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与逃》 1、第 1 章 第一章 《溺与逃》 文/魏丛良 ___ “船上所有房间,一间间给我去搜。” 穿着黑色警服,警帽上围着白色布条的鹰钩鼻男人,只剩下四根手指的手挥下,十几名警员鱼贯而入各个房间。 顿时,女人尖叫,男人咒骂,孩童哭泣,交织碰撞。 一个男人,提着棕色小皮箱,白底衬衫羊毛开衫,灰色西裤,一双黑色牛津鞋,宽檐绅士呢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小截雪白的下巴,下巴尖有颗红痣,像一滴血沁在上头。 他小心翼翼避开身边因为惊慌而四散的人群,目光扫视过那些搜寻中的警员,不动声色压了下帽檐。 这艘从英国而来的轮船,一到港口,就被警方层层围住,一个警员上来就是按着画像找人。 他们在找谁? 出于本能,男人把自己的身体藏于楼梯拐角的阴影里,不知为何,一个不祥的预感在心里浮现。 而也就是下一秒,有声音在他的背后响起。 鹰钩鼻男人拿着手里那张几乎被揉碎了的唯一照片,目光上上下下,一寸一寸,一丝不苟,观摩打量而后笑了。 他说:“找到了。” 下一秒,男人的手臂从后被用力钳住,四根手指拍在他的肩膀上,鹰钩鼻发出丝丝冷笑,“温少爷,既然回来了,就和我们走一趟吧,赵爷想见你,想得都快疯了。” 宽大的黑色的呢帽落下,“啪嗒”一声,落在脚边。 拥挤的船舱,狭窄的过道,昏暗的楼梯,一切与美和光都无相关的地方,却因为男人的脸而变了。污浊的空气在这一刻好像变得清醒,所有人的动作停下,仿佛按下了暂停键,他们停驻观望震惊感叹,而后躲闪避开,生怕自己的视线会惊扰到对方。 “把你的手放开。”高耸的楼梯上,一个声音,低沉的冷淡的缓缓由上及下。 那按在男人肩膀上的四根手指陡然一松,接着鹰钩鼻立刻推开数步,后背紧靠着墙壁。 皮鞋踩着楼梯,随着脚步声,一步步,一步步来到了男人面前。 阴影中,最先探出的是一根黑色的马鞭。 戴着黑色羊皮手套的手握着手柄,手背往上折,男人的下巴被挑起,鞭梢的细皮革条慢条斯理扫过他的脸颊,像是雪堆成的脸颊上留下轻浅的痕迹。 不紧不慢的侮辱中,那个沉冷的声音带着轻笑,一字一句说道:“晚棠,许久不见,我很想你呐。” 事到如今,温晚棠已然明白,自己是被做局了。 半年前,他于英国收到了家中电报,得知温家巨变,家里经营的酒楼餐食出了问题,险些吃死了人。父亲被警察局关了进去,整整一周才被赎了出来,人已不太像样。母亲因这一遭而生了病,卧床不起。 他当即买了船票,放下学业,漂洋过海两个月左右,回到故土。 可那船刚于港口泊下,变故突起。 如今,观望着眼下情形,温晚棠侧脸,贴着脸颊的马鞭晃了晃,他抬手一把握住。 细长的手指,粉白的指尖,绷着勾着用力着,抓紧了那根鞭子,而后,往自己这边猛地一拽。 台阶上的人影往下一步,他抬头,对方低头,互相对视。 温晚棠的眼里是厌倦,对方眼里却是含着笑,算计得逞的笑。 他盯着对方的笑,抿着的嘴唇张合开口,“赵之泊,你还真招人厌,怎么就撇不开你呢?” 赵之泊耸肩,他捏着马鞭手柄的手腕轻巧转动,鞭子就从温晚棠那只握笔的手里脱开,鞭梢在空气里划过凌厉风声,狠戾落在地上,一声脆响,激起周遭一片抽气。 温晚棠纹丝不动,毛衣开衫里那件白底衬衫的领口松散着,胸膛上下起伏。 赵之泊走到了他面前,姿态随意地捡起地上呢帽,托在掌中,另一只手搭在温晚棠的脖子上,皮革手套冰冷的触感在皮肤上划过。 温晚棠的喉咙动了动,“啪”一声,赵之泊的手被打开,“滚。” 他低斥,守在周边的一个小警员先一步怒喝,“你怎么和赵爷说话的?” 原本一直都浅浅笑着的赵之泊侧头,眼里淌着阴郁,“安静。”只是两个字,对方噤声。 “乖,晚棠,听话些。”赵之泊回头,又换上了笑,笑里藏着刀,藏着骗,藏着明晃晃的威胁,他说:“你父亲母亲可都在我手里。” 温晚棠瞳孔一缩,赵之泊立刻上前,被他打开的手重新落在了他的脖颈,又顺着那纤细优美的脖子往下,最终揽上了腰。手臂收紧,像巨蟒捕捉到了猎物,慢慢收紧,令其窒息。 他靠在温晚棠耳边,温热的呼吸里是淬了的毒的蜜糖,温柔地安慰着,“瞧你脸都吓白了,晚棠,我怎么会做这种不入流的事呢?” 赵之泊搂着温晚棠的腰,登上楼梯,走出船舱,踏上夹板,离开港口,坐上他的凯迪拉克。 一路上,都是赵之泊在说话。 “放心吧,伯父伯母都好着呢。” “那份电报,是我哄你回来用的。” “惊喜吗,开心吗?现在是否如释重负了?” 温晚棠听着,又像是没听。 他闭着眼,两个月的海上生活让他的精神与身体都是疲惫的,再加上又碰上了赵之泊,更是让他失去了想要睁开眼的欲望。 可赵之泊不管这些,没人接他的话,他却不觉有丝毫窘态,自顾自说着,自顾自笑着。 华亭这个城市四季分明,如今入秋,宽阔的道路两旁分散开的梧桐树枝干上宽大枯黄的梧桐叶如落雨纷纷扬扬洒洒。 温晚棠靠在窗边,是故意远离他的距离,紧实皮肉裹着优美骨相,眼鼻嘴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生的,反正统统成了赵之泊欢喜的模样。 温晚棠离开时,他也想过,就这样放手得了,追着不放,缠着不走,只会徒增厌恶。 可这人太冷,太硬。 他发了那么多电报,寄了那么多信,一份回信都没有。 第一年时,赵之泊日日夜夜思着念着,为了打发时间,他在笼子里养了十八只金丝雀,却没一只合他心意。 第二年时,赵之泊把笼子里的金丝雀都给放了,他瞧着空下来的笼子,突然豁然了。他这一年是发了什么癔症啊,竟想做个规矩的好人?他的爱从来都是剥夺强求,可不是如他所愿。 如今,他的小鸟被他迎了回来。 赵之泊高兴开心得五体投地,浑身上下的血液就跟被他马鞭鞭打的大马一样,奔腾飞驰着,恨不得现在就回去,在那柔软的大床上头,抱着温晚棠狠狠亲密一百回。 这么想着,凯迪拉克停在了赵府门口。 赵之泊瞥了眼窗外,眼底的喜悦兴奋已经呼之欲出,与之呼应的还有他撑起的西裤一角。 他张开嘴,外人面前的狠戾阴郁消失不见了,他像只狗,狗爪搭在温晚棠的白净手背上,几根手指揉着捏着摸索着。 他咧开嘴,露出雪白冰冷的牙齿,黑白分明的眼直勾勾盯着温晚棠,恨不得此刻立刻就把人生吞活剥吃了,他说:“真好,真好啊,晚棠,你又回到我身边了。” 踢开车门,几乎是迫不及待,赵之泊横腰抱着温晚棠。 温晚棠咬着牙受着,他也不算矮的,但赵之泊太过高大,把他比拟成了一个柔弱的需要人爱着的画谱一样的兔儿爷。 赵府内,下人们一见到老爷回府,立刻退至墙角,一个个低头噤声。 赵之泊横冲直撞,直接踹开了最近的一间厢房,把人丢在了床上。 后背落在床板,没有西式床垫,尽管铺了两层被褥,几块板子还是透着硬,让温晚棠闷哼出声。 关了门,把人摔疼了的赵之泊惺惺作态拥上来,抱着搂着问他如何?摔到哪了?疼得厉害吗?他来摸摸揉揉亲亲。 温晚棠恶心透了,他推着赵之泊,没能推开。 反倒让自己的手落入了赵之泊的手里。赵之泊展开他的手,手指被捋着,平摊着的掌心都是雪白的,像是一团雪,一团莲,等着他践踏,等着他采撷。 他再也忍不住,咬上去,一根根手指咬着,锋利的牙齿破了皮,尝到了血,野兽本态尽都暴露了出来。 兽类不需要外衣,他便脱了西装,摘了手套,连着腕子上银色的表都被他一并丢在了床上地上光照不到的地方上。 他把自己弄得干干净净,回归了原始,站在了温晚棠面前。 温晚棠看了眼他的男性躯体,叹了声气,“赵之泊,你又要侮辱我吗?” 赵之泊扯开嘴角,嘴角有丝丝血迹,是刚才吻温晚棠,被他咬破的。 他用舌头去舔,甜腥味在舌尖,在口腔里,像是一波厉害极了的邪毒,钻到了他的脑子里,丝丝痛着,又让他兴奋着。 他跪在温晚棠面前,狗眼看他,“晚棠,晚棠,我怎么是侮辱你呢?我想和你好,想和你好一辈子啊。” “嫁给我,嫁给我好不好?” 温晚棠垂眉,还是那句说过念过解释过的话,成百上千遍,还是进不了赵之泊的脑子里。 “我是男人。” 果然,赵之泊听了就笑,像听了一个全天下最好笑的笑话,抖着肩膀,晃着头发,眼泪都要掉下来。 温晚棠心里冷着麻着,世道变了,这秋天不像秋天,冷得他哆嗦。 他的手被赵之泊反扣在头顶,在余光里,他看到赵之泊抬手一拽,那老式的拔步床的帘幔层层叠叠垂落,昏暗一股脑兜到了他的眼前。 赵之泊坐在他身上,把他变成了和他一样的原始状态,那狗混蛋指着他的身体,认认真真地说:“你这具身体可不能称之为男人吧?” “大夫不是说了嘛?若是调理好了,晚棠,你是能给我生孩子的。” 温晚棠又是一个哆嗦,眼泪溢了出来,被赵之泊舔了去。 他勾起温晚棠的下巴,指腹在上面红痣上摩挲,他说:“就和以前一样,你和我,我和你,相互亲近,相互爱怜,不好吗?”【..top】 2、第 2 章 第二章 记忆无可避免被带回了曾经,赵之泊还不是一条狗的时候。 赵温两家乃世交,温晚棠与赵之泊又是只差了一月前后出生,赵之泊的父亲曾在温晚棠出生后惋惜感叹道,要是温家生了个姑娘,他们两家也许还能结亲呢。 这话赵父也没说错,若是出生时,温家给温晚棠选了女子的身份,让那大夫狠心割去男子的特征,兴许也能不被发现地成为一个女子。 可如今的世道,一个男子总比一个女子要稳当安全些许。 女子的特征不好去除,便留着。要成为男子,男子的特征也得留着,于是就成了如今这副不男不女可随意让赵之泊侮辱的模样了。 温晚棠是知道自己身体的错处,虽在富贵人家,但心中自卑,时常觉得自己是畸儿,沿街的乞儿都比他要好。 也是在这种自卑自怜自傲的心态里,他不愿再低人一等,对自己处处严苛。 幼时,他和赵之泊在温家自己的私塾里念书,先生早上六点来,温晚棠便五点就坐在案前。 赵之泊小时候就是没规矩,懒散到了七点,姗姗来迟时,温晚棠已经学完了国语、算术,正缓缓打开历史。 国事蜩螗,教材也是一茬一茬改革,前几日学完的东西,很可能日后都不会考。 先生也是日日学习,夜夜研究。 大家的心都不安定,彷徨着未来境况。 除了赵之泊,这混蛋从小就有狗样子。他一来,安静的课堂便闹腾起来,捉着温晚棠的手腕,把这一板一眼的小学究给硬掰过来,欺在他耳边,咬着耳朵,偷偷摸摸给他看自己怀里的小白狗。 狗是赵之泊的父亲从一个国外商人那里买的,专门用来哄小孩开心,毛茸茸的一小团,像是雪堆成的一样,一双圆滚滚的眼从毛发里探出来,滴溜溜看着他们,不叫唤的狗最乖了。 当时的温晚棠到底还是小孩子,看到小狗,眼里就亮了。 赵之泊小声说:“待会等先生不注意时,我们偷偷溜出去。” 温晚棠不敢去看他,望着先生的方向,小幅度点了点头。 那是温晚棠第一次偷溜旷学,小白狗很好玩,先生的戒尺也很疼。他忍不住哭,在哭时却见赵之泊呲牙咧嘴的鬼脸时,他又笑了。 那小白狗陪了他们十二年,他从孩童长成了少年。 狗儿死的时候,他和赵之泊一起把它埋在了赵家后院的那棵老榕树下,堆成了一个小鼓包,立了一个小牌子,牌上歪歪扭扭刻了六个字,吾弟白狗之墓。 那日他又哭了,可这回赵之泊没做鬼脸逗他,而是把他抱进了自己怀里。 温晚棠想,可能是在那一天,赵之泊代替了小白狗,自己成了条狗,一条疯狗。 - 厢房内不知何时点了香,幽幽香线顺着暗光漂浮,一只雪白剔透的手从帘子里探出,下一秒,便被另一只宽大厚实的大手紧紧扣住缠着拽回。 拔步床晃着,房间里的暗香也晃了,温晚棠睁开眼,看着在自己身上以同样频率晃动的狗东西,终究是没忍住,一身的矜持温良都散了去,扬手一巴掌。 赵之泊的嘴角被他扇出血,倒是一点都不生气。 他把那瞬间肿起浮着五个手指印的脸贴到温晚棠的眼跟前,实在是太近,陡直的鼻子顶在温晚棠的颊边。 他的薄唇微张,那看着天性凉薄的嘴唇,说的却是让人心惊肉跳的情话骚词。 “晚棠,晚棠,你扇得我好舒爽,再来一巴掌,这半边脸也要。” 温晚棠险些被他气死,他刚才一巴掌花了大力气,也不知道这混账的脸是怎么长的,像是灌了铁,一巴掌上去震得他手指发麻,掌心都热了。 他抿着嘴唇,唇边都是泛白,冷冷地看着,吐出一个字,“滚。” 赵之泊的舌尖抵了一下右腮,污言秽语随口就出,他说:“我怎么滚,我们可还紧密连在一起呢,要真滚起来,我怕晚棠你受不住。” 这下子温晚棠可就真的受不住了,他用那根葱白的手指顶着赵之泊的额角,眼睑一圈都是红,嘴唇哆哆嗦嗦,想要骂他,却想不出比他刚才更脏人耳朵的话。 气到心悸,眼泪便从眼角流下来,弄湿了殷红的两颊,也弄湿了赵之泊的心。 - 赵府内,赵之泊抱着温晚棠进入厢房后,就再也没出来过。 比墙高的银杏树随着风洒着橙黄的小叶,院子里很快铺满了一地,新来的下人拿着笤帚要来清理,被资历深的给挡住了。 年纪长些的低声道:“这银杏叶还不能扫。” “为什么?都快铺满整个院子里。” “就是要这样。”说话的人往厢房处看了看,抬手掩嘴,声音比方才更低,“温少爷喜欢这样的,他说银杏叶铺了一院子,好看。先生便再也不让我们扫了。” 说话间,紧闭的厢房门开了,赵之泊在人前不当狗,随意披了件外衣,露出的胸口都是抓痕,他浑然不觉,倚在门口,看见有人,便招了招手,语气松散,“拿点热水来。” 刚还在私议主人的两人具都吓了一跳,震了震后立即低头说是,纷纷转身小跑着去端水。 年纪大些也不过二十出头,叫平安。小一些的刚满十五,名字是村里的先生取的,两个字,云间。 两人一前一后,提着热水进了厢房。 屋子里点了香,檀香混合着另外一种气味,给人一种难以言明的感觉,让人想脸红。 平安以前见过几回,自觉是有见识的,悄悄回头对着身后明显发愣的云间丢去了个眼神,示意他把头低下别去看。 但他这提醒来得太晚,云间低头前还是看到了拔步床上,帘帐撩起来的一角,一只白到晃眼的脚正抵在他们主人家的胸口,像是在踹又像是在踢。 他慌忙低下头去,瞪着地上模糊不清忽明忽暗的影子,不敢再抬头。 赵之泊把人推回了床里头,整只胳膊揽过对方湿漉漉的肩头,从下人那里取了水,摆了摆手让他们离开后,回头就要喂过去。 但是温晚棠明显已是意识模糊,他本就身体疲惫,此刻又被如此侮辱对待,一时间又惊又怒又疯狂,着实吃不消,奄奄一息了。 白瓷小壶的壶嘴都顶不开他的被吻得发肿的嘴唇,赵之泊“啧”了声,嘀咕了句,“也就两回,怎么就不行了,还是得多搞几次啊。” 他说完,自己对着壶嘴喝了一大口后含在嘴里,附身直接覆上了温晚棠的唇。 从两片嘴唇间溢出来的水淌到了温晚棠的下巴,挂在了那颗鲜红的刺眼的红痣上头,而后被赵之泊顺理成章用舌尖舔去。 温晚棠的确是口干舌燥着,口腔里像是堆了一片沙漠,连着喉咙全都是干燥生疼的。 这时候,温热的水被渡了进来,那水不多,他忍不住伸出舌头,舔了两下后,就听一声轻笑。 温晚棠察觉不妙,往后缩去时,已经来不及了。 宽大的手掌托着他的后脑勺,掌尖突起的筋络用了力,在他要挣扎的时候,汗湿的头发被拽了一下。 “不喝了吗?”赵之泊语气懒散,带着丝丝诡谲笑意。 他吃痛地睁开了眼,眼里是血丝是屈辱是眼泪,最后都化成了一声叹息。 他挣了一下手,痕迹斑斑的一截手臂抬到了赵之泊的眼前。 赵之泊的视线跟着转动,像是狗儿看到了自己喜爱的精巧玩具,摇头晃脑。 “我自己喝。”温晚棠微微坐起身,身体只是动了一下,赵之泊便贴了上来,屈起一条腿,张开两只手,把他完全围在了自己的怀里。 温晚棠的后背靠着他的前胸,赵之泊身上的外衣滑落堆在了腰间,身上是汗味和檀香味。 他对气味敏感,忍不住屏息,接过了赵之泊递到自己面前的白瓷小壶和一个杯盏, 拿起小壶时,他的手抖了抖,接着就听赵之泊嗤笑一声,抖着肩膀从他手里又把小壶拿了回去。 “还是我来吧,晚棠。” 他这话说的情深意切,却让温晚棠千百个不适。 喝了水,解了渴,温晚棠被他操控的浑噩的脑子才清净下来,开口问:“那份电报真的是你杜撰为了骗我回来的?” “当然,伯父伯母身体康健,前日我还同伯父一起饮酒赏月。”赵之泊斜着脑袋倚在他的肩头,拿着小壶,对着壶口懒洋洋找着水喝。 温晚棠盯着他,气到了极点时,反倒是疲于动口动手了。 反正他打不过他也说不过他,只能由着他去。 权当被一条狗咬了。 他这般想着,索性放松下来,勾起脚踢了踢赵之泊的小腿,“去帮我把长裤口袋里的烟拿来。” 赵之泊“咦”了一声,嘴上说:“你什么时候学会抽这玩意的?”动作也一点都不耽搁,衣服都被他丢在了床尾,他从衣服堆里精准找到了温晚棠的裤子,拽着布料,还特意在温晚棠面前嗅了嗅,笑嘻嘻道:“香死了。” 抽烟是他在英国是染上的陋习,他念的是建筑系,每天都在熬夜画图做设计。有一日深夜,许是染了风寒,头疼得厉害,画不了一点。 他就站在窗口,看着外头深黑里零星亮着的光,室友从后头递给他一根烟,说烟能缓解焦虑。 他想说,他这不是焦虑,是头疼,只是头疼。 可他只是张了张嘴,说了声谢谢。 往后一头疼,他就想抽烟。 就如此刻,面对赵之泊时,他的头一直都是疼着的。 头疼这人怎么听不懂人话,头疼这人为什么总要缠着自己,更头疼这人为什么偏偏要和自己行这龌龊的事。 他垂下眼,手指夹着烟,火刚点上,只抽了一口,刚出去的小厮又进来,脚步慌乱,不敢上前,远远站着,呼吸急促。 温晚棠似有所感,睫毛颤着掀开,咬着烟的嘴唇微微张开。 平安刻意压低了声音对赵之泊说:“先生,不好了,温家那边传消息,温老爷在港口中了冷枪,人已经……” 他的话没能说完,就听“咚”一声,遮得严严实实的床幔被拽着扯着倒了下来,随着一块的还有一个人,裹在那堆红的粉的绸布里,连滚带爬到了他的眼前。 那人是跪在地上的,白莹莹的一张脸仿佛发着光,粉白的指尖抓住了他的手臂,探头过来,靠近了,平安才在这团光晕里看清了那长相。 平安想起了小时候山上庙里供奉的菩萨像,岁月磨损的看不清面貌,但却还是震撼到了他的心里,已不是用美可以形容,而是遥远不可窥。 他匆忙瑟缩开目光,看了看边上他自家主人那张阎罗王一样的脸,小心翼翼开口道:“温少爷,温老爷知道您回国,便去港口等你,却不料港口发生了枪战,他被……” “够了。”赵之泊神色阴冷,摆了摆手,让他退下。 室内异常安静,赵之泊瞧着看着温晚棠略显失神的脸,一股惶恐爬上心头。 他吞咽着唾沫,想着说些什么,缓缓靠过去,先是摘去了温晚棠抿着的烟,而后指腹摩挲那发白的嘴唇。 接着,指头上传来剧烈疼痛,他呼吸一窒,就听温晚棠说:“如果不是你,我父亲不会去港口迎我。” 温晚棠的眼底没了光,一丝一毫的光都没了。 “啪”一声,温晚棠拍开了赵之泊的手,轻轻松松。 赵之泊垂下眼,心底沉了又沉,冷了又冷,他有种自己死期将至的错觉,恍惚间只觉得身边温热的人站起、离开。 无丝毫留恋,无半点迟疑。 旖旎着一室暧昧的屋子空了,佻挞的烛火灭了。【..top】 3、第 3 章 第三章 短短半日,温公馆门上的门神用白纸封了起来,温晚棠推开小门,跨过台阶进去,便听到了里头传来的女人哭声。 温晚棠本就酸软的下肢一顿,险些就站不稳了,身形踉跄,把身边出来迎接的管家吓出了魂。 “温少爷,您还好吗?” 温晚棠摆了摆手,白着一张带着病气的英俊脸孔,拒接了他的搀扶,“我没事。” 温公馆照着花园洋房建,是温晚棠给的图纸,夏天的时候是极其漂亮,爬山虎斑驳在棕红色的外壁墙砖上,凌霄花爬上花架子,院子里到处都是全国各地运过来的花草。 只可惜,如今入秋,季节性的花败了,园丁还未栽上新鲜的,温家就出了次等大事,几簇草木被忘记在翻开的泥土旁,散发着一股湿冷的腥臭气息。 温晚棠几欲作呕,但忍住了。 走进大厅,就见一堆人围坐在一起,墙边扇形黄檀木框摔在地上,里头的温家三口的合照跌在碎屑里。 深棕色的皮质沙发上,温夫人的头发随意挽个髻,蓝黑色茧绸缎子,似是极其怕冷,缩在深黑坎肩里。她垂眉敛目,看着地上跪着的母子两人。 女人一身藕白色开衩旗袍,有年纪但看着不老,粉白脸孔,细长眼,瓜子下巴,脸上泣着泪,像画本书里的狐狸精。 她身边的男子,靛蓝色长袍,一头剃极短的短发,发鬓根根分明,脸颊瘦削坚韧,眼梢也是狭长,鼻梁与嘴唇都是凌厉,像是刀锋,即便是跪着,腰背也是挺直,男子气概十足。 温夫人知道温晚棠来了,抬起眉梢,瞥了眼,向着儿子用下巴对着地上的两人,语气轻疏,“晚棠,你来了,过来看看吧,你父亲给你找的姨娘和兄长。” 她这一开口,一屋子的人都齐刷刷朝后看去。 温晚棠站在窗边,手里是刚拿起的家庭合照,他的手指弹开照面上的碎屑,半张脸落在光里,人像是要被光亮融化。 他似如梦初醒,从那团暖的光里走出来,顾盼间俊朗风流,也像是画本里的人,只不过比那姨娘的画本更上流些。 他绕过厅中跪着的人,绕过一杆各色心思的亲戚,绕过那张摔在地上薄却刺眼的遗嘱,走到温夫人依着的沙发后,手覆在自己母亲的肩头,柔软干燥的手指插入了深黑色坎肩的绒毛里,轻缓揉捏着。 他垂眼,不动声色看着地上的人,心里已经了然。 温晚棠转头面向站在那两人身旁,穿着灰色旧款西装,长脸,戴着眼镜,极其瘦削的男人身上,开口询问:“李律师,你一直负责父亲的遗产,他们二人的确是父亲承认的继承人?” 李城绪木着一张脸,从怀里又拿出了一份遗嘱,递给温晚棠。 不是原件,但掺不了假,是他父亲的笔迹和印章。 温晚棠擒着纸,细细看着,一目一行,一字一句,怕自己许久不念中文,看了一遍又看第二遍。 终于他松了手,抬起头,嘴角的弧度极其淡,瞥了眼地上的两人,再去看母亲平波无痕的脸,心底是一种枯槁到近乎麻木的疼。 他轻声说:“我知道了,父亲这样做,也无可厚非。” - 赵之泊是第二日知道温公馆里的事,从温家的当日一早的报刊上。 赵府里的下人都知道赵老爷有早餐后看报的习惯,整齐叠好的《华亭早报》放在桌角,赵之泊用过餐,翘着腿,随意扯了来。 他顶不喜欢看字,可这《华亭早报》是温家的产业,爱屋及乌,这也就成了他每日唯一的阅读量。 这是最简单的差事,云间在旁候着,等赵之泊看完报纸后收走。 却听地上碗盘疵碎声,碎裂的陶瓷碗上倒映着他凶残暴戾的脸孔,紧跟着报纸也被丢在了地上,赵之泊嫌恶地抬脚用力狠跺,嘴里叫骂道:“这是从哪个下水沟里冒出来的脏东西,敢到晚棠面前耍威风?” 刚入府做事的云间何曾见过这种阵仗,呆滞在旁一动不敢动。 好在赵之泊也是被气昏头了,一时顾不得这些规矩,看向他,指着说:“去备车,我要去温公馆。” 云间忙不迭点头。 赵之泊狠狠吸了口气,一脚踩过那张皱巴巴的报纸,黑色的鞋印恰好落在了那行【温家长子认祖归宗】的黑色粗体字上。 凯迪拉克刚在温公馆门前停下,车门踢开,杏黄色皮鞋踩地,一个高大修长的身影站定在那被贴了白纸的门前。 赵之泊熟门熟路从侧门进去,他对这里的布局,估计都比留洋两年的温晚棠都熟悉。 温管家听下人通报,快步迎了出来,见到他后,朝他鞠礼。 赵之泊还没等他开口,便道:“温伯,晚棠在哪?” 温管家指了指楼上窗户,“在自己房间里。” “我上去看他。”赵之泊说着往楼梯那处走去,在他快步上楼时,楼上也正走下来一人。 赵之泊停下脚步,他这边是正对着楼道怪脚上的玻璃窗,光汇聚在他眼里,使他不得不微微眯起眼,待来人走近,光线暗了,他侧头,看到一双狭长的眼。 脚比脑子转动得快,他抬腿,直接一脚踹在了那人身上。 只听得闷哼一声,被他踹的人,直接从楼梯上滚了下去,后背结结实实砸着地。 赵之泊冷哼,没等对方爬起来,就小跑着溜出了楼梯。 温颂从地上抬起头时,只看到了一只深棕色西裤腿,光从抬起的杏黄皮鞋鞋底隐没。 温晚棠的房门虚掩,赵之泊抬手推开。 屋里拉着厚重窗帘,黑漆漆冷嗖嗖的,赵之泊摸着昏暗往前,绕过西式的床,踩着绵软厚实的羊毛地毯,嗅到一股香甜纯净的气味时,目光也堪堪落在了躺在宝蓝丝绒沙发上的人身上。 铺着白蕾丝桌布的边桌上放着红泥风炉,风炉上置着温热米酒,小银杯里空着,温晚棠眼睑昏沉沉半磕着,漂亮的指头里夹着一根细长的正燃着的烟,手边的玻璃烟缸子中攒了五六只烟头。 赵之泊把呼吸压在了肚子里,无声无息靠过去,拾起地上虎斑绒毯,就要盖在温晚棠身上时,动作停了。 温晚棠不知何时睁开的眼,泪盈于睫轻柔迷濛看着他。 赵之泊攥紧了毯子,理智叫嚣着叫他莫要轻举妄动,可多少是鬼迷了心窍,不知天地为何物。 他杀气腾腾压了上去,靠在温晚棠耳边,牙磨开牙,声音是冷的冰的,呼吸却是热的温的,“晚棠,要我杀了他吗?” “他是谁?”温晚棠似从梦中惊醒,但神色依旧木讷,痴痴看着赵之泊。 赵之泊衔一嘴轻蔑地笑,“还能有谁,那突然冒出头的杂种啊。” “不……”温晚棠摇着头。 赵之泊知道温晚棠这人,忧谗畏讥,便先替他开口,“不会损你名声,我无声无息地做掉。” 他说得过于轻巧,温晚棠打了个寒战,清醒了,泪意堆在泛红的眼角处,处处留情,处处招人。 赵之泊的唇噙在了他的眼角,恨不得把这一双纯真又美好的招子吞进肚子里。 他的牙齿吃着温晚棠的颊面肉,湖蓝色的长睡衣被用力扒开,露出雪白的胸口。 吃酒抽烟一夜未眠的人软绵绵地躺着,挣扎不开,气息昏乱。 赵之泊瞧着他快要咽气的样子,双手抄进温晚棠背后,把人抱进了自己怀里,宽大火热的手掌有一下没有一下落在他的后背,眉眼懒散低着,嘴里都是吊儿郎当的话,“晚棠……呼气……吸气,对,慢慢来,别着急,急了又要岔气。” 他重复着“呼气……吸气”,三四遍后,兀自笑了,咬着温晚棠的耳尖,戏谑道:“听说女人生孩子也是这样呼吸,晚棠,我们这是不是先预修了遍。” 他说完似乎想到了什么,捉起温晚棠的手,用鼻尖在那细细长长的指尖上拱了拱,“不过生孩子可不能再抽那么多烟了。” 到了这时,温晚棠算是彻底醒了酒。 他用力抽开手,清醒的一瞬,巴掌就往赵之泊脸上甩。 赵之泊没躲,还把左脸凑过去,咧开森森白的牙齿,“晚棠,扇巴掌得用巧劲,我脸皮硬,可别把自己的手给扇疼了。” 温晚棠手指合拢,巴掌改成了拳头,殴在赵之泊嘴角。 只听房内一声闷哼,赵之泊“哈”了声,反手捉住他的腕子,猛地攥紧。 温晚棠闷哼,他虽阴阳同体,但并非瘦弱纤细那一挂,身形甚至比些个男人更为修长挺拔,面容也是风流倜傥。 他有这样的风姿,便更不愿被赵之泊当做女人使用。 可赵之泊这狗东西,就是喜爱戳他痛处。 他听着赵之泊说:“晚棠,拳头是男人的。” “你行不了男人的事,若想打我,我把脸凑过来让你扇呀。” 他话音刚落,把被他捉着的拳头换成了巴掌,结结实实落在了他的脸上。 两边脸都落了彩,赵之泊心里才像是有了着落,顶着张红红肿肿的脸,耸肩笑了。 温晚棠看着他那张脸,便气不打一处来,开始拼命挣扎,竟也被他给挣开了束缚。 他开始手脚并用,拳头巴掌统统招呼在赵之泊的身上,赵之泊闷闷不出声,受着他的怨和恨。 不知过了多久,温晚棠发泄完,浑身的力气就像泄洪一般枯竭。 他软塌塌无力地瘫在赵之泊怀里,男人张开手臂收紧,将他从头到脚往自己身体上压。 一股窒息感扑面而来,温晚棠有种错觉,如果赵之泊是只野兽,此刻自己恐怕是会被他给生吞活剥连骨头都留不下。 “晚棠,好些了吗?” 赵之泊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似真似幻,带着些许温柔克制,不像是那疯狗能抿出来的话。 温晚棠又恍惚了,他想许是那甜腻的米酒喝多,又或是那上瘾的烟抽多,让他昏了头失了智,竟品出了些赵之泊的善意。 他没有回答,一双沉甸甸的黑眼珠盯着赵之泊,眼里揉了烟酒世俗之气,看不真切,虚虚实实。 赵之泊惯会鉴貌辨色,此刻却看不透温晚棠。 他下意识伸手想去摸温晚棠的眼,却被他打开。 手背疼了下,就听温晚棠说:“赵之泊,你就是过来折磨我的。” 又是熟悉的斥责声,赵之泊嘴角瞬时翘起,跟狗儿听到铃铛一样,拱过去,脸抵在温晚棠温热滑腻的脖间,“晚棠,好晚棠,我是在疼你爱你啊。” 温晚棠叹了口气,揪着他的衣领,“你起开,我有话问你。” - - 赵之泊的鼻尖恋恋不舍地在他脖子上蹭来蹭去,又是好一番侮辱后,才不情愿坐直了身体。 手却还是不规矩,扣着温晚棠,掌心落在他的肚皮上,放佛那薄肚皮下面无端生出了他的孩子一般,小心翼翼轻柔拍抚。 温晚棠忍着后脊发凉的恶心,哑声问:“我听你说的的话,你已经知道如今我在温家的处境了?” 赵之泊指尖敲打着他的肚子,“晨报上刊了那杂种认祖归宗的消息。” 温晚棠冷笑,即刻想到了李城绪,那是温家的律师,也是他父亲遗产一手托办的人,这份报道,怕也是他父亲生前的手笔,怕什么?怕他不承认自己那位便宜哥哥?怕他痛下杀手了解了对方? 温晚棠低眉敛目,眼里是冷冷沉沉的思绪。 赵之泊百无聊赖地在他肚子上画着圈圈,目光时不时落在他下巴上的红痣处,画圈圈变成了一戳一戳,终于温晚棠忍不住,伸手拨开了他的手,“规矩些。” 赵之泊仰头,后颈靠着沙发边,懒散道:“有那么多事情可想吗?不喜欢他,我帮你杀了,子弹快,刀也快,你选哪种?” 温晚棠侧头眼梢瞧他,“我为什么要杀他?他是父亲留给我的哥哥,我要好好待他才是。” “我知道父亲的心思,他和你一样,都觉得我非男非女,不是正常人,寿命怕是也不长,所以他要留后,留下个健康的孩子继承家业,日后也好照顾我。” “他不是不爱我,他是过于爱护我了。” 赵之泊落在他肚子上的手僵住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可怖的话,整个身体肌肉收紧,咬牙切齿问:“寿命不长?你怎么能这般咒自己。” 温晚棠无言,“赵之泊,你是真会挑重点。” 两人正面面对峙时,门口传来敲门声以及管家的说话声,“少爷,夫人问,何时去医院?” 温晚棠昂起头,高声道:“我这就去。” 赵之泊侧耳听着门外的声音,等脚步声渐远后,咬着他的耳朵问:“去医院做什么?” 温晚棠叹气,“昨日发生的事太多,父亲还在医院里,我还未曾去看一眼。” 赵之泊对这种亲情关系极其浅薄,听了后心下无感,嘴上却道:“我开车送你去。” 他这般想当狗,温晚棠也不推辞,吩咐道:“去帮我把衣柜里拿身西服。” 赵之泊立即起身去拿,衣柜里有好几身行头,他按自己喜好,挑了套给温晚棠穿上。 “西服还是得让师傅量身定制才成,改日我和你去估衣铺。”赵之泊自顾自说着,伸手掐了掐温晚棠的腰,“晚棠,你的腰忒细了。” 温晚棠习惯他的不规矩,换上衣裤后,靠坐在沙发里,抬起腿,赤裸的脚搁在赵之泊的膝盖上,心不在焉等着赵之泊给他穿袜提鞋。 他对于赵之泊的不设防,是时间的产物。 等他回神时,已然晚了。 赵之泊捉着他的足,把他从沙发上硬拽到了自己跟前。 刚穿上的西装西裤被剥了扒了丢在地毯上,温晚棠的脑袋磕在了边桌上,烘着米酒的风炉晃动,酒气从烫酒壶壶口洒开,甜香的气息蔓延。 温晚棠的脑袋昏了一下后,立即惊怒转醒,抵着他的手说:“我要去医院。” 赵之泊呲牙笑,“温世伯也不差这一时半会,他等得起。” 温晚棠险些被他气死,刚才觉得他的善,此刻已烟消云散。 而等不得他再多说,赵之泊已再一次侮辱了他。 他想,折磨说轻了。 赵之泊是要他,万劫不复呐。【..top】 4、第 4 章 第四章 挂衣柜里成套的西服摆了五套,赵之泊第二次伺候温晚棠穿衣时,促狭道:“你这的衣服忒少,可不够我脱呢。” 温晚棠的心气早就随刚才抽泣求饶一同磨了去,此刻听他言语无状,掀开眼皮瞧了眼,本不想理睬,但赵之泊就是贱,温晚棠不骂他两句,他就浑身不适。 穿好衣裤套上白袜时,他托着温晚棠的脚后跟,低着头,鼻尖拱在他的脚趾头上,正跟只狗一样,张嘴要咬。 温晚棠虽身心疲惫,但还没死,看不得自己的脚跟个鼻烟壶似,任他把玩。 他弓起脚背,蓄力踹在赵之泊胸口。 猝不及防,赵之泊摔坐在地,捂着胸口笑。 温晚棠拾起地上的袜子自己穿上,冷光从眼角溢出,落在赵之泊脸上,“你就糟践我吧,等我死了,你还要在我坟头撒泡尿吧。” 赵之泊的手从胸膛放下,两手落在背后压着地,昂着凌厉的下颌,摇头,“不会,若你死了,我也不活了。” 温晚棠没有吭声,只是攥着袜口的手指折了折。 因为赵之泊的过于放肆,耽误了时间。温夫人遣着管家又来催了次,这次温少爷房间的门立即开了,先出来的却是赵之泊。 管家也不惊讶,喊了声赵爷后,稍稍错开视线。温晚棠从赵之泊身后缓缓走出来,一张苍白却英俊的脸显露在光线里,摇摇欲坠的脆弱。 他与赵之泊一前一后下楼,高大的男人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杏黄皮鞋慢条斯理踩着地面,像是有节拍。 到了楼下,就听有女人小声抽泣,似乎在说着什么,只是声音太轻,听不真切。 温晚棠循声看去,客厅昨夜跪在地上的女人坐在温夫人坐过的位置上,正抱着她那儿子哭着。她许是瞥见了温晚棠等人,情绪激昂了起来,声音放大,反反复复念着同一句话,“他怎么能打你?” 温晚棠朝后瞥了眼赵之泊,肇事者咧开嘴笑,舌尖抵着上牙,道了两字,“杂种。” 那两字,不轻不重,却恰好覆盖了女人的哭声。 郑婉的抽泣戛然而止,一双似狐狸眼的招子陡然钩来,正欲开口,肩膀被轻拍。 温颂从她身边站起。 他从楼梯上滚了下去,半边脸都有磕伤,左侧的眼充血,一只手臂软塌塌垂着,显得可怜又招笑。 果然,赵之泊笑出了声。 温晚棠长叹,手背在身后,摆手示意他别再发癫。 手指却被赵之泊捉住,压在了宽大干燥的掌心里。 温晚棠抽了一下,没有抽开,他便不再动了,把目光放在眼前这位便宜哥哥身上。 这是温老爷早年风流留在外面的私生子,早温晚棠两年出生,若郑婉是个好人家的姑娘,这世上也就不会有温晚棠这个人了。 只可惜,郑婉是烟花女,温老爷是她的恩客。他们之间是见不得人的关系,生下的孩子自然也是个见不得人的东西。 但……也比温晚棠好些,温晚棠更见不得人。 所以,那温老爷的遗嘱里,才会把大部分产业都留给了这温颂。 温晚棠得到的只是一个破破烂烂快要倒了的报社和一栋温公馆。 这如何不让人心寒,温夫人从昨夜就闭门不出,却还能在今日遣管家提醒温晚棠去医院,已经是念在与温老爷多年的情分上了。 若她的心再狠一些,那中了冷枪当场身亡的温老爷,尸首怕是要无人认领了。 温晚棠心里有无限感慨,可他没办法用普通人家见到私生子的丑恶目光去看温颂。 他的心里总是自卑大于一切,他觉得父亲这么做,也是有自己的一部分原因。 于是,他先开口,“我们要去医院,你的伤需要治疗,与我们一道去吧。” 温颂明显是愣了,一双与他那狐媚子母亲相似的细长眼梢微眯,不过他脸部轮廓刚硬,加了这双眼,就跟在锋刃上套上了一个刀鞘。 他略一思忖,结合上自己眼下的身体情况,温晚棠的提议竟是最好的选择。 温颂便未作推辞,同他母亲郑婉说了几句后,跟在了温晚棠身后。 赵之泊走在最前面,杏黄皮鞋劈啪作响。 温颂垂眼,目光落在地上,停顿。 走在最前面的人停下,赵之泊扭头,目光与之相对,阴鸷沉冷,一头护短的野兽。 - 凯迪拉克横停在温公馆门口,占了大半条街,和它的主人一样不老实。 因赵之泊成了两人的便宜司机,温晚棠知道他的脾气,怕他发疯,就主动往副驾驶上坐。 却不料被赵之泊一手拽住,给硬生生扯到了后排一侧,“你坐这里,这安全。” 温晚棠几乎是被他按在了座椅里,动弹不得时,又见赵之泊侧头对车外面的温颂说:“杂……你坐副驾。” “杂种”两字被他堪堪收住,眼皮半阖,一副狗讨食的表情等着温晚棠表示。 温颂似乎并未看出他们之间的不妥,在车门外稍稍停顿后,往另一侧走去。在他走到车尾时,温晚棠用手推了一下赵之泊摁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磨着牙,声音极低,“放开我。” “怕被看到?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杂种。”赵之泊一脸无谓,他就是这样的人,谁都看不上眼。 可温晚棠不是,他这人最是忧谗畏讥,因身体的缘故,什么都要做到最好,世俗眼光最为看重,容不得旁人说出自己一句错处,比温夫人房间里摆着的观音像还要假慈悲。 赵之泊扭着他的下巴,瞧他雪白的脸上,漆黑黑的大眼睛,浓密密漆黑睫毛,湿润绯红的嘴唇,已经是很漂亮的,若是像女人那样抹上脂粉,是不是还能更美上一番。 他心里痒兮兮,虽想继续,但也知道分寸,真要按着他的想法操作下去,温晚棠怕是真的要与他以死相拼了。 他开了手,推出去时,副驾的门开了,温颂探进头,抬脚坐下。 温晚棠靠着椅背小口喘气,从前递来一块蓝色手帕,温颂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一处,“擦擦脸。” 温晚棠愣怔,下意识抬起手,手指抚在颊边,一手的泪。 “谢谢。”温晚棠立即错开眼,接过他的手帕。 他把手帕攥在手里时,赵之泊坐进车内。 这只疯狗并不知道温家兄弟的对话,凯迪拉克发动了起来,引擎声总让温晚棠的心中生出一丝忐忑。 还未出国前,赵之泊曾用他的身体秘密威胁他,把他禁锢在身侧。 赵之泊去哪里都要带着他,他没有自由,没有尊严,日日受他侮辱,却还要听他那冠冕堂皇的情话。那段日子,他成了赵之泊豢养的金丝雀、掌中花,就像那象姑一样,每夜等着人来临幸。 出事那日,是在一个雨夜。 华亭新来的市长请赵之泊去听曲吃酒,说是请了正红着的坤伶,赵之泊要去,温晚棠肯定也是被他一同带着的。 那夜,窗外大雨,市长见赵之泊对台上的坤伶兴致缺缺,又见挨着他的温晚棠,戏谑道了句,“原来赵先生喜欢温少爷这般的。” 温晚棠最看重人前形象,他受不了被这样调侃。 从戏馆子里出来,淋着雨也不要赵之泊的伞,他们在雨中推来推去,吵了一架。 可毕竟是在外面,温晚棠还是退步,他气闷地缩在副驾驶,望着玻璃上的雨痕烦闷,指着赵之泊的脸骂,“我不要来,你硬要我来,毁我名誉,看我如此,你是不是很得意,心里正乐吧。” “等我哪一日受够了,我就一头撞死,省得在这世俗里遭罪。” 赵之泊是最听不得他说“死”字,红着眼厉声让他闭嘴时,一颗子弹碎了前头的玻璃,径直要往他胸口钻时,刚还要与他你死我活的温晚棠扑了过来,兜住了他的肩膀,替他挡下了那颗子弹。 那子弹打穿了温晚棠的肩膀,没死成,让他写不了书画,弹不成黑白琴,提不了重物,成了一个妥妥的废物,但却为他打开了雀笼。 赵之泊深知这国家如蜩如螗,如沸如羹,他泥足深陷,这颗本该杀了他却落在了温晚棠身上的子弹,就是他所付出的代价。 不得不承认,他护不住温晚棠。 于是,他放他出国留学,整整两年。 不让温晚棠坐在副驾驶,也是那颗子弹的后遗症。 到如今,他心里还怕着。【..top】 5、第 5 章 第五章 白色穹顶的医院建在一派青苍披离之间,车是开不进去的,赵之泊绕了一大圈,找不到能停车子的地方。 他本就耐性不足,温晚棠在后头看得心惊肉跳,只觉得这方向盘都要被他搓出火,忙不迭提醒他不要着急。 坐在副驾驶上的温颂指着一处,“赵先生,往那边,也许能停。” 赵之泊面色郁郁瞥去,手扶着方向盘,快速拐了个弯。 温颂所指的方向颇为隐蔽,车子刚好能卡进去,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发现的。 车子停稳,温晚棠拉开门下来,车子两边都是树木,车顶上坠着红黄相间的栾树蒴果。他小心翼翼避开伸来的枝叶,这时一只手伸来,替他挡开了那些树枝叶片。 酣风吹着饱满的蒴果,太阳光碾碎在了枝叶细缝里,温晚棠钻着那缝隙看到了倚在车上,伸长着手的赵之泊。他另一只手里捧着一个小银罐,单手开了盖,从里头掏出水果软糖,往嘴里丢了一粒。 他见温晚棠正看着自己,拿着银罐的手晃了晃,无声问他要不要吃。 温晚棠快速晃了晃脑袋,黑黑的眼珠子被眼皮遮住。 走进医院,温颂指了指自己一侧软塌塌的手臂,脸上毫无血色,声音却是很沉很静,“我往那边去。” 温晚棠目光复杂地落在他的手臂上,嘴唇轻抿,微微点头,踌躇了一番后说:“待会儿和我们一起回去吧,我们还是在这碰面。” 赵之泊的目光四周回转,捉了一个医院负责人来,让他带路。 他做完这些,一转头就见温晚棠站在温颂跟前,离得不远不近,但目光落在温颂身上,这也让他大为恼火。 他疾步而去,一把攥着温晚棠的手腕,根本未顾忌温颂,径直把温晚棠往楼梯处拽。 “拉拉扯扯像什么样,我能自己走。”边上还有医院的人,温晚棠白着脸,扯开他的手,双眉轻轻地蹙聚,“我在收拾你折腾出来的烂摊子,你没见着吗?” 赵之泊嗤笑一声,满脸不在意,“我看你就是闲了,就是一个杂种,你费这心思做什么?” “别这样说别人。” “假仁义。”赵之泊的手改拽为牵,捉着温晚棠的三根手指,扯着他往医院楼下的太平间走去,边走边回头道:“等那杂种日后爬到你的头上,你拿着那芝麻粒大小的遗产时,你就知道你今日的怜悯是多可笑。” 掌心里干燥柔软的手指开始抓挠,赵之泊赶紧狠狠攥紧,呲牙道:“所以别不识相,我是帮你出头,下他威风。” 温晚棠没吭声,赵之泊以为他又生气了,正打算没脸没皮哄一哄,却听温晚棠说:“你说得没错,我就是个假人。” 他心里其实恨得要死,恨温老爷的伪爱,恨温夫人的疏冷,也恨那平白出现就要夺去大半家产的温颂。 可他又有什么资格去恨,这些做恨的源头,还不是他这不中用的身体。 太平间在地下室,楼梯往下走,走廊边的狭窄,气温也愈发阴冷。 医院员工在前面走,温晚棠与赵之泊与他隔了几步,在后跟着。 温晚棠佝偻着肩膀,双手环臂,皮鞋落在地上的声音是有节奏的。他们与前面人的距离逐渐拉长,只剩下他和赵之泊的时候,环住他的腰,把人搂到自己怀里,小声告歉,“晚棠,我错了,那些话是我不该说的,我算什么东西,敢对你指手画脚。” 温晚棠习惯了他一巴掌一颗枣的处事风格,凉透了的心里根本没当回事,手撑着赵之泊的胸口,把人推开,“别在这犯浑。” 温老爷的尸首放在了太平间里,冷冷阴阴的房间,他在这等了一天一夜,脸色都不太好了。 温晚棠只看了一眼,两腿就直打哆嗦。赵之泊手快,立即捂着他的眼,环住他的肩膀,把他的头按在自己的肩膀上。 温晚棠听着他仿若哄小孩般道:“晚棠,别看了,我们不看了。” 估计是真的怕了畏了,平日一直要和赵之泊反着来的温晚棠,这一回倒是乖巧地没有再动。 赵之泊的手按在温晚棠柔顺的发鬓处,眼是不眨不眨盯着那停尸床上的温老爷,心里念着,老爷子,还得亏你留了个私生子,让晚棠恨了你,若不然你就这样死了,晚棠就该要恨我了。 阿弥陀佛,观音菩萨,万幸万幸,您老死得不亏。 - 温老爷的丧礼办得颇为低调,就连吃席都没摆,找了个墓园,无声无息埋了。 温夫人依旧是没出面,倒是那郑婉差点哭死在温老爷的坟头,头磕着墓碑,十来下,硬是没见血。 温晚棠今日穿了件铅灰法兰绒西装,特意定制的衣服裹着这副漂亮皮囊,变化最明显的还是那衣服下摆的屁股,看着比前几日更翘更圆了。 赵之泊的车停在树底下,他不像样地倚靠在车门上,太阳镜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忽地起风,卷起地上烧着的香灰,飘进了温晚棠的眼里。 