得一塌糊涂,温晚棠觉得自己现在才有那么点明白如何和赵之泊好好相处,结果难道就这样死了吗?
他不想死啊。
他还想睁开眼,抓住赵之泊的手,问他,你之前说的要和我纠缠一辈子,还作数吗?
可世事无常,温晚棠心里悲凉,就在这时,他听到温颂说:“你放心,我是他哥,只要我活着,我就永远都只是他哥温颂。”
先前温晚棠一直都在出神,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冷不丁听到这一句,听着温颂悲凉沙哑的声音,就无端生出胆战心惊的不安。
他们在说什么?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温晚棠并非傻子,只是有些蛛丝马迹,他不愿去深究。
在他最落魄的时候,是温颂陪在他身边,给他爱与温暖。
在打掉了孩子躺在医院里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唯一的倚仗就是温颂。
他那个时候,就认定了,温颂是他的哥哥。
可温晚棠也明白,人的感情是双向付出,他为了成为温颂的弟弟,也刻意去讨好过。
那段时间的他,活得最不像他,痛苦压抑的情绪无时无刻不伴随着他。
温晚棠的思绪陷在过往的情绪里,又漏掉了另外两人的一段对话,待回过神来时,就听到一句,温颂说的,“赵先生,有时候我真羡慕你,你和晚棠从小一起长大,你们有二十几年的情分在,不像我,时机不对,身份不对,从头到尾都不对。”
赵之泊这次没有冷嘲热讽,他似乎也陷入了某种情绪,语气竟是罕见的低落,“有什么好羡慕的,羡慕我仗着和晚棠的情分,肆无忌惮伤害他。”
赵之泊嗤笑一声,是在笑自己,“我之前总是一厢情愿地要他接受,现在想来真是太傻,自以为是,害人害己。”
“等他醒来,我定不会重蹈覆辙,做任何事,我都会询问他的意见,他要的尊重体面,我都会给他。”赵之泊说着话,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竟然有了泣音。
温晚棠听到他哭,猛然一惊,魂魄都要飞出躯壳。
赵之泊在哭,他竟然在哭。
温晚棠听着那续续断断的哭声,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活活腌在了一坛蜜糖罐子里,嗔怒苦都被甜覆盖。
可这种情绪没能持续多久,他就又痛恨自己此刻为何还不能醒来。
他越发焦急,拼了命想要睁开眼,去看一眼,赵之泊为自己流下的眼泪。【..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