他的眼中顿时激起一片酸涩,伸手揉了两下眼,手臂被轻轻按住,一方帕子被塞进了他的掌心里。 温晚棠不知是谁,便低声道了句谢,接过那手帕擦拭眼底。 干涩被擦去,他眨动双眼,模糊不清中逐渐显现出温颂的脸。温晚棠愣了下,看着手里蓝色的手帕,不禁抿唇道:“上次的手帕我还没还你。” “不用还,晚棠,你留着吧。”温颂客客气气的,他站在温晚棠右侧,同温晚棠说话时,目光自己那落在跪在墓碑前嚎哭的母亲身上。 “晚棠,我母亲她没读过书,见识的人太少,不会说话,之前若她说的话让你不高兴了,我代她向你道歉。” 温晚棠略显困惑看向他,刚刚被风糊过的眼有些微红,他掀唇笑,慈悲的弧度,“我没有不高兴,姨娘那样是情有可原,你们初来温家,对这儿的一切都不舒服,理应多有几分防备。父亲既然把大部分产业都交给了你,我应当遵从他的遗愿。” 他说着,抬起手轻拍温颂的肩膀,“大哥,你放心,我不会与你争,该是你的就是你的。” 说完这些,他晃了晃手里的帕子,“谢谢你的手帕。” 温颂垂眸,他一身黑色长褂,刚毅英俊的五官上,只有一双稍长的眼是柔软温和的。他听着温晚棠说完,神色间并未有丝毫显著的变化,但锋利的嘴边弧度却往上扬了扬。 正要开口时,几步开外,响起一个不咸不淡冷飕飕的声音。 “说什么呢?我能听不?” 赵之泊鼻梁上挂着黑色太阳镜,双手插在黑色皮夹克兜里,裤脚扎进高靴中,一步一步踩过来,脚印子深扎在泥泞里。 他硬是挤到了温家兄弟之间,太阳镜下的半张脸冷得跟个冰坨似的。 又见疯狗,温晚棠无声叹气,先一步把手递到了背后,招了招。 赵之泊眼前一亮,立即把揣在夹克口袋里的手伸出来,搭在温晚棠指头上。 温颂侧目,看向赵之泊,面上客气不减,温温和和颔首。仿佛眼前这人未曾踹过自己,也未曾对他恶言相加一般。 赵之泊年纪轻轻就掌管了赵家,见过各式各样的人,乍一见这温颂面不改色的样子,倒是心里惊异了一丝。不过也就一丝,他便收回了目光,不愿再看第二眼。 “这该结束了吧,我们走吧。站了那么久,熏得一声烟灰味。”赵之泊低头凑到温晚棠颈侧嗅了嗅。 温晚棠没动,温家人都惯会装,他朝温颂投去一个无奈的笑,“大哥,我还有事,先走了。” 温颂看了眼停在大树下的凯迪拉克,点点头说:“路上小心。” 赵之泊的耐心在那“心”字落下后,尽数耗尽,兜着人往车上去。 把人丢进车后头,他弯下腰,一把夺过温晚棠手里的蓝色帕子,呲开牙,切了声,“脏东西,我替你丢了。” 说罢,不等温晚棠反应,拍上车门,钻到前头,一脚油门,车轮碾着地,蓝色的帕面留下了漆黑的轮胎痕迹。 温晚棠气得脸色发白,摁着胸口喘气,他指着赵之泊,说了好几个“你”字。 赵之泊学着他结巴的模样,也是“你你你”个不停。 温晚棠长出一口气,气息弱了下来,低声说:“你要丢也换个地方丢,温颂他还看着。” 赵之泊愣了,随即大笑。 温晚棠知晓自己心里的刻薄,可他的阴毒从来都是隐晦的,不像赵之泊,把坏摊在明面上。 他有时候也是挺羡慕赵之泊的,羡慕他的无所顾忌,仿若这世上一切都不在他眼里。 温晚棠把视线投向前头,赵之泊的嘴角还带着的笑意,他盯着那抹狂妄,开口问:“赵之泊,这世上有什么是你怕的吗?” 坟园偏远,凯迪拉克正穿过一条小路,道路两边都是烧成灰炭的麦秆,黄阴阴的天几乎要和黑黄的土地融在一块,隔着玻璃,温晚棠都能嗅到那空气里弥漫的烟灰气。 赵之泊隔了好久都没说话,温晚棠以为他不会回答时,车开出了这条小路,视野变得宽阔,路面也平坦了许多。 赵之泊才笑嘻嘻开口道:“有啊,我怕你怕得要死。” “你怕我?”温晚棠觉得好笑,“我可看不出你有半分怕我的意思。” 赵之泊单手握着方向盘,看着前路,姿势松散,脸上的笑越发深浓,“我当然怕,我怕你如两年前那样离开我,所以我要把你攥在手里,拔了你的翅膀,断了你的后路,让你无所遁形。” “晚棠,你说,我都这样做了,是不是很怕你呢。”【..top】 6、第 6 章 第六章 说了这些话,免不了一顿争吵。 凯迪拉克都开到了温公馆门前,又气鼓鼓调转车头。 温晚棠看着玻璃外倒退的景象,陡然反应过来,“你要带我去哪?” “我们玩点新花样,总在床上,我也会腻的。” 温晚棠呼吸凝滞,眼前蓦地一花,车速陡然加快,急转弯下,他身形不稳颠倒歪斜。 赵之泊就是故意的,温晚棠咬着下唇,手撑着车门,堪堪坐稳。 他心里愤愤,坐稳后抬起手,用力拍打驾驶位座椅,咬牙切齿问:“赵之泊,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赵之泊没有回答他,车子猛地驶出大路,一头扎进了一片高粱地。车速迅速降下,轮胎碾过高粱枝叶,窸窣声响扎进温晚棠的耳中,让他坐立不安。 车子往前行驶了几米后,缓缓停下,下一秒,驾驶位车门被踢开,赵之泊下车走到后侧门前。 在温晚棠还没反应过来时,车门拉开,他被赵之泊硬拽了出来,脸撞在夹克的拉链扣上,生疼。 他吃痛地倒吸一口气,下颌就被一只手紧捏着,往后退的后脑勺撞进了另一只手的掌心里,他的脑袋被生生转动抬起,逼迫着看向桎梏着他的人。 “晚棠,我想和你好好说,但你为什么总要和我闹?为什么不能和以前一样呢?” 赵之泊不解地看着他,眼里茫然,好像他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他和温晚棠之间会变成如今这个局面。 温晚棠没有回答,手脚并用踹向赵之泊,嘴里喊着,“放开。” 他的拳头和踢踹都落到了赵之泊身上,可并没有什么作用。 赵之泊纹丝不动,几番挣扎后,他的耐心告竭。 温晚棠只觉得自己的头发被往后拽,他呜咽一声,一双白森森的牙齿就咬上了他的嘴唇,猩红的舌尖顶开开合的牙关,如狂风骤雨般的吻急攻而下。 他浑身一震,整个人都在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呜呜呜”的抗议声。 他不听挣扎,赵之泊的牙齿粗鲁地掠过他的嘴唇,吻被迫停下。 男人不耐“啧”了声,随即抬手掐住了温晚棠的脖子,左腿往前一顶。 温晚棠欲从口出的呼喊被掐回了喉咙里,他的身体后退,一股脑跌进了车厢内,脸被压在座椅里。 赵之泊从后进入车内,车门被关上的声音让他一震。 他想,他知道,赵之泊那句“总在床上,我也会腻”的意思了。 - - 被车压垮的几簇高粱落在地上,红润饱满的麦穗子坠在残阳之下,随着凯迪拉克车身的晃动,摇摇欲坠的穗子终于掉在了泥土里。 在车子停下摇晃后,后车门被推开,一双黑靴迅速踏出车门,靴底碾过麦穗,赵之泊站在车外。 他抚摸着手里的香烟盒子,取了只烟,叼在唇上,却没点。 他低头,目光落在温晚棠身上,神情郁郁。 温晚棠那身漂亮衣服已经被他当做垃圾一样拽了拽扯了扯撕了撕,没一处是好的完整的。 赵之泊有些懊恼地捋了下头发,脚底下的麦穗被他踩得噼啪响,他深呼吸了几次后,屈伸探头进去,想要开口说话前,身形微顿,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 他点了火,咂在唇上吸了口,看香烟燃了后,递到了温晚棠嘴边。 温晚棠其实是醒着的,只是这回受得侮辱大过于他能承受的范围,醒了也不愿睁眼。 直到他香烟被挤入唇间,温晚棠下意识吸了一口,烟草从喉咙滑入肺部,又从他鼻腔和唇齿中缓缓溢出。 他睁眼开,脸上酡红,身上也是,都是被赵之泊咬出来的红。 他实在是累得很,两只手软塌塌垂在身侧,腕子上都是指印。他懒得自己抬手,便微昂下巴,让赵之泊伺候着自己抽烟。 一根烟很快就没了,车子里乌泱泱都是烟还混着汗水和别的气味,实属不好闻。 温晚棠用脚尖踢了一下赵之泊的小腿,这混蛋玩意不知何时压在了他身上,沉甸甸像座大山。 温热的活人身体动了动,赵之泊转动眼,朝他咧嘴笑,又是那副贱兮兮的傻狗样,好像刚才发狗疯的不是他。 温晚棠累得懒得动怒,哑着声音说:“帮我把衣服穿上。” 赵之泊立刻起身,他没注意,脑袋猛地撞到车顶,一声巨响。 温晚棠心都颤了颤,歪头看去。赵之泊却面色不改,迅速捡起车座下面的衣服。 衣服一件件拾起,没有一件是能穿的。 温晚棠气得眼冒金星,他指着那件被扯掉一个袖子的法兰绒西装,不敢置信看着他:“你知道这件衣服我等了多久吗?刚做好才穿了不到一上午,就被你给扯破了。” “我……我赔你。”赵之泊呐呐出声。 温晚棠懒得和他置气,先捡起裤子套上,索性这裤子没被撕破,但贴身穿的平角裤已经被撕成了碎片,他哀叹了一声,把这些坏了的衣服都拢到了一起。 他的上半身光着,车门敞开,夕阳西下,高粱地里的温度骤降,冷风一股股往里钻,温晚棠打了个哆嗦。 一件夹克外套就兜头罩在了他的肩膀上,他嗅着衣服上的气味,侧头去看。 赵之泊里面的白色衬衣皱皱巴巴,整个人都局促不安,像是咬坏了主人家鞋子的家犬,半弓着腰,露出两颗白白的犬齿,“晚棠,先和我回去,我那有你的衣服。” “我从未在你这留存过衣服,你怎么会有?”温晚棠困惑地看着他。 赵之泊像是遇到了不会回答的难题,挠着后脑勺,完全没了刚才暴戾残忍的做派,眼神闪烁,含糊其辞道:“哈哈,就是有嘛,你也别管那么多了。” 说完也不管温晚棠反应,赵之泊关上车门。 赵之泊的外套很大,他把自己缩进衣服里,半张脸藏进了竖立起的领口中。 的确是疲惫到了极点,温晚棠的后背完全贴着座椅,他透过玻璃,看着低垂而下沉甸甸的麦穗,夕阳的光从间隙中渗透,穿过了玻璃,落在他的发丝、额头、眉毛、眼皮、还有鼻梁。他把脸从夹克衣领里探出,想要更多的光。 - 赵府内,云间给来客送完了茶水后便退了回去,但他没走,而是躲在屏风后,偷偷瞅着瞅着那端坐在厅堂中央的年轻男人。 男人生的苍白清秀,穿着棕金色长袍,袍子上套了驯鹿皮面背心,瘦削脸,腮颊凹陷,鼻子长长的,眼皮连着睫毛一起往下耷拉,两片精工雕琢的薄嘴唇倒是与赵之泊有几分相似。 平安从一头走过来,见他如此不要命的举动,连忙拽着他的后领子,把他给揪了出来。 到了外头,平安一顿训斥,“你不要命了,敢偷看主人家。” 云间到底是年纪小,被骂了后立刻白了脸,嗫喏问:“平安哥,刚刚那位是谁啊,我没见过。” “你当然没见过。”平安靠过去,压低了声音说:“那是三姨娘的儿子,我们老爷掌管了赵家后,就把他爹的姨娘们都给遣了出去。” 其实说遣都是好听,应该说是赶,人死后的第二天,直接把那些姨娘小姐公子都给扫地出门,不留一丝情面。 云间听得心惊肉跳,往黑黢黢的门里看了眼,“那他来做什么啊?” 平安拍了拍云间的肩膀,“小云间啊,他来做什么都不是我们这些人能过问的,把你的好奇劲收到肚子里,别尽惹事。” 赵之泊特意把车开到了赵府后门,他下了车走到温晚棠这边,要开门的手在看到温晚棠的睡颜时,略微踌躇,手指点着车门手,慢吞吞收了回去。 他转过身去,背靠着车门,望着挂在屋檐上的夕阳,心里想着,还是不叫醒晚棠了,能这么安静地多瞧几眼,也是稀奇罕见。 这般想着,他便弯下腰去,撅起屁股,整张脸都贴在了玻璃上,死死盯着温晚棠。 “二哥?你在做什么?”一个男人的声音在他屁股后头迟疑响起。 赵之泊一震,横眉竖眼没抬头,恰好车内的温晚棠也睁开了眼,一开眼就瞧见了一张阎王脸,顿时吓得魂飞天外,心里想着,难不成是阎王看我太可怜终于要让鬼差来带我走了? 赵之泊心疼地看着温晚棠被吓得惨白的漂亮脸孔,猛地转过头去,凶恶地看向来人,“你来这做什么?” 来人正是三姨娘生的赵老三赵开济,自他们被赵之泊赶出了赵府之后,便和二姨娘他们一家住在了城北的老屋里,请了两个老妈子伺候着。因也分到了一笔不菲的遗产,虽不比在赵府时的富丽堂皇,但凑合过日子也还成。 只可惜,二姨娘生的大公子年纪轻轻染上了大烟,日日躺烟灯,一身好皮囊被自己作践光了,家里被他弄得乌烟瘴气。 赵开济还在上学,每日去学校,学生闻着他身上的味道,都在背后指指点点,今日更是被老师给叫了过去,盘问了他一番。 他和三姨娘说了这事,三姨娘却是一点都不在意,叼着竹玉烟嘴,颇为伤惨地笑笑,“不上学又如何,读书有何用,你二哥就不爱读书,你看他现在不是也成了赵家的主人吗?” 三姨娘三言两语,就让赵开济的心凉透了。 他在那满是鸦片味的老屋子里一刻都呆不下去,直接跑到了赵之泊这。 可到了之后,他才明白,赵府早就不是以前的赵府,佣人换了一茬,都是生面孔,个个冷漠疏远。 他等着赵之泊,找人问了二哥在哪?何时回来?都是不知道不清楚。 于是他从白日等到了黑天,刻意挺直的腰背都坐塌了,还没见到赵之泊的人影。 赵开济心里哀叹,不愿从前门走,惹人笑话,默默从后门离开时,却见到了那辆熟悉的凯迪拉克以及趴在车窗玻璃上的赵之泊。 他叫了声二哥,未曾想赵之泊是这般凶神恶煞要索命的反应,踧踖不安看着,怯生生的目光却在见到赵之泊身后的人时缓了缓,“晚棠哥,你也在这啊?” 温晚棠听见熟悉的声音愣了,掀开眼看去,光线昏昏,一个瘦高青年缩着肩膀站在赵之泊身边,微微歪头朝这边笑。 他下车一手推开赵之泊,一手拢紧身上夹克,走到瑟缩缩的青年面前,“是开济啊,许久不见,你长大了。” 他记得在他去往英国时,赵开济才到他的肩头,如今看着都快和赵之泊一样高了。他又想到赵之泊的大哥赵问聘,记忆中似乎也是个高大健壮的模样。 这赵家三兄弟,虽不是一母所出,但几人在外貌方面倒都是一等一的。 他心中想着,面上露出浅笑,“开济你是来找你二哥的?” 赵开济连连点头,他不愿放过如此良机,转而看向赵之泊,把大哥赵问聘染上大烟,把老屋里搞得乌泱泱乱糟糟,自己因为这恐怕都不能读书的事都给一股脑说了出来。 赵开济上前一步拉住温晚棠的手,语气凄凄惨惨,“晚棠哥,你能不能帮我和二哥说说,让我住在家里,等我上完了学,找到工作后就立刻搬出去。” 温晚棠瞥了眼赵之泊,见他两腮顶着,牙齿咬得嘎嘎作响,眉间沟壑深邃,脸上写满了杀意,顿时觉得心下好笑。 他乐得看赵之泊吃瘪,便帮着说:“之泊,帮帮你弟弟呗。” 赵之泊垂眉,乌压压的睫毛挡住了眼里的风雨欲来,他缓缓从牙缝里挤出五个字,“放开你的手。” 赵开济一愣,即刻松开了手。 赵之泊冷哼,一把攥住温晚棠的手腕。 温晚棠被他拽得一趔趄,耳边听到赵之泊冷哼,似乎是极为不愿的,但还是捋顺了性子说:“我会让管家给你腾出间房。”【..top】 7、第 7 章 第七章 打发了赵开济,赵之泊又搂又拽,带着温晚棠回了自己的院子。 黑色的屋椽交错下,院里的银杏扬扬洒洒铺了一地金叶子,几双鞋交错,叶片窸窣响着,厢房的门被皮靴踢开,发出“咯吱”震颤。 温晚棠忍不住说:“你就不能规规矩矩用手推门吗?” 赵之泊捉着他的手,用劲晃动,“我的手是用来牵你的。” 温晚棠只觉得手掌吃痛,赵之泊的手也不知道是怎么长得,根根手指都比他长,掌心又宽又阔,一把抓着他的手,挣都挣不动。 好在进了屋,赵之泊就放了手,温晚棠不想和他坐在一处,便找了张藤椅坐下,刚坐下他就觉得不舒服,别扭地扭了两下后,一双手从后拖住他的腰,直接把他抱起。 温晚棠被迫坐在了赵之泊的大腿上,后背压着他的胸膛,温热的呼吸落在耳侧。 赵之泊轻笑,“忘了说,先前在车里,我仔细看了眼,你那地方还肿着,待会我给你上点药膏。” 温晚棠一张脸上青白交加,一口贝齿都快被咬碎,压低声音说:“你再这样侮辱我,我现在就回去。” 刚吃饱喝足,赵之泊还不至于才发一次疯,但瞧着温晚棠细腻柔软的脸颊,却还是忍不住,掰着人的脸,在两腮上狠狠嘬了一口。 温晚棠扬手就是一巴掌,赵之泊故意把颊面呈了上去,嘴上说:“打这儿,这儿肉多,你的手才不疼。” 温晚棠的手在半空停顿,他抬腿踢踹着赵之泊的小腿,置气道:“我偏不如你意。” - - 两个人在那张藤椅上又交恶了好几轮,藤椅被折腾得吱吱作响,实属难为了它。 温晚棠身上的衣服裤子彻底不能穿了,披着赵之泊的长睡袍,跟着他去领自己的衣服。 就见赵之泊走到一幅金绿山水屏旁,旁边五斗橱上摆着一个白瓷双耳小花瓶。 他神秘兮兮地探手去摸,瓶身被他调转方向,下一秒,屏风后的墙壁动了。 温晚棠看得目瞪口呆,跟着赵之泊进去。 天花板上的琉璃吊灯亮了,暖橘色的光照在两人脸上,浅色的阴影勾勒着五官,温晚棠忍不住朝赵之泊看去,声音都放轻了,“衣服在哪?” 光罩落的地方,靠墙摆着薄薄一只黑皮丝绒沙发,沙发旁是西洋衣柜,看着很大很深。赵之泊似乎下了莫大决心,领着温晚棠到了衣柜前,双手拉着门往外。 衣柜里挂满了各类款式的上衣裤子还有许多小物件,有棕灰细格子绸衫、靛蓝色驼绒袍子、细格子羊绒毛衣、铅灰短跨,里头抽屉拉出,还有玳瑁边眼镜、粉白绸子围巾…… 温晚棠都看傻眼了,从里面拿出一件杏白丝质衬衫在身上比划,匪夷所思看着赵之泊,“我就说我屋子里的衣服裤子怎么隔三差五不翼而飞,还想着是不是家里下人给我洗坏了藏起来,原来都是被你给偷了去。” “晚棠,说偷就太难听了。”赵之泊拿了件贴身的衣物放在鼻尖嗅了嗅,像餍足的野兽,呲着白花花的牙笑,“这些都是每次我和你欢好之后,我当着你的面拿走的。” “当着我的面?我那会儿都不清醒了,你这算哪门子当着我的面?” “的确。”赵之泊极为认真道:“毕竟我在床上的雄风了得。” 温晚棠就未见过如赵之泊这般不要脸的混账东西,他脸色难看地看了眼一柜子自己的衣物,抓了几件能穿的,往暗室外走去,边走边道:“你在外面换衣服,你别跟过来。” 赵之泊在这种事上,秉承着有便宜不占是傻子的原则,充耳不闻,紧跟了出去。 温晚棠把衣服丢在了藤椅上,拾起衬衫的手被赵之泊捉住,对方笑嘻嘻道:“我来伺候你。” 温晚棠的动作一顿,目光和赵之泊眼里的灼灼对上,像是被火烧了一般,他缩开手,心里叹了叹,还是随了他的意愿。 之前每次受辱,赵之泊都是把他往死里折磨,事后每次都是赵之泊伺候他,为他擦洗为他上药为他穿衣。 一开始他也是百般不愿,只觉得被这样伺候,也是另外一种羞辱。 可次数多了,人也就麻木习惯了。 他背对着赵之泊,脱下身上的长睡袍,扭头,下巴点在肩头,蹙眉警告:“只穿衣服,别不规矩。” 之后,赵之泊竟然是真的规规矩矩伺候他穿上衣裤,可手上规矩了,嘴上却跟犯了天条一样,不间断地冒出些污言秽语淫词艳句,让温晚棠恨不得割了他的舌头,让他说不出话。 “晚棠,我上次就想说,你的腰比两年前还要细,这裤子穿上,腰这边都多出来了一截。”赵之泊用手对着他的腰比划了一下,宽大的掌心几乎要将他的腰包容。 温晚棠正想着要怎么割了他的舌头,心不在焉道:“能怎么办?我就是吃不胖。” “温公馆的厨师不地道,今夜你留下来,我让厨子给你做花椒鸡。”赵之泊悄悄贴近,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 一心想回去的温晚棠眉头动了动,嘴上却还是说:“不了,我还是爱吃家里的饭菜。” “还有烧冬笋,笋是新鲜挖起来的,鸡也是专门放养在桃园里的,吃完了鸡肉,油亮的汤里还放些雪笋怎么样,可劲鲜了。” 赵之泊循循善诱说着,一对平日狠戾的眼垂着,厚重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算计的光。 温晚棠喉结动了动,赵之泊的下巴在他肩头磨了磨,“英国那是个什么地方,面包比石头还硬,我知道你在那里没吃好,我那厨子是在御膳房里做过的,什么都会做。” “今日只是小试牛刀,你留下来,尝尝鲜,就吃顿饭,别的事我们不做了。” 他这般好商好量的语气也只有在温晚棠面前,不过温晚棠也不是听了他的鬼话才留下来的,而是……他是真的饿了。 “那好吧。”温晚棠舔了下嘴唇,垂眼瞧着都快贴上自己脸的赵之泊,拱了下肩,“滚下去,你沉死了。” 赵之泊施施然退下来,瞧着温晚棠那张纯良美丽的脸,心里偷着乐。 暗道,晚棠就是单纯可欺,我说什么他都醒,这样的美丽人儿可不能把他放到外面去,被那些穷水猛兽欺负了。 吃过晚饭,温晚棠蜷在沙发里,眼皮厚沉沉耷拉着,脸颊酡红,唇边泛着晶莹水光。 被诱哄着喝下玫瑰烧的漂亮人儿毫无防备,赵之泊跪在地上,嗅着温晚棠身上的酒香味,脑袋一拱一拱,活脱脱一只想要把主人吵醒的大狗。 温晚棠眉心蹙聚,眉梢眼角拢着倦意,稍一睁眼,就看到大腿上枕着一颗脑袋,险些叫出声,勉定心神,他推开赵之泊的脑袋。 那狗东西的狗脑袋没了支撑,直接栽倒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温晚棠欠身半起,瞅了眼,见人没醒,缓缓呼出一口气。 他心里怨愤,站起后,居高临下打量着睡死过去的赵之泊,抬腿在对上身上踢了一脚。 也不知道这人是怎么长的,这一脚就跟踢在了石头上,温晚棠倒吸一口气,弓着背,郁闷地叨了句,“冤家。” 他绕过赵之泊往外走,推开门,跨过槛。 屋外霜浓月薄,银蓝月色下,冷风吹掀地上的金黄。 温晚棠微醺的酒意一哄而散,他细长的手指扒着门,鬼使神差回头看了眼。 屋里,赵之泊躺在冰凉的地上,一动不动,像是死了。 要是真死了就好了。 那又白又细的手指扣下一片门头上的木屑,指甲缝里的疼,让他回神,被自己恶毒的想法给惊骇到的温晚棠匆匆回神,竟真像是犯了罪行一般,失了魂丢了魄往外逃。 路上冷寒,温晚棠是走回温公馆的,公馆里的人都睡下,他虽冷得牙齿发颤,极想喝一碗姜茶暖身,但不想落了个刁钻的主人家形象,便自己去了厨房。 开了灯,厨房看着被收拾得十分光洁明亮,西式厨具整整齐齐摆放,各处都是崭新,各处都是陌生。 阒无人声的夜里,温晚棠只能听到自己鼻息微沉的呼吸声,叹了口气,垂着脑袋,扭过身去。 地上投下的影子让他一愣,掀开眼皮,他看到了站立在门口的温颂。 温颂穿着藏青色睡衣,一只手用两块板子夹着,几绺乌发垂在眉梢,狭长的眼梢下弯成了一个温柔弧度,在那张英俊的脸上,竟莫名得让人心神松弛。 温晚棠不禁多看了几眼,他打量着温颂,温颂也打量着他。 英国的食物的确是不好吃,这两年他瘦了许多,从赵之泊那找来的陈旧衣服松松垮垮套在身上,眼梢堆着疲惫,细白脖子上都是斑驳红痕。 他这幅样子像是刚从情人床榻偷溜回来,温颂轻轻眨眼,目光不着痕迹从他脖间移开,落在他肩头。 温颂开口问道:“晚棠,你是要煮些什么吗?” 温晚棠“嗯”了声,嗓子里已经有些闷闷的疼,他说:“我刚回来时吹了冷风,头有些疼,想煮姜茶喝。” “怎么不叫下人帮你?” “他们都睡沉了,还是别吵醒他们,反正就一杯姜茶,我又不是手脚不能动,自己煮也一样。”温晚棠说着呵笑了声,“我本来是这么想的,但还是高看自己了,在自己家里,我竟连姜都找不到。” 温颂也笑了笑,“你刚回来,过两天就熟悉了。” 说着,他朝温晚棠走去,温晚棠下意识后退,可厨房的距离就这么大,他的后腰撞在桌角,脚后跟局促落地。 温颂在他身前停下,指着温晚棠身后,“你看你后面,是不是就有一块姜?” 温晚棠扭头,随即绷着的肩头松了,他从台面上拿起灰黄色的姜块,陡然笑了。 他捏着姜块,转身对着温颂笑道:“没想到就在我眼前,我还看不见。” 温颂跟着笑,十分自然地接过温晚棠白皙手指间的姜块,“你不舒服,到外头沙发上坐着,姜茶我来煮,好吗?” 他是询问商量的语气,还带着些许小心翼翼。 温晚棠刚从赵之泊这惯会强人所难的狗东西住处逃出来,此刻被这般尊重对待,竟一时有些不适应。 他愣了数秒后,在心里暗嘲自己是被赵之泊给侮辱昏头了,面上笑意深深沉沉,毫不推辞,“那就麻烦大哥了,姜片要切细丝煮,再帮我瞧瞧厨房里有没有阿胶蜜枣,有的话都放几颗,好吃些。” 他是当惯了假好人,也是当惯了大少爷。换成平日,也许还能假惺惺地推诿一番,但此刻的确是累了倦了,也懒得遮掩自己娇贵脾性,更不会管自己差使的是一位手臂骨折的伤患。 他吩咐完后,就退出了厨房,在厅内皮沙发上躺下。 待他走后,温颂站在原地愣了片刻后,才挪动脚步。 约莫半刻钟,温颂端着煮好的姜茶从厨房出来,他走至沙发前,垂眉看着躺在沙发上的温晚棠。 纤细高挑的骨架被养尊处优细白的少爷皮肉包裹着,价格不菲的真丝绸衬衫衣领大咧咧敞开,脖颈皎洁皮肤上布满了情欢之后的痕迹,从那快破皮的牙齿印上能看出,施加这些脏污的人应当是个占有欲强烈的。 温颂想到那只杏色的皮鞋,那块被碾过的手帕,以及那张无时无刻都充满着不屑讥嘲的男人面孔,握着杯子的手指逐渐发白。 就在这时,沙发上的人动了动,对方迟钝地睁开了眼,由躺着改成了半靠。 温颂恰时地把姜茶送过去,温晚棠告谢了声,接过冒着热气的杯子,小口抿着。 因为姜茶太烫,他喝的时候,一侧的眼睛微微眯起,浅粉色的嘴唇一张一翕,开合时能看到鲜红的舌尖。 温颂悄然收回视线,语气温和问道:“会不会太甜?” 温晚棠腾出一只手在半空摆了摆,他是喜爱吃甜食的,为此还蛀了两颗牙齿,耗费了好长一段时间去看牙医。 去牙科所治疗的日子真的是漫长又痛苦,光是回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有了这个教训后,温晚棠就不怎么敢肆无忌惮吃甜食了,像赵之泊那种在车子里都要存水果软糖的,还不蛀牙的,他是真羡慕。 杯子里的姜茶不知不觉见底,温晚棠喝得后背上都出了一层细细薄汗,肚子里都是热水,他往沙发里靠,觉得自己像个叮呤咣啷的热水壶子。 温颂欠身从他手里接过空杯,轻轻放在桌角。 新换上的鹅黄圆壁灯雾蒙蒙落下光,流淌入站立着的温颂眼中。 温晚棠看着那双琥珀色的温润眼瞳,这才想起一件事,微微坐直身子问:“大哥,我刚真是昏了头,都没注意你的手臂,还疼吗?” 温颂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臂,浅笑道:“不疼的。” 温晚棠凑了近些,牙齿咬在一起,“赵之泊那人就这样,你别和他一般见识。” 温颂好脾气地点点头,说:“好。” 温晚棠想了想又说:“你给我的手帕,我不小心弄丢了,真是抱歉,回头我买新的还你。” 温颂抿了下嘴还是点点头,说:好。” 温晚棠听他说的话,不禁笑了,“你怎么只会说好。” 温颂哑然,那张英俊甚至有些冷淡的脸上浮现出几分错愕,他犹豫道:“那……不好?” 温晚棠抖着肩膀笑,拍了拍温颂那只好着的手臂,“大哥,你可真是个妙人。” 他说完这句话,撑着沙发起身,随着他的动作,他的衣领更加松散,但他本人毫不在意,随意拽了下滑开的领口,打了个哈切,“大哥,我回房间去了,谢谢你的姜茶。” 说完,他从温颂身侧走过,温颂微微侧目,目光落在他后背上,又落在桌角的杯子上,伸手捏起,盯着杯口湿润的水渍。 就在这时,楼梯走到半路的人突然转身,身体前倾,倚靠在栏杆上,“大哥,姜茶还有吗?能帮我再倒一杯吗?” 温颂不动声色看向温晚棠,脸上看不出表情,他那只没受伤的手在半空晃了晃,“有的,你先回房,我热一下给你拿来。” “谢谢啊,还怪好喝的。”温晚棠说完这话,便从栏杆上退了下来,趿着鞋,摇摇晃晃往楼上去。 温颂默不作声看着他彻底消失在转角的背影,扭身回了厨房。 姜茶还有些许,但已经凉了。 等待回热的时候,温颂推开了厨房的后门,倚靠在通风口,从外袍口袋里掏出了烟盒。 外壳精美的黄铜烟盒里装着的却是由烟丝卷成的粗劣下等的香烟,他徐徐抽出一根烟,就着那先进的西式煤气灶上的冷蓝火焰点燃。 他背靠着门,迎着冷风,看着温公馆屋檐上的薄雾蓝月,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在大富之家中这月亮看着都比在那些蝇营狗苟里漂亮。 粗狂浓郁的烟味和他此刻温家大少爷的身份不符,他咬着烟抽了几口后,捏着烟头,吐了出来,低头看着这也不过几日功夫就已经不习惯了的便宜货。 沉郁几息后,嗤笑出声。 他本就不是什么温家大少爷,那真正的温老爷生的私生子早就死于一场暴乱,尸首被踩踏得面目全非。 李城绪去认领的,人在当日就在焚烧炉里成了一撮黄土。 郑婉没了孩子,险些疯了,可让她疯的不是丧子之痛,而是失去了这个唯一的保障,分不到遗产后拮据的生活。 于是,他们找到了他。 一个混迹于江湖,流连于赌场,骗富商钱财,爬富商女人床,择肥而噬的骗子。 而他,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扮演一个好哥哥。 哄骗住温家那纯真善良的小少爷,等他们完全拿到这笔遗产,他便会远走高飞,换回他原本的名字,江晚笛。【..top】 8、第 8 章 第八章 锅里的姜茶沸腾,先前丢在里头的玫瑰红枣一同翻着跟头。 顶着温颂名字的江晚笛撇去漂浮的渣滓,回温后沸腾滚烫的姜茶重新倒入杯中。 他倚靠在桌边,等着那杯中姜茶回落到入口合适的温度后,拿起杯子慢吞吞往楼上去。 离开时,他还不忘记把楼下的灯都一一关了。 二楼房间给他留了门,推门进去,脚下一软,他低头看,昂贵的长羊毛地毯就这样被他踩在了脚底上,江晚笛不禁暗自“啧”了一声。 估摸是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半倚在宝蓝丝绒沙发上的温晚棠喊了一声,“大哥?” 江晚笛隐去脸上的神情,又换成了装扮成温颂时的温润,他用刻意放缓的声音道:“晚棠,是我。” 他走到温晚棠身前,把姜茶放在了沙发边的小桌上,桌面铺了一层白色蕾丝,这繁复的花纹桌布让江晚笛愣了愣。 “谢谢。”温晚棠语气倦倦,一只眼闭着,一只眼睁着,见到来人的脸时,两只眼都厚沉沉阖上了。 他回了房间后就把那身不知道被赵之泊嗅过吻过多少遍的陈旧衣服给脱去,换上了一身香云纱黑褐睡衣裤,柔软细腻的布料贴着皮肉,越发显得他高挑纤瘦,惹人爱怜。 说来也奇怪,他是搞不明白,那温家老爷明明已经有了个这般漂亮的好儿子,却还要出去乱搞,临到终了,还要把家产大半都给了他名不正言不顺的私生子。 这念头在他那颗狡诈的英俊脑袋上闪过,还想琢磨时,就听温晚棠开口道:“大哥,父亲在你们面前是什么样的?温和吗?还是严肃的?” “我有两年没见他了,以后也都见不到他了。” 温晚棠神情伤惨,语气是落寞至极,枯萎至极。 江晚笛本着如今还在扮演他哥哥的戏码,在他身侧沙发坐下,抬起一只手十分自然地落在温晚棠的肩头。 他思索着慢条斯理轻轻拍抚,开口道:“我不常见到他,他很少来看我和母亲,偶尔见面,他都是询问我的学业,不爱笑,很严肃。” 温晚棠睁开了那双美丽的眼睛,江晚笛在那美目里看到了自己的陌生模样,他听对方轻声叹息,“原来这才是父亲对待儿子该有的态度。” 江晚笛听着他的话有些困惑,刚才在脑袋里一闪而过的古怪又浮了出来。 他侧目看去,温晚棠又闭上了眼,他似乎是累透了,一张雪白剔透的脸颊上浮着淡淡青色筋络,整个人似要化了。 饶是江晚笛瞧了,都不竟觉得几分可怜,再加上温晚棠本就长得一副惹人怜爱的模样。 于是,他的手从温晚棠的肩膀摸向了他那颗柔软蓬松的脑袋,微微施加力气,把脑袋按在了自己的肩头。 受伤了的手臂被重量压着,有些微弱的疼痛,可以忽略不计。 江晚笛靠在温晚棠的耳边轻声说:“长兄如父,晚棠,以后哥哥护着你。” 他说这些话是毫不费力的,能靠哄就哄,不能哄就骗,实在是骗不下去了,他卷了钱也能逃之夭夭。 换一个地方,换一个名字,换一个身份,他依旧能靠招摇撞骗,活好过好。 其实,他生来也是有心有肺的,是个活人。 可在从幼童长至成人的过程中,心肺都被他一件件丢弃,那些玩意儿太沉太重,压在他的身躯上是累赘。 如今,他便成了这副没心没肺,游走于人间的坏模样。 他不管别人如何看待他,他对自己是顶满意的。 温晚棠到底是少爷出身,有自己的矜贵自持,在江晚笛的肩头沾了片刻后,便直起了身。 江晚笛是非常拎得清的,今夜兄弟间的感情他已经做足了功夫,再待下去也没甚意思,叮嘱了两句,让温晚棠早些休息后,就出了房间。 - 赵之泊在冷冰冰的地上躺了一晚,醒来时头疼欲裂,后颈连着肩背都转不动了。 意料之中,赵家宅子里没见到温晚棠,守门的下人说,昨夜温少爷便匆匆离去。 扶着皮带扣的手停顿,赵之泊面色阴鸷,低声咕哝了句,“他还真是找到机会就要离开。”随即,他厉声问:“他走时,穿了什么衣服?” 下人被他这张阎王脸吓得一哆嗦,结结巴巴说:“天太黑了,我没看太清楚样式,但看着不厚实,很是单薄,温少爷抱着手臂,瞧着都让人觉得冻得慌。” 赵之泊“啧”了声,神情更阴沉了。 屋外叮铃哐啷响起一串乱响,像桌椅被踹倒的声音,随之是平安慌慌张张的通报声,“爷,三姨娘来了。” 赵之泊本就心情不虞,听了这句话,飞快扣上皮带,眉毛腾地染上狠戾,“她来做什么?外头的声音是她砸的?” 平安点头,“三姨娘是来找开济少爷,要带他回去,但开济少爷不愿意,两个人便在外面吵起来了,砸了好些东西。” 赵之泊嗤笑,“这对母子也是可笑,我可没时间管他们,今日我要去一趟银行,你去和赵开济说,让他快点把他母亲打发了,若我回来时,这宅子里还这么吵吵闹闹的,我就把他一块赶出去。” 平安得了指令,立刻转身小跑出去了。 赵氏银行位于繁华之地,这么拥挤的地方,赵之泊是不开车的,他怕自己一时忍不住,踩着油门把人给撞了。 司机把车停在了银行门口,他捋了下用发胶折磨过的头发,推开车门,特地穿上的杏黄色皮鞋踩在地上。 时间卡得正合火候,迎面对上两张熟悉的脸,正是温家大少爷温颂以及温老爷的律师李城绪。 李城绪见到他,微愣之后立即笑着寒暄,“真巧啊,赵老板这对自家银行还真是上心。” 他面上笑,心里却暗自叫苦,是真不巧,要知道他是特意选了清早,就是为了避开这位瘟神。 赵之泊除了在温晚棠面前像只狗外,外人跟前都高高在上的,他听了李城绪的话,纡尊降贵地瞥了他一眼后阴阳怪气道:“能不上心嘛?赵家杂种更多,我怕我一时懈怠了,就被扒去一层皮。” 他说完意有所指往边上投去一眼,却见温颂安静站着,垂着狭长眼梢,神情游离,竟是出神着。他讶异,转耳瞅见自己那双油亮亮的皮鞋,挑起一侧眉毛,刻薄歹毒地在温颂眼前比了比自己这只曾把对方踹下楼的皮鞋,得意道:“我这鞋如何?” 温颂抬起眼,评价道:“赵老板,你这鞋看着有些顶脚。” 赵之泊一口气噎住了,一瞬的怒意又迅速憋了回去,化为了一抹阴森森冷沉沉的厉鬼笑。 他说:“我听银行经理说,你们今日是来查看温伯存在银行的账目,怎么老爷子刚入土,就想着瓜分财产了。” 李城绪面不改色微笑道:“赵老板莫说笑了,我带大公子来确认账目,是正常流程。” 赵之泊嗤的一声,走上两节台阶,居高临下俯瞰他们,那双点了墨的眼里仿佛洞悉一切,他翘起嘴角,幽幽道:“那来吧,我亲自接待。” - 温晚棠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其间醒过来一次,放了水后,又蜷回了被子里,昏昏沉沉。 他浑身酸软,太阳穴两处鼓胀,各处的骨头都跟被刮刀屑下了一层似的,特别是小腹胀胀的,仿佛有一包气在里头,让他倦怠难受。 他估摸着还是昨夜走夜路时吹了风受了风寒,那姜茶见不得效果,倒是白喝了。 他坐起来,被子堆在腰间,塌着下巴,唉声叹气了好一会儿。 恰好这时,门被敲响,管家在外头微微提高声音道:“少爷,您醒了吗?” 温晚棠应了声,就听管家有些急切道:“少爷,大少爷和李律师在赵家银行被扣住了。” 腰间堆叠的被褥瞬间坠落,温晚棠赤着足下床,从衣柜里取出羊绒衫和黑色羊毛大衣,系着纽扣道:“帮我备车,我这就过去。” 他这几日被赵之泊这混账东西搞得头昏脑热,一时竟忘记了温颂既然继承了温家大半家产,定然是要去银行查钱款账目的,可说来也巧,温家存储钱财的银行就是赵家的赵氏银行,赵老爷去世之后,这银行就归赵之泊管了。 赵之泊先前就在他耳边念着要给温颂教训,从他把温颂随意踹下楼就能看出,这人的肆无忌惮。 他很怕,赵之泊在银行把人扣下后,做出些什么不顾枉法的事。 温家的车慌慌张张停在银行门口,温晚棠一下车就被等在门口的银行经理给迎了进去,经理白着脸,嘴唇打着哆嗦,“温少爷,您总算来了,快去劝劝赵老板……” 他们边说边走,温晚棠听着,额角逐渐沁出冷汗。 银行二楼的一间房间内,赵之泊跷着腿坐在黑色皮沙发上,他歪着脖子,戴着鹿皮手套的手持着一把枪,懒散对着虚空。 在他对面,李城绪眼里生出慌张,脸上勉强挂着笑,“赵老板,您这是要做什么?我们说到底都是银行的客户,您这拿着枪阻挡我们取自己账户上的钱,不是强盗行为吗?” 赵之泊“哈”了声,若有所思瞧着他身边依旧神色平淡的温颂,他噙着笑说:“你们自己账户上的钱?” “可笑,温家只有一个少爷,我只认温晚棠。” 他话音刚落,门被忽地推开,绮年玉貌的青年从门外走入,房间内的目光无可避免被他吸引。 赵之泊更是直接收起了枪,脸上的残酷换成了讨好谄媚,他笑盈盈半低着头凑到青年面前,像只摇动尾巴支起前肢不停鞠躬哈舌头的狗儿。 “晚棠,晚棠,你怎么来了?” 温晚棠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投向温颂,触及到赵之泊的厌烦变成了致歉。 他抓住赵之泊的胳膊,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把高大的男人给拽了过去。他对上温颂依旧温和的眼,开口道:“大哥,抱歉,我立刻带他离开,耽误你们的事情了。” 温晚棠说着扯了一下赵之泊,这次却是纹丝不动。 赵之泊两撮往上挑起的眉毛阴郁蹙起,他换了一种神情,阴阴冷冷,活像小鬼在他身后打转,他说:“你不是来找我,是来帮他们的?” 温晚棠叹气,他靠近,低声道:“遗嘱上写的都是爸爸的心愿,我不想计较,你搀和进来,又有什么意义。” 赵之泊不吭声,温晚棠只能摸上他的手,手指在他覆着粗茧的掌心里戳了戳,“走吧,我一醒来就到你这来,早餐都没吃,现在血糖低得都眼冒金星,带我去吃点东西。” “活该,不识好人心的笨东西。”赵之泊骂了声,但手却是飞快揽上了温晚棠的肩膀,带着人往外头,边走边说:“银行附近有一家西餐馆,里头的炸鳜鱼、猪排不错。” 温晚棠其实无甚胃口,听着赵之泊的话,心不在焉点头,拐出门的刹那,他不经意回头,目光与温颂的对上,微微点头。 李城绪瞧着赵之泊那瘟神走后,颓然松了口长气,转而讽笑地看向温颂,“我还真是小巧了,不过几日你就把这温家少爷给哄得服服帖帖,竟让他为你向赵之泊那阎王求情。” 江晚笛眼里含笑,缓缓摇头,“我未曾做什么,是他过于天性纯良。” “是啊,傻孩子一个,被骗光了家产都不知道。”李城绪也跟着摇头,颇为得意感叹。 江晚笛既不反驳也不附和,安静站着听着,当着他提线木偶的身份。【..top】 9、第 9 章 第九章 因餐厅距离银行实在是近,两人便步行前往。 走在大街上,温晚棠人前矜持的性子又上来了,挣脱开了赵之泊勾搭着自己肩膀的手,独自往前走了几步避开他。 赵之泊已然是习惯了他这种过河拆桥翻脸不认人的把戏,快两步跟上,但终归是不纠缠上去,维持着体面的距离。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餐厅,刚好是午饭餐点,里面三三两两坐了几桌,大多是出来约会的男女朋友。 赵之泊一跨入门内,看着桌面上摆放着的玫瑰花,嗅着空气里芬芳气味,顿时心情大好,有一种自己也在和温晚棠拍拖约会的感觉。 他挑了靠窗能晒到太阳的位置,美好的爱情错觉让他点餐时对服务员都是笑盈盈的,要了最贵的情侣套餐,又开了一瓶年份久远的葡萄酒。 服务员拿着餐单走后,他沐浴在爱情阳光里,双肘撑桌,下巴支在手背上,歪着脑袋,呲着一口白花花的牙齿,直勾勾盯着温晚棠。 温晚棠用桌边的薄荷水浸湿了手指,他的手指细长,指甲纤薄,指尖带着微许粉红。 一双非常漂亮的手,赵之泊的目光无可避免被吸引,那颗焉坏的脑袋里浮现出了更坏的画面。 他用鲜红的舌尖舔了舔上唇,隔着桌子,凑近了些许,半张脸晒着太阳,半张脸落着阴影,像个忽明忽暗阴晴不定的魔鬼,他用只有温晚棠听到的声音说:“晚棠,下回能用你那只手用力摸摸我吗?” “用力”两字被他特意加重,温晚棠睫毛一颤,快速用餐巾擦干手指,两只漂亮的手蜷缩在白色毛衣袖里,像是外头有什么穷水猛兽似的,不敢探出来。 赵之泊满意地看着温晚棠脸上浮现出来的酡红,慢条斯理靠了回去,他抱起手臂,揶揄打量着他,开口道:“这白色毛衣没见你穿过啊?” 温晚棠一进餐厅便脱去了黑呢大衣,白色的羊绒毛衣妥帖地裹着他的漂亮的皮肉,像朵即将盛开莲花,熟透的花苞等着人来采撷。 温晚棠接触到赵之泊的目光,便知道他心里所想,开口道:“新购的,警告你别打我这件衣服的主意。” 赵之泊嘴上满口答应,心里却已经想好了怎么把人骗到床上,让他穿着这件纯白色的毛衣,让他亲眼看着他心爱的衣服被自己弄脏。 在他想入非非时,餐厅门口风铃响动,温晚棠正面向门口,所以看到进来的人时,两只眼睛快速眨动,嘴唇微张。 他的视线过于明显,赵之泊随之扭头看去,神色瞬间阴冷,是温颂。 江晚笛和李城绪在银行门口分开,他看着李城绪提着褐色皮包乘车离开的背影,陡然呼出一口气。 他弓着背倚在冰冷的红砖墙上,从衣兜里掏出烟,手掌合拢挡着风点烟,深吸一口后,他抬起头,微阖的上下眼皮里,倒映着马路对面的西餐厅。 华亭城的梧桐树是特色,夏日郁郁松松遮阳避日的宽大树叶,在初冬的冷酷横扫下,成片坠落,正午的太阳明媚灿烂,肆无忌惮透过枯瘦的树干,钻透玻璃,洒在了玻璃窗后沙发上的青年漂亮美丽的脸上。 混迹江湖的骗子微微晃神,吐出一个浅浅的烟圈,他在烟圈里瞧人。 突然,他的手指弹掉抽了几口的烟,抬起腿,横过马路,有车鸣笛,有人骂他,他充耳不闻,鬼迷心窍。 他走入餐厅,走至那靠窗的位置,对上温晚棠的愕然,对上赵之泊的阴鸷。 他微微一笑,温和地向两人颔首,“赵老板,晚棠,真巧,你们也在这。” 温晚棠朝他身后看,没见到李城绪,不禁问:“大哥,就你一个人?” “李律师还有事先走了。”江晚笛皮着温颂的身份,软着一双眼说:“餐厅里没多余的位置,我能和你们一桌吗?” “好啊。” “不行。” 温晚棠和赵之泊异口同声,赵之泊狠瞪着温晚棠,明显的不悦。温晚棠权当没有听见,往里挪了挪,“大哥,你坐这边。” 赵之泊一口牙都要咬碎了,可看这温家兄弟一副手足情深的样子,心里直摇头,恨其不争地叹了口气。 他点的是情侣套餐,两人份的几样东西,要三个男人吃,定然是吃不饱的,但赵之泊就是不想花多余的钱便宜了温颂。 温晚棠看不下去他这么吝啬的做派,让服务员拿了餐单来,询问温颂有无忌口后,按照自己性子点了些。 赵之泊见他仔细瞧着餐单,最后半点耐性都给磨完,蓦地起身,伸手夺了他手里的餐单丢给服务员,“粗略点几个就成了,杂种能品出什么细糠来。” 他的话过于吝刻,温晚棠朝他投去不赞同的目光。 江晚笛倒是没所谓淡笑,赵之泊辱骂的是温颂,可不是他,他连杂种都算不上。 这顿饭赵之泊吃得咬牙切齿,温晚棠吃得坐立难安,江晚笛却是悠然自得。 他切着盘里的牛排,抿了一口后,朝温晚棠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目光却是从温晚棠的发尖扫到指尖,漂亮的人儿还真是无论哪一处都是美的,令人向往,令人憧憬,令人膜拜,想要为他奉献,为他歌颂,为他祷告。 赵之泊的脸色已经阴沉得可怕,他舌尖顶腮,满是戾气地盯着温颂。 温晚棠本就胃口不佳,再加上赵之泊他如同虎兽吃人的视线,更是让他味同嚼蜡,等到五分熟还有些血丝的牛排端上来,他吃了一口后,便觉得胃里翻滚,一口酸气涌上喉头,几欲作呕。 他捂着嘴,惨白着一张脸,腾地站起来。座上两人都一愣,紧跟着起身询问。 温晚棠摆了摆手,手撑着身边温颂的肩膀,“大哥,我想去洗手间。” 温晚棠趴在餐厅洗手间的盥洗池上,身体微微抽搐,他没吃什么东西,吐也吐不出来,干呕了几次后,生理泪水横流了一脸,才虚脱地喘着气慢慢直起身。 镜子里倒映着他苍白的脸以及从后上前搂住他的赵之泊,男人神色复杂地打量着他,突然贴在他耳边,语气带着诡异,慢条斯理道:“晚棠,你这不会是怀了吧?” 温晚棠瞳孔收缩,整个人都在抖,他蓦地扭身,不可置信看着他,矢口否决道:“不可能,我是男人,怎么可能?” 他说完,用力挣扎开赵之泊的怀抱,咬着下唇,薄薄的皮肉都快他咬破,他感到了疼,尝到了血,才恨恨道:“绝不可能。” “晚棠,你还好吗?”温颂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的目光落在温晚棠身上,他似乎完全没有感觉到两人剑拔弩张的气氛,对于赵之泊朝他投来的冷沉目光也毫无所觉。 他走至温晚棠身前,伸出健康的那只手,轻轻一捞,便圈住了温小少爷单薄易碎的肩头。 那一刻,他仿佛真成了温家的大少爷,温晚棠的兄长。 他把温晚棠护在怀里,对上赵之泊蹿火的眼,狭长的丹凤眼里依旧是雷打不动的盈盈笑意,温声道:“赵老板,我看晚棠身体不适,我们就先回家了。中午这顿饭,我已结账,不用谢。” 他说罢,避开赵之泊,带着温晚棠从他身侧朝外走去。 到了这时,赵之泊反倒是不怒反笑了,他瞧着温晚棠的后脑勺,不知是对温晚棠说,还是对温颂说,慢声道:“你相不相信,我把他另一只手也给弄断。” 温晚棠一震,他欲开口,肩膀却是一沉,而后温颂扭过头。 在温晚棠看不到的地方,他隐没去了笑,撇去了素日的伪装,冷的眉,冷的眼,冷的唇,面无表情看着赵之泊,嘴唇张合,无声道:“有种你来。” 温晚棠不知道温颂对赵之泊说了什么,但他却听到身后镜子碎裂的声音,他陡然一惊,慌了神,扭过头看去,那墙壁上的镜子碎裂,赵之泊的拳头还未收回,鲜血从他拳骨上渗出。 一滴一滴,像是滴在温晚棠心上。 他恨极了这个人,时时刻刻都盼望着能逃脱这个人的掌控,日日夜夜都想着如何报复他弄死他,可真看到了他受伤流血,心里又是一阵一阵的疼。 他与赵之泊几乎可以说是一同长大,那种时间侵入血脉,不是骨血更甚骨血的心脉相连感,让他的痛成了他的苦,让他的怨成了他的恨。 可温晚棠知道,不该是这样,他不是赵之泊的凌霄花,他要远远离开,去过自己的人生,自由的尊严的,不被当成女子折辱的人生。 所以,他必须狠心。 赵之泊伤惨地叫了他一声,“晚棠,你要和这个杂种回去?” 他何曾见过赵之泊脸上出现这种表情,温晚棠喉咙生出干涩,他定了定心神,手掌成拳,指甲抠着掌心皮肉,刻骨的疼痛让他忆起了赵之泊带给他的身体和精神上的屈辱。 他对上赵之泊布满血丝的眼,低声说:“别叫他杂种,他是我兄长。” 披着温颂皮囊的骗子愣了愣,他侧过脸,狭长的眼梢里藏着复杂情绪。 而在他愣怔时,温晚棠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大哥,我们走吧。” 走出洗手间,门口站着两个面面相觑不敢进来的服务员,见到他们后,其中一个上前一步,犹豫着开口,“先生,里面……” 江晚笛打断了他的话,嘴角轻扬,指着里头道:“里面那位先生不慎打碎了镜子,受了些伤,不过无碍,另外赔偿的事,他有的是钱,你们找他就是。” 江晚笛作为一个江湖骗子,逃遁的本事是一绝,他说完,也不待对方反应,迅速携着温晚棠离开餐厅,走时还不忘去拿温晚棠落在沙发上的黑呢大衣。 出了餐厅,江晚笛沿街叫了两辆黄包车,车夫拉着车,他和温晚棠一前一后回到了温公馆。 温晚棠精神倦怠,回了公馆,便径直上了二楼,房门一关就不出来了,一直到晚饭,管家上来叫他,他也不应声。 晚上吃饭,桌上是厨房做的六个菜,温夫人的饭菜被伺候的丫鬟端到了房间里,她吃斋念佛,从来都是食素,从前和家里人吃不到一块去,现在更是不会一起吃。 金漆八仙桌上就坐着郑婉和江晚笛,郑婉穿了件紫红呢旗袍,气色比刚来温家时好了很多,看状态是已经适应了如今身份的转换。 江晚笛换下了早间去银行的西服套装,穿着湖蓝暗纹长衫,他心不在焉夹了一块雪笋。 “今日温晚棠去银行帮你了?”郑婉突然开口,目光探究。 江晚笛咀嚼着刚放进嘴里的雪笋,微微点头。 “挺好的,他把你当大哥,帮了你,你也要好好待他,替他仔细打理温家的产业。”郑婉说完浅浅喝了一口老鸭汤,用低头遮掩着眼底的贪婪和野心。 江晚笛和她只是表面母子,此刻四下无人,他也懒得演戏,支起一侧眉毛,神态都是懒散,扯开嘴角,不咸不淡道了一声,“知道了,母亲。” 江晚笛在吃食上是不亏待自己的,他放下筷子后,甚至还直接把靠近自己手边的一小盘剥好的龙眼肉给一同端上了楼。 郑婉看了他一眼,他耸耸肩,又拿起小壶米酒揣在怀里,颇为不要脸地笑了笑。 米酒散着甜香,江晚笛一只手还残着,夹在胳膊下的米酒壶口倾倒,弄湿了他半截袖子。 他没在意,上了二楼,用脚踢了踢掩着的房门。 屋里传来动静,门从里推开,温家小少爷的脸显露,仰着头惊讶地看着他,“大哥,你怎么来了?” 江晚笛下巴往下撇,“见你没来吃饭,给你带了点龙眼和米酒。” 温晚棠这才瞧见了他胳膊下夹着的酒壶,“哎呀”叫了声,立刻上手接过,“我来拿。” 他迎着江晚笛进屋,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水绿小台灯,屋里暗稠稠雾蒙蒙,一股淡淡的不浓烈的烟草味弥漫着。 江晚笛跟着温晚棠走到宝蓝丝绒沙发边,一眼就瞧见了边桌上的玻璃烟灰缸子里歪七斜八倒插着四五根细细烟头。 “怎么抽那么多烟?”江晚笛一派长辈口吻,皱皱眉问。 温晚棠把米酒和江晚笛手里的果碟放在桌上,而后身体摔进沙发里,跟没骨头似的,软绵绵斜躺着。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心里有股说不出来的烦闷,身上也沉沉的,让他有一种浑身上下都浸透在湿冷雨水里的感觉。 他又想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细烟要点上,却被江晚笛摁住,香烟从他手指里掉落下来,砸在膝盖上,又滚到了地毯上。 他怔怔地看着毛毯上的香烟,没发觉自己的手正被江晚笛一手握住,严丝合缝。 他听到温颂说,“不准抽了,伤身体。” 温晚棠声音低了下来,斜睨着看他,“这个家里,没人这么管过我。” “你认我是你哥,我应当对你的身体健康负责任。”江晚笛捡起地上的烟,随意丢在烟灰缸子里。 温晚棠盯着他手里动作,没说话。 “剥好的龙眼,水分很足,还清甜,你尝尝。”江晚笛用银叉取了颗龙眼,递到温晚棠嘴边。 温晚棠半张脸靠在沙发上,只用一只眼睛看他,恹恹道:“大哥,我是真没胃口。” 他这样,江晚笛不强迫他吃,到温晚棠嘴边的龙眼改了方向进了他的嘴里,他眯着眼品尝,狭长眼梢带着笑意,啧啧道:“真甜。” 温晚棠趴着看他,觉得他吃龙眼的样子好夸张,像是吃到了什么山珍海味世间奇珍,不禁被勾起了好奇心,支起脑袋,慢吞吞问:“真那么甜?” “尝尝?” “尝尝?” 两个人一问一答,蓦地相视一笑。 江晚笛又戳了颗龙眼,就一根银叉,他把龙眼喂给温晚棠时,煞有其事问:“这小叉子我刚用过了,介意吗?” 温晚棠已经被他喂了龙眼,含在嘴里,舌头舔着果肉,含糊道:“都是男人,有什么可介意的。” 江晚笛点着头说也是,从口袋里掏出手帕,直接让温晚棠把龙眼核涂在他的帕子上。 温晚棠从小就被人照顾惯了,此刻理所当然享受着江晚笛的伺候。 他坐累了,干脆直接把倚在了江晚笛胳膊上,又接二连三吃了四五粒龙眼,甜味弥漫在舌尖,多少是有些腻。 江晚笛再喂他时,他就摇了摇头,说:“我想喝米酒。” 温家的甜米酒是厨师自己酿的,因温晚棠爱喝,基本是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再酿一批。 那米酒入口甜腻,基本是喝不出酒味的,小孩子喝的玩意儿,江晚笛是不喜欢的。 铺了一层白蕾丝的桌上就有现成的喝酒用的小银杯,江晚笛倒了一小杯,送到温晚棠嘴边。 温晚棠吐出粉嫩的舌尖,像是小猫喝水一样,歪着脑袋舔了一口。 江晚笛的身体微微绷紧,鼻尖弥漫开米酒的甜香,他没有喝酒,却觉得脑子有些昏。 再低头,温晚棠已经把小银杯里的酒喝完了,可对方却还是靠在他身上,甚至靠得更紧密,还用脑袋拱着他的手臂。 “怎么了?”江晚笛没有动,他那只断了的手被两块板子夹着,袖子上还有刚才米酒洒的湿渍。 “你袖子湿了。”温晚棠用手捏了捏。 “无碍。”江晚笛拉开自己的袖子。 “你的手什么时候能好?”温晚棠直起身,垂眼看着他的手。 “下周一去拆板,只是骨头裂掉,不算严重。”江晚笛轻描淡写说着,他身体一向康健,刀伤枪伤他都受过,愈合的速度都很快。 温晚棠叹了声,像是江晚笛受这伤都是因他。 江晚笛暗自打量,见他眉眼伤神,就知道这温家小公子又是自个儿责怪起自己了。 刚想说些好听的哄哄他时,却见对方突然捂着肚子,脸色煞白,整个人都歪着身子栽倒了下去。 江晚笛一惊,立刻起身,上前抱着他询问,“晚棠,你怎么了?” 温晚棠痛苦地蹙着眉,张了张嘴,只发出几个气音,“哥,我肚子疼,好疼啊。”【..top】 10、第 10 章 第十章 温晚棠两眼发黑,他觉得有人在他的肚子上蹬了一脚,他的肚子立刻塌了下去,而后他就倒在了地上。 尖锐的疼痛让他只想要哭泣,有人抱住他,用急促焦急的声音询问他。 他听不太清,耳边只有“嗡嗡”的声音,一股从小腹开始坠坠的疼扩散蔓延,让他觉得从头痛到了脚趾,一阵接着一阵,身体只能不停蜷缩着,像是一个被拧干的湿冷毛巾。 江晚笛环住他的腰,把他从地上捞起来。一时心急,他忘了自己一只手臂还受着伤,疼痛从骨头缝里钻出来。 江晚笛皱皱眉,还是咬牙把他横抱了起来。 人在怀里,摸到的都是嶙峋骨头,江晚笛诧异,这活在大富之家的小少爷怎么能那么瘦。 “哥……”怀里的人发出气若游丝的声音,长衫前襟被轻微扯了扯,江晚笛立刻低头,带着几分焦急的视线落在温晚棠那张失去血色的脸上。 “肚子很疼吗?是不是吃坏东西了,不担心,我们去医院,现在就去。”江晚笛像是哄小孩一样柔着声音和他说话。 却见温晚棠虚弱摇头,湖蓝长衫被他揪出一道道皱褶,他开始挣扎。 江晚笛的手本就受伤,被他这么一折腾,手上立刻没了力气,只听“扑腾”一声,怀里的人落在了毛毯上,接着是小少爷忍不住的泣音。 江晚笛这下子是真被吓着,跪在地上搂他,却听温晚棠说:“哥,我不想去医院,不想见医生……” 富贵小少爷的声音断断续续抽抽噎噎,几绺黑发落在雪白的颊边,因为疼,出了一层冷汗,浑身都在抖,看着可怜极了。 江晚笛有一颗七窍玲珑心,不会勉强任何人做任何事,可如今眼下的却不是这小少爷“不想”就行的。他轻叹一口气,单手抄在温晚棠腰下,温和却坚决道:“你都疼成这样了,不去医院怎么行,我去叫管家备车……” 他的话还能说完,小少爷像是发了癔症一样,拼命挣扎尖叫,“我说不要就是不要,我不要去医院,我不要去医院。” 他一遍又一遍喊着,纸一样的脸上都是泪,模样看着有多惨烈就有多惨烈,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发疯小水鬼。 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又从江晚笛心尖生出,他觉得喉咙里干巴巴痒兮兮,想问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是满嘴的又哄又骗,“好好好,我们不去医院,不去医院。” 他这般说着,手臂却是捞着温晚棠的腰,不由分说把他抱了起来。 刚才的挣扎几乎耗尽了温晚棠那点仅剩的力气,他昏沉了下来,恍惚间觉得自己是在一艘小舟上。四周,四周都是湿冷的湖水,凉意从他脚趾头蔓延上来,如同一条滑腻腻冰凉凉的小毒蛇,咬着他,要钻到他肚子里,搅得他好疼好疼。 就在这时,一股暖意兜头罩住了他,他依稀感觉到自己被抱住了,暖意从后背沁入,那里被一只手托着,掌心宽大又温暖。 有个人靠在他耳边说:“乖,哥哥不会让你有事的。” 他用毛毯兜头罩着温晚棠,抱着他从楼梯下到客厅,郑婉已经不在,几个下人正在收拾餐桌,见到江晚笛抱着温晚棠,眼里露出惊讶。江晚笛朝他们投去一个眼神,他们就很识相地收起疑惑闭了嘴。 他是温老爷遗产的继承人,温家大少爷,温家所有都归他,包括这些下人还有温家小少爷。 - 温晚棠醒来时,嗅到了一股浓重的药香,那药味太多太杂,猛一吸入鼻子里,呛得他连连咳嗽了起来。 他弓着背咳,身下的小床竟然咯吱作响,温晚棠像是受惊了的小鸟雀,一下子不敢动,抖着炸开的羽毛,惶然四顾。 煤油灯微弱地亮着光,四周都是暗沉沉灰扑扑,墙壁上挂着许许多多斑驳陈旧的经络图,角落里斑驳掉漆的五斗柜上放着一只霉绿驳杂的铜香炉,那股呛人的药味就是从这香炉里生出。 他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脑袋里有个惶惶不安的想法,钻到了他的心里,让他的心也跟着惶惶不安起来。 他下意识去看自己的腹部,小腹的位置已经没有之前那么疼了,但还是有感觉,胀胀的坠坠的,像是长了什么东西,什么脏东西。 似乎是听到了里头的窸窣声响,灰布棉帘子被人从外面撩开,冷簌簌的风钻进来,温晚棠狠狠打了个冷战,那帘子又极快速地落下。 温晚棠眯着眼去看,温颂手里提着一个土灰色的水壶,走了进来。 他怔怔看着盯着,看他神态举止,盯他眉眼波动,想从那张英俊的脸庞上看出些什么稀奇古怪的神色来。 可他什么也没看出来,他犹豫着开口,声音沙哑暗淡,“哥,这里是哪里?” 温颂那水壶放在那五斗柜上,壶底压着柜面,发出轻轻闷响。 他从柜抽屉里拿出一只碗,倒了热水,拿给温晚棠,“先喝点水。” 温晚棠何曾用碗喝过水,他呆愣愣接过,两只手捧着碗,热意烫着掌心,心像是在这沸水里煮,煎熬得他想哭。 为了掩饰自己面上的彷徨,他埋头对着碗口抿了口水,热水烫过喉咙时,他听到温颂说:“晚棠,这里是个私人的小诊所,这里的中医师傅是我认识的,他给你诊了脉。” 温晚棠陡然抬头,眼里压着惊恐看向温颂。 温颂脸上的表情并无多大的变化,他垂眸看着温晚棠,目光依旧温和,“晚棠,你……有喜了。” 那是肯定句,并非疑问。 温晚棠瞳孔收缩,脸上露出虚假的笑,他看向温颂身后的棉布帘子,看向墙壁上挂着的筋络人体图,看着漆黑斑驳的五斗柜,看着空气里漂浮的灰尘,看着煤油灯,看着天上看着地上,就是不去看温颂。 他尝试着欺骗撒谎,他说:“哥,这大夫搞错了,我怎么可能有喜,我是男人啊。” 温颂上前一步,温晚棠和他的距离被迫拉近,视线被迫占据,只能仓皇失措低头。 可温颂却不想放过他,那只健康的温热的手,轻轻托起他的下颌。 他只能抬头,只能看着温颂,听他说:“我原本也是不相信,可大夫说你是阴阳之体,可男可女。” 温晚棠呆滞,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完完全全成了一副苍白空洞的面孔。 山崩地裂,五雷轰顶,都不过如此。 江晚笛也是骇然震惊,他混迹江湖多年,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却唯独没见过像温晚棠这样的。 大夫诊脉,说温晚棠有喜了之后,他还觉得可笑,“大夫,我弟弟是男子,男子怎么怀孕?” 那大夫年逾耳顺,听了江晚笛这讥嘲,面上无波无痕,淡然道:“他是男子,但也是女子,从脉象来看,他已有一月身孕,你这哥哥是怎么当的,弟弟遭了这罪,都不知道?” 江晚笛哑然,他被大夫说了一顿,面上闷闷听着,心里头却已是惊涛骇浪。 难怪,那温老头会把大半遗产都留给自己的私生子,原来是因为这一出。 了解了这前因后果,江晚笛再看这温小少爷时,目光里不禁带上了几分怜悯。 他刻意地压低了声音,“孩子已有一个月,晚棠,这孩子的父亲……” 他的话还未说完,手上传来湿冷凉意,温晚棠哭了,边哭边哀求道:“哥,这孩子我不想要,帮帮我,救救我,我不要怀孕,我不要生孩子,我是男人,我是男人。” 江晚笛是个骗子,他惯会的招数便是虚情假意。 他骗过很多人,钱色都有。 那些人爱他恨他,有些能为他去死,有些想让他去死。 他都不在意,骗了就骗了,骗完这人,他就换下一个。 这世道那么宽那么长,他能骗的人多了去了。 他从不留真心,从不起怜悯。 可此时此刻,不知道是不是见这素来矜贵的小少爷哭得太惨太痛,还是因为这落在自己手上的眼泪太湿太冷,他竟忘了抽手,也忘了抽心。 他张开手,真把自己当做了温晚棠的大哥,缓缓地柔柔地抱了上去。 他说:“晚棠,别害怕,大哥护着你,孩子不要就不要,不过一个月,一包落胎药的事。” 他哄着温晚棠,像一个无底线宠溺弟弟的哥哥。 这是他这个骗子扮演的角色,而此刻,他似乎入戏,无法自拔。 - 赵之泊因温家兄弟的事整夜没睡,第二日醒来,原本落枕的脖子更是酸痛,他只觉得床上有千万根针,扎得他躺不下去。 他思前想后,依照温晚棠的性子,昨日那么一闹,若他不主动开口,大概就是要这么冷下去了。他心里怨温晚棠养不熟,来了个温颂,就把魂都给勾了去。 整日哥哥长,哥哥短,也不想想这哥哥是好哥哥吗,这哥哥是来夺他家钱财的好不好。 真正的好哥哥,只有他赵之泊一人。 好哥哥赵之泊这般想着,就立刻起了床,梳洗后,精挑细选了一套刚从裁缝店取来的西装。他身量高挑,肩宽腰窄,面貌又是一等一的英俊,量身定制的西服裹着他,像是给羊皮套在狼身上,瞧着都不那么禽兽了。 赵之泊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胡子也刮得干干净净,最后取了点那种法国购来的香水,朝着身上喷了点。 “什么鬼东西。”赵之泊被香味熏得打了好几个喷嚏,发出一声低骂。 赵之泊人模狗样出门,一刻钟后,凯迪拉克停在了温公馆门前。 他对这比对自己还熟悉,钥匙丢给下人后,就自个儿走进了大厅里。 客厅里空荡荡,他拦了一个下人询问。 不知赵家的下人怕他,温家的下人也挺怕这尊邪佛的,战战兢兢道:“太太一早就去了西林寺,郑姨娘出门去做头发了。” “我问的是这个吗?我问你,你家少爷呢?他去哪了?” 那下人打了个哆嗦,迎着他阴鸷的目光小心翼翼回答道:“昨夜……温颂少爷带着小少爷出去了,不知道去了哪里,还没回来。” 赵之泊的脸彻彻底底阴沉了下来,他沉默了几秒后,憋出三个字,“知道了。”随后转身离开了温家。【..top】 11、第 11 章 第十一章 赵之泊没走,那辆凯迪拉克停在了距离温公馆大门口几米之外的街巷里,周遭人来人往,时不时朝车内投来探究目光,他视而不见。 他的目光直勾勾盯着温家大门,暮色之下,一辆黄包车停在了温公馆门前,车前的汽灯摇摇晃晃。 两个人一辆车,车上的人逐次下来,温颂先落地,而后从车里头把人捞出。温晚棠像是没长骨头,软绵绵趴在温颂怀里,手脚乖顺地任由他搂着抱着搀着。 赵之泊看着盯着望着,双眼通红,嘴唇干裂,早就不复刚出门时那精心打扮的公子模样,捋乱的头发下是一张暴戾狰狞的脸。 发着微弱光亮的汽灯摇晃,他的心,他的骨,都跟着摇晃。他盯着那紧紧倚靠在一起的身体,终于在发出一声沉闷的呵笑后,拉开车门,一步一步走到了黄包车后,抬腿一脚踹开。 “哐当”巨响,汽灯猛烈晃动的光影在他脸上摇摆,像是从十八层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鬼,伸出手一把抓住温晚棠的胳膊,往外一扯,拉到了自己身边。 温晚棠的身体本就虚弱,因这突如其来的扯拽,整个人往后趔趄栽去,直接摔倒在地。 赵之泊可能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弱不禁风,愣了一下,立刻弯下腰伸手要去扶他。 温晚棠后腰正好撞在了石台阶上,疼得两眼发黑,昏沉的脑袋却是一下子清醒了过来。他侧眼看向赵之泊,见到那张脸时,下意识把手放在了腹部,但立刻就移开了手。 这时,另一只手也紧跟着递到了他面前,温晚棠快速看了眼,伸手攥紧了温颂的手,站了起来。 赵之泊原本因为摔了他一下的愧疚感荡然全无,眼底是怒不可遏,他的目光狠狠咬着温晚棠的脸,讽笑道:“晚棠,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一天,天还未亮我就醒了,想着我要来找你,和你道歉,和你和好,可你呢,温家的下人说,你和这杂种一夜未归,不,现在是一天一夜未归了。” 温晚棠把身体支在温颂肩膀上,他低声对自己的哥哥道了句谢谢,而后撇过头看着赵之泊。 黄包车已经被阎王踹走,温公馆内近日事务驳杂,又是死了老爷,又是兄弟争夺家产,还有那郑姨娘天天日日闹腾,公馆门前的门灯坏了不亮了,都没人察觉。 四周黑魆魆乌糟糟,只有偶尔从密布的乌云里挣脱出来的蓝月落下少量片刻的冷辉。 温晚棠听完了赵之泊的控诉,开口,只有四个字,“那又如何。” 他是体面人,心里想的多糟糕多丑陋都不会流于表面,其实他心里已经烦透了这种被纠缠被折磨被侮辱的生活。 他幻想着自己指着赵之泊的额头,不,光用手指头指着不够,他该用刀戳着,用枪顶着,恶狠狠地对赵之泊说,你算什么东西?我的生活要你置喙,要你管教?你凭什么一而再再而三侮辱我欺负我,你凭什么毁了我的生活,凭什么让我受这黄泉地狱般的痛苦? 不过就这简简单单的四个“那又如何”就已经让赵之泊暴跳如雷,特别是边上还不合时宜地插入一声含蓄的笑声。 江晚笛发出闷笑,立刻感觉到赵之泊狠厉毒辣的视线朝自己这投来,似乎能洞穿皮肉一样。 他立刻收敛神色,嘴角的弧度温煦礼貌,迎上赵之泊的目光,一派好哥哥模样,“赵先生,晚棠昨夜身体突然觉得不适,他不想看西医,我便带他去了一所中医诊所。大夫让他休息,我便让他在诊所里躺了一日。” 赵之泊一震,蓦地看向温晚棠,温晚棠避开了他的目光,盯着地上乱七八糟的影子。 温颂说的都没错,但却藏去了他怀孕和问大夫要落胎药的事。 温晚棠鼻尖微酸,此刻更是觉得这个世上只有温颂可以依靠了。 赵之泊想过是那杂种带着温晚棠去什么不干不净的地方玩闹后整夜未归,根本就没想过,是温晚棠病了去治病了。 他舔了一下干涩的嘴唇,瞧着藏在温颂身后的温晚棠讷讷道:“抱歉,晚棠,我不知道,刚才摔疼了吗?”他伸手想去碰温晚棠,还未碰到便被温颂挡了去。 温颂好脾气道:“赵先生,你看现在时候不晚了,外面风大,还是让晚棠先回屋吧,有什么事情,我们放到他身体好些了再谈好吗?” 赵之泊吞下一口酸涩,忍下一口憋闷,咬着后槽牙,僵硬地缩回了手,干巴巴道:“好,好的。” 他后退一小步,没有注意身后的石台阶,差点绊倒,身体踉跄几下,刚刚站稳时,温晚棠已从他面前走过,由温颂护着走进了温公馆。 一眼,一眼都未给赵之泊。 所以,他没看见今日赵之泊穿的是他喜爱的颜色款式的西服,也没看见赵之泊手里提着的锦缎蝴蝶结礼盒,更不会看见赵之泊通红的眼角边上悄悄地静静地无声无息地落下的一小颗眼泪。 不过就算看见了,他也不会在意。 赵之泊盯着闭上的大门,怔怔站着,像是根木头,像是块石头,直到一撮冷雪落在他后颈。他打了个哆嗦,抬起头窸窣的雪粒子掉在了他的睫毛上、眼皮上、眼尾上,冷碰到了热,化成了一团水雾和他的眼泪混在一起。 他不懂他为什么要哭,就像他永远不会懂,为什么温晚棠不爱他。 他不是个好人,可他把自己仅剩下的所有的好都留给了温晚棠。 自以为是的好。 - 温晚棠的确是冷透了,头发丝、指甲盖、牙齿都在冷,从皮肤冷到骨头,冷得他胃部抽搐,两脚发软打颤,一进客厅,身子瘫软跪在了地上,止不住干呕。 吐出来的都是些发黑发苦的药,不是堕胎的,是保胎的。 诊所的大夫不卖堕胎药,听他不要这孩子要落胎,便直接把他们赶了出去。 他吐了好一会儿,头无力地磕在地毯上,下人听到声响,慌慌张张过来,见他如此,都是吓了一跳。 温颂把他从地上抱起来,也不嫌弃他身上的秽物。 温晚棠像是抱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抓着温颂,睁开眼惶然看着他,“哥,我该怎么办?救救我,我不想要它。” 江晚笛正要开口,郑婉的声音从一侧房间传出,她顶着一头新烫的潮流卷发,穿着从裁衣铺里新买的旗袍,蔻丹指甲在半空舒展,惊讶道:“这是怎么了?” 江晚笛不动声色挡住了温晚棠的身体,扭过头,脸上的神情看不出破绽,他说:“我带晚棠去百乐门喝了点酒,他不胜酒力,醉了去。” 他直接拖起温晚棠,对着下人说:“你们把这里打扫一下。”又对郑婉说:“我带他上楼。” 郑婉在理发店里做了足足六小时,这头精致靓丽的太太卷发磨完了她大部分精力,她打了个哈切,摆了摆手。 温晚棠被搂着,目光落下的位置,正好是那只受了伤的手。因为多次用力牵扯,手臂上绑着的夹板已经松开,手背上的筋络绷着,隐忍地绷紧着。 他眨了眨眼,因为怀孕而被吓傻了的神智清醒了一些,勉强站直了身体,从温颂怀里探出头,“哥,我自己走,你的手还伤着。” 温颂嘴角微微抿着,简短说了声好,就放开了手。 他们一同上楼,温晚棠撑着楼梯扶手,江晚笛缓慢跟在他身后。 他瞧着温晚棠摇摇欲坠的身子,已经做好了随时托住对方的准备。 温晚棠走了两步楼梯便已经气喘吁吁,但他说了自己走,温颂便没有在上前来,只是不远不近跟着。 他不由想到了赵之泊,若赵之泊在这里,怕是会强硬地抱起他,完全不会顾及他的想法,把自己认为的好强加于在他身上。 而温颂不会,温颂和赵之泊是截然相反的两种人,他会有商有量,会询问他的想法,会给他留有底线,会尊重他。 这让人前矜贵的温家小少爷很受用,也让他累得够呛。 爬完了楼梯,他走进房间,穿着鞋直接踩在了羊毛地毯上,走到沙发旁坐下。 江晚笛跟在他身后,看了眼雪白的长毛地毯,犹豫了一下后,还是脱去了脚上的皮鞋,穿着一双白色棉袜踩了上去。 他舍不得用污秽的鞋底去弄脏这么昂贵漂亮的地毯。 “哥,把门关上。” 温晚棠开了台灯,暖黄色的光透出红绿格子灯罩,晕在他那张漂亮的脸上,原本失了血色的面孔更像是由汉白玉堆砌成的。 江晚笛多看了眼,心里不禁感叹,还真是雌雄难辨的美人。 怪不得赵家那位会像条疯犬一般紧紧缠着死死咬着,不撒口。 门合上,江晚笛走到温晚棠身前,小少爷坐着,他站着。 他稍一低头就能看到小少爷漆黑的发旋,那小小的旋儿像是有什么吸引力,他忍不住伸出了手,反应过来时,掌心已经压在了蓬松柔软的头发上。 他愣住了,暗骂自己鬼迷心窍,缩回手时,手掌却被一双软绵细腻的手捉住。 温晚棠像只路边随处可见的没人要的小猫,见到好心的路人,便会猫唤两声,把可爱的脸庞凑过去。 他的手蹭过温晚棠的脸颊,小少爷的脸比他的手更滑更细更诱惑人的心神。 若还不知道温晚棠的身体构造时,他还不至于想入非非,可他知道了,还因为不相信,而亲眼验身过。 那雪白的汉白玉堆成的□□,毫无遮拦地出现在他的眼前时,就像阴暗逼仄的小房间里多了一座黄金山,而他最爱黄金。 他的心思因为脑袋里刹那的旖旎而恍惚,回神时就见到温晚棠红的眼角,红的鼻尖,还有红的唇。 江晚笛合下眼,拇指碾过温晚棠的眼角,揉碎了一滴眼泪。 他想,温晚棠这个孩子绝对不能生,这件事也不能够让郑婉和李城绪知道。 这是温晚棠的命,他不能不担着。 他得演好这个大哥。 骗子这么在心里对自己说。【..top】 12、第 12 章 第十二章 赵之泊捧着碎成七零八落的心,回到了车内。 凯迪拉克发出轰鸣声,路上的人纷纷避开低叱,一个穿马褂的老大爷骂了句“小册老,行西啊。” 他没有回赵宅,而是去了几条街开外的大戏园子,走马楼里热闹,台子上正在演戏,进去时小厮嘴里吆喝着说是孟仙在台上。 孟仙是名角,台下以及两边楼上坐满了人。 已经是一席难求了,赵之泊进去时,小厮点头哈腰把他迎进了楼上单独的房间内,台上正在唱曲的孟仙更是直接停了下来,戏园老板在帘幕后朝他招了招手。 孟仙见老板口型,“赵”字一出,直接就不演了,盯着一脸的花花绿绿往后台跳着跑去。 台下的人还懵着,等反应过来,顿时哄闹一片,戏园子老板忙不迭上台解释告歉,不仅退了票,还叫了另外一位名气没那么大的角来顶着,底下的喧闹才得以平息。 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已经懒洋洋地靠坐在了铺着虎斑绒毯的榻上,手里捏着象牙骨牌玩弄,另一只手拿着粉色戏码单,漫不经心瞥了眼戏码单又瞥了眼规规矩矩站在边上的孟仙。 赵之泊放下戏码单,“今儿不听戏了,你把脸去洗了,陪我玩牌。” 孟仙一愣,随即点头说好。他出去了一小会,回来时一张被油彩覆盖的脸已经变得粉白,干干净净的一张鹅蛋脸,眉眼柔软,不带一丝攻击,像只满了月的小猫幼崽。 孟仙下巴上有手指搓过的红痕,是他刚才太急了,不小心用力导致。 他心跳得很开,这还是赵老板第一次不让他唱戏,要和他玩牌。 这位赵老板来的次数不多,但每次来都是一掷千金的程度,为他唱一场戏,抵过他给别人唱十次。 戏园子老板喜欢赵老板,他也喜欢。 他们都尽心竭力想要哄好这位大人物。 他压抑着心里的紧张,浅浅呼出一口气,走过去,嘴角刚翘起,就听赵之泊说:“不准笑。” 孟仙的笑容凝固,他忍不住舔了下上嘴唇,唇线抿直。 男生女相,他比大部分男子更为漂亮,特别是笑起来,很多客人豪掷千金都想要看到孟仙的笑颜,但在赵之泊这里,却让他不准笑。 孟仙错愕,但照做。 赵之泊瞧着这张脸,冷下脸的面孔,与另一张脸靠近。 孟仙的脸部轮廓与温晚棠的极其相似,最为接近的,还是他那双眼睛。 只可惜,孟仙看人总是带着笑意,而温晚棠不会。 温晚棠是居高临下矜贵疏离,大富之家出生的少爷,就算装的多平易近人,但骨子里还是冷的。 “坐这。”赵之泊指了指边上的空处。 孟仙依言坐过去,他僵着脸颊,忍住惯性的笑。 赵之泊给他发牌,他玩的很随意,还喝了酒,运气也不好,牌技更是差,所以很快就把身上的钱都给输完。 钱输完了,酒壶里最后一口酒也喝完了,他仰面倒在塌子上,嘴巴微张,呼吸变得均匀。 孟仙心惊胆战地收着从赵之泊那赢来的钞票,看着桌上乱七八糟的骨牌,又看了眼昏沉晕醉过去的赵之泊,一时愣神,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叫来了戏园子老板,老板看了眼他手里的钱,提醒他让他收好,而后遣人去叫赵家的人过来领赵之泊回去。 过了大概刻把钟,从外头匆匆走来一个高瘦苍白的青年,穿着灰色棉袍,鼻梁上挂着纤薄的眼镜。来的人是赵开济,他刚好从学校回来,听门房在外头和人说话,仔细听了才知道赵之泊在戏园子里醉得不省人事。 他寄人篱下,一切都要仰仗自己这个二哥哥,便主动要求去把赵之泊接回来。 他进去后,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赵之泊身边的孟仙,愣了一下,一声即将脱口而出的“晚棠哥”被他给咽了回去。 差点看晃了眼,把人给认错了。 他朝孟仙点了点头,收回视线,目光落在了赵之泊脸上。 酒是掺着喝,醉得更快更沉。 赵之泊几乎昏死过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醒过来时已是深更半夜。他躺在暗沉沉的紫楠大床上,身上的衣裳已经更换,柔软的面料妥帖地包裹着他酸胀沉重的身躯。 他揉着僵硬的脖颈,慢吞吞坐了起来,喉咙里干巴得像是好几块刀片割着。 赵之泊下床从桌上拿起一个茶壶,直接对着壶口,狠灌了几大口。 凉水入肚,半边脑壳隐隐作痛,他皱着眉,在圆椅上坐下。 先前是他心碎了,兜不住,只能靠酒精麻痹。 如今大醉一场,那些喝进去的酒在他裂了的心上头,像是融了的铁水一样,滚烫浇上去,冷却凝固,逐渐变得坚硬。 他再次回到了先前那个赵之泊,神情冷郁,若有所思着。 他坐了大半个晚上,身体彻底冷透前,叫来了手底下的人。 来人穿着黑色警服,鹰钩鼻,四根手指捏着警帽,从外面走进来,见赵之泊只穿了一件长睡袍坐在椅子上,愣了一下后,低下头恭敬道:“赵先生。” 赵之泊点了头,没心思寒暄,直截了当道:“给我去查个人,温家新来的大少爷,温颂。” “另外,去查一下华亭里的中医所,我要知道是哪家诊所在昨天接诊了温晚棠。” 赵之泊没多少耐心,吩咐完后就摆了摆手,像是赶一条狗。 赵久是赵家的旁支,虽说在一本宗谱上,但关系极其偏远,这几年国事蜩螗,他从老家出来,来到华亭,想来赵家某个差事做。 当时赵之泊手头上正缺人,便随手把赵久安插进了警察局。 没想到这赵久也争气,进去后就立刻破了个大案子,火速升了官。他那根手指也是在这案子里折了进去的。 不过赵久压根不在意,只不过是断了根手指,又不是整只手都断了,如今的日子可比在乡下穷苦日子好多了,有吃有喝还有女人睡。 他知道自己在赵之泊眼里不过是一条办事的狗,但穷人在哪里不是狗。 当条任人宰割的野狗,还不如做只为虎作伥的家犬。 他得了最新的差事后,便马不停蹄去办了。 不过半日,他便查到了昨日温家兄弟待过的那家中医所。 赵之泊见到那老中医的时候,正在餐桌前喝雪笋干贝粥。 那老头穿着件灰扑扑布棉袄,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瓜皮小帽,几缕花白稀疏的头发丝从帽边沿偷摸掉出来,那张皱巴巴的老脸上挤满了惶恐,看得出来是被赵久吓得不轻。 “先生问什么,你就答什么,知道吗?”赵久站在他身后,用脚轻轻踢了一下老头的膝盖窝。 那老头一哆嗦,险些栽倒在地,勉强站稳后,搓着手吸着气连连点头。 赵之泊捂着发胀的太阳穴,又喝了一口粥,食不知味地抿了抿嘴,从旁小玻璃罐里摸了一粒水果糖丢进嘴里。 甜腻的味道裹着舌头,他舒坦了几分,往后靠,眉毛展开,阎王一样的脸稍显几分人色,瞥了眼那快吓晕过去的老头,又瞧了瞧刚赵久一进来就呈上来的药方,开口问:“你这开的是什么方子,治什么的?” “保胎……保胎用的。” 赵之泊“噌”地一下站了起来,两步走到老头跟前,冷郁的嘴角扯开了,他两眼放光道:“保胎?他坏了?” 边上的赵久不动声色后退几步,避开了赵之泊和那老头的对话。 老中医头如捣蒜,“是有了,不过……”他顿了下,斟词酌句道:“但胎相极其不稳,安胎药也不愿吃,直说不要这孩子,要我给他堕胎药。” 赵之泊刚掀起的嘴角又沉了回去,眼垂着,黑漆漆的睫毛压着冷,“你给了吗?” “我没给,没给。”老头叹了口气,“我是治病救人的,不能害人,他那身子,古怪得很,经不起落胎药的摧残。” 老中医掀开满是褶皱的眼皮,看向赵之泊,“您是他朋友?若见了他,要好好劝一劝。” 赵之泊压下声音,喃喃道:“我会好好劝的。” 刚咽下去的粥在胃里翻滚,赵之泊忍着这股恶心,让赵久开车,又找了些人一同跟着,浩浩荡荡杀去了温公馆。 他坐在车头后,一边换衣服,一边沉沉想着。 这回他是不会退让了,绝不会再对温晚棠心慈手软,就算他不愿意,他也要给他绑回赵家,重新丢进那金丝笼里,乖乖给自己下崽。 可事与愿违,几辆车停在温公馆门口,门房未曾见过这阵仗,但认出了开在最前面的凯迪拉克,见赵之泊从车上下来,便笑盈盈跑了过去,开口道:“赵老爷,您是来找我们晚棠少爷的吗?真不巧,他身体不适,温颂大少爷陪他去医院了。” - 凯迪拉克开在最前面停下,几辆黑色福特紧跟在其后,一行人浩浩荡荡直接杀进了医院里。 前台护士惊惧地看着他们,穿着警服呆毛的鹰钩鼻男人掏出一张照片拍在护士面前,低声询问:“警局办案……” 赵之泊抱臂站着,神色阴鸷,赵久在盘问护士,他没有听。 这医院他来过,上次温晚棠来领温老爷的尸体时,他也站在这位置,冷眼旁观着温家兄弟的“兄友弟恭”。 现在想来,当时的自己还真可笑。 温晚棠对他那便宜哥哥是真心的,真心到连自己的身体都可以托付,真心到觉得有了依托就可以彻底离开吗? 思及此,赵之泊冷笑出声,身旁询问的声音滞了滞。 赵之泊似有所感,扭转头,朝另一侧的走廊看去。 阳光透过蓝色拼色窗格罩落,泼了一路的五彩斑斓,落在温晚棠那张灰白的脸时,显得格外诡异刺眼。 赵之泊觉得自己的心就像是窗外那阳光底下的被虫子咬出一个个空洞的树叶,将死未死。 他迈步走过去,四周人声渐冉,他什么也听不见了。 笔直僵硬地站立在温晚棠面前,黑漆漆的眼垂着看着盯着,试图从面上看出来些什么,最后定格在了温颂揽在温晚棠肩膀上的手。 临到关头,他竟突然不敢去质问,只能干巴巴憋出一句,“放开他。” 温颂没有动,脸上竟还维持着那副假惺惺的温和笑容,那笑就像是一张画皮,看得赵之泊怒火中烧。 他不敢动温晚棠,难道还怕这温颂不成了。 他在心里憋闷地想着,似突然找回了自我,抬腿就是一脚,踹在了温颂的肚腹,十足戾气,“滚。” 温颂因他这一脚重重摔在地上,温晚棠一震,叫了一声“哥”,转向温颂的那颗脑袋被赵之泊硬生生掰了回来。 拇指和食指捏着下巴抬起,他被迫直视赵之泊。 他们彼此看着,鼻梁交叠,两双眼几乎撞在一起,赵之泊压着怒意,沉声问:“孩子还在吗?” 温晚棠的睫毛像是淋了一场大雨的蝴蝶翅膀,震颤着落下雨滴。 “孩子?”他重复这个词语,而后慢腾腾冷丝丝笑了。 赵之泊的心飞快抖了抖,一股酸涩的疼痛从胸腔那蔓延开。他知道的,知道温晚棠不爱他,甚至可以说是恨他。 他在那个暴风雨的夏夜,不管不顾抢占了温晚棠的身子,发现了对方的秘密,逼迫强制威胁哄骗,做尽了坏事,让温晚棠成了自己的笼中雀掌中花。 而在放任自己的欲望途中,他却还天真的带着些许幻象,也许……也许温晚棠并未那么厌恶仇恨他。若……若他们真的拥有了一个小小的无辜的生命,温晚棠会不会心有不忍,会不会舍不得,会不会留下这个孩子。 可现在,他瞧着温晚棠面无表情的脸,似认命般后退两步,蓄势待发的恨,转向了另外一个人,拔枪对准,枪头是温颂的眉心。 眼前温颂的身体被另外一个人飞扑抱住,上膛的枪掉转枪头,子弹穿透肩胛骨。 温晚棠双膝砸在地上,身体像是一片落叶轻飘飘覆在温颂身上。 赵之泊僵冷着,第一次握着枪的手在发抖。 周遭的尖叫让他猛地一震,缓过神来,发了疯跑过去。 温颂挡开了他,拦腰横抱起中弹之后昏厥过去的温晚棠,脸上惯有的笑消失了,眉头蹙聚,直呼着赵之泊的名讳,“赵之泊,你要让他死吗?晚棠他没有拿掉孩子,可现在这孩子怕是真的留不住了。” 他丢下这句话,人就被跑过来的护士和医生围住。 赵之泊站着动不了,他看着温晚棠被抬上了救护床上,护士推着他离开,血从肩膀上渗开,流到了地上。 赵久他们跑至他身边,看了刚合上的手术室大门,犹豫开口道:“赵爷,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赵之泊头都没抬,垂眼看着地上的血印子。 温晚棠的血,他弄的。 他突然觉得累,心气一下子就被抽光了一样,人软塌塌下来,就站不住了,后背往墙壁上靠,耷拉着脑袋,摆了摆手。 赵久立刻意会,招呼着手底下的兄弟,离开了医院。 - 温颂是跟着一同进入手术室的,门关上的刹那,他扶着救护床侧把的手被一小片湿冷的皮肤轻轻触碰。他随即低头,对上温晚棠撑开着的眼。 温晚棠张了张嘴,虚弱断续道:“哥……两个手术一起做,孩子不要,不要……” 江晚笛咬了一下牙齿,这手术其实早可以做了,但温晚棠却硬要留到此刻,还特意要求离开病房去走廊上透风。 他原先是不明白,现在确实想通了。 温晚棠是在等,等赵之泊来,等赵之泊发怒,等他那一枪。 他太了解赵之泊了,他知道如何让赵之泊痛不欲生。 鼻尖溢满了浓烈的血腥味,江晚笛按照之前所说的叮嘱医生,而后转过身走出了手术室。 门外,地上的血迹已经被洗刷干净,赵之泊蹲在墙边,两只手抱着头,脸掩在膝盖上,看不到神情。 江晚笛心里嗤笑一声,心想着这阎罗王也有今日。 他装模作样着一副焦躁忧虑神情,脚步却是刻意放慢,从赵之泊面前走过,慢条斯理打量着对方的落寞惶然。 两个手术前后做,得有一段时间。 他打算出去抽几根烟,放松下紧绷的神经。 他得再从温家捞点钱,这桩生意太惊险,刚还被枪指着脑袋,就郑婉开的那些钱,可不太够了。 就在他慢吞吞从西装口袋里拿出香烟时,身后赵之泊叫住了他。 “江先生。” 江晚笛眼瞳瞬间放大,没有转头,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烟壳却被他给捏扁。 “晚棠当你是大哥,那你就一直好好演下去吧,别让他失望了。” 赵之泊不知何时站起来,刚才对准他眉心的枪口抵在了江晚笛的腰后,“若伤了他的心,我就要你的命。”【..top】 13、第 13 章 第十三章 华亭的冬季不适合养病,一连几日的湿冷阴雨,雨水哒哒沿着屋檐淌下,在新长出的绿苔地砖上汇聚成一个又一个小水洼,像一面面破损的镜子,深棕皮靴一脚踩碎,倒影出一张四分五裂的脸。 温晚棠看着地上残影,挪开视线,低咳几声。他在风头里等车,冷风吹在他的脸上,他忙拢紧脖子上的白色羊绒围巾。 一个月前,他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手术虽说是顺利的,肩头的子弹和肚子里的脏东西都给取了出来,但身体也遭到了重创,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才能下地。 这期间,温太太来看望过他一次。他身体的事情瞒不住自己的母亲,就算这位母亲平时刻意忽视疏远他,但依旧是无法隐瞒。 温太太被温老爷的事,伤了心神,忙着躲在西林寺里听那些老和尚诵经念佛。 可即便是如此,一些腌臜话还是会传到她耳朵里。 先是温公馆的下人,再是那郑婉的贱人有意无意说起,温晚棠住院,不止一颗子弹那么简单。 说得龌龊,说得轻浮,好似温家的少爷不是少爷,而是一位妓女一般,恩客是那赵家的阎王。 那串翡翠佛珠都要硬生生被她给扯断,她忍着气,憋着怒,来到了医院。 可在看到温晚棠,她的儿子,奄奄一息躺在病床上时,所有因为侮辱而生出的狰狞怒意都寡淡了下来。 温润的珠串被她捏在掌心,一粒一粒磕着她。 温晚棠本就浅眠,一听到有人走近,便立刻睁开了眼。 他见是温太太,那双漂亮的眼微微睁大,变成了一双杏仁,随之眼底又流露出些许惶然和瑟缩。 他像是做错了事情的孩童,藏在被褥里的手指抠着掌心肉,声音干涩,“母亲。” “都不知道你在做什么?突然就伤成了这副样子。”温太太伸手掩了下他的被角,语气算是温和。 温晚棠缓缓下移身子,半张脸藏在了白色被子里,闷闷道:“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他这软塌塌逆来顺受的样子,让温太太好不容易靠佛祖菩萨柔顺下来的性子生出了几分刻薄,她说:“你每次都是这样说,却还有下次。” “我很久前是不是就提醒过你,赵家那小子心思诡邪,不要去和他来往。可你不听,你从小就爱和他玩,如今呢,你看他,对你好吗?你因他遭了两枪,如今身子还……” 她说到此,看温晚棠比那白被还惨白的脸色,停顿了一下,止住了话,叹了口气道:“罢了,我原本就没怎么管你,也没资格和你说这些。” “华亭这鬼地方不适合养病,过几日,你去东江,那边气候温和,你舅舅也在那里,温家在那边也有厂子,你正好去看看。” “厂子?”温晚棠看着温太太忽然冷下来的眉眼愣了下,反应过来问:“李律师要带大哥去东江查看温家的产业了吗?” “是啊,他们把手都要伸到东江去了,是要彻底把温家给掏空。” - 新华号客轮是去年新添加的一条华亭城与东江的客轮航线,船是招商局在英国格拉斯哥造船厂建造,去年刚完工,今年被拉来运行。花了很大一笔钱,而其中一半是由赵家出资。 赵之泊从轮船公司经理知道了温晚棠的登船信息时,正在赵家的银行里和人商谈事务,他听了这消息后,原本还算正常的脸色就变了,但很快压了下去。 温晚棠要离开华亭城的事,他是知道的,可即便是如此,当真的知晓他要离开时,赵之泊心里还是难免生出苦涩。 等谈事的人走后,他关了门,玻璃杯里续上洋酒,靠坐在桌边,狠灌了一口。 正对面窗户外,天灰扑扑阴着,他眨了眨眼,黑漆漆的眼里倒映着几片飘忽而下雪白的花。 “这是……下雪了吗?” 温晚棠展开手心,一片纯白的雪片落在他掌中,瞬间化为一滩冰凉的湿润。 江晚笛护在他身边,垂眼看了眼,伸手攥住他发凉的手,“晚棠,跟紧我,这人多。”他们身边各带着两个佣人,替他们拿着行李箱子。他们已经检了票,正随着人群慢慢往船上走去。 靠近上层甲板的人比较少,终于不再拥挤后,江晚笛松开了温晚棠的手。 “温少爷,您来一下,我有句话和您说。”李城绪在楼梯下面叫了声,江晚笛看向温晚棠,“晚棠,我去和李律师说两句,你先去房间。” 他说罢,转身朝甲板下走去。 温晚棠立在原地,雪逐渐大了,湿冷沾了一脸。 他瞧着温颂的背影,好几秒才回头,慢吞吞往自己的客舱走去。 佣人住在底舱,放下他的行李后,便离开了。 头等舱房间地上铺着团花地毯,奶黄色墙壁上挂着两幅画,双人床边桌上各放了一盏红蓝格纹小台灯。湖蓝色窗帘被一根灰色缎绳挽起,透明玻璃门后是飘雪的阴霾天际。 他看了两眼,收回视线,目光落在靠墙的沙发还有矮桌上。矮桌上罩着杏色丝锦桌布,上头放了两个果盘,果盘旁是一叠整齐堆放的新闻报纸。 这房间布置倒是和家里没什么两样。 他弯腰掠过那辆琉璃盘,拿起报纸扫了眼,“华亭早报”四个大字跃入眼帘。 温老爷留给他这个小儿子一家报社还有一栋温公馆,这报社眼下也算是温晚棠的产业,只是他的心思不在这上头,接手了后就没去看顾一眼。 在家里头听管家说起报社的事,前段时间似乎还因为不当言论给封停了,此刻捏着手里的报纸,他看了几行,都是些文人用呛血的笔墨书写国家风雨方殷的。 他兴致缺缺,丢下报纸换了拖鞋,去卫生间拿了毛巾擦拭脸上头上的雪水。擦了脸还觉得冷,索性脱光了衣服洗了热水澡。 热水从莲蓬头里兜头往身上脸上浇,舒服得温晚棠长叹一口气。 他在医院时,躺着不能动,一直捂在床上,平日里虽都有擦身,但总觉得自己身上不干净。出院后回了温公馆,温家不管是温颂还是管家,就连几个佣人都当他是不懂事的孩童,听他要洗澡,总说天冷,他大病未愈,洗澡寒气要入侵的。 逼着他又忍了好几日,偷偷洗了一会儿,被温颂发现,念叨了好久。 温晚棠一想到温颂,不知是不是热水浇的,心口的位置热乎乎。 他没有什么大志向,对于温家的产业也提不起兴趣,现在有了一个人能来管理这些东西,他其实是很乐意的。 但温太太在意这些,于是他也要装得在意。 他想到此,又长叹了一口气。 人活在这世上,事情真是一桩一桩的,都是烦事,磋磨人的,等到被磋磨完了,这人也就不成人形,该入土了。 他这么一想,又觉得自己多少有点悲观主义,心里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后,关了莲蓬头,跨出浴缸,扯了大毛巾裹在身体上。 路过水汽弥漫的镜子前,他刻意回避了视线,不愿看镜中自己的身体一眼。 箱子被佣人搁在了门口,他披着白色长浴袍,弯腰去开,翻找出自己要穿的衣服。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三声叩响,而后是温颂的声音。 温晚棠没多想,直起身去开门。 门开了,温颂抬脚要进来,却被门口敞开的箱子和因翻找而散乱堆着的衣物挡下了脚步。 他垂下眼,瞧着又蹲了回去找衣服穿的温晚棠,目光从他发丝上的水珠、被热水烫的发红的脸面以及身上那宽松的浴袍上一一掠过,压着喉咙口的那点痒,抬脚轻轻踢上了背后的门。 他弯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侧过脑袋,笑眯眯问:“找什么呢?” “我明明带了啊。”温晚棠咕哝了一句,蹲得腿发麻,他干脆坐在了地上,浴袍撇开一角,下头什么都没穿,两条白花花的大腿露在空气里,白到晃眼。 若是在赵之泊面前,温晚棠若是如此,早就被那混账东西活剥生吃了,可这是在温颂面前,是在他自个的哥哥面前,他就无所顾忌了。 他手肘靠着大腿,肩膀耷拉下来,“哥,我带的衣服找不到了。” 江晚笛瞧着温晚棠烦恼郁闷的样子,感觉终于在这素来矜贵的小少爷身上看到了一丝活人味,“哥,帮你找。”他说着,撑在膝盖上的手抄入温晚棠的腋下,把人从地上直接扶了起来。 他手上的夹板是在登船前拆掉的,手伤虽好,但医生叮嘱不能提重物。 当时温晚棠就在边上,他顾忌着这声医嘱,便忙抱住江晚笛的肩头,自己发力站了起来。 两个人就成了拥抱在一起的姿势,温晚棠身上是刚沐浴过的香味,头发丝上攒着的水珠蹭在江晚笛颊面边,凉凉的痒痒的,像是他喉咙里刚咽下的一口悸动。 一声汽笛高高拔起,新华号在这时驶离港口,船舱内摇晃了一下,温晚棠脚下无力,趔趄着紧紧抓住了江晚笛的胳膊。 温晚棠那随意挽了一个蝴蝶结的浴袍宽松敞开,被热水浇到泛红的心口,落在了江晚笛的眼里,他的呼吸微不可闻凝滞。 他刻意压着嗓子,挪开了眼,低头看着地上的箱子,轻声说:“晚棠,你这衣服料子都不禁皱,得一件件拿起挂着,我先选几件你船上要穿的,帮你放柜子里。” 说完,他就埋头翻整着那一箱子衣裳。 理着理着,他的腰上紧了紧,江晚笛擒着衣服的手也紧了紧,而后他就感觉一团软乎贴了上来。 温晚棠不知何时到了他背后,脸磕着他的脊梁骨,音色哑哑暗暗闷闷,像是玻璃外飘忽去飘忽来的小雪粒子,挤到了他的骨头缝里,暖的话却让他心里疼。 温晚棠说:“哥,你是不是菩萨可怜我,才恩赐到我身边的?如果没有你,我现在就是个死人了。” 江晚笛没有应,他突然不敢去想,若有朝一日,温晚棠知道了自己不是他哥哥,该会如何。【..top】 14、第 14 章 第十四章 温晚棠原本从英国回到华亭城,手里就提了个小皮箱子,总共两套衣服,当时身上一套,箱子里一套。如今在温公馆待了一小段时间,温家那衣帽间里,衣服多到都快放不下。 全都是赵之泊给他置办的,一身一身一套一套,全城最好的裁缝铺子,手艺最精的师傅,特供的上等布料,一针一线都是金银。 如今他脱离了赵之泊,可那些好看的衣服却舍不得丢。 温晚棠朝自己的哥哥撒了好一会儿娇,才自觉此刻自己衣不蔽体,脸上一热,掩着浴袍钻到了被子里。 他屈膝坐在床边,被子兜头罩着,只露出小小半张脸,眨着眼瞧着他哥给自己干活。 江晚笛挂出了几套衣服后,又给他找了一身衣服,又把箱子里翻乱的物件都给整理好,才撑着膝盖站起来,看着床边上耸起来的小山丘,“去换了衣服,给我看看。” 被子里的人动了动,温晚棠从里头钻出来,刚才的湿发已经干了,一团乱蓬蓬的鸟窝。江晚笛忍不住揉了两下,又捏了捏温晚棠没什么肉的脸。 “你太瘦了,穿好衣服后和我去餐厅吃点东西。” 温晚棠乖巧地点头,抱着衣服走进卫生间,关了门。 江晚笛抱起手臂站在原地没动,他的几根手指轻轻点着手肘关节,等了片刻后,门开了,温晚棠已经打扮妥帖,乱七八糟的头发都往后梳,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 门前悬梁上的阴影撇在他的秀挺鼻梁上,他微微抬眼,那阴影就落在了他淡粉色的唇上。 江晚笛往前一步,他的影子罩住了那阴影,也罩住了温晚棠。 他伸手揉上温晚棠的额角,摸到粘粘的,低头在他发顶嗅了嗅,侧头问:“这是什么,怪香的。” 温晚棠的鼻子随即蹭到他的指尖,也跟着嗅了下,“很香吗?我看头发乱得很,洗手的台子上正好有抹头发的油,就挤了些,难闻吗?要不我去洗掉。” 江晚笛只觉得指头那里热热潮潮的,他不动声色缩回了手,背在身后,脚后跟点着地,错开了些距离。 “别费这心神了,不难闻。”江晚笛捉住温晚棠的手腕拉起来,“让我看看,我挑的衣服,你穿着好不好看?” 温晚棠这段时间瘦了许多,原先合身的衣服此刻穿在他身上都宽松了一圈,绸缎银月色的白衬衫外套着斜纹羊毛外套,卡其色羊毛长裤,一身都是宽松,可看着却还是瘦弱。 江晚笛伸手拢着衣服圈住他的腰,叹道:“你这腰比我大腿还细。” 温晚棠被他怪里怪气的表情和语气给逗笑,弯下腰学着江晚笛的动作,两只手圈住江晚笛的大腿根,男性健壮紧绷的肌肉线条冲撞进他的掌心里。 他压着手按了按,“咦”了一声,而后又摸了摸羡慕道:“哥,你大腿好硬。” 江晚笛心道真是作孽,他半边身子都僵着,眼看着情势不妙,连忙退开去,“你多吃点,养好了,也能和我这样。” 温晚棠知道他是玩笑话,但听着也是高兴的。 在温颂这里,他能感觉到自己是被平等对待的,即便是温颂知晓了他是个不男不女的东西,也未曾对他有半分轻贱。 温颂是真拿他当弟弟,当男人。 - 华亭城港上人声熙熙攘攘,工头指挥着手底下的人,几箱几箱的货物从货船舱上扛下来,放在拉车上,推到了仓房里。 仓房里坠了几盏油灯,铁门开着,冷风呼呼往里灌,吹得光影绰绰。 赵之泊穿着玄色虎纹长袍子,套了件黑灰皮毛背心,背着手站在几箱货物前,手里的长鞭挑开木箱盖子,斜睨瞧了眼,“就这么几箱?” “赵爷,这不少了,光是凑够这几箱子,已是不容易。”交货的管事麻脸橘皮脸,一双眼又细又窄,瞧着有点鼠头鼠脑。 赵之泊看了一眼就不愿看第二眼,他低下头,从箱子里捞出一把步枪,上膛架肩瞄准,直接对上那张麻脸,吓得对方连忙下跪求饶。 “赵爷,这可不禁瞄,这种水连珠,一枪一条命,您老快放下吧。” 赵之泊嗤笑一声,阴阴沉沉的脸上露出些许肆意妄为的畅快,他放下枪丢回木箱子里,又从最底下掏出一把勃朗宁手枪,手指转了一圈,把玩着皱眉道:“吓成这样?站起来,爷有话问你。” 麻脸忙不迭起身,两条腿打着颤,弓着背,听着。 麻脸跟着赵之泊做这个军火买卖的生意有一段时间了,前几次都是赵久来验货,也不知道今日这赵二爷是着了什么魔,偏偏要亲自来。 华亭城的人也不知道赵之泊就是阎王转世,耗子见到了他都会立刻吓成死耗子,他麻脸只是长得贼眉鼠眼,又不是真的老鼠子,还不想见了阎王就上黄泉。 赵之泊看了眼门外头阴霾的天,雪已经停了,风里头却还有肃杀的冷意,他问:“那艘新华号还停着吗?” “一个时辰前就走了。”麻脸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问,战战兢兢说完,瞧着赵之泊突然又阴沉下来的脸色,心里一突一突。 赵之泊呲开白森森的牙,抬脚踹向边旁的木箱子,箱子发出震响,里面的枪械哐当摩擦,麻脸又是一惊。 他往箱子里看,忍不住说:“赵爷,您轻点,这些宝贝可受不了您这把火。” 赵之泊不语,抱起手臂,忽而自嘲笑了起来。 他在期待些什么鬼东西啊。 温晚棠的登船信息写得明明白白,船票还是过了他的手,就连那间贵宾舱都是他亲自打点过,里头的摆设、床品甚至浴室里抹头发的发油,都是他选的。 而此刻,他的晚棠,正穿着他购置的衣裳,踩在他装点的房间里,同别的男人畅聊着没有他的未来吗? 思及此,赵之泊就气得发疯,气得发狂,气得想要立刻抡起炮弹把那艘船打下来。 可他忍住了,他得忍住啊。 再肆意妄为下去,再不计后果下去,他就真的要失去温晚棠了。 这一回,是他孩子的命,下一回,就是温晚棠自己的命了。 赵之泊知道温晚棠的性子,看着好拿捏,其实比谁都狠心。 赵之泊用枪抵着胸口,麻脸在旁心惊胆战看着,见这位爷只是轻轻敲了几下,而后收回了手,刚松了口气,就听边上赵之泊喃喃自语道:“真想轰了那艘船啊。” 新华号驶入开阔的深海区域后,船体行驶便平稳了。 温晚棠坐在餐厅靠窗位置,离开华亭城后,连绵的阴雪天就逐渐放晴,此刻玻璃窗外是望不到天际的海与天。 白色鸥鸟悬停在飘动旗帜的桅杆之上,强烈的光线让人撑不开眼,可他却觉得看不够,用手挡着光,凑到玻璃前,似乎想把脑袋伸出去。 江晚笛觉得他这个样子过于好笑,用手戳了戳他的脸,几根手指顺着他的下巴扶着,轻轻转了过来。 “晚棠,别看了,先吃饭,吃完了饭,哥哥带你去甲板上看个够。” 温晚棠听到他这话,立刻拿起刀叉,切了块牛排,咬了几口后咽下后,才想到什么说:“李姨说,我不能吹风,要是被她知道了,又要唠叨。” 李姨是温家的老人了,从小伺候在温太太身边,温晚棠小时候也是被她照料着长大的,对她很是尊敬。 这次温晚棠去东江养病,温太太让李姨也跟着去照顾一二。 江晚笛左右四顾,耸了耸肩,“李阿姨这不是不在这里吗?哥哥带你偷偷去,不告诉她,而且我们要在这船上待五六天,难不成你打算一直闷在房间里?” 温晚棠脑袋直摇晃,江晚笛怕他把自己那颗漂亮的小脑袋给晃折了,忙两手捧着他的脸扶正,“再摇就晕了。” 因为有了要出去玩的念想,温晚棠这顿饭吃得火急火燎,腮帮子鼓得满满,跟只松鼠似的。 江晚笛此刻满意死了自己这个可爱的弟弟,心里稀罕,又忍不住用手去摸温晚棠的脸,嘴里嘟囔,“生得这么可爱做什么。” 温晚棠没听清,闷头吃肉中抬起头,眨巴着两只眼,无辜地看着他。 盘子里还剩一小半肉,温晚棠实在是吃不下,便直接喂给了江晚笛。 江晚笛咬着温晚棠咬过的叉子,吃着温晚棠吃过的肉,心里跟过了糖水一样,血管里都冒着齁甜。 李城绪坐在角落,戴上刚用桌布擦干净的眼镜,侧过头打量着这兄友弟恭相亲相爱的一幕,若有所思。 甲板上日头正盛,但到底是冬日,风也大,气温也低,阳光落在身上不是烫的是冷的。温晚棠吹了会儿风,就忍不住咳嗽。 江晚笛看到温晚棠咳嗽,就心道不好,埋怨自己了几句后,哄着小少爷说带他去别的地方玩。 温晚棠贪恋地看着海上的碎金子,回头顶着光眯着眼问:“这挺好的啊,还有比这更好玩的地方吗?” 他生来就是富贵命,养尊处忧,什么没玩过什么没见过,对平常事提不起兴致,此刻只想吹吹海风,把自己从头吹一遍,吹去病灶吹去芜杂吹去那一身赵之泊带来的腌臜。 江晚笛拢着他的肩膀,像是把人抱在自己怀里一样,边走边说:“其实我没乘坐过这样好的船,也不知道哪里还有更好玩的,你知道我的身世,私生子不体面,见识也浅薄。我只是见这个风大,怕你真生了病。” 温晚棠没吭声,江晚笛的语气一直都是缓慢又温和,此刻又夹杂着几分示弱,他想温晚棠需要这种被依赖的感觉,这是他扮演温颂这个哥哥的心得体会。 他松开搂着温晚棠的手,四周无人,走廊上铺着柔软的羊毛绒地毯,空气里飘荡着一股淡淡的香味,是温晚棠发顶的香。 他放缓了呼吸,轻声道:“晚棠,我怕你生病。其实在医院里,哥哥真的很害怕,见你流了那么多血,看你闭着眼躺着,一声都不吭,你的手真凉啊。” 温晚棠是吃软不吃硬的,他听着温颂的话,心里又不由想到赵之泊。 若此刻是赵之泊在这,定然是没那么多耐性和他说这些说那些,直接强硬地捋了他,把他押在房间里,吹什么风,看什么海,直接锁了不就行了。 幸好赵之泊那混账不在,温晚棠暗自想着。 正在宅子里玩着枪生闷气的赵之泊打了个喷嚏,压着枪的手一抖,一颗子弹“突”地打了出来,射在地上,摩开一道噼里啪啦的火星。 他骂了一声,一脚蹬起来,踹翻了边上的脚凳,“什么破天气,冷得出奇。” “哥,我听你的,不吹风了。”温晚棠抓住了江晚笛的手,他发觉他哥的手长得也很好看,手指细细长长,像是读书人的手。他把几根手指握在掌心里,“轮船大体都一样,哥,我带你去转转。”【..top】 15、第 15 章 第十五章 到底是吹了风,病又还没好全,船上没走几步,温晚棠便觉得头热脑涨,身体也软绵绵了下来。 江晚笛让他躺在床上,哪也不许他去,总算是有了一回作为哥哥的强势。 温晚棠睡了一觉,做了好多噩梦,赵之泊张牙舞爪地朝他扑过来,还有黑漆漆一小团的东西哭着咿呀叫喊,他被惊醒,一头冷汗醒过来。 醒来时身子沉沉,下腹涨涨,他捂着冰凉凉湿淋淋的脑袋慢吞吞起了身。 窗帘子没拉,玻璃外是海上蓝月,粼粼波光的海面折着光,几波清冷落进了室内。 不像是在海上,不像是在船上,像是在嫦娥住的仙宫里。 温晚棠稍一侧头,看到了蜷着长腿,缩着胳膊,侧卧在沙发上的温颂。 他刚意识昏沉,模糊间听到了李姨的责备,骂的是温颂,说他不懂规矩,只知道玩闹,带着弟弟出来,又受了寒,生了病。 他没听到温颂的回答,他猜自己这个哥哥定然是老老实实受责,而后照顾了自己一夜。 温晚棠心里头感动,从床上下来,地上都是绒毯,他没穿鞋,赤着脚拾起掉在地上的薄毯子。 毯子落在江晚笛的身上,他抽回手时,纤细的手腕子被一只宽大温热的手轻轻捉住。 月色从眼与眼之间穿插而过,江晚笛的眼里是朦胧的睡意,他是英俊周正的脸庞,一双眼却生得薄情俏丽,和他这个平和温情的人不同。 温晚棠瞧着这双眼,偶尔会觉得有丝违和,可又会被温颂的三言两语给哄去了心神,不去想这丝毫的不对劲。 此刻正眼看着盯着,他不竟伸手抚上了那双狭长的丹凤眼,从眼头摸到了眼尾,指腹摩挲着疏疏密密的睫毛。 作怪的这只手也被捉住了,他的两只手被收拢着拘到了发顶,身体不由自主往后牵扯,拽到了肩膀上刚愈合不久的伤口。 温晚棠“哎呦”叫出声,抓着他的手瞬间松开,抄到他肩后用力搂住。 温晚棠被迫下倾,身体跌在江晚笛怀里,下腹胀得更厉害。 他没办法,叫了声“哥”。 可对他一向体贴的温颂却好像没有听到他的话,抱着他没撒手,咕哝了声,低哼道:“怎么不睡觉?” 温晚棠一直是个体面人,他的那点矜持贵气,也常常被赵之泊戏谑称为死要面子活受罪。 此刻他就有那么点意思。 他不说自己被尿憋醒,而是闷着声音说:“睡不着。” “睡不着?”江晚笛声音暗哑反问了一句,垂着眉眼,在昏暗中找着温晚棠的脸。 他们离得太近了,近到失了该有的礼数,近到已不是寻常兄弟该有的距离。 温晚棠是最注重这些的,他学的礼义廉耻,虽都被赵之泊剥削了一遍已经徒有一层皮囊,可只要这身皮肉还活着,就不会丢。 他想着要推开,手撑着自己哥哥的胸膛,微微一用力,身体就往下坠了。 他惊呼一声,他哥去捞他,但估计是睡懵了头,于是两个人一同从沙发上栽了下去,掉在了厚重柔软的地毯上。 温晚棠压在江晚笛身上,要害地方都贴在了一起。 温晚棠庆幸此刻屋内只有潦草月光,他哥不会看到他红透了的脸,真是过于羞耻。 他撑着手起来,敏感的后腰却被他哥的手无意掠过,腰间一软,膝盖落地,软塌塌坐了下去。 “哥,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温晚棠慌张解释,“我是想去卫生间,我……” 江晚笛在昏暗的阴影里乐不可支,他听着小少爷快要哭出来的声音,用手捂着脸,忍了几番的笑意变成了平和的语调,他拍了拍温晚棠的后腰,“去吧,哥哥懂的。” 他刻意把“懂的”两字说的缠绵悱恻,听得温晚棠更是羞臊,手脚并用爬起来,跌跌撞撞跑去了卫生间。 关了门,隔音却不好,里头有水声传出。 江晚笛也坐了起来,敞开着腿靠着沙发,借着月光,低头瞧着自己。 他用手压了压,没压下去。 温晚棠从卫生间出来,江晚笛紧跟着进去。 他进去的时间比温晚棠要稍长一些,故意拧开了龙头,水流哗啦啦的,但外面的人还是听到了里头刻意压制的喘息和闷哼。 温晚棠不是雏儿,他太懂这些事,男人的事。 赵之泊从不会遮掩自己的欲望,他肆无忌惮惯了,想发泄便发泄。 他同赵之泊一起,做过许多荒唐事,他们在赵之泊的马场里,在那匹替赵之泊赢了头筹的赛马上,又或者在郊外的温泉,在赵家银行的金库,在那辆凯迪拉克上头,都有他们的罪证。 温晚棠想,此刻温颂是不是也同赵之泊一样在纾解着欲望。 是因为自己吗? 思及此,他不禁一愣,在心里骂着自己混账。 赵之泊如何能和温颂比较,温颂是他哥,是护他脱离苦海的人。 他们是血亲,是同胞,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人。 他不能用自己那龌蹉的思想去玷污温颂。 江晚笛出来后,像是失了浑身的力气,懒洋洋地地斜靠进沙发里。 温晚棠嗅到他身上的水汽,感觉心里头湿湿润润的。 他不敢靠太近,就坐在床边,曲着腿,下巴搁在膝盖上,脑袋微微歪着,隔着一层雾蒙蒙的夜看着他。 他心里念着“哥哥”两个字,脑袋里却想着他哥弓着背弯着腰的事。 他觉得自己把他们兄弟之间的情意给玷污了,羞愧的不得了。 江晚笛好久没碰女人了,接了温家这次生意,他又是断了手,又是被枪指,忙的一塌糊涂,女人是什么样的,他都快忘了。 而此刻,不经意起了的势头,又被他草草纾解,绝不是畅快的感觉。 他得不到餍足,心思也不在这间房间里了,想着是否明天要在这客轮上和位女士来一场艳遇。 他这般想着,听到温晚棠叫他,便兴致缺缺应了一声,而后站起身,手捂着嘴,哈着切拖着懒意道:“晚棠,我回自己房间去了,你好好休息。” 温晚棠现在是把温颂当做依靠了,他听到温颂言语里的意兴阑珊,心里头不是滋味。 在他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时,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 他抓住了温颂的手,他感觉到那掌心的滚烫温度,烫到他哽在喉咙里的话一下子溢了出来,给不了他返回的机会,“哥,你……要不要我……帮你。” 他斟酌着说这话,他以前是没有哥哥的,不知道兄弟之间该如何相处,如今有了,更不知道兄弟之间该如何相处。 他哥护了他一次,替他挡了赵之泊的侮辱折磨,他就想要把这世上最好的东西都给温颂。 他想让温颂畅快,想让温颂快活,那不是兄弟之间该有的想法。 可他不懂,他的礼义廉耻只剩下一张皮,他不懂皮下面的规矩。 江晚笛也不懂,他是个骗子,他骗了很多人,骗了很多情。 一夜纵情的事情做多了,就不太计较这些规矩。 他想,既然温晚棠想让他快活,那就快活呗。 反正他也不是温晚棠的哥哥,他是假的,假哥哥用一下假弟弟的手,也不至于遭天谴吧。 房间里的温度本是刚好适宜,此刻却逐渐潮热滚烫起来。 温晚棠的手是读书人的手,他在国外学建筑,有手工课,切割下来的木条不止一次磨破了他的手指,在他的指腹上留下茧子。 如今这些茧子落在了江晚笛身上,和女人的细腻不一样,有些粗糙,但很爽快。 他仰面靠着沙发里,脖子绷紧着,喉结就暴露了出来,因为亢奋,而吞咽着。 他想不到,温晚棠会这么做。 温晚棠想得很简单。 他想让温颂高兴。 他生长在大富之家,看似锦衣玉食绢帛缠身,可这些只是罩在这身扭曲皮囊上的一个虚假的精美套子。人们因为他的假皮囊奉承他,对他好,说爱他,可只要知晓了他皮囊下的躯体,就都一个个面目可憎起来了。 他的父母是这样,赵之泊是这样,就连那些什么都不明白只是听信了谣言的人也是那样。 他就像是走在独木桥上的人,摇摇欲坠,摇摇欲坠,而眼前的温颂,却是那能在风雨飘摇里拖住他一把的人。 他的自卑彷徨形单影只,让他做出了讨好温颂的举动。 说来可笑,可他本就是个可笑的人。 他乖巧试探,观察着温颂反应。 赵之泊喜欢他的手,总想让他这么做,但他不情愿,每次都要吵上一架,最后惹怒了赵之泊,又是一顿折辱。 而此刻,他是格外认真的,认真到像是在做一次尤其重要的手工课,亲手盖他的大楼。 江晚笛的呼吸都变沉了,这个骗子是很能遮掩自己的情绪起伏,可此刻却撑不住。 他垂下暗沉沉的眼,看着温晚棠跪在毛毯上,隐约的月色里,小少爷的脸颊如雪,天真无邪的脸上是不自知的诱惑。 他看不下去,用手遮着眼,心里头想到了拿枪指他的赵之泊。 不怪他,真不怪他放不下。 若得了这样的人,的确是不愿放手的。 管他男人女人,攥在手里,就是自己的人。 周遭的温度愈发火热,江晚笛放下了捂着眼的手,耳边有片刻的轰鸣,缓过来后,他看到了呆呆跪着的温晚棠。 他伸手去碰,温晚棠的脸是湿润的。 温晚棠有些睁不开眼,他嗅到空气里的气味,隔了许久,身体逐渐落温,羞耻感涌上心头。 他低着头,闭着眼,想要去找他哥。 “哥,你在哪里?”他微不可闻地问,胆怯的心摆在了明面上。 江晚笛双手抄进他的腋下,把人抱了起来,用帕子擦他的脸,在他耳边轻语,“我在这,晚棠,哥哥在这。”【..top】 16、第 16 章 第十六章 五日后,轮船抵达东江海港,这段时间,温晚棠没再梦魇过。 船到了港口停下,除了船舱走到甲板上,阳光迎着面兜头罩下,一股热潮扑面而来。 温晚棠穿着月牙白绸衫,面料是极轻薄,他站在甲板上,只是站了一小会儿,就被太阳晒得两颊酡红。 几个下人也都换了夏天的衣服,但都被热得掩额抹汗。李姨穿着湖绿色宽袖裙衫,汗顺着她额角淌下,积在眼角皱纹里。 “这东江的天怎么这么热。”李姨用汗巾擦脸,嘴里咕哝抱怨着。 温晚棠也不好受,他是怕冷又怕热,此刻脑袋又胀了起来。 身前突然投落下一大片阴影,汗津津的脸上被轻薄的手帕的擦拭。江晚笛比他高出一头有余,温晚棠站起时,脑袋堪堪到其肩膀。 江晚笛站在他跟前,恼人的日头就被完全遮住,他一只手给温晚棠擦脸上的汗,另一只手持着一把竹制的折扇,轻轻摇晃,展开的扇骨面上是几枝梅花。 “哥,你哪来的扇子?”微风拂面,温晚棠微微眯着眼,像只被人梳着下巴毛舒服极了的猫。 江晚笛之前混迹江湖的时候,在东江短暂地住过两个月。他知道这里的天气,正午时是最晒最热的,过了这段时间,温度气候其实都是挺舒服的。 但温颂没来过东江,他的余光里出现了李城绪的脸,他略带笑意耸肩道:“随手带着,没想到派上用处了。” 李城绪也热得不行,但他没有多带衣服,身上还是登船时那套西装,华亭城湿冷,他特意让裁缝师傅在西装里头缝了棉夹层,此刻捂在后背上,都快捂住疹子了。 好在等待的时间不久,人流有序地往港口上挪动。下楼梯时,逐渐起风,风拂面时,海水的腥潮和人潮涌动里的闷杂气味涌入鼻腔。温晚棠掩着鼻咳嗽了两下,几乎贴着他站的江晚笛用手挡开挤过来的人群。 李城绪走在他们后头,神情莫测打量着这对假兄弟的一举一动。 登船前,他就已经敲打过江晚笛,让他记着自己的身份,别和这温小少爷太过亲近。 假的就是假的,他怕江晚笛做多说多了露出马脚。 此刻看来,这骗子是一点都没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 李城绪思及此,深吸一口气,瞬间那夹杂着汗臭咸腥入了肺,险些让他晕倒。 江晚笛用手臂挡着人,温晚棠一仰头,就能看到他哥略带胡渣的下颌。 这几天在船上,没有趁手的剃须工具,江晚笛都是用客舱内配的剃须刀沾了水刮胡子。他手艺不佳,刮破了一次皮后,就懒得再精修自己这张皮。 不远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传来了女人的哭声和叫喊,人头攒动,挤得更厉害。他留意着周围,没注意温晚棠把手伸到了自己的下巴上。 快绷成刀锋的下颌被挠了一下,他下意识吞咽,突起的喉结动了动。 江晚笛垂眸,看到小少爷笑容憨态可掬,竟带着些傻气,“哥,你这胡子扎手。” 江晚笛的目光从晚棠的脸上落到了他的手上,算不得女子的纤纤玉指,但也是细长纤瘦,指头上有薄茧子,摸得人很舒服。 他把温晚棠的手包在掌心里,轻轻捉住。 “扎疼了吗?下了船,我就找家店去理了。” 温晚棠用脑袋撞了一下他的肩膀,“我和你一起去,我这头发也有些长了。” 江晚笛听了就揉了揉他后脑的发,揉了几下,手也没放下,就护在了他的脑后。 走到了前头,才看到刚才的哭喊声,是因为有个女人丢了孩子。 那女人哭得厉害,一边哭一边喊,自己的孩子不见了,有人看见吗。 温晚棠听着“孩子”两字时,微不可察愣怔了下,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面色惨冷了下来。 李阿姨同为女人,颇有感同身受,共情地唏嘘了两句。 温晚棠埋头往前走,走了两步,两只耳朵突然一热,抬眼去看,他哥用手捂住了他的耳朵。 - 港口围挡的栏杆外,李三少爷掠开额面上的湿发,敞开衣领,探长了脖子,领口的黑缎阔滚擦着颈被濡湿了,下头扣着金核桃钮子,烁着金光。 他摇着象牙扇子,身后青莲色褂子小厮踮着脚给他打着荫日伞,李三少爷嘴里嘟囔,“姑妈信里说晚棠今日到,船上的人都要走完了,他人怎么还没下来。” 李三少爷身量高,身后的小厮艰难的踮着脚,身体晃来晃去,讲的话也是断断续续,“人……太多,怕……怕是堵着……哎呀……少爷……他们出来了。” 李三少爷闻声看去,只见乌糟糟乱蓬蓬一堆人之间,月牙白绸衫被港口的风吹鼓起,纤瘦的腰肢若隐若现。 日光过于刺目,三少爷眯起眼,往前一步,手落在了前头被烈日晒烫了的栏杆,不自觉地走出了荫日伞中,目光慢慢往上挪,落在了那雪堆成的脸上。 “晚棠……”两字脱口,手已经摆动了起来,接着是更大声地喊,“晚棠表哥,这边。” 温晚棠被晒得不成样,觉得自己就是块要融化掉的奶油糖。 他脚步虚浮,还好身后有江晚笛稳稳托着他的腰。他们随着人群走到出口,温晚棠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侧目看去,先是被那闪着光的金扣子给刺了眼,皱起眉头,再看去,入目的是一张细白俊秀的脸。 李三少爷是家中小儿,上头有哥哥姐姐庇护,没有继承家业光宗耀祖的烦恼,金尊玉贵养着宠着,一双桃花眼生的眉目风情流传,一看就是纨绔子弟的模样。 李家是温夫人的娘家,东江沿海,老百姓大多都是靠渔业起家,只是运输不便,运出去的海产到了半途都腐烂生臭。李家的话事人看到了此间商机,便做起了船舶航运,他们的船行驶快,运输队能把路途上的时间压缩至一半。船上放了冰块,一些生鲜食物也能保存几日。 而到了李家第二代这边,温夫人嫁到了温家,冠了夫姓,也没忘了自己的娘家,让温老爷把部分产业开到了东江。 在医院里,温夫人怕耽误了儿子养病没有多说,其实温家在东江的产业不止几个厂子,还有十几处的铺子要盘,是很大一笔钱,也是李城绪亲自要来的原因。 他太过贪心,要了温家华亭城的产业,还窥探着东江这边。 李三少爷看着人走近,听得一声清冽男声飘在风里,“表弟。” 那双桃花眼高高翘起,三少爷眉开眼笑张开手直接搂住温晚棠的肩膀,把人带进了伞下,一眼都未看温晚棠身边的温颂。 温晚棠怕与温颂生间隙,不由回头,却见他哥含着笑朝他摆摆手,温和大度。 他便也笑了笑,结果脑袋就被三少爷掰了回去,耳边三少爷愤慨道:“晚棠表哥,姑妈已经把温家的事情都书信告知我们了,你放心,在东江没人敢在你面前置喙,那杂种想夺家产,门都没有。” 三少爷说着把温晚棠带到车前,车内热,汽车夫立在车边,正用白汗巾擦拭头上的汗,见到人接到了,立刻弓起腰叫了两声少爷,开门让他们坐进去。 三少爷推着温晚棠坐进车里,随即钻入车内,拉上车门说:“去清华池。” 温晚棠的视线从车窗外收了回来,听到李三少爷的话,嘴角微抿问:“我们不先去你家吗?” 三少爷竖起食指左右晃了晃,懒散地靠着,“表哥,你舟车劳顿,我来给你洗洗尘。” 温晚棠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船至东江,一下地竟然去的是浴场。 清华池是李家产业,李三少爷惯会享受,用周算时间,小半周都要泡在池子里。 温晚棠不喜自己的身体,平时在家沐浴都不会多看一眼,更不会去浴场这种公共地方脱光了衣服昭示丑态。 他先前不知道清华池是什么地方,此刻看着门头,转身就要走。 三少爷“哎呀”叫出一声,拉住了他,“表哥,你去哪儿?” 温晚棠瞧着李三少爷的脸,幼时他也随着温太太来过东江几次。他回忆着眼前李三少爷小时候的样子,想不通,那时候看着还是个乖巧懂事的小孩子,怎么长大了脑子就不大正常了,和赵之泊那种浑人倒有点相似。 不过温晚棠照顾面子,心里怄气得要死,面上还是客客气气道:“风动,我的衣服都在箱子里,箱子被下人们收着,而且你也说了舟车劳顿,我也是累了,只想找个地方踏踏实实坐一会儿。” 李风动的目光在温晚棠脸上滴溜溜转了圈,落在了他颈侧的薄汗上,忽然抬手。 他十根手指,七根手指上戴着戒指,黄金、翡翠、红蓝宝石交错着,冰凉地扎到温晚棠柔软湿热的皮肤上,冷得他哆嗦了一下。 李风动笑开,嘴角翘着,多情眼里掺了蜜,“那行吧,先回家,下次我带你来这耍。” 可别下次了,温晚棠在心里腹诽。 汽车夫在边上候着,听他们说要回去了,他松了口气,等他们上了车后,立刻踩着油门往李家赶,生怕这李三少爷又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等车到了李家,温晚棠下车,他舅舅舅妈还有表哥表姐都在厅里等他。 温晚棠这人最注重礼数,看到这情景,恨不得在李三少的脸上踩上一脚。 他走过去刚想和舅舅舅妈致歉,肩膀就被一只大手捋过,舅舅长叹一声,“晚棠,我都听你母亲说了,你受苦了啊。” 温晚棠不知道温夫人是怎么在信中和娘家人述说的,他忍着这陌生的接触,后牙咬了会儿,缓缓呼吸道:“舅舅,我长大了,能承受,母亲她比较辛苦。” 说着就听边上李三少被骂了。 他微微侧目,李风动的两个哥哥姐姐戳着他的脑袋责备他。 温晚棠听了几句,是说李风动接了他之后,不先回家去别处的事情。 活该被骂。 温晚棠唇角抿直,余光慢吞吞收回。 寒暄没几句,就听李风动在旁嚷着,“哎呀,你们别拉着表哥说话了,他脸都累白了,快让他去休息吧。”说着跑过来拉住温晚棠的胳膊,推着他往外面走,“表哥,我带你去你房间看看。” 大舅也似乎刚想起他是过来养病的,“晚棠,你先去休息。”他说完又指着李风动骂,“走慢些,别推你哥,像什么样子。” 吵吵嚷嚷间李风动已经带着温晚棠走到了外头,此刻正午已过,灼日斜过枝头,走到外廊,暖风拂面,入目是大片碧绿草坪。李家是东江首屈一指的富商,如今居住的地方是已故的李老爷早年买下的一大块地皮,最先在上头建了一幢三层西洋式别墅,后来又隔着别墅分别造了几栋洋房。 温夫人虽然外嫁,但李老爷子就这一双儿女,对待女儿也是毫不吝惜,嫁妆里不止金银,还有东江的一些田地铺子和这里的一栋洋房。 温晚棠对这房子的记忆不深,现在唯一还有印象的就是洋房后院里的一口井。 但再来时的路上,李风动告诉他,洋房两年前返修,那口绿汪汪的井都是浮萍,已经被填了。 东江这些年的建筑风格受到西方影响,翻修之后的洋房也是如此,采用古典柱式、红砖外墙,中西合璧。房子两层半,包含了一个拱形阁楼,总共五间房,把他带来的人都挪进去,恰到好处。 温晚棠在英国学建筑,虽然如今休学回家,但他心里还存着念想,想着等摆脱了国内的一切,返回英国继续学业。 此刻他摸着外墙壁上的颗粒,侧头问三少爷,“这外墙用的是水刷石吗?” 李风动懒散倚靠墙头,他比温晚棠小两岁,虽叫着表哥,可身量却比温晚棠高阔许多。此刻垂眸瞧着温晚棠的脸,听着他的问话,才不情愿地挪眼瞥了眼墙壁,“是吧,都是哥哥找人弄的,我不懂这些。” 温晚棠知道这草包不懂,他也就随口一问,没想到他回答。 下人和李阿姨都到了,正在收拾屋子,温晚棠环顾一圈,房子家具款式都是西式风格,只是门口珐琅花瓶里插了一枝纤丽玫瑰。 李风动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后,靠着他的耳畔说:“好看吗?表哥,这玫瑰花是我放的。” 他说着凑到花瓶前,略微低头,嗅了嗅,天真烂漫的少爷样,“真香啊。” 赵之泊曾说温晚棠是个无情又不浪漫的人,堆满车的玫瑰摆在温晚棠面前,他也只瞧了一眼,落下一句话,“香味熏人。” 如今就这么一支脆弱单薄的玫瑰,温晚棠不慎兴趣,瞥了眼,稍微点头。 三少爷瞧他这样,也跟着失了兴致,丢下玫瑰,跟着他走。 温晚棠眉梢聚蹙,放松下来后的身体产生倦怠,他的肩膀稍稍下沉,在厅内沙发上坐下,后背落在柔软皮质靠背上,鼻尖是淡淡的润革脂气味。 他刚沾上沙发,紧贴着身侧座位也跟着凹陷,李风动手肘压着靠背,掌心托耳,侧身打量着他。 三少爷眼里带笑,轻巧靠过去,明明四下无人,他却还刻意压低了音量,隐秘含蓄问:“表哥,你来东江不是来养病的吧?” 温晚棠背上两片肩胛骨陡然收拢,后颈慢慢发冷,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笼罩心头。 他听李风动揶揄道:“华亭城里都在传,表哥你是那赵之泊的座上宾,你们夜夜风流,你半夜还从赵宅衣衫不整出来……” 李风动的手不知不觉按在了他的肩头,阴影笼罩着他。 温晚棠呼吸凝滞,他盯着李风动,少年人的坏不遮不藏,全都了然于面,却都是赵之泊玩剩下的玩意儿。 温晚棠面上没什么表情,不慌也不乱,“流言蜚语你也信?” “我当然是不信的,我只是觉得新鲜,像表哥这样光风霁月的人物,这和男人苟且的谣言是怎么落在你肩上的。”他说完又笑,肩膀直颤,咯咯咯的,像只刚从地狱里爬上来作乱人间的小恶鬼。 温晚棠被他手指上的戒指们磕得生疼,他眼睫低垂,真情实感困惑道:“你怎么么只长了十根手指,戒指够戴吗?” 李风动“哎”了声,接着就是被一股狠力给推开了。 他想不到温晚棠会推自己,没有防备,一头栽下了沙发,脑袋砸在地上,耳边嗡嗡了两声,接着就见记忆中素来得体的表哥用脚踩在自己胸口,心上沉沉麻麻。 李三少爷听到他表哥说:“我如今比从前暴力了许多,你想挨拳头吗?”【..top】 17、第 17 章 第十七章 三少爷支起手过头顶,做了个投降,“表哥,是我不规矩,我错了还不成吗?你……”他话说到一半,目光拢到一处,举过头顶的手圈在温晚棠清瘦白皙的脚踝处,由衷感叹:“表哥,你脚腕真白。” 温晚棠蓦地踢开他的手,李风动哀叫了一声,那一脚恰好擦过他的颧骨,皮肉之上擦开了红痕。 他撑着坐起来,一只手捂着脸,哼哼唧唧哭诉道:“表哥,我就和你开开玩笑,何故踹我啊?” 温晚棠懒得和他多费口舌,恰好李阿姨收拾完了房间从楼上下来,见到客厅里两人剑拔弩张的样子,惊叫出声,忙跑下来,“这是怎么了?三少爷您坐地上是怎么回事,快起来。” 李阿姨过去扶着李风动起来。 李风动半只眼从捂着脸的指缝里偷看温晚棠。 温晚棠脸上刚才那点狠辣不翼而飞,朝李姨微微一笑,“三少爷他戒指丢了,正在地上找呢。” 李姨瞧了眼李风动手上七八只戒指,不禁感叹,“这么多啊,掉的哪一只呀?” 李风动脸上疼着,他这会儿有点怵温晚棠了,不敢多待,恹恹道:“算了,找不到就不要了,反正我多的是。” 他走后,李阿姨让两个下人过来一起找戒指。 温晚棠止住了他们的动作,指着门口台面上形单影只的玫瑰,“别找戒指了,找不到的,我不喜欢玫瑰,把花瓶撤走吧。” 玫瑰被丢在了杂物垃圾堆里,和之前赵之泊每一次送他的玫瑰一样。 见人寒暄都需要心力,温晚棠其实并不擅长社交,在英国的日子最惬意舒畅,因为不需要去交谈,埋头于课业就好。 温晚棠去了二楼,李姨是温家老人,做事体贴。他住的那间房中床品都已经换过,搁置在行李箱中的衣裳也都熨烫好妥帖挂起。 他合上柜门转身,后背失了力气落在上头,看着脚下胡桃木色的地板。 李风动说的没错,他是与男人苟且了,还怀了孕,做了流产的手术。 真是可笑。 在这温家少爷的皮囊之下,只有自卑腐朽和不堪。 温晚棠的手逐渐抚向自己的小腹,平坦的腹部让他紧绷的身体徐徐松弛。 他逼迫自己不要去想这些,不管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情,如今的他已经解脱了。他再次离开华亭,挣脱赵之泊,甚至连赵之泊带给他的那个脏东西,他都一并撇下。 他自由了,真正的自由。 所以,他可以作为男人生活了吗? 温晚棠松懈下来的身体又紧绷,他低垂着脑袋,自怨自艾了小片刻。 二楼阳台外枝繁茂密,树影斜洒入屋,铺在地板,像条蜿蜒小溪,蔓延到温晚棠脚边。 那颗垂下来的天鹅脑袋逐渐提起,眼里映着地上斑驳树影,惶然寸寸褪去。 温颂说的没错,东江过了正午,这天气就是舒服的。 港口分别,温晚棠回头只看了温颂两眼,便被李风动兜头带到了车内。 他靠着车窗,看着熙熙攘攘人群里,温颂朝他摆了摆手,还笑着,似乎在说让他不要担心。 - 皮箱“嘭”落地,攒落在破木地板缝隙里的灰尘扬起,李城绪眉间沟壑,用手捂着嘴鼻,满眼嫌弃。 从进这家旅馆开始,他便一直都是这副表情,江晚笛的房间就在他隔壁,放了行李走到他这边来,“李律师,我去外头逛一圈,晚上你自个儿早地方吃饭吧。” 李城绪瞧他潇洒自若的样子,就忍不住抱怨,“你找的这是什么旅馆,桌脚都是歪着的。” 他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家,但这些年打拼下来,也算是堪堪挤上了上流人群,怎么能住在这种破败简陋的地方。 江晚笛噙着笑乐呵呵看他窘迫的样子,弹开肩上落灰,好脾气道:“我也没想到在这东江找一处落脚地这么难,而且这段时间好多人家都来东江避寒,酒店旅社都挤满了,实在是订不到房间。” 他说着叹了口气,环顾一圈,“就这您口中的破地方,还是我找了认识的朋友帮忙,才硬给我们腾出了两间房。” 李城绪捋起衣袖,腋下两片汗湿,讥笑道:“江先生,我早就和你说过了,这些大富之家的人都这样,温家那小公子,你待他再好,他还不是转头就忘了你。” 他兀自说了一通,抬眼时,江晚笛早就没影,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他的恶言恶语。 - 晚上席间,温晚棠坐在舅舅舅妈身边,和长辈同桌,免不了被嘘寒问暖。 舅舅问他学业身体还有家中琐碎,舅妈给他添饭夹菜盛汤,几个问题后,他陡然发现自己碗碟里的菜都快堆成了座小山。 李风动肘尖撑着桌,瞧着温晚棠,突然开口笑问:“表哥,我看你来时,那杂种也跟着来了。” 温晚棠拿筷的手顿住,桌上气氛骤冷。大舅舅接住了话,转头对温晚棠说:“晚棠,你母亲在书信里也与我们说了,这件事你不要担心,舅舅会帮你撑着的,他们在这东江,休想拿到一分一毫。” 温晚棠垂下眼,面上说着好,心里却是无波无澜。 他不在意这些。 席上又坐了会儿,李风动先说约了朋友还有事,被他母亲唠叨了几句后,李三少爷捏可颗桌上的红色小果子走了。 大舅妈嘴里念着李风动不懂事,面上还是笑容满面,光明正大的宠溺儿子。 这顿饭吃的冗长烦闷,温晚棠坐的腰酸背疼,但还是依旧挺直着腰背。 终于等到散席,温晚棠和舅舅舅妈作别后,独自往他居住的洋房走去。 晚饭多吃,温晚棠怕积食,便沿着小路兜转。 他走在几株异木棉树下,树影重重叠叠,快晃到了门口时,抬眼在重重花影摇曳里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温晚棠随即小跑过去,草屑溅在脚踝上,风里有木棉花香。 带起的风坠至门口,大门关着,温晚棠压着花艺铁门,惊喜地看着门外的温颂,“哥!” 江晚笛眼里含笑,“我们的小少爷,怎么闷闷不乐呀?” 温晚棠推了几下门,大门纹丝不动,他嘴里低喊,“哥,你等我,我这就出来。” 江晚笛脸上笑意不减,隔了几息,却听近处“扑腾”一下,接着又是“哎呀”一声,他循声看去,双眼微微睁大,这素来矜持体面的温家少爷竟然翻墙而出。 他疾步上前,从杂草丛里捞起了灰扑扑的小少爷。 两人贴的很近,近到温晚棠能嗅到温颂颊边淡淡的剃须水气味,他心念一动,手已经摸在了温颂光洁的下颌上。 江晚笛喉结微动,轻轻捉住了那只抚弄着自己下巴的手。 微风荡入温晚棠的衣摆,朦胧月夜,他眼里似乎含着一汪天池的无垢雪水。 江晚笛听到小少爷笑出声,“哥,你现在鲜嫩得像剥了壳的鸡蛋。” 江晚笛虽然自认为自己是个美男子,但也应该是个英俊威武的刚猛男人,滑嫩嫩水淋淋的鸡蛋可不兴用在他这个大男人身上。 不过他惯会掩饰自己,即便是心里不认同,面上也不表露。 而是顺着温晚棠的话,用手勾住晚棠的下巴尖,挑逗似的挠了挠,轻笑道:“那晚棠的脸就像芙蓉花。” 温晚棠不喜欢用花比作自己,但他同样不说,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得在心里把对方给自己的比喻一脚踢开,硬是在那美丽皮囊上压上威武二字。 “晚饭吃多了?”江晚笛捋开温晚棠耷拉在眼尾上的一绺头发。 “你怎么知道,舅妈一直给我夹菜,推脱不了,一不小心就吃太多了。”温晚棠歪了一下脑袋,眼尾的头发滑到了眉间,从江晚笛指间溜过。 “我刚站在外头,瞧着你围着树打转了一圈又一圈。我就想着,哎呀,我这傻弟弟什么时候能回头看我一眼呢。”江晚笛伸着一根手指,细细长长的指头戳了戳晚棠眉心,一点都不重,蜻蜓点水似的。 晚棠的脸却瞬间红了,好在这夜色朦胧,月光稀疏,树影绰绰,小少爷脸上的红悄然隐没。 “我没有在树……” 温晚棠的话没说完,江晚笛就攥着他的手腕,“走,光在树底下打转消食多没劲,哥哥带你去街上逛。” 温晚棠咬了咬嘴唇,小声嘀咕着“我没围着树转。”脚步却不由自主跟着江晚笛往前走。 东江气候温暖,民风也自由散漫,街上江湖卖艺的,驯蛇人、猴戏艺人甚至还有杂技团分了好几拨在街头表演,一群群人探头扎堆。这些还不够,再走几步就听说书人摆了张破木桌子敲着竹扇晃悠脑袋讲着历史故事、民间传奇。 这里不像是华亭城,租界遍布,拿着警棍的租界警察日日巡逻,看到人群都打散,实属可怕。也不像英国街头,每日冷风冷雨,阴沉的天没几日,难得放晴,出门时还会碰到工人罢工。 他在心里做着比较,越发对东江这地方喜爱万分。 江晚笛市井出身,从小在街头摸爬滚打,对这一切并不稀奇。 此刻唯一觉得纳罕的却是,这温家小少爷竟然像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看什么都稀奇,看什么都喜欢。 本来是他攥着小少爷,现在成了小少爷勾着他的手。他们从街头逛到了街尾,小少爷却还没觉得过瘾,可脚踝却走酸了,脚步逐渐放缓,呼吸也沉了几分。 但温晚棠不说,碍着面子,累了都不肯多说一句。 江晚笛却察觉到了,温晚棠之前伤得那么重,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身体养了很久,也没见彻底好,他可不敢让温晚棠勉强自己的身体。 街边挂着灯笼,江晚笛手托着温晚棠的后背,带着他往边上开着门的戏楼走去,他边走便道:“不知道东江的戏楼和华亭的有什么区别。” 戏楼为走马楼建筑,进去时院子宽敞的很,戏台搭在厅里,两边三层楼,楼道上人来人往,红色的灯笼挂得到处都是,带着呢帽的阔爷也到处都是。 他们一进去,就被穿着喜庆的小厮给迎到了二楼,温晚棠手里被塞了一本大红戏码单,他一只手被江晚笛牵着,一只手翻开戏码单,扫了一眼上头的戏文,都是不认识的,楼底下唱的也是听不懂的本地方言。 都是不懂的,但胜在新鲜,第一次来,听不懂也成了有趣好玩稀奇。 温晚棠刚想和江晚笛说话,前头突然停住,他不禁抬眼去看,从楼梯上正有三人往下走。 这楼梯狭隘如巷,两人并行时需要一人侧身避让。 上面下来的人并不想让,于是他们便停下了脚步。 温晚棠也跟着微微侧过身,低垂着眼,看着从自己身前走过了几双鞋履。 鹿皮靴在他跟前停下,温晚棠盯着那鞋面,睫毛颤了颤。 接着耳边响起了李家三少轻浮孟浪夸张有辱斯文的声音,温晚棠只听到他说:“表哥,你也在这啊,太巧了。你看谁来了?” 温晚棠轻咬了一下颊肉,后槽牙磕着,嘴里好像吞了针,疼得出奇。 他略微侧头,逼仄楼道,昏暗光线,他看到了一张令他痛苦不堪的脸。 “赵之泊”三个字,似千金,压在了他的喉间。 不愿再看,温晚棠别过脸去,合上眼,面如白纸。 赵之泊低垂眼帘,漆黑的睫毛下,黑白分明的眼里是华亭的冰湖,是失了光的太阳,一带一丝温度。 他只看温晚棠一眼,而后抬脚侧身离开。 感受到身前压迫消失,温晚棠狠狠吸了口气,呼吸压着肺,身体抖着,心里颤着,胃里疼着。 他眼皮轻启,望着赵之泊,笔直的后背,颈子被发尾扎着,一点点从他眼前消失。 李风动走到他身前,在下楼离去的赵之泊和靠着楼道墙壁发抖的温晚棠身上来回看了眼,“咦”了声后,又面露古怪地打量着温颂,估计是没想到能说出口的话,一言不发跟着走了。 江晚笛在温晚棠快要跌倒前扶住了他,人被搂到怀里的时候,轻得像抱着一杆空心木头一样,看着是个木头样子,实则已经挖空了。 他原是置身事外瞧着,想把自己扮作一个孤零零的旁观者。 可此时此刻,他发现自己好像是想错了。 他做不到冷眼旁观,他忧温晚棠之忧,他惧温晚棠之惧,他恐自己手无寸铁无能为力,他怕赵之泊骤然反悔重新入局。 他是世俗人,在动了恻隐之心后,早已变成了局中人。 他能骗别人,却骗不了自己。 江晚笛搂着温晚棠安抚,听着温晚棠喊他哥哥,听着温晚棠说害怕。 他长叹,第一次恨自己怎么只是个空手套白狼的骗子,遇到事,只能能一如往常哄着,“别怕,晚棠,哥哥会保护你的。” 可事实上,他什么都做不到。【..top】 18、第 18 章 第十八章 温晚棠想不到赵之泊会跟在东江,他以为自己这辈子与赵之泊是老死不相往来了,可如今竟又见到了他。 接待他们的戏楼小厮未发觉异样,把他们带到了楼上里间后,招呼着上了茶水便退了出去。 江晚笛把茶盏递到温晚棠嘴边,温晚棠心不在焉尝了口,只一口,他脸色骤变,眉毛皱巴巴挤在一起,整个五官都在抖,“呸”了好几下,用手捂着嘴,大口喘气道:“哥,这是什么茶,怎么那么苦?” 江晚笛手肘撑着膝盖,肩膀抖着,眼里都是笑意,缓缓直起身子,从他们中间放桌上摆着的蜜饯果仁碟子里,挑了一颗松仁糖塞到温晚棠嘴里。 甜味盖过了苦味,温晚棠眼皮微微撑开,嘴唇抿抿,舌尖卷着糖,含糊又问了一遍。 江晚笛这才为他解密:“这是东江特色凉茶,就这里有,听说喝了能清目下火,美容养颜,身强体壮,延年益寿。” 他胡诌起来,比得上街头的说书先生,温晚棠笑出声,松仁糖在他嘴里滑开,松仁的坚果香和油脂香顺着舌尖席卷蓓蕾。温晚棠觉得好吃,张嘴问江晚笛又要了一颗。 两颗糖吃下去,他心中的阴郁似乎消散些许。 凉茶是喝不下去的,就算喝了能长命百岁,温晚棠都不想尝试第二次。 江晚笛便点了两杯罗汉果菊花茶,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入口甘甜清香,喝完了嘴里还是甜的。 温晚棠一口气喝了一盏茶,喝完感觉整个人都泡在了甜水里。 他不常喝这类甜茶,在华亭他自诩文人,又爱面子,学着那些文人喝起了圆炒青,浙江出山的绿茶,一粒一粒圆紧如珍珠,温公馆常年备着。 后来去了英国,没时间让他拿乔装骚客,他整日灌着黑咖过日,熬夜赶课业,憋着一口气,不想输给别人。 可如今,他多了一个哥哥。 一个不嫌弃他的残缺畸形,一个伴他左右护他周全的哥哥。 他尝着松仁糖,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天塌下来了,温颂都会替他撑着。 说来也是奇怪,明明喝的不是酒,可他却好像觉得醉了。 晕着脑袋倚靠在圈椅里,头顶上的红灯笼被穿堂风吹晃,楼下戏台子上换了出戏,他听了几句,听不懂,索性脑袋往后一倒,没有半点少爷样子了。 那颗浑圆好看的脑袋就要往圈椅靠背上撞时,一只手拖住了他的后脑勺。 眼里有朦胧水月,水月里有哥哥的影子,他抬手,虚抚着那寸影子,念叨着,“哥,你待我真好。” 江晚笛收起了自己那些虚与委蛇,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骗人时,竟是哑口无言。 他像个文思枯竭的墨客,砚台里的水干了,墨汁干巴巴凝成了一团,他费了好大的劲,才干巴巴逼出一句话,“晚棠,我送你回去。” 夜起凉风,天忽的冷了下来。 江晚笛脱下了身上的外套,披在温晚棠肩上,自己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丝质衬衫。他出门时也是精心打扮了一番,衣服上攒了淡淡的古龙水。 温晚棠是吃茶吃嘴的,不是真的醉。 他拢起那外套袖子,脸几乎埋在了衣服里,深嗅了一口,露出两只眼,闷着嗓子说:“哥,你衣服怪好闻的。” “晚上天凉,把衣服穿上。”江晚笛拢了拢衣领,指尖不小心碰到温晚棠被风吹凉了的脸颊,如触电一般,快速缩了回去。 江晚笛把温晚棠送到李家,温晚棠揪着身上的衣服,不想和自己的哥哥分开。但吃饭时,李家人话里话外都是对温颂这个私生子的愤恨,他夺了温晚棠的遗产也同样动了李家的利益。 温晚棠知晓其中深浅,李家三少已经看到了他和温颂同出同进,他不敢太过招摇,心里难受了几分。 道别后,温晚棠走在异木棉下,树影在月色里婆娑,几片花落在脚边,他弯腰去捡,拢在掌心里,摩挲着花瓣塞进口袋。 手刚探入口袋,却摸到了一把松仁糖。 那晚上,温小少爷吃了七八粒糖,糖纸剥了一桌。 李姨都惊呆了,怕小少爷牙疼,特地叮嘱他吃完了糖要刷牙。 月上枝头,夜风悄然,温晚棠枕着那件藏了一兜的松仁糖外衣睡着了。 翌日清早,温晚棠是被楼下的声响吵醒的。 他夜里难得睡得好,被吵醒也没起床气,随手拿起枕边抱了一夜的外套披上,抬手袖口放在鼻尖,还能嗅到残留的古龙水香味。他心情颇为柔顺,推门出去,依靠着楼梯看厅里出现的人。 李三少依旧穿金戴银,金扣子换成了翡翠,手指头上的戒指好似又多了两个,正金光闪闪指点江山。 江山里有肠粉、虾饺、艇仔粥、叉烧包,都是东江的特色早点,琳琅满目摆了一桌。 李风动抬头瞧见了温晚棠,笑容满面挥手招他下来,“表哥,快下来,这些早点都是我一早去茶楼买的。” 当然不是他去买的,只是他习惯给自己装点门楣,好话和金银一样,不嫌多。 温晚棠扒着栏杆瞧了几眼,转身回了房间,洗漱后换了一身衣服下楼。 今日还要去温家的厂子和店铺,他打扮得颇为正式,小西装掐着腰,细腰长腿,水灵灵的身段让李三少爷不禁吹了个口哨。 温晚棠眼皮上抬,把眼白留给了珠光宝气的三少爷,而后坐到了餐桌前。 东江这边的食物,温晚棠发现自己都喜欢,清淡的基调,东西尝在嘴里却是能生出回味无穷的鲜美。他本来是就个口食之欲比较重的,之前能被赵家的几道小菜留下来,如今到了这东江,更是乐此不疲地想要尝试新鲜菜式。 李风动挪了椅子坐到他对面,把手边的艇仔粥推到温晚棠面前,“表哥,尝尝这粥,在你们华亭是吃不到这么正宗的。” 温晚棠心里腹诽,只要有钱,什么吃不到,但面上还是彬彬有礼接过,道了声谢。 温晚棠细嚼慢咽,一顿早饭磨了半个钟头。 汽车夫等在门口打哈欠,见里头的少爷终于出来了,忙直起腰板去开车门。 去厂子的路上,却不太平,恰好碰到了工人罢工游行,好不容易驶出了这条街,又碰到了学生静坐,堵了两条街。 车内闷热,开得又慢,更是又燥又闷。 温晚棠没了耐性,让汽车夫靠边停下,对车内的李风动说:“走去吧,不坐车了,实在磨人。 本以为游行静坐只在街市上,却未曾想到,走到了温家厂子门口,又是黑压压堵着一堆人。 李风动见了脸色突变,抓着温晚棠的胳膊靠角落里躲。温晚棠不明所以道:“躲什么?” 李风动把他拽到了墙角边,探出一个脑袋往外看了眼,而后微微侧身扭头对温晚棠说:“如今市道不景,好些厂子都关门倒闭了,温家的厂今年收益也不好,再加上你父亲突遭事故,这纺织厂的负责管事卷了钱跑路,留下一堆讨生活的工人。” “所以,他们都是来讨薪的?”温晚棠眉头蹙聚,颇为天真道:“只是这个厂子被人卷走了钱,别的厂呢,匀些出来给他们不就好了。” 李风动“哈”了声,“表哥,做生意没那么简单,这纺织厂就是一笔烂账,欠了工人的钱还欠了供货商的钱,都是来讨债的,别的厂子沾了,就是引火烧身。” 温晚棠沉默不语,只是眉眼里的光敛了下去。 李风动瞧着他的神色,揣度着开口,“今天也是不巧,表哥,我带你去别的厂看看,温家在东江这里,除了纺织厂还有糖厂和缫丝厂,另外还有十来家铺子,铺子平时都是我爹让人在打理。” 温晚棠站着没动,他是不懂做生意,可依照他矜贵体面的性格,是绝受不了被人在身后戳着脊梁骨骂老赖骗子的。 李风动看着温晚棠从墙角径直走了出去,吓了一大跳,忙跳出来,熠熠金光的戒指在半空折射出光,险些晃下他自己的眼。 他半眯着眼,压住温晚棠的肩膀,压低声音咬牙道:“你要做什么,要让这群人把你碾碎了嚼烂吗?” “要把账清了。”温晚棠被他压得身形踉跄,掰开他的手,语气顿挫。 他话音刚落,就听那乌压压的厂子门口有人喝道:““快看,老板来了,就在那里,大家快去围住他,别让他逃走。” 温晚棠听着那声音,只觉得心里一抖,欲回头去看,手已经被李三少给紧紧抓住。 李风动手指上的戒指硌得他生疼,脸上那素来轻浮的笑容转瞬成了惊诧。 温晚棠听到他急切道:“快到车上去。” “什么?”周遭都是叫骂声,那些声音成了刀,砍在他本就一折就碎的脊梁骨上。 只是慢了几秒,讨债的很快就包围了他们,无数双手朝温晚棠伸来,扯拽着这个金娇玉贵的小少爷。 他心里惶然,却又故作镇定厉声喊道:“大家不要急,钱我会给的,你们的工钱,温家一分都不会克扣还有货物的欠款也绝不对欠着。” 没人听,没有人听,所有人满心满眼都是赍恨。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他们愤恨的是这污浊世道,叫骂的是这不公的老天。 即便此刻,温晚棠信誓旦旦地喊着说会给够他们钱,可他们已经不在乎了。 满腔的积怨,总要找个倒霉鬼发泄。 这一身金贵,十根手指七个戒指的李风动是一个,这细皮嫩肉满口诚意的温家小少爷是一个。 不管他们是不是来解决事情的,总之此时此刻,这些人都要让这俩金尊玉贵剥下一层皮。 温晚棠那不堪一折的脊梁骨真的被重重凿了一下,不出意料,他立刻就栽了下去。 地上淤泥遍布,他愣愣趴着,只觉得冷透了,疼惨了。 从刚开被围堵起来时,他脑子其实已经不太会思考了。 他以为挨子弹已经是最疼了,没想到,原来还有比子弹更伤人的东西。 有个粗壮汉子不知从哪里捞起了一截带钉子的木块,就要往地上砸去。 钉子生着铁锈,落下之处就是温晚棠的后脑勺。 李三少在旁被人捋光了手指上的戒指,看着那木条落下,吓得胆都快破了,撕心裂肺大吼着。 就在这时,从旁伸出来一只手,硬生生挡开了那木条,钉子却勾破了手背,带起了一片血肉模糊。 那只手的主人似乎感觉不到疼,停顿都未停顿,转而捞起地上的温晚棠搂到自己怀里紧紧护住。 温晚棠颤着,他依稀嗅到了熟悉的气味,一声“哥”还未出口,枪声乍响。 他一震,四周的喧嚣叫骂停歇,人群静止不动。他从抱着他的臂弯里抬起头,从缝隙里看到了从人群里朝自己走来的赵之泊。 带着鹿皮手套的手持枪,枪口冒着烟,皮靴到了跟前,停顿后又走开。 温晚棠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停着。 四周过于安静,他趴伏着,听到赵之泊的声音,“怎么回事,弄出这么大的动静?” 而后是李风动的,他说:“我带表哥来看厂子,谁想到会遇到有人闹事。” 耳畔边似有嗡鸣,温晚棠听不见声了。 他开始发抖,抖得厉害。 因不想让人察觉自己的异样,于是他低下脑袋,断断续续道:“哥,带我离开这里。”【..top】 19、第 19 章 第十九章 出了这一遭惊魂未定的事,温家的厂子是看不成了。 温颂的手背上被铁钉子划开一道血红口子,温晚棠紧紧抓着他的手,身体还在发抖,哆嗦着说:“哥,你的手,我们去医院。” 温晚棠说完这句话,自己却先踉跄了一下,刚才挨的几下拳脚此刻蔓延开痛楚,身上除了心在痛,皮肉也疼着,双管齐下,让他单薄的小身子着实受不住,眼前一黑一黑。 他暗自缓了好几口气,摇摇头,咬牙去扶温颂。 李三少站在一旁不动声色把这一切尽收眼底,回头对赵之泊挑眉道:“真是奇了,想不到我这表哥竟和那私生子哥哥关系这般好。” 他是听说了华亭的流言蜚语,对赵之泊和温晚棠之间的关系也颇为好奇,此刻煽风点火说着,用看好戏的眼神等着赵之泊发作。 赵之泊却没如他意,他只是冷冷一笑,接着用略带轻蔑的语气,挑出了李风动话里的两个字,“哥哥?” 他说得慢条斯理,勾起的唇角像是地狱罗刹的索命弯刀。 李风动莫名后脊发凉,后退一步。 赵之泊的笑只是一瞬,收起泛滥的恶意,他重新回复了面无表情的高深莫测冷酷脸皮。 枪在指尖把玩,赵之泊瞥着四周因为一颗子弹而惶恐的人们,对李风动漠然道:“东江的警察署是做什么用的,都那么久了还没人来?” 李风动下意识去摩挲指头上的戒指,却摸了个空,叹了口气说:“这些事每天都发生,各处都有,他们没那么多人。” 赵之泊“啧”了一声,又往别处瞥了眼,而后立刻收回视线,盯着眼珠子四处找戒指的李风动,眼里凶光毕现,压着嗓子说:“收起你看好戏的眼,今天这些人是怎么回事,你自己心知肚明,如果还有下次。” 他抬起一只手,颇为亲密搭上了李风动的肩膀,手里的枪像是玩一样,点了点李三少的太阳穴。 李三少瞳孔微缩,喉结不住滑动。 今日这些人在厂子门口闹事,是他放了消息招来的。 原本是不想让温家那私生子查厂子,却未想到路上碰到两次游行,温晚棠直接弃车步行,错开的时间被重合上了,才会好死不死碰到了这茬子破事,还让他丢了好几个戒指。 他心疼得要死,也冤枉得要死,正愁苦无边时,边上响起了菩萨的声音。 温晚棠面露焦急,急切道:“我哥受伤了,得去医院,你知道这最近的医院在哪吗?” 李风动还被赵之泊桎梏着,堪堪僵硬转头,瞥了眼温颂鲜血淋漓的手,刚想回绝,肩膀突然一沉。 他是如何心思机敏的人,转而又看温晚棠,见他满身尘灰,额角还有淤青,就立刻开口道:“走,坐车我送你们去。” 李风动说完这话,扣着他肩膀的手蓦地松了,他暗自缓气,转头看向赵之泊,“赵老板,你也和我们一同去吧,我还有些事要与你商量。” 温晚棠一抖,赵之泊没有半点犹豫,点头说好,神情竟然还颇为和颜悦色通情达理。 警察总是在是坏事快结束时匆匆赶到,为首闹事的人被拒了起来,那位过来盘厂子的李律师从工人堆里被捞了出来,身上的那套装点门面的西装被扒了去,只留下一条皱巴巴的平角裤给他遮羞。 温晚棠瞧了眼就避开了视线,耳边忽然一热,这个时候温颂竟然还有闲心和他开玩笑,“李律师让我也穿西装,幸亏我嫌热,没穿,要不然我也只剩下一条底裤了。” 温晚棠忍俊不禁,故意板着脸道:“可你也没比他好多少。” 温颂的手是为了护他才会如此,温晚棠一想到这,就心生愧疚。 没有再耽搁,温颂坐进车内,温晚棠贴着他刚坐下,刚合上的车门又开了,赵之泊单手插兜,眉眼微垂,扫了一眼车内后,附身钻进车内,两腿岔开,四平八稳坐在了温晚棠身侧。 后排满座,李三少识相地坐到了前面,也不提及刚才要和赵之泊谈事情的托词。 江晚笛打量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手背上的皮肉伤看着可怖,其实并不怎么疼。 倒是让温小少爷吓得不轻,他微不可闻叹气,转头想要安慰,却对上一双虎视眈眈的眼。 赵之泊眼中含刀,无声的警告。 江晚笛下颌绷紧,后背往后靠。 男人的较量无声无息,温晚棠算是半个男人,没感受到这诡异莫测的氛围,只觉得周身拥挤。 温晚棠对赵之泊的恨与俱,此刻在这逼仄的车内,被无限放大。 赵之泊怎么也会在东江,他还是不肯放过自己吗? 他在心里问着自己,手却无声无息抚在自己的小腹上。 不会的,他已经把赵之泊与这个脏东西一起驱逐出了自己的世界,他已经自由,谁也不能再逼迫他当女人了。 汽车行驶入街市,忽而前面跑过一个孩童,汽车夫猛地刹车。 温晚棠在浑浑噩噩中反应不及,身体陡然前倾,一只手眼疾手快捞住了他的腰。 他的后背重重跌进一个胸膛,熟悉的闷哼在他身后响起,温晚棠扭头,看着一排漆黑睫毛下雾沉沉的眼。 赵之泊面沉如水看着他。 “放开。”温晚棠扭动身体,低喝。 出人意料,素来张狂无度的人,乖乖松了手。 赵之泊像是一下子从畜生道升入了人道,成了一个能通人性的正常人。 温晚棠有些惊讶,但也只是一瞬,他对赵之泊的成见比华亭城外的海还宽阔无垠,随即坐直身体,特意往温颂那头挪了挪,彻底拉开了与赵之泊的距离。 一到医院,温晚棠便紧跟着江晚笛从他那头下车,头也不回走了。 赵之泊留在车里,李三少见他不动,便也跟着没下车,趴在车窗上朝外面温晚棠摆了摆手,“表哥,我们还有事,就不进去了。” 温晚棠扭过身略微颔首,和他道了声谢。 车内赵之泊拽了下领子,烦躁道:“什么鬼天气,闷死了。” 赵之泊从小就不喜欢东江,温夫人的娘家在这里,小时候逢年过节,温晚棠会随着温夫人去东江短暂住上一段时间。 寒冬腊月天,赵小少爷在华亭最冷的时候,又成了孤零零的一个。 李三少对于赵之泊喜怒无常的性子是敢怒不敢言,他瞧着赵之泊人模狗样的脸,又想起自己听到的流言,心里头暗自腹诽,怪不得表哥不和他好,这臭脾气谁受得住。 “晚棠现在住在你家?”赵之泊蓦地开口。 李风动反应很快,立即回答道:“您这一次来东江要住几日啊,要不也来我家住。” 赵之泊没作声,车还停在医院门口,世道乱了,来医院的人也多,人来人往都是嘈杂,又是正午大太阳,光砸在玻璃上,车内闷得像个小火炉。 李风动不敢回头直视,等他回答的时候,就偷偷从后视镜里看,赵之泊的手指敲打膝头,垂眸似乎在想着什么。 三少爷以为他不会回答时,就听赵之泊说:“不用,我今晚就回华亭。” “今晚,那么早?”李风动一惊,华亭轮渡到东江,少说要四五天,这次送来的几箱子枪走的赵之泊家航线,虽说也是极为重要的,但也不至于让赵之泊亲自护送。 李风动听到赵之泊要来的消息时,是真的大吃一惊,他以为赵之泊来东江还有其他要紧事,没想到过了一夜便要走了? 赵之泊其实也是长了一张美男子的脸,只是他平日总是横眉冷对,那副阎王样子让人忘记了他的俊美皮相,只记得这人的凶恶嗔怒。 如今懒散蜷在车内一角,阳光撇在他的微耸眉骨、挺拔鼻梁还有薄唇,无情无义的一张脸上似乎也多了一丝缱绻暖意。 他嘴唇微张,不知是对车里的旁观者说还是对自己,“我就过来见他一面,看他好着,我就放心了。” “他过来见我做什么?”温晚棠抱臂,倚在门口,按着治疗室内护士给江晚笛打针。 这所医院是西医医院,又因为地处东江通商口岸,所以像破伤风抗毒素针剂、磺胺类针剂都比内陆地域更快传入。 江晚笛思考着怎么回答温晚棠的话,就听护士道:“先生,请您把裤子脱了,屁股撅起来,趴好。” “啊?”江晚笛和温晚棠同时疑惑出声。 江晚笛下意识按住自己的裤腰,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戴着白色燕尾帽的年轻护士颇为冷酷道:“先生,破伤风针是要在臀部外侧肌肉注射,麻烦您配合治疗。” 江晚笛震住,温晚棠抿唇憋着笑,松开抱着的手臂,一只手搭在治疗室门上,难得开怀笑道:“哥,我给你把门带上。” “哎,等……”江晚笛绝望地看着紧闭的门,扭头又见护士盯着自己,他长吸一口气,松开了裤子,视死如归。 江晚笛打完针从治疗室内出来,走廊上未见到温晚棠。他沿着走廊往外走,在外侧花坛边看到了蹲在角落里抽烟的温晚棠。 江晚笛脚步一顿,看着温晚棠熟练弹烟灰,细长的香烟变成短短一截。 他把烟头摁灭在空了的烟盒里,扶着膝盖起身,扭过头时,正好与江晚笛的目光对上。 温晚棠倦怠冷淡的眼蓦地一闪,他下意识背过手,叫了声“哥”,而后一言不发,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 温晚棠还记着他哥不让他抽烟的事,此刻被抓包了,心里竟有些忐忑,放佛之前那个曾在温颂面前说出“这个家里没人这么管过我”的人不是他。 江晚笛有些好笑地看着温晚棠畏畏缩缩的动作,他觉得自己此刻应该作为哥哥严厉批评晚棠几句,可话到了嘴边,却又说不出去了。 人真的好奇怪,越是熟悉,越是喜爱,就越想溺爱,想随他心意,想让他舒心,不愿意他受到一丝一毫情绪怠慢。 责备的话咽了回去,成了三个字“你完了”,烙在江晚笛心头。 江晚笛摇了摇头,走到温晚棠身前,从他手里接过那被捏扁的烟盒,“以后别抽这种烟,回头我给你卷烟丝,烟丝里掺些紫苏、肉桂、合欢皮,抽起来比较舒服。” 温晚棠是小肚鸡肠的君子,光风霁月都放在面上,内里刻薄内耗。 他以前不相信有人能无欲无求对自己这般好,可如今竟真碰到了,他心里的自卑又开始作祟。他不想白受温颂的好,他想给温颂更多的东西,而他只有温家的那点产业。 他挨着江晚笛站,仰着头时依稀能看到眼睫堆着的水光。他的语气小心,像是小孩悄悄分享一样自己不确定好与不好的玩具,“哥,明天我带你去看厂子和铺子,你让李律师准备一下,都过给你好不好?” 江晚笛呼吸一顿,这句话就是他接近温晚棠,对他百般示好的目的。 可却不是他此刻想要的。 他披着温颂的皮囊,行着兄长的关怀,却生出了情人的爱欲。 江晚笛确信自己想要的已经不是那万贯家产,他想要温晚棠的爱。 他想到了海上那次,近在咫尺的人,灵巧的手指,专注的目光,羞涩的脸。 那时,他很想吻他。 可温晚棠叫他“哥哥”,一个肮脏的骗子怎么能玷污宝玉。 江晚笛抬起手,缓缓落在温晚棠的眼上。 遮住了温晚棠的目光,他满脸的爱嗔痴欲得意肆无忌惮。 “哥?”温晚棠困惑。 江晚笛声音暗哑,“晚棠,这个事情不急。” 是背光,人的影子融在了一起,两个人好像也化在了一起。 一声暴怒随即发出,像是惊雷,能让人五雷轰顶的那种。 “你怎么敢?”赵之泊满脸是血,站在花坛外侧,血红的眼森然盯着他们。 李风动站在他身侧,似乎想要扶他,被他一手挥开。李三少“哎”了一声,看着眼前的温家兄弟,神色古怪。 温晚棠吓了一跳,掩在眼睛上的手被他拨开,他扭过身,看到赵之泊这副浴血的模样,震了震,“这是怎么回事?” 李风动捂着手臂,凄凄惨惨道:“表哥,我和赵先生在离开的路上遇到了杀手,虽说都解决了,但也受了伤。”他身上也有伤,可目标不是他,那些伤都是他逃窜时自己擦伤的。 温晚棠见过赵之泊沾血的样子,但那些血都是别人的。 在他心里,赵之泊就该是个杀不死的活阎王,他可以让别人伤,让别人痛,让别人死,却绝不会让自己流血。 温晚棠突然觉得喉咙很干很痒,他想说些什么的,但脑子里是空白,空白到他都没有去想为什么赵之泊看到他和温颂靠近时会暴怒。 赵之泊垂眼,他的睫毛上也沾了血,鲜红的液体一滴滴顺着脸颊滑落,宛如修罗。 他朝前迈开一步,踉跄着,想要再往前一步时,人就摔了下去。 “赵之泊!”三个字从温晚棠的喉咙里挣脱出来,而后跑了过去,沾了满手血,大喊着叫医生过来。【..top】 20、第 20 章 第二十章 赵之泊伤势不轻,他与李风动的车被另一辆货车迎面相撞,汽车夫当场死亡。赵之泊把李风动从撞毁的车内拖拽出来时,被杀手偷袭,对方用刀砍伤了他的后背,赵之泊拔枪解决,杀手却不止一个。 他就像落入陷阱的猛兽,硬生生用利爪撕开了一条血路,在更多的杀手到来之前,带着李风动来到了医院。 他此行来东江,行程都是隐秘的,所以带着的随行人员并不多。未曾想到,竟会有叛徒暴露了他的行踪。 此刻他在抢救室内,赵之泊的人把和赵之泊有所接触的人都给统统圈在了医院里,等着赵之泊醒来后秋后算账。 整个医院的走廊上都是人,赵之泊带来东江的人还有李家的人把这里围得水泄不通,他们在争吵着什么。 温晚棠蹲在地上,他身上都是血,怕弄脏了医院的椅子,不敢坐下,只能找了个角落靠着。他蜷缩着,低头恍惚看着自己掌心里的血迹,他还没看到过赵之泊受到这么严重的外伤。 之前有过一次刺杀,那颗原本要射穿赵之泊身体的子弹,是被他挡下来的。子弹穿过他的身体,他觉得疼,但又觉得庆幸,庆幸中弹的不是赵之泊,庆幸自己只是身体疼,而不是心里疼。 温晚棠从来不肯承认,赵之泊在他的心里是有一席之地的。 一只手缓缓覆在他的肩头,那只手的手背上被白色绷带缠绕。 江晚笛蹲了下来,他与温晚棠面对面着,用没有受伤的那只干净的手蹭去温晚棠脸上的血污。 温晚棠掀开睫毛,眼里看不出情绪,“赵之泊他还好吗?” 江晚笛不想骗他,抿着干涩的嘴唇,低声道:“还在急救,医生护士进进出出,听他们说要输血,但医院的血库不够,现在情况很不乐观。” 温晚棠身体微震,张了张嘴,陡然起身。 他的动作太快,江晚笛没能拦住他,只能看着他跌跌撞撞跑到急救室门前,拉住一个即将要走进去的护士,捋起袖子,露出手臂,撕扯着嗓子哑声道:“我可以给他输血,我和他同一个血型。” 江晚笛抬起的手僵在半空,缓慢放下。 护士询问温晚棠一些问题,问到他是病人的什么人时,温晚棠迟疑道:“不是什么人,就不能输血吗?” 护士噎了一下,但时间紧迫,病人的身份又是他们医院无法担责的,便没再多问。 温晚棠被直接带进了急救室内,扑面而来的血腥味让他掩在纱布口罩内的脸抽动了一下。 他忍耐着那股闷潮让人作呕的腥味,坐在手术台旁边,护士用碘酒擦拭过他的皮肤后,冰凉的针管扎入他肘正中静脉,温晚棠猛地一抖,护士温和安抚他:“不要紧张,我们分两次采血,一次150毫升。” 温晚棠吞咽着唾沫,僵硬地点了点头,下颌紧紧绷着。他看着另一套针管扎入了赵之泊的大隐静脉,这中间是通过橡胶管和漏斗衔接。护士站在一侧手动控制采血与输注速度,为了避免空气栓塞。 开始抽血后,温晚棠不再去看赵之泊。 他垂下视线,低头看着自己身上已经干了,凝在一块斑驳的血迹。 都是赵之泊的血,他是受了多重的伤才能流出这么多血,温晚棠空茫想着。 他的一只手臂逐渐发麻,采血还在继续,护士时不时和他说话,询问他感觉如何。 他只是点头,说还好,没事,还可以继续。 一次采血结束,间隔十分钟,医生观察着赵之泊的反应,无溶血,无寒战。 期间,温晚棠得到短暂的休息,他靠着椅子,头微微歪斜,赵之泊被层层叠叠的医生护士遮住,他什么都看不到。 温晚棠闭上眼,等待着第二次。 第二次采血结束后,医生观察着赵之泊的反应,几人交谈后,护士来到温晚棠面前,询问他还能否进行第三次采血。 在他们这里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医生根据供血者的身高、体重直观判断,高大壮实者采300至400毫升,瘦小者采200毫升,全靠临床经验,无量化标准。 医生观察过温晚棠的身高体重,他是男性,身形高挑,并非特别瘦小,此刻血库资源匮乏,外面也没有和病人相同血型的供血者,病人反应不佳,还需要输血。 护士把医生的话转述给温晚棠,温晚棠神色依旧平淡,点头说好。 他之前中弹受伤,赵之泊给他输血输了三次,一次150毫升,总共450毫升。 他想,如果赵之泊需要,他也可以三次。 第三次采血,温晚棠靠着椅子,手臂上的麻感蔓延到了上半身,他的眉头微蹙,眩晕感让他不得不用另外一只手扶着椅子。 护士观察着他的反应,问他是不是觉得不舒服。他摇头,没有说话。 逐渐地,温晚棠觉得自己的舌尖都开始发麻,他用力咬了一下,疼痛让他短暂清醒,镇定下来后,他听到护士说结束了。 冰冷的针头从静脉退出,温晚棠克制不住地剧烈喘气,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双腿一下子发麻,趔趄着膝盖直接砸在了地上。 护士倒抽一口气,把他扶起来,带着他走到旁边的房间,让他在一张小床上屈膝躺下。 温晚棠照做,他躺下来,觉得像一条快要被煮熟的鱼,鼓动着腮,一抽一抽跳动。 护士出去后,没过多久,门开了。 温晚棠恹恹侧头,叫了声“哥”。 江晚笛拉开椅子在他身边坐下,把手里刚出去买的牛乳、松仁糖、鸡仔饼还有木薯糖水都给拿了出来,一样样摆在温晚棠面前。 温晚棠瞧着被铺满的小桌子,忍俊不禁,“哥,你怎么买那么多?” 江晚笛撕开糖纸包装,剥了一粒松仁糖塞进温晚棠嘴里,他故意不理温晚棠,面无表情的脸上明晃晃彰显着自己生着气不想搭理人。 温晚棠第一次见他哥这样,觉得很有趣,半侧过身,叫了声哥。 嘴里含着糖,说话也是含含糊糊,但江晚笛能听清。他把脑袋凑过去,温晚棠支起手,手指蹭了蹭他的眼尾。 温小少爷的手指冰冰凉凉的,像是一小片薄冰。江晚笛有些心疼,把晚棠的手攥在了自己的掌心里,想要让他暖和点。 “这么凉的手,身体都还没好全,就想着去救别人。”江晚笛垂着眼嘀咕,他很少这样失控,这么絮絮叨叨已经不符合温颂的性子,可他就是不想再扮演一个哥哥的角色。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温晚棠老老实实认错,他这个样子,让江晚笛觉得自己是在和一方豆腐置气。江晚笛怕自己再板着脸攥小少爷的手就把人给捏碎了,便松了手,拿起桌边上的糖水,用小勺子喂给他喝。 护士这个时候推门进来,手里白瓷杯中是用温开水冲的白糖水,她见此情形,就默默退了出去。 她刚转头,就见迎面过来一个上半身缠满绷带的高大男人,他的身上的衣服都是未干透的血迹。手里的白瓷杯没有抓稳,杯子掉在地上,瓷片碎了一地。 男人仿佛没有知觉,赤着脚直接踩过,在白色的瓷片上留下鲜血。 赵之泊浑身都疼,他已经很久没有受过这么严重的伤了,重伤昏厥后清醒过来,他听见医生在旁长舒一口气,似乎在感叹着什么。 而后,他听见了温晚棠的名字。 医生对护士嘱咐道,“你去看看刚才那位供血者的状况,我看他站起来走路时有些摇晃。” “对了,他叫什么名字,去领一份鸡蛋面报给他,这虽然是无偿的,但幸亏有他供血,我们才能顺利完成手术。” 这个时候,赵之泊已经完全恢复了神智,他清晰地听到护士说出了一个名字,“温晚棠。” 赵之泊站在观察室的门外,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是晚棠在说话,对他那个假哥哥说,他困了,想要睡觉。 于是,赵之泊扶在门上的手抖了抖,缩了回去。 医护人员匆匆跑来,从后扶住他。 强弩之末的身体倒下,赵之泊仰面看着医院半旧的墙壁,闭上了眼。 真他妈疼啊。 - 李姨刚从花市回来,手里捧着一大盆金桔和春联,她在华亭时就喜欢这种花市,她把金桔放在门口桌上,又招呼着人来贴春联,嘴上念叨着,“这东江暖和,太暖了,就没有过年的感觉。” 佣人拿着春联去贴,朝她笑笑:“这不您把年味给我们带来了吗?” 说话间,外头传来一阵嘈杂,凌乱的脚步还有说话声一起,李姨回头看去,就见一拨人正搬着家具往他们隔壁一幢洋楼走去。 这堆人身后,李三少爷穿着香云纱短褂和阔腿裤,升到半空的手上各色的珠宝戒指依旧璀璨动人。 李风动抹去额角上的汗,嘴里不忘喊道:“都给我动作快点,待会儿人就过来了。” “哎呀,小心些,这沙发是进口的进口的,磕了一个边,抵你十年工资都不够。” 李姨见这热闹,便笑着走过去,对着李三少鞠了躬问候了声,而后问道:“三少爷,这隔壁是有客人要来吗?” 李风动瞧见李姨,撑开象牙扇晃了晃,他没急着回答,而是问:“表哥还在睡啊?” 李姨点头,“是啊,昨天回来后睡到了现在。” 李风动用扇子柄顶着自己的下巴,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后笑了,“李姨,隔壁的客人来了后,表哥怕是睡不着了。” 他丢下这句话,就小跑着跟上了搬运的队伍,手背在身后,手腕一翘一翘,扇子一摇一摇。 温晚棠被楼下的声响吵醒后,躺在软床里,昏昏沉沉又躺了会儿,才慢吞吞爬坐起来。 他拉起睡衣袖子,看着手臂上抽血留下的瘀青,他用手摁了摁,闷闷的疼痛让他蹙眉。 也不知道是睡了多久,从医院回来后,温晚棠便觉得很累,本想着多睡一会儿身体能好一些,结果睡了一觉醒过来了,浑身的骨头还是酸的疼的。 温晚棠坐在床上暗自生了会儿闷气后,从床边抽屉里拿出自己的香烟盒和点火机。 窗帘从他回来后就一直拉着,看不到天光,也不知今夕是何夕。 温晚棠揣着烦闷走到阳台,是真的睡了整整一天,天边染着火红霞光,胭脂沾了水一样,铺满了整个灰蓝色的天,远处的山林像是碧绿浪潮,层叠的波纹随着风而此起彼伏。 他被温暖的风吹得愉悦,嗅着空气里潮湿的草木香味,难得的舒爽从心口横生。 他倚在阳台边,点了支烟咬在唇间,想着自己还回去的450毫升血,慢条斯理吸了一口。 一缕青烟袅袅上升,迷蒙的烟雾里,温晚棠垂下眼睫,唇间的烟掉了下去,在昏黑的暗处划开火星,烟灰抖落,被风吹着扬在他的眼里。 他揉开酸涩的眼睛,半眯着眼,看清了楼下的人。 赵之泊撑着手杖,额头上颤着白色绷带,穿着白色亚麻衬衫,灰色长裤,难得的戴上了眼镜,纤薄的镜片下,一双冷清的眼,一眨不眨注视着楼上的温晚棠。【..top】 21、第 21 章 第二十一章 风吹进赵之泊的白色亚麻衬衫中,飞扬的衣摆像是白鸽翅膀。 天边依稀还有光,赵之泊的脸色并没有因为艳丽的霞光而添加几分颜色,他连嘴唇都是苍白的,瘦削下去的脸像是石膏像。在黑漆漆的睫毛底下,眼睛里的清冷却是被余晖染红,只是那炙热的光如同昙花一现,很快就黯淡了下去。 温晚棠步步后退,退进了房间。 他把后背抵在阳台门上,门扉抵在他薄背上,硌得生疼。 他大喘一口气,还未在这惊慌失措中回神,就听门外敲门,李姨的声音响起,“晚棠少爷,之泊少爷来了。” 李姨不知道个中龃龉,以为他们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唤了温晚棠后,走到楼下,看着赵之泊面色苍白杵着手杖,像是生了一场大病,不禁叹道:“你们这些孩子怎么一个接一个生病,之泊少爷您瘦了。” 赵之泊鲜少被长辈关心,此刻被李姨絮絮叨叨念了几句,凉薄的心上像是被浇了暖水,温温热热融化了些冰碴子,淌进心里头。 他倚靠在沙发上,笑盈盈回了几句,视线落在楼梯上时,唇边的笑容逐渐收拢,成了略显无措的局促。 温晚棠顿在楼梯口,垂眼打量着沙发上的赵之泊。 赵之泊在笑,像个人一样在笑。 温晚棠试图在他的笑容中找到些算计阴谋来,但没成功。 赵之泊发现了他。 温晚棠板着脸走下楼,隔着几步站定,他看向李姨,“李姨,我饿了,厨房有什么吃的吗?” “有的有的,我早早就炖了水鸭汤,一直温着,我去给你盛,之泊少爷也喝点。”李姨兴高采烈跑去厨房。 客厅里就剩他们两个,宽大的印花玻璃窗外天光黯淡,温晚棠冷着声问:“你来做什么?” 窗外的阴影撇在赵之泊陡直的鼻梁上,有一瞬间,因温晚棠一如既往的冷酷而陡然汹涌的戾气险些兜不住。 赵之泊突然就不明白了,自己到底是在做什么,为什么要容忍温晚棠离开自己,为什么要还让那个冒牌货留在温晚棠身边。 他心里的恶念丛生,那原本因为伤病而无血的颧骨生出诡异的潮红,连着眼睑一起,布满血丝。 “我来看我的救命恩人啊,我在医院里听医生说,你给我供血,献了三次,一次150毫升,人都晕倒了,晚棠,我好感动啊。”话没错,是人话,但人话从赵之泊嘴里说出来就变得不是人听的了。 温晚棠眼皮微微上翻,心道就不该就这个阎王,让他血流干了,死了才干净。 他这么想着,冷笑一声。 温晚棠在赵之泊面前不怕暴露自己的真性情,他的真善美都是留给外人的,只有赵之泊才能看到他的嗔怒恨。 他不想和赵之泊在言语上周旋,踹了下赵之泊撑着的手杖,“知道感动就好,不指望你感恩,快滚吧,不想见到你。” 赵之泊趔趄,险些栽倒,又被温晚棠一番话气得两耳嗡嗡作响,咬牙切齿叫出他的名字。 温晚棠现在倒是没那么害怕他了,他以前就是顾虑太多,畸形的身体,温家的体面,他什么都想要,才会处处受赵之泊桎梏。可如今,他有了温颂,哥哥不嫌弃他的身体,说会保护他。他有了无论如何都不会抛弃自己的家人,这是底气,也是勇气。 这样的温晚棠让赵之泊有些陌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赵之泊突然冷笑出声,“你不会以为温颂那杂种能成你的靠山?” “温颂不是杂种,他是我哥哥。”温晚棠纠正他,眼底的信任和温情,让赵之泊心里一抽,身体的疼混着心口的痛,像是烈性毒一样,洒在了他皮开肉绽的伤口上。 他的情绪蓦地失控,撑着手杖站起,黑压压的眉毛和眼睫下,是山雨欲来的愤和怒。 赵之泊舌尖抵着腮,他想掰着温晚棠的头发,让他仔仔细细看看,看看那温颂的真实嘴脸。 他想告诉温晚棠,醒醒吧,没人会真心对你。你以为温颂就是真心的吗?他不过是个顶着温颂皮囊的骗子,他不过就是要温家家产,才会费尽心思讨好你哄着你,你这不男不女的身体,他才不会计较,他眼里只有钱。 他是假的,你以为的哥哥是假的,你以为的真心也是假的。 只有我,只有我赵之泊是真心爱你,你他妈的就不能回头看我一眼吗? 他就不应该那么宽容,他就应该用铁链镣铐锁着温晚棠,让他无法行走,用口衔撑开他的嘴巴,让他不能说话。 他要把他关在房间里,把他捅穿,让他再也无法反抗,让他再给自己生一个孩子。 温晚棠恨他怨他都无所谓了,反正都不是爱他的。 没有爱,留下恨,也能长久。 这一世,一辈子恨意折磨,也是羁绊。 “都站着做什么?来到这边坐,尝尝李姨煲的汤。” 李姨端着黑色砂锅出来,轻轻放在餐桌一角。 赵之泊疯狂的思绪被打断,他缓慢吁了口气,阖上眼,遮住了眼里的暗红。 温晚棠瞥了他一眼,不知道他脑子里疯了一样的想法,压低声音不客气道:“不准在李姨面前发疯,喝一碗汤就走。” 赵之泊侧头,发狠看着他,眼尾是红的,睫毛上缀着水珠。 温晚棠愣了下,错开眼,咬了咬牙说:“喝两碗也行。” 赵之泊不吭声,他跟在温晚棠身后,因为腿脚受了伤,撑着手杖,走起路来较为缓慢。 温晚棠落座后,扭头去看他。 赵之泊慢吞吞拉开了温晚棠旁边的椅子,坐下。 刚才没注意,此刻靠近了,坐定下来后,温晚棠就嗅到了赵之泊身上浓重的药味,他不禁道:“叛徒找到了吗?现在谁还能把你伤成这样?” 李姨盛了一碗汤先给了赵之泊,赵之泊转手递到温晚棠手边,垂着睫毛,低哼一声,“你是在关心我?” 温晚棠懒得搭理他,用勺子喝汤。 热汤进肚,温晚棠额头微微冒汗,他呼出一口气,眯着眼笑着夸赞李姨手艺,而后捋起袖子,露出皮薄白皙的手臂。 赵之泊的视线落在他暴露在外的手臂上,晚棠皮肤薄白,身体上任何痕迹看着比常人都要显眼。 手臂上针头扎过的痕迹蔓延开,那一小摊淤青,像是青苔慢慢爬上赵之泊生锈的心。 李姨盯着他们喝完一碗汤后,心满意足回到厨房里去忙。 温晚棠点了支烟,吸了一口就停住了,他想到温颂说的要给他卷烟丝。温晚棠心里期待着掺了药材的烟是什么味,就觉得指间的烟索然无味。 蓄了烟灰的香烟搁浅在指间,一只莹白色的烟灰缸推到了温晚棠手边,他掀开眼与赵之泊对视,直接摁灭了香烟。 他这近乎挑衅的行为,让赵之泊气笑了,“怎么,我递的烟灰缸,让你连烟都不想抽了。” “我哥说这种烟抽了对身体不好,他要给我卷掺了药材的烟。” “我哥我哥,叫得可真亲切。”赵之泊翻了个大大白眼,眼皮差点翻不回来。 温晚棠对他阴阳怪气的语气无动于衷,站起来拿着汤勺挑水鸭汤里的冬瓜吃。 赵之泊把碗递过去,瓮声瓮气道:“我要吃大鸭腿。” “你没长手吗?”温晚棠咕哝了句,还是接过他的碗,从砂锅里撕下一只大鸭腿丢到他碗里。 温晚棠吃了两片冬瓜,看赵之泊像是狗一样叼着鸭腿,舔了舔嘴唇,凑过去问:“好吃吗?” 赵之泊扭头瞥他又扭了回去,护食道:“别想吃,这你给我夹的。” 温晚棠嗤之以鼻,正欲讥嘲时,窗外人影闪动,门外响起三声敲门,他朝门口看去。 赵之泊捏着大鸭腿的手一顿,慢条斯理咽下去后,扯了张纸细致地擦拭干净,姿态随意,“不用管,是我的人。” “这会儿知道让人跟着了,被刺杀的时候都干什么去了。”温晚棠瞥了眼赵之泊亚麻衬衫领口里缠绕的白色绷带,急救室里的血腥味仿佛还在鼻端,赵之泊满身是血的样子成了他新的梦魇。 赵之泊掩了下领口,笑眯眯道:“寶寶,你係緊張我咩?” 温晚棠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瞧着赵之泊脸上戏谑的笑,他才羞恼道:“谁紧张你了?” 他来到东江后,李家人顾及他在华亭长大,就没在他面前说过东江方言。此刻从赵之泊嘴里听到了,温晚棠竟觉得赵之泊说这东江话的时候还挺温柔的,和他平时那畜生样很不一样。 他有些失神时,赵之泊的手杖轻磕地,发出一声闷响。 温晚棠仰头看他,眼神还有些迷茫。 赵之泊伸出一只手,似乎想要碰碰他的脸,但在快要碰到他的时候,想到自己的手可能还有吃过的鸭腥味,便收了回去。 他离开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寶寶,你塊面好嫩好滑。” 温晚棠彻底恼羞成怒,吼道:“滚,快滚。” 赵之泊刚走,李姨就端了两碗红豆沙糯米丸子汤出来了,她四处张望,“哎呀,之泊少爷走啦,我刚才都忘了,他不喜欢吃鸭,小时候见他喝过一次鸭汤,一喝就吐。” 温晚棠舔了下嘴唇,看着眼前碗里的被啃净的鸭骨,一时无言。 - 赵之泊是个讲究人,这点温晚棠从很久前就知道了。 李家财大气粗,又因为赵之泊在他们这里受了伤,生怕这睚眦必报的阎王爷生出迁怒的心思来,对赵之泊提出的要求都是百般顺畅。 李三少直接成了赵之泊的小跟班,身前身后马首是鞍。 温晚棠又是被楼下经过的响动吵醒,在阳台一站,就能听到几个李家佣人哀叹,“赵先生咁矜贵,嫌张床硬?,话要换过张。” “朝早仲話張餐桌太窄,放唔落佢個屁股,一樣要換。” 温晚棠像是听戏文一样,倚着阳台听风絮语,乐不可支。 直到第三天,隔壁洋楼才消停。 温晚棠这日没被吵醒,自个儿却是睡不着了,披了睡袍去到阳台。 阳光点翠,鲜嫩的光照着脸,他趴在阳台上,远远瞧见隔壁洋楼下,赵之泊支了躺椅,仰面躺着,镶着金虎头的手杖被他随意丢在一边。 他穿了件藏青缎面短衫,估计是嫌热,扣子都解开着,一圈一圈绕着的白色绷带就都全露了出来。 温晚棠多看了两眼,却不料赵之泊突然就睁开了眼。 他下意识后退,人直接埋了下去,蹲在阳台墙后头,隔了片刻,攀着墙,慢吞吞探出一双眼睛。 躺椅上空了,温晚棠胆子大些,半张脸露了出来,视线一转,就对上了不知何时走到他楼下的赵之泊。 赵之泊的衣摆被风吹散,那是初月的风,真是奇怪,在华亭那么冷的风,到了东江就暖了。 风里头还有异木棉的淡香,温晚棠嗅了嗅,一朵凋落的异木棉花就顺着风飘到了他的手边。 温晚棠摊开手,娇艳的花稳稳落在他掌心。他怔怔地看着,忍不住凑过去轻嗅,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 楼下传来赵之泊张狂的笑,边笑边喊:“寶寶,你想睇我就直接話我知,唔好偷睇嘛。” 温晚棠牙齿都快咬碎,用脚踢着阳台,用手里的花去砸他,“快别说了。”换来的又是赵之泊无情的嘲笑。 温晚棠几乎是小跑着下楼,就怕赵之泊还说出什么有辱斯文的话。 到了楼梯拐口,温晚棠看到靠在门口桌边上的赵之泊后,放缓脚步稍整衣领,不急不缓走至赵之泊身前。 他见赵之泊时总不能摆出好脸色,开口就问:“你过来做什么?” 赵之泊似乎觉得很委屈,慢吞吞问:“不是晚棠你用眼神勾引我来的吗?” “我没有!” 赵之泊两手捧着温晚棠刚砸他的异木棉花,“还送我花,我会珍惜的。” 温晚棠因他这厚颜无耻而瞠目结舌,随手揪着门口桌上的金桔递给他,想要堵住他的嘴。 赵之泊接过,想都没想,一口咬下去。 李姨正好瞧见这一幕,阻拦都来不及,就见赵之泊“哎”了一声,捂着嘴喊道,“水呢!水呢!” 李姨忙不迭端了水过来,“之泊少爷,这不能吃啊,这是观赏用的。” 赵之泊漱了口,嘴里的酸涩苦味散不干净,指着温晚棠想发火,却见晚棠脸上都是笑,是他许久未曾见过的笑。 他把手缓缓放下,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又让晚棠不悦。【..top】 22、第 22 章 第二十二章 江晚笛手背上的伤这两日有些发炎,伤口又痒又疼,他去医院换了药,护士重新给他包扎,瞧着他的手可惜道:“先生,您这手背上怕是要留疤了。” 江晚笛靠皮相吃饭,以前最注重这些,恨不得自己的身体是汉白玉做的,白璧无瑕。可眼下,他却是提不起兴致,靠着椅背,懒散地掀开眼皮,看着自己覆盖了一条狰狞疤痕的手背,脸上没什么表情。 江晚笛从医院出来,日头正好。 年关一近,东江街市上都浸在花香与爆竹声里。 江晚笛以前在这里讨过生活,对东江也算是熟门熟路。他出了医院就从花街里去,刚到正月,大街小巷就都彻彻底底打扫过,家家户户开了油镬,炸得金黄的煎堆、油角、蛋散摆了一桌子,香气飘出半条街。 最热闹的,就数花街。 从门市进去,十里长街摆满了桃花、金桔、吊钟花,万紫千红,像掉进了春天。 江晚笛在街上转悠,寻思着温晚棠会喜欢些什么。 整条街逛下来,江晚笛左手捧着几枝桃花,右手拎着一袋子糖果零食,走到路边,坐上黄包车,往李家大宅去。 黄包车师傅是个健谈的,一路上与江晚笛聊天攀谈。 江晚笛没心思聊天,用东江话回了两句,神情疏懒。 他就是这样的人,能利用上的人挖空心思讨好,没有用处的人连一个眼神都不会给。 可连他自己都还未发觉,他已经不想去温晚棠身上获得到什么了,他只是想对温晚棠好,单方面的,仅此而已。 黄包车停在李家门口,江晚笛付了钱下车。 正好是中午,天正热着,门房窝在阴凉地打瞌睡,江晚笛走过去,敲了敲窗。 门房昏昏欲醒,眯着眼瞧他。 江晚笛今日穿了一件米色绸衫中袖,同款颜色的长裤,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模样周正英俊,是个斯文读书人的样子。 门房见他衣服布料上等,便站了起来,从里头出来,“先生,请问你搵边位呀?可有提前通传?” “我找温晚棠温先生,麻烦小哥帮我说一声。” “您是?” “我是他哥哥。”江晚笛笑容和善。 那门房听了随即露出抱歉的神色,“先生,真系唔巧,少爷佢哋啱先出咗门,去东亚大酒店天台游乐场睇表演啊。” 江晚笛笑容不减,十分有礼貌道:“那等晚棠回来了,麻烦小哥帮我把这些东西交给他。”他说着把自己手里的桃枝和一些零食轻轻放在了门房室内的桌上。 - 东亚大酒店的天台游乐场,是先施公司在楼顶搭建的,游乐场里头花样挺多,有电影、粤剧演唱、杂技还有魔术,附近的年轻人都喜欢往这边去。这几天革命军政治部又在游乐场举办了连续七天的宣传大汇演,光是东江里粤剧名角就请了七十多人,声势浩大是前所未有的。 赵之泊是知道温晚棠喜欢些什么的,金银窝里出来的小少爷,看不上钱财俗物,但对这种新鲜有趣的玩意儿,颇感兴趣。 他一改往日强势作风,死乞白赖缠着温晚棠哄他出去玩,又顺便邀了李家一干人等作陪,哄了整整三日,温晚棠才算松口,说可以去,但不会和他同一辆车。 赵之泊满脸欣喜,也不敢有别的要求,不同车就不同车。那刺杀他的杀手还没找到,说实话他也不敢与温晚棠同一辆车,就怕遇到祸事,殃及了温晚棠。 他伤了就伤了,死了就死了,但晚棠不行。 这日一早,乌泱泱一堆人从李家出来,李风动和他家里人一车,赵之泊坐在他带来的保镖中间,温晚棠带上了李姨,一共三辆车前往东亚大酒店。 温晚棠来到东江后,听人长谈及这个由先施公司建造的东亚大酒店是如何富丽堂皇巍峨壮观。他学习建筑,本就存了想要去观摩的心思,如今赵之泊这么一说,便不再拒绝。 但他对赵之泊心有芥蒂,下了车后,也与他相隔几个人。 不过,只可惜,这几个人里头有个李风动。 李风动忽然“哎呦”叫出声,左手勾着他哥,右手拽着他姐,歪七扭八晃着,“我肚子好疼,头好晕,我好像生病了。” 李家人瞬间围在了他身边,七嘴八舌嘘寒问暖。 李风动这病得惊天动地,行走的力气都没了,他被搀扶进了车内,连带着李家一行人也都陪着他要去医院。 边上李姨看着,主动对温晚棠说,“少爷,我去搭把手。”说罢,这热心肠的妇人就小跑过去。 温晚棠那声未出口的“不”被他自己硬生生给咽了回去,换上了一个“好”字。 原本乌泱泱的一堆人转瞬清场,保镖都藏在了暗处,酒店门口就剩温晚棠和赵之泊两个人面面相视。 温晚棠深吸一口气,瞪向赵之泊。 赵之泊耸肩摊手,满脸置身事外的无辜。 温晚棠现在算是发现了,恶贯满盈之人,就算自己不作恶事,身边的人也会替他做。 他被气得胸口疼,但没办法,那么多年,疼着疼着也就习惯了。 温晚棠不去看赵之泊,兀自拾级而上,光洁的麻石阶在脚下一尘不染。 门侍见来人衣着体面,微微躬身,伸手推开那扇厚重的西洋雕花大门。门轴轻响,一股混杂着香水、雪茄与香氛皂的气息扑面而来,与门外长堤的喧嚣隔成两个世界。 温晚棠望着穹顶多看了眼,这时一个冷冽的气息从后贴了上来,赵之泊抵在他耳边问:“喜欢这里?我在华亭城也就建一个如何?” 赵之泊语气随意,像是在问晚棠要不要购置个小玩意儿一样。 侍者就在身边,在外人面前,温晚棠忍着没发火,只是侧头低声道了句,“走开。”他嗓子刻意压低,于是乎便特别轻柔,不像是在斥责,倒像是欲拒还迎的勾引。 赵之泊听得心猿意马,还欲说话,就听从旁插入一个人不温不火的声音,“赵先生,晚棠让你走开,你没听到吗?” 温晚棠眉梢一挑,脸上浮出喜色,扭身看去,叫了声“哥”,而后就跟只蝴蝶一样,飘了过去。 这回轮到赵之泊气得胸口发痛,他抱臂冷眼旁观眼前的兄友弟恭,嘴角噙着冷笑,反复咀嚼着那声“哥”,一双眼像是毒蛇一般锁定着面前的江晚笛。 江晚笛不惧不怕对视上去,赵之泊舌尖顶着腮,玩味道:“是的,大哥,我听到了。” 大堂灯火通明,地砖光可鉴人,稍一低头,就能看到彼此晦暗交错的脸。 不远处,黄铜镶边的电梯静静侯着,司梯员利落拉开闸门,声音恭敬,“先生去边层?” 赵之泊颔首迈步踏入轿厢,红绒地毯微柔。 温晚棠站在江晚笛身边没动,赵之泊冷着脸,才金属门缓缓合拢前,突然跨出一大步,长臂伸揽,捉住温晚棠的手臂,猛地带入自己怀中。 电梯微微一沉,金属门缓缓合拢,闭合的缝隙间,温晚棠挣扎,赵之泊往后趔趄,双手却紧紧环住温晚棠的腰,低下头,狠狠吻上了温晚棠的嘴唇。 江晚笛眯起眼,对上赵之泊斜睨过来的眼,扣在裤缝边的手紧握成拳,手背上青浮凸。 “滚。”一记巴掌擦过赵之泊的颧骨,温晚棠痛呼出声,捂着自己甩出去的手指,嗓子都抖着,“赵之泊,你这脸是铜墙铁壁吗?怎么那么硬,疼死我了。” 赵之泊被他甩了一巴掌,还得反过来安抚他,把自己那张脸凑过去,嬉皮笑脸哄着他说:“是我不对,晚棠你再打我两巴掌,我保准调整好角度,让你扇得舒服些。” 温晚棠眼皮微微上翻,眼白对着赵之泊,抬起另外一只手,想要落下时,却见到他额角的伤。 他的手指蜷曲,巴掌终究是没落下,而是戳了戳赵之泊微微泛红的颧骨上。 赵之泊没想到他会这样,震了一下,呆愣地看着他。 温晚棠侧过脸,低咳一声,转过了身。 电梯直往七楼天台而去,抵达之后,轿厢微震,金属门缓慢打开。 侍者在外躬身迎接,七楼天台人声鼎沸,在白日里敞亮通透。 温晚棠先是被铸铁栏杆外,波光粼粼的珠江水面吸引,他趴在栏杆上,看着白帆点点,长堤上车马行人。 赵之泊走到他身后,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份报纸,他对折成片,挡在温晚棠额角,遮住了兜头落下的阳光。 “热不热?”赵之泊也靠在了栏杆上,风吹开他的衣领,里面还能看到白色绷带。 温晚棠觉得这句话该问他,推开赵之泊罩在自己头上的手,语气是难得的平和,“我不热,但有些渴了。” “去茶座那边吧,可以看会戏。” 几步之外,日光洒在花木与藤椅之间,茶座上坐了不少客人,都是衣着华贵,语声轻缓。 不远处的戏台静候开车,留声机偶尔飘出几段轻柔乐曲,一派清朗闲适,风清气爽。 赵之泊坐进了茶座,靠着柔软的皮质沙发,舒服地伸长腿脚,喉咙里咕哝了一句,似在感叹。 温晚棠听清了,赵之泊是在说,“老子回了华亭也要造个大酒店,比这还大,还有钱。” 温晚棠原本只是默默听着,但赵之泊偏偏看过来,目光灼灼道:“晚棠,酒店就由你来设计。” “我?”温晚棠抿了下嘴唇,一双漂亮的眼睁大。他那淌在骨头里的自卑作祟,极为不自信道:“我不行的,我还没学成,我……” 赵之泊打断了他那不成器的发言,嗤笑道:“我说行就行,我的晚棠日后要成为最厉害的建筑师。” 温晚棠自动忽略了赵之泊话语中“我的晚棠”,而是放在了最后“建筑师”三个字上。 天晓得,他多想有朝一日被人尊尊敬敬地喊一声温建筑师。 “真的吗?”温晚棠用手指抠着掌心,犹豫胆怯不确定。 这不是赵之泊第一次夸他了,但先前无数次的夸赞,都是在床上。 赵之泊会狎昵着他,夸他的琵琶骨真美,夸他的腰真细,夸他的手指真好看,都是一些淫词艳语的夸赞。 从未像此刻,正正经经认认真真看着他的眼睛,眼中带笑,真挚虔诚,“当然,我的晚棠有天赋,定然能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温晚棠听了,心里高兴感动了会儿后,打量着赵之泊的脸,犹豫地问道:“赵之泊,你是被人夺舍了吗?” 赵之泊被气笑,他想不到自己这么一番推心置腹的话,竟然被温晚棠认为自己是被夺舍了。 他一边笑一边摇头,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只听温晚棠站起来,兴高采烈喊了声“哥”。 江晚笛挺拔站着,眼睫垂下,披着一张名为温颂的画皮,温和微笑。 他抬头,眯眼瞧着这阴魂不散的人,不紧不慢站了起来。 两两相对而立,温晚棠站在中间颇为尴尬,拿起桌上的餐单,“你们要吃什么喝什么?我去点餐。” 赵之泊:“随便。” 江晚笛:“都行。” 温晚棠眨眨眼,左右相看后,微微叹气。 温晚棠走后,茶座内的氛围愈发冷凝。赵之泊斜睨,语气轻慢,“哟,杂种来了。” 说完又不待江晚笛回答,他自顾自补了一句,“哦,我忘了,你连杂种都算不得。” 江晚笛面不改色,颇有涵养地朝赵之泊颔首,好似没听见赵之泊说的话,他走进茶座,就坐在温晚棠坐过的位置旁边。 赵之泊眉心微蹙,他是一点都装不下去,直接撕破了脸,上前一步揪起江晚笛的领口,哑声道:“你想成角,我就给你机会。” “继续装你的温家大少爷,过着你这辈子都不可能过上的锦衣玉食,这不挺好的吗?偏偏你要犯贱,做了温家大少爷,成了晚棠大哥,还想要更多?” “这世上哪有这般好事,贪心不足蛇吞象。” “我说过,晚棠最恨别人欺骗他,你若不想晚棠记恨你,这辈子就只能喊他一声弟弟。” 他一句接着一句,句句都是生剐腐肉的痛。 江晚笛的脸色逐渐泛白,他当然也知道,若有朝一日温晚棠知道自己欺骗了他,该会多厌弃恶心他。 可他就是个贪心的人,拥有了就想要更多,不满足于这点兄弟情分。 他想到在船上的那夜,温晚棠的手指像是点亮黑暗的火柴,“哗啦”一下,划开了他的七情六欲。 他的眼前升起太阳,他尝过了被阳光滋润的滋味,又怎么能轻易舍得。 江晚笛的嘴唇微抖,用极轻的声音说:“你说我这辈子只能喊他弟弟,可你不知道,有时候真正的感情,是能突破道德伦常的。” 他微微侧头瞥了眼,而后嘴角挂笑,“你不知道,我与晚棠,早就行了兄弟之间不能行的事。” “我们亲密无间。” 拳头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四周惊声尖叫,茶座桌上东西散落碎裂,江晚笛的身体滚过那桌子直接摔在了地上。 他的脑袋嗡嗡响,捂着发痛的脸,艰难地想要起来,却又一脚被踩着脸。 赵之泊碾着他的脸,弯下腰,目眦欲裂,“你竟敢……你竟敢?” 温晚棠在旁惊慌地喊道:“赵之泊,住手,别这样。” 躺在地上的江晚笛望着晴空万日,轻咳出一声血水,用手掩着缓缓上翘的嘴角。【..top】 23、第 23 章 第二十三章 温晚棠挡在江晚笛身前,用手抵在赵之泊前胸,低喝道:“赵之泊你又发什么疯?” 赵之泊原本已怒火中烧,此刻又见温晚棠护着江晚笛,更是怒不可遏,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咬牙切齿道:“我发疯?我倒要问问你,你和那个杂种都背着我做了什么好事?” 温晚棠吃痛,挣扎道:“什么叫背着你?我做什么事都和你无关。”说罢,他扶起地上的江晚笛。 刺目日光下,赵之泊浑身冷着站着,听着温晚棠出声问他那个假哥哥,“哥,你还好吗?疼不疼?” 他的后槽牙咬在了一起,怒极恨极,绷带下的伤口都隐隐开裂,弥漫开丝丝血腥味。 可没人关心他,赵之泊心里阵痛,忽而冷笑。 温晚棠朝他看去,对上了他逐渐被冷意覆盖的眼,视线往下,是看到了他衣服下逐渐晕开的血红一片。 温晚棠一震,嘴唇微张,刚想要说话,赵之泊已垂落眼帘,转身离开。 又是如此,又是如此,温晚棠看着赵之泊离去的背影,心里怅然地想,他们真是这世上最最最最不合适的人。 东亚大酒店天台上的不欢而散,让温晚棠彻夜难眠。 他与赵之泊之间的感情并非一言两语能够评断,从少年时,他们就在一起,像是两株同生的藤蔓,彼此交错缠绕、血肉模糊、你死我活。 他躺在床上,半开的窗外飘来异木棉花香,那么明艳的花,香味却是微涩微酸清苦的。他嗅着那花香,想到赵之泊给自己的那朵,略一侧头,就在影影倬倬的月光里看到了放在斗柜上的一朵异木棉。 温晚棠想到赵之泊衬衫下蔓延开的血,愈发难安。 - 赵之泊没有回李宅,今日这么堂而皇之把自己暴露在外,果然奏效。 从东亚大酒店出来后,就有车辆尾随,杀手蠢蠢欲动,赵之泊让自己成为鱼饵,待鱼上钩后,一击毙命。 人都是当场死的,赵之泊仇家太多,想杀他的人能从华亭城外排到城内,他也懒得去猜这杀手的雇主是谁。 解决完这些事后,赵之泊擦拭掉手上的被迸溅到的鲜血,看了眼身上的血迹,“啧”了声,丢掉脏污的手帕,对身边人道:“把尸体处理掉,你们不用跟着我。” 说罢,他独自开车离开了。 温晚棠整晚没睡,他蜷在阳台椅子里,烟一根一根抽着,等到天翻了鱼肚白,他听到楼下传来响动。 指尖的香烟抖了抖,烟灰扑簌簌落下,素来洁净的温少爷掉了一身烟灰,他仿佛没看到,趴在阳台上往楼下看。 清晨淡薄的光穿梭过林叶缝隙,赵之泊还是昨天那一身浸血的衣服,神色倦怠,脸色冷白。 他没往自己的住处去,而是径直来到了温晚棠的楼下。 轻叩门扉,开门的是李姨。 李阿姨一见到他就大惊失色,惊呼着,“老天爷,之泊少爷你这怎么一身的血?” 赵之泊随意摆了摆手,“不要紧的。”他身体微微前倾,往屋里头看了眼,轻声问:“晚棠醒了吗?” 李阿姨刚想说少爷还睡着,就听到楼梯上有脚步声,回头一看,只见温晚棠披着睡袍,趿着软拖鞋下楼。 赵之泊眼前一亮,等到温晚棠到了跟前,却嗅到晚棠身上掺着薄荷的烟味,那香烟味浓重,不知道是抽了多少根。 李姨是识趣的,见他们俩一定是有话要讲,便说去厨房做几道早点,招呼着赵之泊留下吃早饭。 赵之泊抿了下嘴唇,在温晚棠开口前,先笑眯眯道:“好啊,李姨,我记得您做的鱼片粥最好吃。” 李姨乐得笑不拢嘴,连忙跑到厨房里去忙活。 就剩赵之泊和温晚棠两个人,赵之泊提起手里的烧鹅和米酒晃了晃,可以放缓的语气难得温和低柔,他小心翼翼道:“我听这边的人说,赔礼道歉要买烧鹅和米酒。” 温晚棠愣怔,抬眉看着赵之泊,那张从来都是以恶示人的脸此刻竟然镀着一层可怜。 他咬了下唇,低声问:“你什么意思?” “晚棠,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不该在天台动手。”赵之泊在来时的路上,搜刮着肚子里那点道歉用的词语,绞尽脑汁想了一路,也只憋出了这么一句话。 可已经够了,在温晚棠这里已经够了。 晚棠是个吃软吃不硬的人,赵之泊先前用铁链锁他,他能硬生生把自己的手脚磨出血都要挣脱。他能以死相拼,可这惨重代价的背后,他要的其实很少很少。 赵之泊尊重他,理解他,能够平等地对待他,他就满足心软了。 就像此刻,赵之泊学会了向他道歉,他便狠不下心了。 “晚棠,你让我进去好不好?”赵之泊语气里带着些许乞求。 温晚棠侧过身,无声同意了。 赵之泊进了房子里,他身上都是脏污血迹,不敢坐下。 温晚棠不习惯他这样小心谨慎的样子,看着心里不舒服,指着赵之泊身上的血衣,“你伤口裂了。” “没事,就渗了点血,现在已经不流了。”赵之泊语气随意,温晚棠听了却是眉头蹙聚。 “那你去换件衣服,血腥味太重。” 赵之泊没动,可怜巴巴看着他,“那我回去换了衣服,再过来时,你会不会就不给我开门了。” “不会,等你过来时,李姨的鱼片粥已经做好。”温晚棠还是板着脸,但言辞已经软了下来。 赵之泊行动如风,温晚棠坐在椅子上看着烤鹅和米酒发呆,一根烟都还没抽完,门又被敲响。 赵之泊站在门外,轻唤着,“晚棠,开一开门。” 温晚棠捻灭了烟,趿鞋去开门。 门外赵之泊容光焕发,让人无法把眼前的人和刚才那个满身血污联系到一起。 赵之泊是十分会顺杆子往上爬的,他进了屋,就拉开餐桌椅,朝晚棠招了招手,“坐这边。”他这架势,仿佛他才是这屋子的主人似的。 温晚棠瞧着他重新恢复了张狂的做派,竟觉得几分舒坦。 他想赵之泊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桌上的烤鹅还热着,赵之泊取了餐刀,熟稔地剥皮拆骨,就跟他杀人一样顺手。 他卸了一只鹅腿,递给温晚棠,“吃吃看,听说这家店的烤鹅是全东江最好吃的。” 温晚棠秉承着食不言寝不语,没搭赵之泊的话,只是默默从他手里接过鹅腿,咬了一小口。 他在华亭也吃过烤鹅,但味道是远远不如手里这只的,的确是好吃。这烧鹅烤得酥脆鲜美,一口咬下去,肉汁从口齿里溢出。 他边吃边算着时间,慢吞吞咬完了半边鹅腿后,开口询问:“东江的烤鹅店都开这么早?” 赵之泊撕了一小块鹅肉,呲开嘴角,“开着呀,东江和华亭不一样,这儿的人起得早。” 温晚棠点了点头,不言不语,继续吃剩下的半边鹅腿。 烧鹅费工夫,一只鹅做起来得有大半日。 赵之泊到烧鹅店时,已是半夜。这么晚了,这烧鹅店当然是不开的。 赵之泊不会告诉温晚棠,这只烧鹅,是他拿着枪抵在店家老板脑门上,威胁着让人做的。 他在外头从寂寂深夜等到了黎明破晓,等着那只烧鹅出炉。 十里长街上花团锦簇,他披着一身肃杀寒意,浑身都是冷的,唯有手里刚出炉的烤鸭和温好的米酒是热的。 李姨端着鱼片粥出来时,温晚棠已经喝上了米酒。 喝酒前,温晚棠心里想着一大清早醉生梦死都是纨绔作为。 喝酒后,他捏着荷花纹路小银杯让赵之泊给自己倒了一杯又一杯,心里想着米酒不算酒,我是在吃粮食。 这酒好上口,甜味重于酒涩,后劲却足。 温少爷酒量不算好,三杯下肚,已是微醺,撑着下巴,酡红着脸,在赵之泊面前当起了美食家。 他评价华亭的烧鹅不如东江,又评价东江的米酒不如华亭。 赵之泊瞧着他的脸,伸手摸摸,温热滑腻,阎罗一样的人在此刻成了活菩萨,笑得宠溺慈悲,温柔哄诱道:“那晚棠和我会华亭城好不好?” 温晚棠被他摸得舒服,像只猫儿往他掌心里蹭,半醉半醒说的话却是,“不好。” “为什么不好?” 温晚棠眼梢抬起,他的眉眼生的极好极美,此刻眼眸里更像是有一汪清泉汩汩流动,他望着赵之泊,像是要把人吸入温柔乡。 赵之泊只觉得目眩神迷,愣怔时却听温晚棠说:“我怕他,华亭有他在,我不敢回去。” 温温柔柔的呢喃像是落刀冰雨,对着赵之泊一顿剥皮抽骨,就跟那只被他拆了的烧鹅一样,凄凄惨惨只剩下一堆骨头。 赵之泊收回了手,这时候李姨从厨房里出来,端了一锅热气腾腾的鱼片粥。 “哎呀,晚棠少爷怎么还醉了。”李姨把砂锅放在桌上,见到温晚棠那醉态样子便惊呼。 “没醉,我没醉。”温晚棠摇头晃脑,他很少如此,看来是真醉了,偏偏这人还强撑着,指使着赵之泊,“我要喝粥。” 赵之泊依言去拿他的碗,李姨见了忙道:“之泊少爷,我来,我来。” “没事的,我自己来。”温晚棠在赵家不喜欢有外人在,可他自己又是少爷性子,什么都不会,于是什么事都要赵之泊亲力亲为。 赵之泊这么一个在外叱咤风云的人物,在温晚棠面前,伺候人的本事倒是炉火纯青。 晚棠爱喝薄粥,鱼片粥里喜欢放上些许胡椒、葱花、香菜沫子。他便拿着小瓷碗,浅浅舀了一汤勺粥,三两块鱼片,依次洒上调料。 他把粥碗递到温晚棠手边,温晚棠一动未动,定定地看着赵之泊,微抬下巴。 赵之泊轻轻眨眼,瞧了眼还站在边上的李姨,悄然笑道:“李姨,我那儿有些鸡仔饼,劳您拿来去分给底下的人。” 李姨连忙躬身应道:“哎,好嘞,我这就去取,谢少爷惦记着底下人。” 等李姨走后,赵之泊直接拉开椅子坐在了温晚棠身侧。 温晚棠瞧着他坐过来,皱起眉温声道:“你坐我旁边做什么?没规矩。” 赵之泊不甚在意笑了笑,随口道:“是啊,我没规矩,我们晚棠最有规矩了,是个讲究人,吃粥还要人喂。”言罢,那只惯会拿枪杀人的手捏着精致的小汤匙,把粥喂到温晚棠嘴边。 砂锅里的鱼片粥冒着热气,鼻尖还有米酒的醇香,嘴角甚至还沾着烧鹅的油渍,都是世俗物,都是人间暖。 温晚棠醉意朦胧看着眼前人,恍惚间以为是回到了少年时,他还不曾与赵之泊翻脸,还不曾被赵之泊凌辱。 他们靠在一起,都是没人疼的小孩,相互取暖依偎,述说着彼此的少年愁苦。 他张开嘴,尝了一口粥。 鲜美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喉咙下咽,温晚棠慢慢闭上眼,同时咽下了一口酸涩。 砂锅里的粥,去了大半。 温晚棠不让赵之泊喂了,他靠着椅子看着比刚才精神更不济,恹恹道:“我吃饱了。” 赵之泊知道他这个样是吃饱了犯困,但晚棠爱面子,不肯让人看出来,就只会强撑着打盹。 那慢慢阖上又扑簌簌掀开的睫毛,都让赵之泊心生好笑,觉得这样子的温晚棠就像只一头扎进花丛里飞不出去惊慌失措的小蝴蝶。 他放下汤碗,手往下探,按在温晚棠的小肚子上,“哦,是真的饱了,肚子都大了。” 温晚棠反应迟钝,低头打量着他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真的吗?” 他说着自己覆了上去,他的手压在了赵之泊的手上,细白修长手指触上了青筋浮凸的宽长手背。 只是一瞬,赵之泊反手攥住了温晚棠的几根手指,火一样热的掌心,让温晚棠瑟缩一下,湿漉漉看着他,“你要干嘛?” 赵之泊还盯着温晚棠的肚子,眼神微暗,沉默几息后,他嗓音暗哑,“时间尚早,你回楼上再睡会吧。” 温晚棠呼出一口气,没说话,只是困倦地蜷在椅子里。 他的嘴唇浸了油润,染了酒水,湿润殷红,微微开启,像是朵引人采撷的娇艳花朵。 赵之泊盯了几秒,一点都不委屈自己,毫不忍耐,捏着温晚棠的下颌,直接吻了上去。 米酒的清甜还在口腔,他的舌尖流连扫过,弄得温晚棠颤颤巍巍发着抖,呜咽闷哼。 他附在那张椅子上,像一座高山严严实实罩住了温晚棠。 许久不吻,又是醉着,晚棠变的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乖都要顺,安安静静靠在他臂弯里任由他索取。 这吻持续了很久,久到温晚棠脸上的嫣红成了涨红,久到他开始剧烈喘息,久到他眼角沁出一滴又一滴的眼泪。 赵之泊才缓缓放开了他,低头用目光雕琢着,又隔了半晌,他用手挑开晚棠眼角的泪,“哭包,做什么都爱哭。”【..top】 24、第 24 章 第二十四章 温晚棠酒醒后下楼,觉得口干舌燥,嘴唇也是肿肿痛痛的,像是被蜜蜂遮了一样。 到厨房里倒水喝时,看到了桌上剩下的半只烧鹅,想起了清早赵之泊带烧鹅和米酒前来道歉的事。 他想,赵之泊也不是个无药可救的人,西游记里那些作恶多端的妖魔鬼怪都能被佛祖菩萨度化成仙,也许赵之泊也能良心发现变成一个不算很好的好人。 他这么想着,不自觉抿了抿嘴,“嘶”了声,手指轻轻抚唇,眉头微蹙。 怎么那么疼,好像还破了。 他端着茶杯靠在台边发怔,忽而听到外头说话声。他放下茶杯,趿着羊皮软面的拖鞋过去。 已快要日落,浅金色的夕阳匀出了几些像是流沙般铺展在窗台上,男人舒展着双腿,姿态随意坐在皮质沙发上,侧耳听着李姨说话。 那张修罗脸上尽是不曾见过的认真耐心,温晚棠觉得自己是还没睡醒,眨了眨眼。 就见赵之泊忽而转头,一双眼睛准捕捉到了他眼里的闪烁,掀起嘴角,懒洋洋伸长手,朝他招了招,跟呼小猫似的,“晚棠,过来呀。” 温晚棠双眉微蹙,他想问,你怎么还没走,但李姨在旁边,他的语气便稍显缓和,“你伤还没好,没回去休息?” 赵之泊忍着笑意,“晚棠,我刚在你这睡了一觉,我觉得你这沙发比我那的舒服,一觉醒来神清气爽。” 温晚棠噎住,想了想后说:“那醒了,精神了,就回去吧。” 赵之泊含笑不语,温晚棠被他看得悚然,别扭地转过头,边上李姨缓声道:“之泊少爷和我说今儿是您生日。” 温晚棠愣怔,讷讷道:“我都忘了。” “不能忘,不能忘,我给你记着。”赵之泊从衬衣袖带里缓缓取出一枚镀金雕花怀表,指尖轻捏表链,垂眸看了眼表身,再抬眼时,目光彻底软下,望向温晚棠轻声道:“晚棠,生辰快乐。” 他的缱绻温柔都是难得,温晚棠一时有些不适应,呆了傻了,像被雨水打落下来的小凤凰,圆着眼愣愣地看着赵之泊。 在他还未反应时,赵之泊倾身,将怀表递到他的面前,指腹不经意擦过他的指尖。 温晚棠打了个哆嗦,醒了过来。 他下意识抓紧了递到手边的东西,怀表冰冷的外壳用力磕在掌心里,有些凉,有些疼。 让他走的话,被彻底打落进了五脏六腑里,温晚棠抿紧了嘴唇,干巴巴憋出两个字,“谢谢。” 温家是没有给他过生日这个习惯的,温夫人生他时难产,九死一生生下他,原以为是个男孩,皆大欢喜,却未曾想,男孩后头还跟了女孩的模样,满室寂静,五雷轰顶。 温夫人不肯要这个小怪物,生下他后,连看他一眼都不愿意。 温晚棠满月时,温老爷想要办一桌酒席,却被温夫人严词制止,并且让温老爷以后也不准给温晚棠过生日。 小的时候,温晚棠在书堂里念书,偶尔会有孩子揣着一兜奶糖来学堂,那孩子笑眯眯把糖分给大家,说这是他昨日生日,父母亲买给他的。 小小的晚棠羡慕极了,每年都盼着生日,却每年都是失落。 直到有一日,少年赵之泊蒙着他的眼,攥着他的手,神秘兮兮道:“晚棠晚棠,你跟我来,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什么啊?”温晚棠不明所以,却依旧由他捂着自己的眼睛,乖乖跟随着。 他跟着赵之泊跨过台阶,感受着郁郁葱葱的阳光落在脸颊,烫呼呼暖洋洋,他轻轻吸着气,缓缓站定。 缠绕在眼上的蓝色布带被摘去,软带子一角擦过鼻尖,有些痒。 温晚棠皱了皱鼻子,赵之泊的声音就在他耳边,“睁眼吧。” 他乌黑浓密的眼睫颤抖,柔软纤薄的眼皮轻掀,盛夏的光汇聚在眼里,他被刺到,半眯着眼,看到了眼前一桌子的琳琅满目。 少年赵之泊走到桌边,拿起一只巴掌大的八音盒,银制的外盒,盒盖中央镶嵌着一块圆形珐琅彩。轻掀开盒盖,里头一只拿着弓箭的小天使缓缓转动,清透软和的乐声便漫了出来。 在乐声中,他又拿起了另外一只黑檀木小盒,盒盖掀开,在铺着酒红色丝绒中央卧着一支华特曼金笔。 随后,他掀开一个接一个大大小小的盒子,盒子里有小金锁、有白玉做的玉扣、有赵之泊亲手题字作画的折扇,还有前几日温晚棠说过好吃的西式糖果。 成堆的礼物,都是赵之泊熬了几夜,花了心思,一样样择选,一件件装盒。 少年脸上尚有稚气,他凑到小晚棠身边,用肩膀轻轻碰了碰他,而后抬起手轻轻揽上晚棠那纤瘦颤抖的肩膀上,“我听李姨说,温夫人不给你过生日。算上今天,总共十六个礼物,晚棠以后有我在,每年都要给你过生日。” 温晚棠失了言语,湿了眼眶。 眼泪比谢谢先一步落下,他哽咽着,少年赵之泊见不得他哭,“哎呀”了声,手足无措拿着帕子要给他擦眼泪。 温晚棠用帕子捂着眼,从手指缝隙里去看少年的脸,十六年的委屈彷徨在此刻,烟消云散。 有人惦记着他,对他好。 身前的人走近,高大的身躯黑压压罩落,遮去了盛夏,昔日的光景如烟云消散。 他掀开酸涩的眼,看着眼前高挑挺拔的赵之泊。 往事不可提,早已面目全非。 赵之泊勾起食指,指关节轻轻蹭过温晚棠的眼角,那里泪痕斑驳。 “怎么哭了?” 温晚棠蓦地回神,用手捂着眼,像是十六岁时那样,从指缝里去看赵之泊的脸,“我没哭。”他矢口否决,可声音却低哑潮湿。 赵之泊双手轻轻碰了碰温晚棠的肩膀,捏了两下后,低头靠在他耳边,“好,没哭,没哭。我让人从洋行订来了一只奶油蛋糕,雪白糖霜上还缀着花,听说可甜了,去尝尝?” 温晚棠觉得喉咙里被一口酸涩给堵着,他能接受赵之泊对他坏,对他狠,让他痛,却适应不了赵之泊对他好。 这般温柔的好,如昙花一现,如周庄梦蝶,梦中惊醒却在品尝过了甜后,再也吃不下苦了。 门口传来敲门声,李姨过去开门,温晚棠听到她在和人说话,回来时捧了满怀桃枝,身后还跟着一个拎着一袋糖果蜜饯吃食的门房。 “这些是?”温晚棠面露疑惑。 穿短衫的门房快步走了进来,躬身回话:“晚棠少爷,呢啲桃枝同食嘢,都系今朝早一个话自己系你阿哥嘅男人送嚟嘅。佢听闻你出咗门,就将啲嘢全部留喺门房度。” 温晚棠愣在原处,他对东江这边的方言不甚了解,一知半解听着,把头转向赵之泊。 赵之泊眼里几不可闻闪过狠戾,但很快压下去,冷着脸解释,“这些破玩意儿都是温颂那杂种送来的,他来时你不在,他就留在了门房。” 温晚棠听完,垂眸扫过桃枝,枝上粉苞初开,香气清浅,错开的枝头上还挂了一方小小红色祈愿条。 他上前,手指挑起,看着上面清隽温柔的字迹,“愿晚棠岁岁平安,无灾无难,事事都能得偿所愿。” “得偿所愿?”赵之泊不知何时站到温晚棠身侧,夺过他手中那张小纸条,咀嚼着这四个字,手指猛然收紧,祈愿条在他掌心里被可怜巴巴压成了一团褶皱。 温晚棠眉心紧锁,对上赵之泊一双山雨欲来的眼,他紧着嗓子说:“还给我。” 赵之泊舌尖盯着犬齿,视线从上往下,抿着嘴唇,把手里皱巴巴的一小团丢了回去。 温晚棠双手接住,展开满是皱褶的祈愿条,小心翼翼抚平。他虽总对外孤傲矜持,但心里却是赤子之心,别人对他的好,他都是万分珍视。 赵之泊站在一旁抱臂打量着温晚棠捧着桃枝去找花瓶兴高采烈的样子,他自己的脸则黑得跟天边快下雨的云,阴测测不屑道:“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瞧把你高兴的。” 温晚棠让李姨找了只粉彩大赏瓶,桃枝一根根插进去,早把那蛋糕给忘了。他听了赵之泊的这句话,头也没回,道了句,“你不懂,礼轻情义重。” 赵之泊被气得脑袋生烟,若是在以前,按照他这脾气,早擒了温晚棠的手脚,把他按在那长桌上,桃花散落一身,不管不顾一顿欺负。 可如今的他,是不敢了。 温晚棠浑身是血,两次鬼门关,一条人命。 赵之泊不敢去想,也不敢再疯。痛苦和愧疚锁住了他的暴戾恣睢,而且今天是温晚棠的生日,他不想毁了今日。 于是他只是轻哼了声,伸长手从温晚棠刚插好的赏瓶里抽了一根桃枝,“那送我一根,我拿回去驱邪用。” 温晚棠拍开他的手,“你又不信这些。” “怎么不信?我信啊,被刺杀的次数越多,我就越信神佛。”赵之泊捂了捂心口,绷带下累累伤痕,每一刀都是夺他性命的,太多人要他死,他偶尔也会害怕。 赵之泊脸上流露出的是他从未示于人前的脆弱,温晚棠看了一眼便错开了眼,心神不属摆弄着花枝,说出来的话却已经软了,“这桃枝是温颂给我的,转赠给你不合适,你想要,明天去花市买几枝。” 他微微叹息,几不可闻道:“我买给你。” 赵之泊那双暗沉沉的眼瞬间如沉夜燃灯亮了起来,他迅速道:“明日几时?” 温晚棠其实说完就后悔了,但他就是极要面子,许下的话做不到反悔,便犹豫道:“你想要什么时候?不能太早,我……我起不来。” 晚棠贪睡,赵之泊是知道的。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和温晚棠同床共枕,每每日出醒来,他就能看到侧躺在他怀里香喷喷软绵绵的温晚棠。 他总是控制不住自己,把人压在床间欺负,要醒未醒的晚棠是最招人疼的,睡意朦胧任由他欺负,不吵不闹只会哼哼叫两声,乖得一塌糊涂。 赵之泊遐想万分,面上却是一本正经,双手背在身后,略略低头,佯装苦恼思考道:“可我听说早上刚摘下的桃枝才是最灵验的,心诚则灵。” “别那么封建,如今讲的是德先生赛先生,万物都有科学道理,桃枝不过是应季的花木,哪分什么早晚灵不灵的。”温晚棠压根就没看出赵之泊眼里戏谑。 赵之泊瞧着他认认真真给自己讲道理的样子,心里恶狠狠地想,真他妈可爱,真想一口吃了他。 “行行行,你几时起了,我们就几时去。”赵之泊抬起双手举过头顶,这个活阎王就在温晚棠面前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而后说:“但你给我买的桃花,要比那杂种的多。” “那是我哥,别叫他杂种。” 赵之泊无不恶毒想,我当初就应该杀了他,嘴上却说,“知道了,我不叫他杂种。” 他“杂种”两字刚落地,那刚走不久的门房就又来了,进了屋子气喘吁吁通报道:“晚棠少爷,你嘅阿哥喺门外边。” 温晚棠看向赵之泊,赵之泊牙咬切齿,“那杂……”他一顿,冷着脸改口,“温颂在门外。”【..top】 25、第 25 章 第二十五章 温晚棠一听是温颂,眉梢微微挑起,还未说话那张漂亮的脸上已经看出了笑意。 赵之泊很少能够看到他这么笑,不禁有些呆愣,眼里的戾气也少了半分,可转念想来,这笑是对着别的男人,刚清减下去的戾气就猛地上蹿,恨得他心肝脾肺肾都在隐隐作痛。 可恶至极,当初就该一枪蹦了这骗子。 他抱臂冷眼瞧着温晚棠兴高采烈去门口迎,同样和他一同冷下来的是李姨。 李姨是温夫人这边的人,从小照顾着温晚棠长大,她早已认为自己就是温家的一部分,是骨,是脊,是血。任何想要牟图温家财产,伤害到温晚棠利益的人,她就是是豁出半条命也要死死拦住。 两个人虎视眈眈瞪着,等到温晚棠把人领进门,瞧见晚棠脸上飞扬的笑意时,也只都干巴巴低下头,闷声不发了。 门口几枝桃花稳稳插进粉彩大赏瓶中,粉苞缀着刚被温晚棠淋上的水珠,敞阔的瓶口恰好拢住枝桠,不晃不歪,清浅花香混着屋内奶油糖果的甜味,满室都是妥帖的喜乐。 江晚笛从桃枝旁经过,不由驻足。自己送出去的东西,能被这般用心安置,总是让人欣喜的。 他不禁用手碰了碰桃花粉嫩花苞,指腹沾上了水滴,食指与拇指揉搓,那滴水就暖化在了掌心里。 温晚棠勾着他的手臂,像个小孩子,“哥,你送我的桃花真好看。” 江晚笛唇边噙着笑,“都是花市上买的,还挑了些糖果蜜饯,摊主说小孩就爱吃这些,我想我家晚棠也是个小孩,就都给你买了点,你尝尝看?” 赵之泊依旧抱臂,眼珠子却转动,轻飘飘落在了方桌上那一方小小袋子。 一袋子乱七八糟便宜货,晚棠孩童时就已经燕窝鱼翅供着,吃的东西都是私厨做出来的,糖果吃的是进口朱古力,水果吃的也都是洋水果,市面上买不到看不着的。 他怎么可能会吃你买的这些垃圾。 而且他如今已经不爱吃糖了。 他心里正酸着,就听温晚棠说,“哥,今天是我生日,李姨做了好多菜,还有蛋糕,你过来和我们一起吃。” 赵之泊双眼微微瞪大,鼻息都变得急促,显然是被气得不轻,可那又能怎样? 如今他和温晚棠的关系稍显缓和,他不能重蹈覆辙,于是赵之泊只能隐忍不发,但又实在是颇为不甘心,见温晚棠给江晚笛切蛋糕,他蓦地开口,语气沉冷酸苦,“那蛋糕是洋行里的新鲜货,吃慢些,好好尝尝。都成了温家大少爷了,还掩不去骨子里的穷酸气。” 他言语实在是刻薄,温晚棠不禁蹙眉,欲要开口时,手臂却被江晚笛轻轻拍了拍。 江晚笛对上赵之泊鹰隼般狠戾的眼,用小勺子挖了蛋糕放进嘴里尝了尝,奶油入嘴,甜味弥漫,的确不是穷滋味,穷苦的人吃不得这么甜的东西,甜过了后就再也吃不下苦了。 他慢吞吞咽了下去,而后温和道:“的确是好吃的,谢谢赵先生。” 江晚笛其实也是有脾气的,但他能发脾气的场合很少,假面带多了,就会觉得自己就应该是这么个人。 他听说,那死在暴乱里的温颂,是为了救一个孩子,冲进人流里,被人踩踏而死的。 无数双脚从他身上头上碾过,发现时面目全非。 温家人的善就像是富人慷慨施舍下的粮食,他们觉得这些稀疏平常的善意,但在像江晚笛赵之泊这类穷凶极恶的人眼中,却是弥足珍贵。 “喝点酒吧。”赵之泊看不惯江晚笛那一脸假笑,让佣人去拿了酒。 东江这边的本土酒玉冰烧,这米酒里面泡了陈皮,清亮的酒水倒入杯中,有些满了,溢出几滴。温晚棠嗅着米酒甜香味,低下头,对着杯口轻啜了口。 赵之泊嘴角挂笑,凑过来,“好喝吗?” 米酒喝起来不像是酒,因泡了陈皮,倒像是酸酸甜甜的甜水。 温晚棠粉色的嘴唇浸了酒水,湿润的水渍缀在他的唇珠上,窗外无光,四周无声,屋内的灯火似乎暗了,所有的光亮都聚在了晚棠的唇上。 赵之泊看得目眩神迷,不知天地为何物,不知今夕是何年,他的耐力素来只有在床事上是长久的。 他没忍住,头脑发热,亲了上去。 他微微张开的唇含在那颗柔软的唇珠上,舌尖舔去上头的酒渍,甜的酸的苦的涩的,都在他嘴里,那不像是酒,倒像是一颗欲落未落的眼泪。 温晚棠的眼泪。 温晚棠的那声“好喝”,被赵之泊吻了去。 他似乎是没想到赵之泊能这么胆大包天,竟然就这么明目张胆吻了他。 等浑身发抖回神时,赵之泊已经松开了他,端得一派无赖,呲开犬齿,咧开森森笑意,用只有他们俩能听到的声音说:“晚棠,你还是这么甜。” 他说着,还用手擒住温晚棠的下巴,轻浮地左右晃了晃。 温晚棠被他的无耻给镇住,张了张嘴唇,几欲斥骂,却瞥见李姨端着餐盘从厨房出来,他哥似听到声响抬眼看来。 他长吸一口气,拍开赵之泊的手,径直站了起来,往门外走去。 “晚棠,你去哪儿?”赵之泊一只手搭在温晚棠坐过的椅子上,斜倚着明知故问。 温晚棠觉得他是故态复萌,不愿搭理他。 他走到室外,露台上放着藤椅,藤椅边摆了一张圆桌,他从口袋里掏出香烟铁盒,从里头拿了根烟。 点了烟抽了口,心烦意冗的心才稍微沉静下来,他靠着水洗墙,用手去抚摸着身后粗粝的墙面。晚风吹来,东江白日的暖和热到了晚间还是会变冷,吹在他的脸上,太阳穴处都在隐隐胀痛。 这是他的老毛病,心里焦躁不安时,就会头疼。 他想到赵之泊,不禁低骂出声,“混账。” 这个人怎么总是不见好,他以为赵之泊有在变好的,可为什么又是这样。 温颂还在旁边,李姨随时都可能出来,他就吻了上来,他这是又想欺辱了吗? 难道以前的折辱还不够,难道他以死相逼,逃之千里,还不够吗? 难道他们之间就只能如此? 想到这,温晚棠不禁失神,指尖的烟燃到了指腹他都未察觉,灼烧的疼痛让他惊醒,可比他先一步有所动作的是一只宽大的骨节分明的手。 赵之泊从他手里夺过了烟,碾碎在掌心,香烟灰烬碎屑落了一地。 面色阴鸷的男人低头,像是一座小山压着温晚棠,阴影笼罩下,他用另一只手轻轻捏起晚棠的手,放在月光下皱眉看着,脸色不虞,语气却缓了下来,低声询问:“烫到了吗?” 温晚棠呆呆地摇头,他像是傻了。 赵之泊原本是怒极了的,可看温晚棠那吓傻了的样子,怒意就消散了,再也聚不拢。 他没放开手,握得更紧,靠得也更紧,附在温晚棠耳边,用颇为委屈的语气道:“亲了你一下,就把你气成这样?” 温晚棠恍然回神,但没说话。他的后背靠着墙,金娇玉贵的身体受不了粗糙的墙面,眉头微蹙,看着像是不耐。 赵之泊瞧着心里就更难受了,酸楚极了。 他想一了百了,就地要了温晚棠,再把人囚禁一次,这一次他肯定能做得更好,可这想法也只是在脑袋里转了一圈,跟他刚才那捧消散了的气愤一样转瞬即逝。 脑子里的万般腌臜龌龊,到了嘴,说出口的,都是低三下四的摇尾乞怜,“我不亲你就是了,你不喜欢的,我都不会去做,晚棠,别气我。” 温晚棠还是蹙眉,赵之泊看着他沉默不语的样子,心里不由生出惶然。 赵之泊其实也是害怕的,在生出这些事后,他有时候会在午夜惊醒,而后下意识去摸索身边床榻,触碰到的只是冷冰冰的被褥。 他才后知后觉想起来,晚棠离他而去了,决绝的,永不回头的,丢下他了。 是他没做好,是他控制不住自己,是他做错了事,所以被丢下也是理所当然无可厚非。 于是当他重新来到了温晚棠身前,他是很想做好的。 他时刻告诫自己,不能再如从前那样了,不要再惹温晚棠生气了,要克制忍耐,要活得像个人。 可他似乎天生愚钝,总是做不好。 赵之泊心乱如麻之际,就听温晚棠隐忍愠怒道:“赵之泊,你起开,你压到我了。” “什么?” 温晚棠长吸气,月色下两颊泛起薄红,睫毛轻颤着往下垂,“你自己低头看看。” 赵之泊一震,随即反应过来。不过他的反应过来,不是脸红羞耻,而是理所当然地挑眉,颇为自豪道:“晚棠,我大不大?” 他就跟记吃不记打的小孩,一边想着不能惹晚棠生气,一边又因为习惯使然,很多话脱口而出了才暗道不妙。 果然温晚棠那薄薄的一张脸皮,登时如玫瑰胭脂一样,嘴唇发着抖,看着又一次被气得不轻。 温晚棠抬手抵在赵之泊胸口,欲要施力推开,却听赵之泊闷哼,捂着胸口,倒抽一口气。 他穿着外衫领口敞开,露出了绑缚在胸膛上的绷带。那地方受着伤,碰一下都疼,温晚棠想到自己刚才的动作,心里顿时咯噔了下。 他立刻缩了手,缓下声问:“疼吗?是不是碰到伤口了?” 赵之泊本想说不疼,可一抬头就撞进了温晚棠满是关切的眼,他舔了下嘴唇,垂下黑压压的眼睫,换上了另外一副可怜嘴脸。 这段时间他清减不少,颊边轮廓越发明显,脸还是病容中的苍白,此刻如此,温晚棠瞧着,心中竟生出几分不忍。 赵之泊惯会顺杆子往上爬,抓住了温晚棠露出的几分恻隐,他便呼痛,“疼,疼死我了,我感觉伤口好像裂开了。” 温晚棠被吓到,听罢便说:“我让大夫来。” “不用。”赵之泊捉住他的手腕,圈在自己宽大掌心里,继而低头,额头压在了温晚棠颈间,“不要大夫,那些庸医都不中用,我让他们给我开止疼药,他们说吃多了不好,害我疼得整夜都睡不着。” 温晚棠叹气,觉得这样子的赵之泊极为罕见,心里便越发觉得自己刚才肯定是触到了赵之泊的伤口,把人弄疼了。 他外表虽然疏离冷淡,但心里却是那种极其容易愧疚的,他受不得别人因为自己而痛,之前被赵之泊逼到绝处,他也只会用伤害自己来逼迫。 此刻,他好像又忘记了赵之泊先前对他的种种侮辱,又成了那个十六岁前稚嫩纯粹的少年,他抬手覆在赵之泊的后脑勺上,揉了两下,声音温和,“医生说的是对的,是药三分毒,那些西药虽然效果强,但后遗症也多。你要爱惜自己的身体。”【..top】 26、第 26 章 第二十六章 江晚笛捧着茶盏抿了一小口,他没喝酒,玉冰烧过于甜,他喝不惯。 普洱茶水苦涩,他含着那口茶水,目光不由自主地游移到了窗外。 窗外月影绰绰,两道几乎纠缠在一起的影子垂落窗台,暧昧不明,心照不宣。 不知多久,门外的两人走了进来,一前一后。 温晚棠走在前面,头微微低着,两颊微红。赵之泊在他身后,似乎想和他说话,略一低头,伏在他耳边,嘴唇就不小心触碰到了温晚棠的耳廓。 温晚棠一震,扭头瞪他,张了张嘴,低声不知道说了什么。 那位凶神恶煞的活阎王就欢腾地笑了,吊梢眼挑得更高,露出一口雪白牙齿。 江晚笛收回视线,捏着茶盏的手指关节泛白,一口饮下了杯中苦涩的茶水。 他实在是没想到,自己一个浪荡于情场的骗子还能有如此酸涩愁苦的时候。 可他又有什么立场去烦闷痛苦呢?他顶着温颂的皮囊,只要被温晚棠喊着“哥哥”,他就没有资格。 “哥,过来吃长寿面了。”手臂突然被攥住,江晚笛抬眼,对上温晚棠笑盈盈的眼。 不待他说话,温晚棠已经拽着他起来,把他拉到了长桌另一边。 长寿面上铺了煎蛋,撒了葱花,汤水色泽清亮油润。面煮的不多,就是讨个彩头寓意,李姨在旁笑道:“少爷,快趁热吃,这面条根根不断,是咱们温家的根基稳当、福气绵长;吃了它,百邪不侵,什么动歪心思的人,都近不了你的身。” 江晚笛欲动筷子的手停顿,正欲收回时,手里的碗被拿走,温晚棠为他夹了一筷子面条。接着,就听温晚棠说:“哥,吃面。” 赵之泊冷哼,他倚在桌边,脸色极为不好,酸溜溜道:“少夹些,统共一碗面,我还没吃呢。” 温晚棠头都没回,“你少吃点吧,我看你整日就是吃睡,脸大了一圈,腹上也都堆了肉。” “什么?”赵之泊两眼睁大,一脸不敢置信,嘴里嚷着“不可能,绝不可能”,手却不由自主摸上了自己的腹肌。 温晚棠见他这样就笑了,江晚笛在旁捧着碗吃面,他一边吃一边悄悄抬头偷看过去。 生日、奶油蛋糕、长寿面,都是大富人家的彩头,他从来不敢肖想。 他无父无母,小的时候在桥洞下和老乞丐生活过一段时间,讨不到食物,最饥饿的时候,他和路上的野狗抢街边的垃圾吃。 垃圾堆里有人吃剩下的骨头渣子,他拢着那一小堆骨头,像是抱着千万金一样,踉踉跄跄回到桥洞,喊着老乞丐,说他们今晚能喝到肉汤了。 可老乞丐没有回应他的话,他走过去,就看到那堆破布里,那堆嶙峋瘦骨里,老乞丐已没了气息。 是被饿死的,活生生饿死的。 这个世道真是烂透了,他想。 肩膀突然被顶了下,接着一张雪堆成的脸俏生生递到了江晚笛眼前,他听到晚棠带着笑意问:“哥,你什么时候生日啊?” 江晚笛舔了下嘴唇,说出了温颂的生辰时候。 温晚棠听了便道:“到了日子,我给你庆生。” “好,好的。”江晚笛第一次词穷。 赵之泊不冷不热瞥着眼前这对“兄弟”,一口把嘴里的面条咬断。 “赵之泊,你还要面吗?” 赵之泊掀开眼皮瞧了瞧,温晚棠拿着碗看着自己。 他心情不虞,皱起鼻子,低哼一声,心里想着,我才不吃剩下的面,嘴上却说:“剩下的都给我。” 温晚棠便把自己那只碗一起递到了他手边,赵之泊趁机抓住他的胳膊,把人带到自己身边,嘴抵在晚棠耳边轻声道:“李姨的手艺是不是不如赵家的厨子?” 温晚棠见李姨就在不远处,原想用胳膊肘撑开赵之泊,可又想到他一身伤,便也压着声说:“别这样说。” 赵之泊装模作样叹了声,“该是吃腌笃鲜的时候了。” 温晚棠轻轻眨眼,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咽了咽。 赵之泊瞧他这样就是到他是馋了,嘴角弧度缓缓上扬,笑似暖阳融了薄冰,冰层下汩汩泉水往外涌出,那张素来冷酷无情的人顿时被点上了春色,阎王从地府爬上了人间登上了仙台。 温晚棠脑袋里的腌笃鲜在赵之泊笑时,就全成了赵之泊的脸。 他看得有些呆,鬼迷心窍一般,伸手抚上了赵之泊的脸颊。 微凉的手指碰上了温热的皮肉,他竟是自己先打了个哆嗦,颤着缩回了手。 温晚棠心里恍恍惚惚想,想吃到腌笃鲜得回华亭,只有赵家的厨子才能做出那个味道,别的地方都不行。 可他不想回华亭。 华亭的冬天,雪很少,总是下着湿淋淋小雨,伴随着寒雨还有湿痛到骨头里的冷。 他畏惧那种冷,也畏惧在华亭的赵之泊。 那里的赵之泊,日日夜夜都在折磨他。 他在那里,人魂是分裂的,赵之泊用药控制他,让他的身体不再是自己,让他尝到了成为女人的快活,可他不情愿。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他的魂魄就从□□里分裂,他清清楚楚看着自己被赵之泊当女人使用,看着自己变成另外一个自己,目眦欲裂。 他与赵之泊在华亭的那么多年,都是伴随着血和泪,恨和悔。 温晚棠觉得,赵之泊在东江的变化,也只是因为当下的形势所逼,若回了华亭,依照赵之泊的脾性,大有可能积重难返。 “外头好像下雨了。”江晚笛站起身,看了眼窗外,语气平静温和,“晚棠,时候不早,我先回去了。” 温晚棠听了这声,陡然回神,伸手抵在赵之泊肩头,轻轻推开。 他清了清嗓子,压下睫毛,转而看向江晚笛,“哥,我送你。”说着,他像是逃一样远开赵之泊,疾步到门口,从伞架中取出一把墨黑洋伞,递到江晚笛手中。 江晚笛看了眼自己手中的伞,低声道:“这伞改日我拿来还你。” 温晚棠有些诧异,“不用,就一把伞而已。” 江晚笛便不再多言。 温晚棠送他到门口,雨势骤然大了。 江晚笛撑开伞,站在漂泊大雨里,屋檐下是如小瀑布般的雨帘,温晚棠站在里头,他们隔着雨幕看着。江晚笛看了眼温晚棠身后那倚在门口的男人,又看向温晚棠,想说些什么,可又不知自己能说些什么。 他与温晚棠之间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他顶着一个哥哥的假身份,一直以来都觉得自己是游刃有余。 可直到今日,看着温晚棠与赵之泊之间那种不容旁人插足的关系,他才想到自己就是个旁观者。 他的身份是假的,他的感情是假的,所有的一切都是镜花水月。 走出李家,雨势骤大,江晚笛却收起了那把昂贵精致的洋伞,拢在怀里,慢慢走回了自己租的那个破旧小旅馆。 李城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院的,那场工厂门口的暴动后,素来精干的李律师好似一下子老了十岁,那张精明斯文的脸深深凹陷,干瘦的身体被破损脏污的西装包裹,像一段被砍下来快要风干的老树桩。 他站在自己门口抽烟,旅馆的走廊狭窄逼仄,烟味弥漫在整个过道上。 他看着江晚笛回来,手里还拿着一把看上去昂贵的墨色雨伞,用脚后跟想都知道他去了哪里。 江晚笛用钥匙开门时,李城绪在他身后冷笑,“今天温小少爷生日,你去给人过寿了?” 江晚笛捏着钥匙的手缓缓旋转,李城绪又问:“饭好吃吗?食不下咽吧?江晚笛,你说你一个市井混混,混在他们中间做什么?真当钻了金窝就成了金凤凰?都是假的,假的,你不和我们合作,你就什么都不是,我把你的身份告诉那温少爷,你看他会如何?” 拧着钥匙的手松开了,钥匙插在了锁孔里,江晚笛侧头,狭长的眼梢克制眯起,他盯着李城绪,语气平静沉冷,“李律师,你吵到我了。” 李城绪嘲讽地看着他,又抽了一口烟,“东江的厂子我不要了,明天你和我回华亭,趁赵之泊不在,去银行把转户手续都办了。” 江晚笛沉默不语,慢慢捏紧了拳头。 雨还在下,江晚笛走后,温晚棠倚在窗口,又抽了根烟,抽完烟回去,身上沾了雨水,理所应当地用酒暖身。 兀自喝完了一小壶玉冰烧,然后算是彻底醉了。 赵之泊全程没劝阻,他就像是一只苦等猎物上钩蓄势待发的野兽,他观察着晕眩灯光下的温晚棠,长而浓密的睫毛压抑地眯起。 温少爷醉了,从饭厅出来,不知道绊到了什么,倒在赵之泊提前探出的臂弯里。 暖色的光亮里,温晚棠温吞地看着眼前的人,直接上了手,一巴掌拍开,清脆响亮的耳光在厅里回荡,像是有回声,也可能是窗外突起的风声。 他支着嗓子叫李姨,说要上楼休息。 赵之泊伸手捂住他的嘴,他呜呜两声,眼睛瞬间就湿了,恹恹地看着赵之泊,没乱动没挣扎,醉得一塌糊涂。 赵之泊咬着他的耳朵,语重心长和他讲道理,像一个心肠很好的人。 他说:“别叫李姨了,做了一桌菜,她该累了,让她休息会儿。” 温晚棠耷拉下脑袋,纤瘦白皙的脖子像是天鹅弯颈,他觉得耳朵痒,动了动,没挣开,只能继续低着头,额头渐渐抵在了赵之泊的胸口,声音从心房那里传出,闷闷的,“我走不动道,谁能扶我。” “我啊,我抱你上楼。”赵之泊语气里似有诱惑,他伸出一只手去揉捏温晚棠的耳垂,白的净的耳垂被搓红揉烫,他似乎还觉得不够,张开嘴唇,轻轻咬住。 温晚棠说“痒,别咬。” 赵之泊就松开了嘴,他现在也学乖了。 温晚棠吃软不吃硬,他早就知道,只是以前懒于照顾人,屑于迎合人,现在吃了骄傲自负的罪,栽了一个大跟头,心里怕了慌了,硬骨头收敛起来,人在这种事情上变得圆滑多了。 他又开始循循善诱,像个魔鬼哄骗着耶和华门徒,他说:“晚棠,累不累,我抱你,让我伺候你。” 温晚棠的眼睫毛缓慢地扇动,对上赵之泊的目光。 他想要看清,可眼前黑了,温热宽大的手遮住了他的眼,掌心覆盖在薄薄的眼皮上,揉了两下后,他的神经彻底松懈,双手环住赵之泊的脖子。【..top】 27、第 27 章 第二十七章 进了房间,赵之泊把人轻放在床上,他没急着起身,双手撑在温晚棠身体两侧,高大宽厚的身体投下的阴影笼罩着温晚棠,像一座黑色牢笼。 窗外落雨,月光隐秘,房内昏暗,空气里弥漫着米酒的甜味还有浅浅淡淡的花香味。 赵之泊似有所感,掀起一侧眉毛,懒散看去,窗口架子上放着几朵异木棉花。 他想,晚棠的的确确是真的好哄。 黑黢黢的暗处里,赵之泊发出低沉的笑,几声之后,笑声变成了湿漉漉的咂吸声以及温晚棠低弱的微不可闻的呜咽。 温晚棠的脸烫呼呼红彤彤,衣衫不整,这样的晚棠,仿佛赵之泊对他做什么,他都不会反抗。 赵之泊用手指刮挠着温晚棠温热细滑的脸颊,低头靠在晚棠耳边问,“晚棠,玉冰烧好不好喝?” “好喝。” “那我的……好不好吃?” “不好吃?” “怎会不好吃?再尝尝?” “不要,你的……苦的。” “不要我的,那我尝尝你的?” “什么……” - - 温晚棠酒醉时和清醒时是不一样的,可能人都有两面性,平日里孤傲清冷的温家少爷当久了,醉意横生时就成了一条哭哭啼啼摇头摆尾的小狗,还是母的。 赵之泊这般想着,瞧着怀里乱动的人,像是品尝珍馐一般,舌尖舔过白森森的牙齿,露出渗人的贪欲。 兽类就是兽类,别指望一头畜生能成人,就算拜过了菩萨,那也是畜牲,心是黑的,血是臭的,根骨是扭曲的。 他装模作样多日,藏起獠牙,不就是等着温晚棠放下戒心这一天吗? 赵之泊的手放在温晚棠的大腿上,迟疑了几秒后,停顿住了。 可……之后呢? 难道就只此一次? 再让温晚棠恨上自己? 或者,还能让他怀了,而后把人装在笼子里,笼子仔仔细细用棉布缠上,里头再铺上软垫子。 他就在旁看着,看着温晚棠在里头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膨胀到一个球时,就能把他们的孩子生下来。 那些女子有了孩子就会心软,温晚棠也许也会心软,为了孩子,不再和他争吵,不再要离开他。 他这般想着,手里的动作就彻底停了下来。 不着急,慢慢来。 赵之泊盯着温晚棠下巴上的红痣,低哼一声,沉吸一口气后,他侧卧在温晚棠身边,张开手抱紧了他。 雨夜漫漫,赵之泊怀揣着一肚子恶果,紧紧搂着自己怀里的圣子。 温晚棠醒来时浑身发软发烫,他不太记得醉酒之后的事情了,脑子里混混沌沌,最后的印象还停留在自己一杯又一杯喝着玉冰烧。 赵之泊似乎在旁。 他捂着脑袋,身体忽然一僵,扭过酸痛的脖颈就看到仰面躺着阖眼睡着的赵之泊。 昨夜的窗一夜未关,雨水被风卷着兜落在窗台,靠窗的柜子也濡湿了一片,放在上头的异木棉花早已支离破碎。 温晚棠懵然瞧了会儿,才温温吞吞去看赵之泊。 他想去叫醒赵之泊,可开口时,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喉咙仿佛被撕裂了一般,干涩酸痛得厉害。他用手捂着嗓子口,稍一吞咽,就发出一连串敌咳,咳嗽让他整个身体都不舒服,肩膀脊椎都在抖着,肚子更是痛,感觉要把五脏都给咳了出来。 赵之泊被这一连串咳嗽声惊醒,他直起身坐起来,看到温晚棠趴伏在床头咳得快要晕厥,立刻卷着被子把人抱起,什么都顾不上了,出了房间跑下楼。 楼下李姨正在厨房做早饭,听到声响探出头,就见温晚棠蜷在赵之泊怀里,身子一颤一颤,压抑苦闷的咳嗽从那具瘦削单薄的身体里溢出。 赵之泊厉声喊道:“叫医生来。” 李姨惊呼着,“作孽啊,怎么病成这样了。” 整个洋房里乱成一团,倒是温晚棠捂着嘴忍着咳,用另外一只手锤了锤赵之泊的肩头,虚弱道:“放我下来……别抱着……这样……这样像什么样子。” 赵之泊没放开他,而是坐在了沙发里,让他坐在自己大腿上,就这样环抱着他,腾出来的手顺着他的后背轻轻拍着。 温晚棠最看重礼数,此刻自己这般不雅的姿态面呈于人面前,他憋闷耻辱。 可刚想说话,喉咙又是发痒涩痛,一阵咳嗽溢出,咳得他自己头昏脑胀气息奄奄。 好不容易等到大夫来,他趴伏在赵之泊怀里,赵之泊拉过他的手,给大夫把脉。 “表哥,你还好吗?”李风动站在大夫身后,他今日正好在家,大夫就是他去带过来的。 温晚棠根本说不出话来,额头埋在赵之泊肩头,闷闷咳着,身体一颤一颤。 那大夫蓄着两撮雪白的山羊胡子,皱巴巴的老脸上露出古怪的神色,拿着温晚棠的两只手,来来回回诊了好久,最后捏着胡子,牙齿漏风道:“无碍无碍,偶感风寒,我开几贴药,吃了就会好。” 赵之泊还记恨着华亭城那个老中医给温晚棠开落胎药的事,对这些老东西十分不喜,当着大夫的面对李风动说:“我说的是西医,怎么是个大夫?” 李风动转动着指头上的戒指,让大夫先去开方煎药,而后对面色不善的赵之泊说道:“赵兄,你这是关心则乱啊。” “滚开,别乱攀关系。” 赵之泊这么说,李风动也不生气,甚至圆润油滑道:“我滚我滚,我待会就滚。”他稍作停顿,看了眼赵之泊怀里的温晚棠,摆了摆手挥退四周,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开口,“前些战事吃紧,赵老板,你提供的那批枪不够用,能不能……” 他的话没能说完,赵之泊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唇前,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李风动沉默,他继续转动着手指上的戒指,从小拇指转到了大拇指,最后缓缓呛出一句,“南平昨日被轰了,一城的人,都没了。” 赵之泊一震,他从来都是冷心冷肺,此刻惯性地想冷哼说一句和我无关,可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口。 如今国事蜩螗,每日都在死人,无数人前赴后继赶往生死场,饶是赵之泊都无法做到袖手旁观。 他每每为李风动之流提供一次便利,就在心里默念,这是积德行善,为温晚棠积德,为温晚棠行善,愿晚棠身体康健,心事顺遂。 怀中晚棠又是一阵剧烈咳嗽,他咳得极为痛苦,手在半空乱抓,抓住了赵之泊的手臂后,额头从刚才深埋的肩头一路滑下,抵在了赵之泊心口。 赵之泊伸手想去把他的脸抬起来,手指却摸到了一脸的水渍。 他的心都要碎了,小声唤着“晚棠,晚棠”。 他的晚棠回他了几声沉闷的低咳,断断续续了很久后,才稍稍停歇。 李三少看着眼前的一幕,觉得赵之泊估计是不会搭理自己了,欲离开时,却听赵之泊哑声道:“你去联系赵久,他会给你安排。” 李三少走后没多久,李姨就端着煎好的药碗过来了,黑褐色的中药散着热气和苦味。 李姨想把温晚棠扶起来,却被赵之泊止住,“我来。” 赵之泊拿过药碗,就这样端着,手指边都被烫出红,他却似丝毫不觉,低眉垂眼,神色温和得像一只被驯化的狼犬。 他轻轻揽起温晚棠的肩,“晚棠,喝些药,喝了就不咳嗽了。” 温晚棠抬起脸,眉是紧蹙的,脸上因为过度的咳嗽而呈现出不正常的红晕。 他嗅见了中药味,本能地偏过头,可他到底不是小孩子了,尽管厌烦那药味,还是在缓过神后,沙哑道:“给我吧,我自己喝。” 赵之泊不想在这个时候惹他不悦,依言把碗交到他手里,但还是在碗底托着。 他看着温晚棠皱着眉把药喝完,下意识探入口袋里想要从里面找出一颗水果糖来,但里头空空如也,才想起自己换了衣服后忘记放了。 这药似乎真的有几分用,温晚棠一口喝完,暖意入了肺腑,刚才那煎熬挠人心肺的咳嗽止住,只是嘴里弥漫着苦味。 温晚棠略抬头,不想让人看到自己脸上的表情,但他是坐在赵之泊腿上,这么一低头,几绺发丝就顺着赵之泊的脸颊擦过堆到脖颈间。 只是短短几息,温晚棠便觉察到了不对劲,他稍微动了下身子,而后面色难堪地抬头,那双咳得泪眼摩挲眼角堆红的眼瞪着赵之泊,咬牙道:“我都这样了,你还有心思……” 后面的话没能说下去,因为赵之泊十分厚颜无耻地搂着他的腰,往下压了压。 - - 温晚棠的脸涨得通红,他心中气恼,可身体却远比他更能体会个中滋味。 从赵之泊腿上下来时,温晚棠已站不稳,他努力维持着呼吸,手指颤抖地着赵之泊的脸,顿了许久,只憋出两个字,“混账。” 赵之泊得了便宜不敢再放肆,双手举过头顶,求饶似的哄着,“是我错了,晚棠,我不该把你的衣裤弄脏。” “我说的是这回事吗?你……你……”温晚棠说不下去了,堆在眼眶里的泪终究是忍不住,从眼尾溢了出来。 他很少哭,一哭,赵之泊的心就慌了。 想要上前,却又听温晚棠让他“滚”,他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只能远远站着,竟真的不敢上前。 屋内还弥漫着那股腥潮的气味,似告昭着刚才所发生的难堪和荡乱,温晚棠的脸从酡红转成了苍白。他神色渐黯,半阖眼,伤惨地笑,“你总是要这么辱我?” “你说这辱?”赵之泊听后眉峰上挑,人的五官真的很神奇,只是稍稍一个细微的神态变化,那张方才还伏低做小的脸瞬间变得锐利不可挡,像是一片薄薄的刀锋,刮开了温晚棠的皮肉骨血,又只剩下痛。 “难道不是吗?”温晚棠后退一步。 赵之泊见他如此,轻哼笑一声,大步上前,狠狠攥住温晚棠的手臂,把人扯到自己身前,他先是吻,而后咬,唇与唇,齿与齿,血肉模糊。 疼痛让赵之泊的双眼染红,他看着温晚棠,染血的嘴唇含住温晚棠的耳垂,低声呢喃,“你难道没有动情?晚棠啊晚棠,你明明都湿透了。” 巴掌落在赵之泊脸上,赵之泊头都被歪,舌尖抵腮,露齿笑了,“区区一具男女之身,难不成还相当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别费神了,不如伏在我身下,我让你快活舒服死。” 所有的隐忍克制在顷刻间土崩瓦解,他本就不是个良善的人,当菩萨当久了,错以为能沾染上一丝佛性,也都是假的,恶人行恶事,才是顺应天命。 “滚……滚……你滚……”温晚棠气得嘴唇都在发抖,他说不出话,只重复着一个字“滚”。 便是在这时,刚才离开的李三少去而复返,带回来了一个消息。 李城绪律师死了,杀人者是温颂。【..top】 28、第 28 章 第二十八章 深夜,大雨,东江警署檐角垂着昏黄电灯泡在风雨中摇晃颤抖,整条走廊的影子被错乱的光扯得忽长忽短。 穿过两道厚重木门,被雨水淋了半身的警员低骂了一句,收起伞晃了晃,丢在了门外后,拉开审讯室门。 屋子不大,青砖墙面被常年的烟火熏得发黑,高处只开一扇窄小铁窗,窗前雨影倬倬,一个个鬼魅。 屋里头只摆着一张掉漆旧木桌,一半桌角还是断的,歪歪斜斜抵在墙头。 而抵着墙的桌角处搁了一盏煤油灯,火苗被开门灌进来的风撩得微微跳动,将桌后那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只被扼住脖子的野兽,死寂枯槁。 “刺啦”一声,王栋拉开了椅子,摘下警帽摆在右手边,从口袋里掏出香烟抖了抖,又放到鼻尖嗅了嗅,刚才被雨水淋着,烟都似乎潮了。 王栋“啧”了声,点了烟抽了口,后背靠着椅子,眯起眼看着桌对面的男人,徐徐抽了几口后,他敲着桌沿,烟蒂按灭在瓷碗里,开口道:“夜都深咗,唔好同我拖时间。你识做,我亦都省事。” 屋内寂静,只有雨打铁窗噼里啪啦的声音,被问话的人一味低头,看着自己满手的血迹。 江晚笛闭了闭眼,再次抬头,露出了仓皇无措的神色,他喉咙干涩,“我不知道……” 温晚棠赶到警署时,天又开始下雨。 雨不大,细密如针,落在青砖路上,很快积起一层薄水,空气湿冷黏人。 审讯室的墙壁潮湿,地上布满了污渍脚印,霉味和寒意放佛要钻进骨头缝里。江晚笛被上了刑,双手无力交错捆绑在椅子后面,胳膊好像脱臼了,软塌塌的。 他低着头,半张脸是血,半张脸是白,嘴唇因为疼痛而无意识紧抿着。 温晚棠推开门,看到的便是这样的温颂。 他张了张嘴,喊了声“哥”,就要往前,手臂被人从后面抓住。 “别得寸进尺。”赵之泊在他身后提醒他,他们撕破脸皮后,赵之泊是彻底不再装了,恶劣的本性暴露无遗,眼里的冷酷残忍毫不掩饰。 他把温晚棠拉进自己怀里,抵在他的耳边低声说:“李城绪死了,这杂种就在现场,手里拿着刀,浑身是血,凶手是谁很容易辨认。” 温晚棠摇头,他远远看着江晚笛,可是下一秒,眼睛就被赵之泊用手捂住。 赵之泊说:“不准看他。” 这个人连他的视野都要掌控,温晚棠觉得浑身发麻,胸口一阵疼,“别太过分。” 赵之泊笑,嘲笑的口吻,“我若是过分,就不会带你来见他。” 审讯室里的江晚笛听到了门口的交谈声,确切说他听到了温晚棠的声音,即便是痛得发抖,他也拼命抬起了头,虚弱看去,在浓黑的阴影里看到了温晚棠的身影。 他抿起的唇慢慢放松,而后轻轻的慢慢的扬起了一个支离破碎的笑,温颂该有的笑。 可太假了,谁会在重伤时笑成这样。 温晚棠看到了,立刻就忍不住,他开始挣扎,扭头看向赵之泊,“让我进去。” 赵之泊沉下脸,面无表情地看着温晚棠而后徐徐转向江晚笛。 他碾死江晚笛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可……这蚂蚁身前有温晚棠。 温晚棠又说了一遍,“让我进去。”这一次语气变软,甚至带上了央求,“赵之泊,他是我哥,让我进去看看他。” 操他妈的哥哥,我当初就应该直接一枪毙了他。 赵之泊这般想着,脸色越发阴沉,可当他看着温晚棠,拒绝刻薄的话到了嘴边戛然而止,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蜷缩又伸直的手指揩去温晚棠眼角旁的水渍。 赵之泊不愿意把这称为眼泪,因为不是为他流的。 赵之泊还是同意了,他让警员过来开门。王栋犹豫不决,碍着李家的势力,他让人进来已经是破例,此刻还直接把人放进去,也太丢份了。 王栋刚想开口斥了这要求,太阳穴就被抵上了一个冷冰冰的东西,余光里他看到了一只黑色的枪管。 赵之泊的耐心都花在了温晚棠身上,他一句话不说两遍,微抬下巴往门那里撇了撇,阴影撇过他陡直的鼻梁,在他脸上成了一条扭曲的毒蛇。 温晚棠一进审讯室便扑倒在了江晚笛跟前,在他双膝跪地前,被赵之泊从后一把抱起,“别让我现在就把你丢出去。”赵之泊威胁他,温晚棠低下头,微弱地点了点头。 审讯室里的煤油灯在湿冷空气里,火苗发暗无力,投影在墙壁上的影子影影倬倬重叠交融。 温晚棠背靠着赵之泊,看着面前的江晚笛。 他又叫了声哥,语气急切痛苦。 江晚笛也看着他,微微眯起眼。他的左眼被一个警员用戴了拳箍的手打过,铁环似乎敲碎了他的眼骨,充血涨红的眼皮松弛耷拉,根本无力睁开,鲜血沿着眼角往下流,止不住的血很快就把半张脸给浸红了。 他在半眯起的缝隙里看到温晚棠抽泣的样子,忍着疼痛笑着安慰,“晚棠,别哭了,是哥哥不好。” 温晚棠摇头,他竭力想要靠过去,但又被赵之泊狠狠按进自己的怀里。 江晚笛没有去看赵之泊,而是在温晚棠还未开口前说:“李城绪是我杀的。” 温晚棠的表情呆滞,张开嘴,机械性地问:“……为什么?” 因为他太吵了,那张嘴总是无休止地在挖苦在嘲讽在盘算。 因为他总能让我从美梦中清醒过来,让我明白自己只是一个冒名顶替的骗子。 因为他要害你,他要害你,他要害你。 他想这么说,但不能,不允许,不可以。 于是,江晚笛闭了闭眼,换了种说话,“我不想和你争温家的产业,不管是东江还会华亭城,温家的一切都该是你的。李城绪手里有遗嘱,他野心太大,不能留。” 赵之泊对此不可置否,但打量着江晚笛那张可怜至极的脸,还是在心里骂了声“贱人。” 温晚棠与江晚笛又说了回话,赵之泊的脸色越来越黑越来越冷,终于忍不住,他伸手揽住温晚棠的腰,直接把人挟在臂弯里,冷声道:“够了,这里太冷,你再待下去风寒会加重。” 温晚棠知道这已经是赵之泊能容忍的极限了,便没有反抗,任由赵之泊抱着自己,但视线却没有从江晚笛身上挪开。 “哥,你不要害怕,我会想办法让你出去的。”他这么说完,只听到身后赵之泊似嘲讽一样的冷哼。 出了警局,还在下雨。 赵之泊抱着温晚棠,用自己的衣服兜头罩着他后,撑开了伞。 细细密密的小雨被风吹起,飘洒在温晚棠的脚边,弄湿了他出门时匆匆换上的裤腿。 头顶上,传来赵之泊的声音,在问他,“冷不冷?” 温晚棠没有回答。 进了车内,赵之泊收起伞随手丢在一边。 出来的急,没有司机,关了门,车内只有他们两个人。 雨水沿着车窗玻璃往下淌,雨光里倒映出车内温晚棠冷白的脸。 他撇开头咳嗽,身体轻轻震颤。 只是咳了几声,下巴就被捉住,额头上贴上一只冰凉宽大的手掌。 温晚棠抬头,在夜雨流动的光影里看到赵之泊皱眉,而后欺身过来,手贴着他的脖子揉了一下。 温晚棠不知道他要做什么,身体的记忆好似回到了华亭城的高粱地旁,他上下的臼齿不禁咬合住。 可赵之泊只是碰了碰他,就收回了手,略带责备道:“又烧起来了。” 温晚棠听到他的话,有些恍惚,竟然觉得他这句话莫名其妙的温柔。 可能是赵之泊此刻的样子与以往的畜牲样不同,温晚棠鬼使神差开口请问,“之泊,你能帮我把……” “不能。”赵之泊没有等他说完,直接打断了他。 温晚棠半张的嘴抖了抖后抿起。 外面是滔天的无边的雨,明明感受不到冷风,可他还是觉得冷。 赵之泊凑过来低头,额头轻轻抵在温晚棠发烫的额面上,挺拔的鼻梁蹭过温晚棠的鼻尖,他们的呼吸纠缠交错,快要亲上的距离。 可赵之泊说出来的话,却是冰冷残忍,“让温颂那个杂种死了不是正好,他死在了东江,温家的财产就都是你的了。晚棠,现在装什么圣人,你一开始不是也厌恶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哥哥吗?” 温晚棠摇头,人的恶与善都是复杂的,这点在温晚棠身上尤其明显。 他开始时厌烦这个夺走他一切的哥哥,可当他发现温颂对他好,他便不会再厌烦了。 就像他对赵之泊,明明这个人已经混账到了极点,可只要赵之泊表现出一丝温情,温晚棠又会踌躇犹豫。 他有时候会不耻于这般的自己,深夜忏悔,却又在醒时,重蹈覆辙。 他一辈子都做不到果断,最坚决的一次,可能就是杀死那个孩子。 可这是他的血与肉,杀掉后,他的心气再不复之前。 “他是我哥,他待我好,我不能不管他。” 温晚棠抓住赵之泊的手,“求求你,之泊。” 赵之泊听他叫自己之泊,觉得可笑。 温晚棠何曾用这么温柔的口吻喊过自己名字,他只会喊自己畜牲混账。 赵之泊越想越气,“晚棠,你要我救他,你知不知道我在东江远没有在华亭那般肆意,我需要耗费很大的力气,损失很多东西去交换他那一条贱命。你把我置于何地。” 温晚棠没回答,睫毛颤着,隔了几息,他问:“那你想要什么,我有的我都能给你。” “我不要这些。”赵之泊感觉自己要疯了,他颓丧下肩膀,背靠着身后的车门,很小声说:“我还受着伤呢。” 他这句话,温晚棠没听见,可温晚棠却自己先动了, 雨夜黑到看不清人脸,只留下惶惶的鬼影。 温晚棠拽着衣角,两只手撑在赵之泊的双膝之上,缓缓低头。 赵之泊被吓了一跳,合紧双腿,切齿,“你竟然,你竟敢……”他被气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揪起温晚棠的头发,看着他脸,一字一句道:“既然你那么想,那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能让我舒服。” - - 下巴突然传来痛楚,他的脸硬生生被抬起,恍惚地看着赵之泊。 赵之泊面含怒意,又成了一张阎王脸。 他被气笑,被气得说话都不连贯,“很好……很好,温晚棠你真他妈的好啊,为了那杂种,竟能做到这个地步?” 赵之泊想在温晚棠嘴里听到些什么别的答案,可他没有,他只听到温晚棠说:“之泊,求求你,救救温颂。”【..top】 29、第 29 章 第二十九章 赵之泊想不通,是真他妈想不通。 他与温晚棠从幼时就认识,他们之间零零碎碎好的坏的时光加在一起,都快要小半辈子了。 凭什么,凭什么一个冒牌货就能横插进他们之间。 赵之泊恨不能亲手杀了那个骗子,一句话在他嘴里犹豫,他想告诉温晚棠,那个骗子不是温颂,他骗了你,他是假的,是假的。 可若温晚棠知道了江晚笛并非是他哥哥,他们之间没有了那层血缘禁锢,依照温晚棠的性子,很有可能被那骗子口蜜腹剑哄上几句就原谅了。 他的晚棠总是心软的。 这么一想,赵之泊心中就更恼恨了。 恼恨着恼恨着,他问出了一个最憋屈的问题。 “他有什么好的?” “他待我好。” 赵之泊冷笑反问:“我待你不好?我那么爱你,我待你不好?” 温晚棠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身体震了震,嘴角的弧度微微勾起,他问:“你爱我?你威胁我,轻视我,逼迫我,你告诉我这是爱?你觉得我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只剩下争吵的,是你发现了我身体的秘密,然后你开始瞧不起我,你觉得我是畸形是低人一等,是可以被你肆意拿捏的,于是你打压我,让我自卑,让我屈服,你一遍遍告诉我,我是不正常的,我要听你的话,不然你就把我的秘密宣之于众,让所有人看到我的丑态,你做了这些,最后你和我说你做的这些都是因为你爱我?” 赵之泊茫然,他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情,在温晚棠眼里竟都是这般不堪。 温晚棠第一次在赵之泊面前说出这么多话,他喘着气,眼里的目光被灼热燃尽,他身体前倾,嘶哑道:“我感受不到你的爱……赵之泊,十七八岁的时候,我的确爱慕过你,可这已经过去很久了,久到我已经忘记我为什么要去爱你。” 雷声轰鸣,电光照亮了温晚棠冷白绝望的脸。 赵之泊听到最后一句话,才反应过来,失焦的瞳孔映出疯狂的决绝,他蓦地抓住温晚棠的肩膀,撕开领口,低下头狠狠咬了上去。 牙齿划破了皮肉,尝到了血。 温晚棠痛得发抖,在血与恨里,他听到赵之泊在自己耳边说:“不爱就不爱,温晚棠,你不爱我,那就恨我吧,爱会消失,恨不会,我要你这辈子都恨着我,摆脱不了我,我们到死也要纠缠在一起。” 赵之泊说完笑,残忍笑道:“我不会救那个杂种。” 温晚棠听到最后,一口郁气顶到了心口,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男人,看着他唇边齿间的血,看着他目露凶煞,看着他爱与疯狂,心中恍然,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和赵之泊走到这一步的。 想了很多,这具身体终于是支撑不下去,闭上眼,陷入冷雨霏霏,无边昏暗里。 - 温晚棠醒来时,是在自己的床上。 雨已经停了,窗户半敞,阳光透过缝隙落在窗沿,几簇吃满了雨水颜色鲜绿的绿枝抵入屋内,鸟雀在树梢上叫唤,四处都是草木青翠的气息。 温晚棠侧过身去,脸压着柔软的枕头,看着一室明媚,有些恍惚。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昨夜的大雨和赵之泊脸上的怒,他长吸一口气,肺部忽然抽痛,接着便是剧烈疼痛。 房间外的人听到声音,端着药碗匆匆进屋。 温晚棠咳得眼冒金星时,听到了江晚笛的声音。 他捂着嘴,猛然抬头,呆愣地看着出现在眼前的人。他惊喜地要起来,被江晚笛按住肩膀重新压回床上,“别动,你发热昏迷了四天。现在醒了,不宜乱动。” 温晚棠乖乖躺了回去,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江晚笛。 江晚笛把他扶起来坐着,在他背后垫了个软枕,给他喂药。 药一口一口喝完,江晚笛从口袋里掏出一粒果糖。温晚棠含在嘴里,看着江晚笛红肿发紫的手指关节,手腕上交错的镣铐痕迹,慢慢抬眼,目光落在江晚笛额角的纱布和唇边的淤紫上。 温晚棠忍着心里的酸涩,问:“哥,你是怎么出来的?那夜我去看你的时候,那个牢头看着并不是那么好说话的。” 江晚笛把空碗放在床边柜上,柜子上面丢着几只已经枯萎了的木棉花。他垂下眼,睫毛掩住了眼中的情绪,“是赵先生帮了我。” 嘴里的果糖咬碎了,里面是夹心,舔去了外层的甜,里头的芯子竟然是酸的。 温晚棠卷着舌头,木讷地咽下那口酸,不知所措问:“赵之泊?他怎么会……他明明就……”他明明就已经拒绝了啊。 温晚棠心里有满腔困惑,张了张嘴问:“他人呢?现在在哪里?” 江晚笛把他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他回华亭了。” “什么时候回去的?” “在你昏倒后的第二日。” “为什么突然就回去了,他是发生了什么事吗?他一声不吭就走了?也没等我醒来……”温晚棠自言自语,话到一半就顿住,飞快抬头看了眼江晚笛。 江晚笛也看着他,眼里有千头万绪,温晚棠看到了,也察觉出了不对劲,抓住江晚笛的手,急切道:“华亭是不是出事了?” “华亭沦陷了。” 当下是个战火纷飞的时代,国家溃散,民不聊生。 十五年前北方地界闹饥荒,那些逃难过来的百姓到了京城脚下,看守的人却不开门,饿死的难民填满了整条护城河。 十二年前各地搞起义,土匪头子都能举着为民谋不平的旗号,占三座城便敢自封王侯,掠尽一县便敢号称替天行道。 九年前外敌侵入,从北打到南,割去偌大一片疆土,才得以换来一纸苟延残喘的停战协定。 七年前…… 五年前…… 三年前…… 一直到如今,短暂的和平终究被炮火轰去。 “华亭……沦陷了?” 温晚棠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喉咙生涩地滚动,睫毛压抑垂下,手都在颤抖。 他突然按住自己抖个不停的手,对江晚笛也是对自己说:“我要回去,我现在就要回华亭。” 温晚棠发了疯一样掀开被子下床,可他昏了四日,烧了四日,一身力气早就病完了,脚一落地人就栽了下去。 江晚笛眼疾手快扶住了他,抱着他到床上。 温晚棠坐在床边,江晚笛两只手撑在他的肩膀上,后背塌下去,视线与温晚棠同一高度,“晚棠,现在东江去往华亭的船都停了,现在那边乱套了,华庭的人都想着要逃出来,你不能回去。” “水路不行,就开车,开车可以,我也会开车,我自己开回去。”温晚棠好像要疯了。 “唯一的一座过江大桥昨夜刚被炸毁,我们现在回不去了。” 温晚棠完全呆住,他不相信,他怎么能相信,怎么敢相信。 他张了张嘴,人在无措彷徨到了极点,是说不出话的。 只能双眼赤红,呆滞地看着眼前的人,那是他的大哥,他此刻唯一能倚靠的人。他抓住江晚笛的胳膊,他忘记了江晚笛胳膊上的伤,但江晚笛也不挣脱,任由他死死抓着,伴随着疼痛一起来的是温晚棠说:“哥,你有法子吗?我……我得回去。” “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回去?”江晚笛用另外一只手抬起温晚棠的脸,手指在他泪痕纵横的脸上温柔揩去,“怎么就哭了?” 温晚棠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哭了,他抿开泛白的嘴唇,“因为我母亲还在华亭。” “晚棠,有件事忘了同你说,温夫人在几日前已经乘船前往东江,李家人现在怕是已经去码头接她了。”江晚笛说完盯着温晚棠的眼睛,在那双泪水蒙胧的眼里他看到了无措和另外一个人,于是他问:“是因为赵之泊吗?” 温晚棠摇头,他说“不”,可只说了一个字,就一个字,就无法再开口说下去了。 江晚笛长叹一声,张开手缓缓抱住自己这个假弟弟。 晚棠窝在他的怀里,像一只被雨淋湿找不到巢穴的小雏鸟,瑟瑟发抖,断断续续,彷徨无措,“哥,我也不知……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害怕他……涉险……” 温晚棠不知,江晚笛却懂。 因为他也是这样。 喜爱一个人,就不愿意看他伤心看他痛苦,只求他平安顺遂喜笑颜开。 “他那么待你,你还想着他?”江晚笛揉揉温晚棠的头发,自顾自回答了自己问出的这个问题,“晚棠,你心里有他,你是爱他的。” 温晚棠埋着头,又是摇头。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他与赵之泊争吵仇恨纠缠了那么多年,他说他恨赵之泊,的确是恨,恨他侮辱自己,恨他威胁自己,恨他囚禁自己,恨他想把自己当做禁脔,可若是那颗子弹再射一次,他依旧会再挡一次。 他想,这应该不算是爱,他只是……只是习惯了有一个叫做赵之泊的人与自己爱恨纠葛嬉笑怒骂不死不休。 楼下传来的声音打断了温晚棠的思绪,他抬起头来,江晚笛看向窗外,轻声说:“晚棠,是温夫人到了。” “我要下楼。” 江晚笛捡起地上的鞋子,半跪在地上,扶着温晚棠赤着的脚,“把鞋子穿上。” 温晚棠看着给自己穿鞋的江晚笛,又有些恍惚了。他无可避免想到了赵之泊,那混账每次床事结束,都会仔仔细细伺候自己,一件件脱掉的衣服又被他一件件穿上,动作娴熟,比温家的佣人都要周道。 “好了。”江晚笛替他穿上鞋后,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件外袍,让温晚棠披上。 温晚棠出了房间趿下楼梯,便看到温夫人坐在客厅主位,她穿着白纺绸的旗袍,长发被一支素雅玉钗挽起,连日来的舟车劳顿,看着清瘦不少,见到温晚棠,神色依旧如从前不咸不淡微微点头。 温晚棠心中涌动的滚烫热血逐渐冷却,他与温夫人一向疏远,饶是此刻,竟也做不到像平常母子那般嘘寒问暖。 温晚棠走到她近前,温夫人问了他几句在东江的近况,温晚棠一板一眼回答着,而后就没有可说的了。 温夫人便转头对自己的哥哥说起她离开华亭城的事,“是赵家的儿子派人接我出来的,他的人把我送上了船,又一路护送我来到了这里。”说到这,温夫人朝在一旁愣愣出神的温晚棠投去一个目光,难得的语气温和,“晚棠,这次的事,多亏了之泊,若不是他,我怕是也要葬送在了这炮火里。” 李风动听着温夫人讲述华亭城的遭遇,神色郁郁,不多久后就借口说有事要出去。 温晚棠看着他的背影,握紧了拳头,紧跟着走了出去。 正午时分,东江艳阳高照,李风动站在屋檐下,光影落在他的眉骨上,曾经浸满玩世不恭的眼里尽数都是冷肃。 “少爷,华亭那边来信了。”李家小厮匆匆跑来,把卷在袖子里的信封小心翼翼取了出来。 李风动拿过信,淡黄色的信封上面有几滴暗红色的污渍,他神色黯淡,打开那份皱巴巴的信封,里面薄薄一张信纸。 他聚精会神看着,脸色逐渐难看,捏着信纸的手忍不住捏起,薄纸在他手里几乎要被拧碎。 “三少,能给我看一眼吗?”温晚棠从廊柱后面走了出来,他不知道站了多久。 李风动没了平时玩世不恭,神情漠然地把信给了温晚棠,“是赵之泊寄来的。” 温晚棠的手抖了抖,双手接过那张薄纸,一寸寸捋平,而后摊在掌心里,一行一行字看去。 赵之泊的字迹和他这个人一样,狂草肆意,好多字都是连笔,有些人会看不懂他写的是什么,但温晚棠从小和他呆在一起,他的字,温晚棠看一个边旁就知道了。 信中赵之泊提及自己没有去华亭,华亭沦陷,飞机炮弹一轮一轮轰炸,根本进不去。 他往北方走,赵家在那边也有产业,他需要用赵家的钱去买□□弹伤药,而后运往前线。他没有对华亭城如今的状况多着笔墨,但温晚棠知道,若赵之泊都去不了的地方,现在恐怕就是个人间炼狱。 信上内容简短,寥寥几行就要结束时,却在最后,单独空了两行,笔墨搁置,钢笔的水墨在信纸上落下一个深黑色的墨点,晕开时像一滴黑色的泪。 而后,是简单的一句问候,不是问收信人李风动,而是问温晚棠。 【晚棠,是否安康?】【..top】 30、第 30 章 第三十章 “他如今人在何处?”温晚棠盯着信上最后一行字,声音低哑。 李风动动了动喉咙,吐出几个字,“平城,他应该是去了平城。” 温晚棠倒吸一口气,饶是他刻意不去关注事实,他也知道平城如今是战火交加的前线。他惊问:“赵之泊去那里做什么?” “去送物资。”李风动抱着手臂,低垂脑袋,“赵家的商队死了半数,没人去前线了。” “没人就没人,这和赵之泊又有什么关系?”温晚棠脱口而出,说出的话是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自我刻薄。 李风动睨着眼笑了,他叹了口气,拉长着嗓子,“是啊,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死的也不是自己人,几百万的人死了也就是了,城倒了就倒了,国破了就破了,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他说着冷眼看着温晚棠,冷笑,“表哥,你就一直活在你的云端里吧,捧着那些自怨自艾过活,永远都不闻窗外事,永远都这般天真的好。” 李风动丢下这句话,转身离开。 温晚棠被他说得冷了半边身子,险些站不稳。 一双手从后扶住他的肩膀,江晚笛走到他身后,低头看他,“晚棠,你……” 江晚笛见他面色仓惶,脸上病容愈加憔悴,欲言又止。 温晚棠喘了几口气,转过身来,牙齿都在抖。 那是种他形容不出的感觉,他从小身在富贵之家,唯一的愁怨就是这副不男不女的身体和赵之泊带给他的痛。 战争离他太远,远到他看到自家报社所刊登的一版面的动荡时局,也只觉得索然无味,远到他坐在车里看着那些上街游行抗议侵略的学生,想的却是车被堵时的麻烦。 赵之泊先前总说温晚棠伪善,那不是假话,是真心实意的评价。 温晚棠恼羞成怒之余,也说不出辩驳的话。 他的确是个伪君子,道貌岸然,而他父亲一样。 可……华亭沦陷了。 战火把他从小长大的家给毁了。 赵之泊也去了前线。 那永远肆意妄为不可一世的男人,竟是个不顾生死为了国家赴汤蹈火的人。 温晚棠脑袋里一片混乱,定定地站了许久,后背都被晒烫,他才恍惚回神,抓住了江晚笛朝自己伸来的手,急切地焦躁地说:“哥,我要去平城。” 江晚笛似乎早就猜到温晚棠会这么说,一句疑问的话都没有,宽大温热的掌心按在温晚棠的肩头,沉甸甸的重量让温晚棠抬起了头。 温颂这个哥哥在温晚棠眼里永远都是温和,情绪稳定到像是一潭死水,稳稳地接住他。 此刻也是,温晚棠在那双眼里只看到了柔软的包容。 温晚棠听到他哥说:“好,哥哥陪着你。” - 平城比东江要冷上许多。 不是天冷地冷,而是心冷血冷。 赵之泊面无表情地踩过地上结成血褐色冰碴的鲜血,他穿着短袄,短靴的皮面上全都是污渍,运送物资的车正在卸货,他便跟着军队里的人先到屋里避风。 军队现在都驻扎在平城的老百姓家里,这里经受过炮弹的轰炸,整个城没有几间房子是完整像样的。此刻赵之泊进的这间屋子,那扇破破烂烂的门被几张报纸糊着,风一吹,心惊胆战地发出哗啦啦声响。 屋里头和外面没什么区别,四处漏风,感觉更冷。 赵之泊不怕冷,但当他坐在椅子上,感受着四周扑面而来的寒冷时,就忍不住去想,要是温晚棠在这,恐怕不用半天,就要冻出毛病的。 “赵先生,这次的这拨物资真的太及时了,我要代表我们全营感谢您。”军队派出的代表是一个约莫四十来岁的男人,面容平平,肤色是常年日晒雨淋的褐黑,一双眼睛却亮得很,看着赵之泊时像是火焰灼灼地把人的心都给燃烧起来。 赵之泊受不了这股热情的谢意,他觉得像是被架在火炉上烤,事实上他更喜欢被人恨着怕着骂着,让他更为自在。 这恐怕就是畜牲当多了,难得当一回人的生疏。 他这么一想,又记起温晚棠骂他畜牲的样子,忍不住哼笑出声。 “赵先生,你……”李平困惑地看着他,不知他笑为何意。 赵之泊低咳一声,摆了摆手道:“不用感谢我。”他思索着一些场面说:“国家危难,匹夫有责。” 李平挺忙的,他和赵之泊简单介绍了一下近期平城的情况后,便有个勤务兵来叫他,让他过去一趟。 赵之泊也站了起来,“你去忙吧,我也要走了。” 他与李平一同走出房间,外面的空地上架了一口锅,赵之泊看到两一个炊事兵正在往里放野菜和糙米。赵之泊收回视线,李平问他:“赵先生,您之后要去哪里?这附近不安全,我找两个兵送你。” 赵之泊摇头,他抱起手臂,看着四周荒凉破败。这里和他原本的生活是割裂的,没有百乐门的歌舞升平,没有温柔乡醉生梦死,没有花没有树没有飞鸟没有光,有的只是子弹留下的成排痕迹,炮火轰炸过的千疮百孔,孩童的啼哭和一张张麻木惶恐的脸。 到处都是被战争摧残过的痕迹,他抬头看天,吸着冷肃的空气,肺里都冷了,良久摇了摇头,“多谢,不用麻烦。” 赵之泊的话刚刚说完,站在他身边李平骤然脸色大变,伸手护住他的头,把他狠狠压在地上。 赵之泊一愣,接着浑身冷汗淋漓,下一刻,就听到身旁轰炸声,耳膜几乎被这声音洞穿,“嗡”的一声,脑袋里什么都听不到,只有自己沉重急促的喘息。 他趴在地上,抱着脑袋,茫然地环顾四周,刚才那口正在烧野菜粥的锅被轰翻在地,那个炊事兵的一般身体掉进了锅里,鲜血在半空划开弧度,鲜血溅在了赵之泊脸上。 他还没反应过来,李平拽住他的胳膊,拉着他往刚才屋子里的地窖里跑。 灰色的天上掠过几架轰炸机,李平抖着声音,“赵先生,你怕是走不成了,在这里先躲躲,我去让大家隐蔽。” 他说着去看赵之泊,赵之泊喉结微弱地滚动,脸上镀了一层阴影,缓缓点了点头。 李平离开后,赵之泊后槽牙抵在一起,捂着发疼的耳朵,深吸一口气。 他转过身,这才看到,地窖里挤满了人,都是面露恐慌的女人和孩子。 一个孩子拉着他母亲的手,稚嫩地询问:“娘,刚才是星星又掉下来了吗?” 他娘看了一眼站着不动的赵之泊,嗓子怯怯地“嗯”了一声。 赵之泊听了两句,就觉得后脑勺疼得出奇。他找了个角落坐下,而后抬手往脑后摸,一手的湿热粘稠。 赵之泊有些发愣,地窖里过于昏暗,他辨别了好几秒,才后知后觉自己这这时脑袋开瓢了。 疼痛这时才像潮水一般袭来,他屈着腿,把昏沉的脑袋抵在冰冷粗糙的墙上。四周一片安静,安静到他似乎都能听到自己脑袋后头那个豁口处源源不断流出来的血声。 像是生命的倒计时,地府的催命符,阎罗王终于来抓他这个假货了。 哈,原来自己也是个假货。 赵之泊忍不住呵笑,又很快沉寂下去,他觉得觉得冷了,浑身都在抖,是不是就快要死了,死了也没什么,要死了也不错,至少晚棠会高兴,那小没良心的巴不得自己死呢。 赵之泊胡思乱想了很久,最终抵不过沉沉困意,昏死了过去。 - 赵之泊是被吵醒的,他听着一声声“哥”,拧着眉睁眼,失焦的眼逐渐清明,他看到了一张瘦长苍白的脸,是他三姨娘的儿子,那赵家唯一谈得上是读书人的赵开济。 他对赵开济唯一的印象就是哆哆嗦嗦胆小怕事的小迂腐形象,此刻他躺着,脑袋还疼,昏沉地从眼皮缝里瞧着赵开济,目光从他鼻梁上那碎了一边镜片的眼镜缓缓落在那身军装上。 赵之泊没心思去多想,又合上了眼,疲倦地缓着气,隔了片刻后沙哑道:“我在哪?” 赵开济何曾看到过赵之泊这副羸弱的样子,他的眼眶顿时红了,哽咽道:“哥,这里是平城附近的一个小村里,你在平城被投下来的炸弹碎片弄破了脑袋,你知不知道你被送过来的时候,满脸的血,衣服上也都是血,我还以为你活不成了,哥……” 赵之泊被他叫魂似得哭弄得烦躁不堪,他让赵开济闭嘴,又花了些时间缓气道:“别哭了,我这不是没死吗?”他停顿,“你怎么在这里?我记得我让人来通知你们的,你们……” “我和母亲还有姨娘们离开华亭后,就遇到了流寇,大哥他们一家子被杀了,我和我娘逃了出来,我不知道去哪里,好在遇到了之前和我一起抗议游行的同学,他说他要来平城,我就跟着来了。”赵开济怕是已经过了最痛苦绝望的时候,此刻低着脑袋说出这些,语气里竟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赵之泊的情感淡薄,他听完后,没什么表情地问了一句,“那你娘呢?” “她身体不好,又有抽大麻的习惯,在来平城的路上发瘾失去了神智,跳进河中就没了。” 赵之泊手指轻轻抓着身下的床单,睁开了一直半阖着的眼,看向赵开济。 赵开济以为他要安慰自己,便先笑了笑说:“哥,其实这样也挺好的,像我母亲那样的,活在这个乱世,也只是活受罪,死对她来说是一种解脱,而且人要学会放下。” 赵之泊何曾想过会被他这样语重心长的劝解,他觉得好笑,但因为精神不济,便不想去辩驳什么,只是又闭上了眼,陷入昏睡。 赵之泊脑袋上的伤估计是挺严重的,他断断续续昏睡了有半个多月,等能行动了,脑袋上还颤着好几圈绷带。 他清瘦了许多,穿着白色衬衫,披着一件黑色外套,下巴上冒着青色胡茬,瘦下去的五官凌厉得像是一把刚出炉削铁如泥的刀。 赵开济在军队里做后勤,性格温和,军队里兵和他关系都不错,再加上他念过书,比起枪他握得更多的是笔杆子。他在军队里除了平时做些杂事,更多的则是帮那些将士们写遗书。 他这天写了大概有七八封,眼睛都写红了,眼泪一滴滴落,最后泣不成声。 赵之泊是不能理解他这种软弱的行为,倚在放在门口的竹椅子上,呲开嘴角嘲笑他。 赵开济像是个泥人,随意地任由他打压,听他说自己没出息,也不生气,问他:“哥,难道你就没有什么话,想要留给你见不到的人吗?” 刚过三月,已是黄昏,风里飘着草木的气息。赵之泊的脸被一层浅浅的霞光笼罩,他蹙着眉,似乎是在思考,风吹起他额前几绺头发,白色的纱布若隐若现,他慢慢用手捂在后脑勺,缓缓摇头,“没有,我没有想要见的人。”【..top】 31、第 31 章 第三十一章 从李家开出来的那辆黑色福特,在途经一处盘山公路时,被落石砸破了挡风玻璃。 江晚笛及时调转方向盘,车头沿着旁边的树丛撞过去,错开了持续往下掉的石头,却也让整个车头凹陷。 撞击的冲力让温晚棠的额头撞在了车窗上,他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醒过来时,他被江晚笛驮在背上,身体像是叶小舟,在暴雨如注的大海里翻滚。 胃部抽搐,温晚棠觉得恶心,他捂着嘴,挣扎着从江晚笛身上下来,踉踉跄跄跑到一棵树边,扶着粗粝的树干干呕着。 他们是昨晚出来的,除了江晚笛下车用准备好的油罐加油时,稍作停顿休息,其余时间都在路上。江晚笛准备了路上的干粮,一些容易饱腹的速食饼干。 温晚棠一个人在英国,最潦草的时候,吃的也是从西餐厅里打包回来的炸鱼薯条。他觉得那油炸的马铃薯过于咸而无味,不能理解那些西方人如何能面不改色咽下去,更不用说江晚笛准备的这种硬邦邦干巴巴的饼干了。 一天一夜,娇滴滴的少爷就只喝了点水。 此刻把黄胆汁都吐了出来,胃里连水都没了,嘴巴里都是苦味。 温晚棠闭上眼喘着气,用手捂着隐隐作痛的腹部。 江晚笛从后面抱着他,手掌贴着他的后背上下抚摸,给他匀气。 晚棠从他怀里探出头,正好瞥见十多米开外撞坏了的车,整个车头都凹了进去,这是无论如何都开不成了。 他把头低下了,不想再去看,像是受不了似闷闷地从喉咙里发出两声哽咽,声音很小很小,只有凑近了仔细着才能听见这压抑的哀嚎。 江晚笛心里阵痛,这些被旁人所左右心神所产生出来的情绪,是他前所未有过的。 他惯会骗人感情,让别人痛让别人哭,是他的常态。 不过老天爷估计是看到了他在感情上的作恶多端,此刻来磋磨他了。 “晚棠,没事的,车子坏了,哥哥就背你。”江晚笛哄着他,“这片地方我熟悉,我知道前面有个小村庄,我们也赶了那么久路,今夜现在那村子里休息一晚,等明天我再想法子,好不好?” 温晚棠依旧没抬头,他说话,张开的嘴里有热气喷出,洒在了江晚笛的胸口,“哥,对不起,是我连累你。” “别和我说这样的话。” 江晚笛挑起温晚棠的下巴,那张在东江养得丰腴些的脸又迅速消瘦了下去,长而翘的睫毛湿哒哒黏在眼尾。 江晚笛很喜欢温晚棠这张脸,第一次见就觉得温晚棠要比很多女人都要美丽,他又想到温晚棠那奇妙的身体,想到在轮船上温晚棠放在自己身下的手。 他情不自禁靠近,近到他们的鼻息相斥,温晚棠困惑地喊了一声“哥”,脑袋里仿佛一口大钟被敲响,震得江晚笛七魂六魄都要远离。 他幡然回神,陡然失笑,才想起自己是温晚棠的哥哥温颂。 可笑,太可笑了。 明明一个假身份,明明只是一个假身份。 可他就要依靠着这个假的身份,顶替着温颂的名字,冒充着温晚棠的哥哥,才能够亲近他,才能够照顾他,才能够享受着温晚棠看向自己时依恋的目光。 可也是这个哥哥的身份,他只能被动地接受温晚棠的靠近,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温晚棠的离去,去找另外一个男人。 而他,而他,他一无所有,能做的,能为温晚棠做的,只有这。 “哥……”温晚棠觉得他们离得太近了,错开身体开口低唤了声。 呼啸而来的汽车截停了他的声音,车前大光灯刺眼,温晚棠下意识用手挡住眼,从手指缝隙里眯着眼看去。 透过车窗玻璃,军用卡车上坐着两个男人,光影绰绰,副驾上的男人手肘靠车窗,侧脸瘦削冷峻,眉骨微微突起,鼻梁陡直。 温晚棠的手放了下来,呆了几秒,军用卡车行驶过几米突然停了下来,车轮往后倒,一寸寸回到了温晚棠的面前。 军用卡车门拉开,驾驶座上一个穿着棕绿色军装的男人跳了下来,几步走到温晚棠和江晚笛面前,估计是看到了他们撞在树丛里的车,上下打量了一番后询状况。 温晚棠偏过头,副驾驶上的人没有下来,他恍惚了下,下意识去看他哥。 江晚笛拍了拍他的肩膀,而后露出把自己和温晚棠的情况捡着能说的告诉了对方。 李平听了后皱皱眉,“你们要去平城找人?那可不行,平城现在进不去的,我看你们的车是开不成了,我们正好出来运货,现在要回去,要不你们和我们一起同行。” 江晚笛看了眼精神恍惚的温晚棠,扣紧他的肩头,颔首道谢。 “你们等我一下,我去和我同伴说一声。”李平这么说着,朝军用卡车走去。 副驾驶上的男人还是没下车,半张脸探出车窗,微微歪过头听着。 李平说了几句,而后朝温家兄弟这边指了指,他就顺着李平指着的方向看过来,锐利的目光穿过昏暗的夜色,坠在温晚棠苍白的脸上。 平波无痕的一眼,而后收回视线,漫不经心点了点头,看嘴型似乎说可以。 李平扭过头朝温家兄弟招手,江晚笛揽着温晚棠过去,温晚棠有些恍惚,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军用卡车只有前面两个位置,江晚笛和温晚棠便挤在了后面的货物中。 卡车上运的都是些村落里要用的生活用品,还有两个封死的木箱子。江晚笛脱了外衣,裹在温晚棠发着抖的身上,又张开双臂抱住他,让温晚棠枕在自己怀里。 山路不平,又是这种拉货的车,温晚棠被颠簸得又要吐。但他是真的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打了几个噎,而后气息奄奄趴了回去。 车山野间行驶,风从耳边呼啸,江晚笛听到温晚棠很小声的询问:“哥,刚刚那是赵之泊吗?” 江晚笛没有回答,温晚棠又自问自答说:“那是赵之泊,可他为什么好像不认识我了。” 以往每一次,每一眼,每一面,赵之泊看着他的眼神,永远都是炙热爱欲,从来都不是这般冷淡疏远,好像他是个陌生人一般。 江晚笛这个时候不想再做一个好哥哥,所以他没有安抚,只是更用力搂紧了温晚棠。 用另外一种蛊惑的语气靠在他耳边说:“晚棠,赵之泊还活着,可他忘了你,这不就代表……你自由了。” 自由? 温晚棠念着这两个字,心神有一些恍惚。 被赵之泊囚禁威胁,如同一只金丝雀一样被他锁在笼子里,这么多年,他做梦都想着要彻底远离赵之泊。 而如今,他什么都不用做,赵之泊不再记得他。 应该是高兴的。 温晚棠抿着嘴唇,努力地扯开嘴角,让自己挤出一个笑容。 可他笑不出来。 这车开得太快,呼啸而过的风刮在他的脸上,冻得麻木的脸做不出任何表情,只是木木地望着两边起伏望不到头的山峦。 卡车行驶到一处村镇前停下,温晚棠措不及防被这股力往后带了一下,后脑勺撞在背后的挡板上,“咚”得一声,声音很大,江晚笛吓了一跳,忙过来捧着他的脸,手往他脑袋后面抚摸,“晚棠,撞疼了吗?头晕不晕?” 温晚棠疼得眼泪都溢出,眼角湿湿润润,脸吹了风比刚才还要白,一点血色都没有了。但他强撑着没有表现出来痛,咬着下嘴唇,硬是把呼之欲出的痛呼咽了回去。 他闭了闭眼,推开江晚笛的手,嗓子是哑的,“哥,我没事,是不是到了,我们要下车了吗?” 江晚笛还想再看看他的状况,就听到侧下方男人的声音,冷淡的没什么情绪起伏,“到了,下车,我们卸货。” 温晚棠的后脑勺还被江晚笛护在手心里,他听到了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动了动想要挪开,却没有挪动。 江晚笛的手像是烙铁禁锢在温晚棠脑后,迫使温晚棠抬起头,不能去看车下。 温晚棠只能看到他哥一寸寸压下来,最后耳边一热,他哥说:“晚棠,既然确认了他没事,我们就没必要与他共行。” 温晚棠心里一跳,脱口而出“不”字,连他自己都愣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抗拒着什么,明明他哥说的没有错。 不过即便是赵之泊失忆了,但他依旧是赵之泊。 等待不是他的风格,在车下站了站,没等到回应的男人,直接翻车上去,蹲在了温家兄弟身前,“你们俩兄弟关系很好啊,我让你们下车听见没,我们要卸货了。” 赵之泊不耐地用手指敲击车边栏杆。 江晚笛松开了手,温晚棠匀气忍着后脑上的疼站起来,但他一站起来,眼前就黑了黑,两腿发软,便又蹲坐了回去。 刚蹲回去就听到赵之泊“啧”一声,温晚棠是熟悉他的,知道他发出这个声音就是嫉妒不耐烦厌恶了。 温晚棠觉得后脑勺更疼了,之前他们的车撞了树丛,他就撞到了头,此刻又撞了一下,前面后面都疼着,让他的反应都慢了许多。 温晚棠掀开眼皮去看赵之泊,这才看清赵之泊如今的变化。 黑了瘦了,穿着白衬衫黑裤子,头发剃到只有一层青茬覆在脑袋上,完全像是换了个人,唯一能说熟悉的可能就是突起的眉骨因为不耐烦而高耸皱起,看着一如既往不好惹。 “不好意思,我弟身体不好。”江晚笛揽着温晚棠的肩膀扶他,脸上惯有的温和友善,“我们马上下来。” 赵之泊眯着眼打量着江晚笛脸上的笑,蓦地扯开嘴角,不再理会他们,转过身去,手握着栏杆,手臂的青筋暴起,跳下了车。 温晚棠在他青皮后脑上看到了一道拇指长的疤。【..top】 32、第 32 章 第三十二章 江晚笛先下了车,而后抬起手去扶温晚棠。 卡车停在村门口,几个驻守的兵一块过来帮忙卸货,李平朝温晚棠他们这边指了指,说明了一下情况。 温家兄弟样貌出众,身上的衣服料子都不是普通人家能摸到的,即便是此刻落魄,依旧能看出是从大富人家出来的少爷。 “让他们住在村子东边那间房吧。” 这村子也是被炮弹轰过的,好多房子都破了半边,有的天花顶都倒了下来,东边那间房子受损面积不大,至少四面墙是捂严实的。 赵之泊刚搬了一木箱子下来,放在边上,李平看到他便喊道:“之泊,麻烦帮个忙,你住村东,回去的时候帮我把他们带过去。” 赵之泊没吭声,他掀开眼皮瞧了眼,那头哥哥正托着弟弟的腰,扶着人下车。 他慢悠悠收回视线,回了个字,“行。” 温晚棠低着头,从车上下来后,江晚笛便让他趴在自己背上,背起了他。 他是真的没力气,趴在江晚笛背上,虚弱地阖着眼皮,耳边一直嗡嗡作响,别人说了什么话,都像是隔了一层纱布,听不太真切。 赵之泊单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踢开了脚边的一块石头,风把他的衬衫吹得猎猎作响。他眯起眼往边上看,嘴里抿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半笑不笑道:“你们兄弟感情还真好。” 江晚笛拖着温晚棠的手紧了紧,“他身体不好。” “我听李平说,你们要去平城找人?”赵之泊避开风点了烟,吸了一口慢悠悠吐出烟雾。 江晚笛说:“不找了,等我弟弟身体好些,过两天,我就带他回去。” 这村镇挺大的,有模有样的房屋瓦舍有很多,若轰炸机的炮弹没有落下,这里也是个依山靠湖,水木葱郁的秀丽古朴小镇,只可惜青瓦白墙都成了断壁残垣。 温晚棠一路闭着眼,长而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落下一小片阴影,他觉得天地都在摇晃,胃里又泛起一股恶心,身体越来越沉。 他张了张嘴,低低喊了声“哥”,而后就支撑不住,搂着江晚笛脖子的手没什么力气松开了,身体就往后倒。 江晚笛也没反应过来,眼看着温晚棠要栽倒下去时,一只手托起了温晚棠的腰。 “别把你宝贝弟弟给摔了。” 赵之泊捏下手里的烟,抖掉烟灰,另一只手把温晚棠给送回了江晚笛的背上。 瞧着这兄弟俩偎在一起的样子,他扯开嘴,忍不住刻薄了句。 风不不知不觉变大了,江晚笛感觉到背上的晚棠抖得厉害,他不禁问:“赵先生,我们什么时候到住处?” 赵之泊抽完了一根烟,正准备拿第二根,听到他的话,挑开凉薄的眉眼,瞥了眼,“快了,怎么了,背累了?” 他刚问完,趴在江晚笛背上的温晚棠就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赵之泊摘下了烟,塞回了香烟铁盒子里,低低说了句,“马上就到了。” 的确是马上就到,过了一个转角,赵之泊就停下了步子,他指了指一间门被炸掉了半边的屋子,“就这间,里头前段时间还有人住过的,被子什么的都在,你和你弟弟就先住这边。” 他说着停顿了下,指着对门,“我就住这,有事找我。” 江晚笛道谢说好,背着温晚棠走进了屋内。 屋子里有人居住过的痕迹,但也有段时间空置着,推开门,暗沉沉无光的房间里弥漫着一股乌糟糟的潮气。 温晚棠对气味敏感,嗅到了这味道,他立刻撇开脸咳嗽了起来。 江晚笛感受到背上人的震动,立刻把温晚棠给放了下来,从旁边拉来了一张矮凳,让温晚棠坐下。 温晚棠咳得话都说不利索,紧锁着眉,看到那椅子,他就一边咳嗽一边说:“不要……咳咳……不要坐这个……咳……椅子……脏,都是灰……拿开拿开……” 江晚笛有些哭笑不得,小少爷的洁癖犯在了这上头,他无可奈何地脱下自己的外衣垫在了椅子上,“晚棠,你在这坐一坐,我去看看有没有烧水东西。” 温晚棠勉强坐下,他没什么力气,坐下后就低下头,用自己的膝盖驮着自己的上半身,脑袋往下垂着,脸有些充血,脑袋胀胀的,后背因为咳嗽而上下微微起伏。 江晚笛找到了烧水的炉子,生火烧水时,回头看了一眼温晚棠。 他被吓了一跳,以为晚棠又晕了,忙放下手里的炉子快步过去,蹲在温晚棠跟前,手刚要碰到他时,就听晚棠闷闷道:“哥,我没事,就是有些累,你别用手碰我,你没洗手,手上都是灰。” 江晚笛气笑了,他用额头轻轻碰了碰温晚棠的头,“头还疼吗?” “一点点疼。” “晚棠,是哥哥没有保护好你。” 温晚棠歪过脑袋,脸压在膝盖边,挤出了些肉,“是我要来找他的,你别这样说。” 江晚笛又靠近了些,鼻尖蹭到温晚棠的鼻头,小心翼翼试探:“等你好些了,我们就回去好不好?” 温晚棠慢吞吞把脸缩了回去,他想了想,脸上是挣扎的表情,“哥,能不能多呆几天?” 江晚笛素来训练有素的表情一时失序,在温晚棠看不到的地方,他脸上什么情绪都没有。 温晚棠没有等到他回答,不禁抬头,却撞进了江晚笛黑沉沉的眸子里,如动物一般瑟缩了下,犹豫道:“哥,你怎么了?” “我不明白。”江晚笛的手指落在温晚棠的脸颊边,若有若无抚摸,“你明明之前那么恨他,不想见他,要从他身边逃走,为什么现在又想要留下来?” 温晚棠欲言又止。 江晚笛不懂,其实他又何尝懂了。 温晚棠错开脸,想要避开江晚笛的手指,但下巴突然一紧,他的脸又被硬生生掰了回来。 “哥,疼,你这样捏疼我了。”温晚棠本不是什么好性子,只是人病着,就没有心气去发脾气,不发脾气就会让人觉得很好欺负的样子。 此刻江晚笛如此,他也觉得恼火了,用力推开江晚笛的手,人从椅子上“腾”地起身。 江晚笛被他推倒在地,似乎回了神,后悔无措自责全都涌上了那张脸上,“晚棠,抱歉,是我过于忧心,不该……” 温晚棠吸了两口气,肺有些疼,事实上他浑身都疼,他这具破身子就没好彻底过。 若眼前的人是赵之泊,他肯定是要一脚踹上去,狠狠拧在赵之泊胸口,然后骂他,骂他畜牲骂他混账,但面前的是他哥,是温颂,他就不会这样。 温晚棠指着外面,“屋里太闷了,我出去透气。” 从灰沉沉的屋子里走出去,天光亮得温晚棠眯起了眼。 外面在刮风,他把脖子缩进衣服领子里,双手环抱着自己,小心翼翼避开地上的石块,往院墙外去。 刚推开那破烂院子门,温晚棠的脚步便顿住。 赵之泊站在门口,右手提着个铜壶,他看着出来的温晚棠,寸寸目光落在了他下巴上略微发红的手指印上。 门内门外,温晚棠站在门槛里,侧目,躲开他探究的目光。 “李平让我给你们打一壶水,待会开饭了,你们可以过去吃点。”赵之泊说完等了会儿,见温晚棠不回答,便挑眉耸肩,直接把铜壶放在了地上。 温晚棠垂着眼,从他的视角里,能看到赵之泊转身离开的脚步。 温晚棠盯了好久,才抬头,他看着赵之泊,看着赵之泊的背影,心里就在想,这个人怎么会失忆?怎么能把自己给忘了呢? 赵之泊不是说了要和他永远纠缠在一起,要让他永远恨他的吗? 可现在呢?他们之间所有的记忆就只剩下他一个人记着,原本这个说了要和他抵死纠缠不死不休的人,已经完全忘记了他。 凭什么?凭什么? 温晚棠钻到了一个死胡同里,这个胡同有一个名字,就叫做“赵之泊”。 他在心里对着这个胡同的每一块砖瓦又踹又踢,骂着赵之泊,骂他混蛋,骂他畜牲,骂他负心汉,骂他薄情寡义,把这辈子学到的所有骂人的话都给用上了。 温晚棠骂是骂爽了,但一口气顶到了心头,怒急攻心,红着眼盯着赵之泊的背影,一声“混蛋”还没骂出口,人就先晕了。 温晚棠醒过来,睁眼就看到他哥坐在边上。 不知道是过了多久,温晚棠看到江晚笛下巴上冒出了青色胡茬,脸上的污渍血迹还没擦去,眼睛里都是红血丝。 他看到这样的江晚笛,之前心里的恼怒就消了下去。 江晚笛见他醒了,就靠过来,询问他感觉如何。 温晚棠还有些晕,闭着眼说话的声音很轻很慢,他问江晚笛自己在哪里,怎么晕倒了? 江晚笛想要用手去摸他的头发,但看着他没什么血色,仿佛一碰就能碎的脸,便在半途收手,只有指尖隔着虚空描绘。 “这里是军队的医务处,这里的军医说你这时车祸撞到脑袋的后遗症,要躺着好好休息,千万不能走动,也不能……生气。”最后两个字江晚笛声音渐落。 “我是怎么过来的?是你发现了我,把我送到这里来的吗?”温晚棠这么问,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他想到晕倒前赵之泊的背影。 江晚笛最能洞悉人心,他把温晚棠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神色淡淡道:“是我,赵之泊进屋叫了我。” “这样,是这样啊。”温晚棠慢慢把脸缩进了被子里。【..top】 33、第 33 章 第三十三章 “饿不饿?这里晚上煮了粥,我去给你弄点来。”江晚笛说完也没等温晚棠回答,自己先出去了。 他刚走出门,就看到赵之泊靠在门口抽烟,察觉到他,懒懒瞥了眼。而后有一个年轻人从另一头走来,个子比赵之泊稍矮了些,瘦长脸,戴着眼镜,他听到那年轻男子喊赵之泊哥。 “哥,抱歉,后勤那边有点事,这是今天的饭餐,有鱼,我知道你爱吃,让他们多给我弄了点。”赵开济如今在军队里很吃得开。 赵之泊接过铝制饭盒,没吭声,单手插在兜里,捏着里面的烟盒。 江晚笛去的晚,粥就剩下了个底,他舀了一小碗,端着粥去医务处。 温晚棠缩在被子里,闭着眼,呼吸平稳,看着已经睡着。 军队里的队医说温晚棠晚上得留在这里再观察一个晚上,如果没有再出现呕吐晕眩的症状,第二天可以回去休息。 江晚笛怕温晚棠晚上不舒服,干脆就没回去,拉着椅子在床边坐了一晚上,直到第二天,温晚棠醒了,迷迷糊糊说口渴,江晚笛也就立刻醒了。 他倒了水,喂给温晚棠喝,问温晚棠还恶不恶心,想不想吐,头晕不晕。 温晚棠靠在他的怀里,睁开眼就看到他哥淡青色眼下,喝了两口水,抿开快要干裂的唇。他想自己真是坏透了,温颂对他这么好,是这么好的哥哥,可他却还要生他气。 温晚棠把脸靠过去,像是一只小猫蹭着江晚笛的手,和江晚笛道歉。 “对不起”三个字刚说完,门口就有响动。 温晚棠的脸还蹭着江晚笛的手,他就着这个姿势侧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赵之泊。 曙色朦胧,冬晨银雾,赵之泊穿着军队里的制服外套,没系纽扣,里面是他自己的衬衫。他左手拿着饭盒,右手手指夹着烟,只看了一眼,便从门口走了过去。 温晚棠失神,目光寻着地上拉长走远的影子,慢慢敛神。 他对江晚笛说:“哥,我想好了,我们回去吧。” 江晚笛喉结微动,抱紧了温晚棠,“好。” - 孟还清是快中午的时候过来给温晚棠检查身体,他长了一张娃娃脸,又是特别容易害羞的性。 医务处的病房里摆了好几张床,他进了房间,悄悄掀开温晚棠的床帘,探头进来,说话的声音温温和和,“不好意思啊,温先生,早上来了好几个伤员,我忙了一上午。” 温晚棠原是躺着闭着眼,听到声响就坐了起来。 平时军队里的人都叫他一声小孟医生,微笑着摇头说不要紧。 温晚棠见他来,也叫了他一声小孟医生。 孟还清见到漂亮的人就容易脸红,他摆了摆手,“温先生,你叫我小孟就行。” 孟还清看了看周围,几张床都拉着帘子,密密实实挡着。他小声问:“温先生,你哥哥呢?” “他说出去看看有没有车能回东江的。” “东江啊,那离这里好远了。”孟还清取了根蜡烛,在温晚棠眼球晃动,“还觉得头晕想吐吗?” 温晚棠摇头,“没有了。” “早上吃了什么?” “一小碗粥。” “那应该没什么事了,但还是要注意休息。” 温晚棠说好,他洗了脸,沾了灰和血的面容干净了,讲话都是斯斯文文,坐在椅子上接受检查,像一株文雅的玉兰花。 军队里都是糙爷们,像温晚棠这样的是极为罕见。 孟还清不禁多问了两句,“你们是李平带过来的,他说你和你哥要去平城找人?那边现在打得凶,你们接下来想到要怎么办了吗?要不就留在这里得了。” 江晚笛现在不在身边,温晚棠不知道自己的哥哥是怎么和李平描述他们的情况,想了想后道:“不了,我想要找的人……已经见到了,我们打算后天就回去。” “你想要找谁?”一个没什么情绪起伏的声音在温晚棠身侧的床铺传来。 温晚棠睁大眼,陡然扭头,就看到背后一直拉上的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修长的手挑开。 赵之泊下床,一步两步,走到温晚棠身前,垂下眼眸。 温晚棠看着赵之泊那张瘦了后更加锋芒毕露的脸,抿起嘴唇,身体不由自主往旁缩了缩,避开他的视线,看着他身后还在摇晃的帘子,低声回答道:“一个朋友。” 孟还清看向赵之泊,“头还疼吗?你吃的药应该还能再睡会儿,怎么就醒了?” 赵之泊单手撑在桌角,歪过头,语气里带着疲倦烦躁,“太吵了,怎么睡。” “是我忘了注意。”孟还清朝温晚棠比了个眼色,示意他别在意。 温晚棠怎么可能在意,他知道赵之泊这个人,这种语气从赵之泊口中说出来,已经算是好的了。 他这般想着,却听赵之泊语气微微缓和下来,竟然道了句“抱歉”。 温晚棠略微讶异地看向赵之泊,他眼神似乎在说,你这样的人竟然也会道歉。 赵之泊当然是察觉到他的目光,皱皱眉,“你这什么表情?” 温晚棠低咳,“没什么。” 赵之泊低哼,拉开椅子直接坐下了,又问了一遍,“你要找谁?我替你找。” 温晚棠尽量克制着自己的情绪,用平和疏远的语气对赵之泊说道:“赵先生,你这样不太合适。” 孟还清坐立难安,找准机会拉住赵之泊的手臂,“之泊,别耽误温先生休息,你头还疼吗?不疼的话陪我去外面走走。” 温晚棠看着孟还清搂着赵之泊的手,赵之泊没有挣开,只是表情有些烦躁,但又很快平复,无奈道:“知道了。” “抱歉,刚才是我失态了。”赵之泊语气平平。 温晚棠被他语气里的疏离唤回了神,从他那截被孟还清搂着的手臂部位上收回视线,刻意没去看赵之泊,眼睫毛盖在下眼睑上。 下一秒,他仰起头,嘴角掀开弧度,“没关系。” 他摆出宽容大度的模样,赵之泊是知道他的,知道他这个表情已经是不悦,便会追着问他问真的吗? 真的不要紧没关系吗?可晚棠你的眼神看着想要吃了我啊。 可现在,赵之泊听了之后,也就随意点点头,就和孟还清一同离开了。 温晚棠靠着床边坐着,裂着龟纹的玻璃窗半开着,外面看着天气不错,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窗沿边缘的尘粒在半空中沉沉浮浮。 村里里剩下的小孩在外面玩耍,小孩子是不懂战争和死亡的,他们和以前一样玩着追逐的游戏,只是偶尔会疑惑为什么一些之前的玩伴突然不见了。 孩子的声音跑远后,是村民几声沉滞惶然的交谈,远处好像还有军官操着生硬官话喝令,士兵齐声应和,步枪上肩、枪托顿地的金属碰撞声此起彼伏,间或夹杂着操练的呐喊与尖锐的哨音。 这些声音让他觉得自己离满橱的定制西服、银杯热的米酒、花街上的桃枝还有那颗枯萎的异木棉花越来越远。 赵之泊也离他越来越远。 差距到自己在想些什么,温晚棠陡然一惊,明明已经不疼了的脑袋好像又开始隐隐作痛,他用手捂着,一时有些无措地愣在原处。 突然耳边一声巨响,万千思绪如同落下风异木棉花,纷纷扬扬炸开了红色的大雨。 医务处的木门被猛地撞开,尘土和硝烟被卷进来。 江晚笛几乎是冲进来的,灰黑色的烟尘沾了满脸,额角渗着血珠,顺着下颌滑落,平日里温和的眉眼此刻只剩焦灼与急切。 温晚棠从未见过他这般,刚想开口,手臂一紧,人整个抱起。 “快走,有轰炸机在盘旋。” 江晚笛话音刚落,又是一声巨响,接着就是一股扑面而来的冲击力。 温晚棠只觉得眼前一片昏天黑地,他整个人被江晚笛搂抱住,滚到墙角。 他大喘着气,脸上疼得厉害,一些粘稠温热的液体流进了他的眼睛里,眼前一片赤红。 他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手压在了玻璃碎片上,掌心剧烈疼痛。他倒抽一口气,忍着身体要碎掉的疼,跌跌撞撞往前几步,大喊着,“哥,你在哪里?哥!” 墙被轰了大半,不停地有碎瓦掉落,一块横梁木就笔直地往温晚棠头上砸。 他还在找他哥,根本就没注意。 等反应过来时,一只大手兜头罩住了他的头,把他往外拉开。 赵之泊的声音从他头上传来,熟悉的暴戾愤怒,“你要死吗?为什么躲开?” 温晚棠看到了赵之泊,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他抓住他的衣服,喊道:“我哥,我找不到我哥了。” 赵之泊深吸一口气,瞥了一眼靠近窗口倒下来的墙砖瓦堆,根本没有理会温晚棠,扣着他的肩膀,直接把人拎了出去。 外面也不安全,轰炸机还没走,赵之泊直接扛起了他,在他挣扎的大腿上狠狠拍着,“别动,我叫你别动。” 温晚棠的视线整个颠倒,脑袋充血,眼泪淌过眉毛,他不停地咳嗽,整个人都在声嘶力竭,可发出的声音却是微不可闻。 赵之泊把他带到了一处地窖里,把温晚棠轻轻放在地上。 温晚棠仰起头,虚弱地看着他。 赵之泊蹲在他身前,伸出手粗鲁地揩去他脸上的泪痕,与他对视,“我去给你找。” 温晚棠睁大眼,赤红色的泪让他的视线模糊,他胡乱地用手抹开糊在眼睛上的血与泪,想要认认真真去看赵之泊时,赵之泊已经站起转身离开。【..top】 34、第 34 章 第三十四章 温晚棠趴在地上喘息,他的状态很不好,旁边坐着的女人靠过来问他伤到哪里了? 温晚棠摇摇头,他浑身都在疼,这种感觉持续了很久,久到他都迷糊了。 一直都有人在和他说话,但他一直都觉得耳边有一群小飞虫在嗡鸣,听不太清楚,疼痛到后面也麻木了,身体越来越疲惫,直到后面眼睛都睁不开,缓缓睡去。 温晚棠感觉自己睡了很久,身上有沉甸甸的东西压着,总是醒不来。 这种苏醒不了的感觉越来越明显,直到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还有多久能醒?孟还清你昨天就说他今天能醒,可你看今天的太阳都没了,他还没醒。” “这也说不准,要看病人自己的意志。” “狗屁意志,他要是今晚还不醒,我就……我就……”最后几个字说不下去了,可能说话的人自己都不知道他能做什么。 “赵先生,您别急,总会醒的,您之前不也躺了小半个月才醒的吗?”孟还清低着嗓子,小声辩驳。 回答他的是椅子被踹掉的声音。 温晚棠听到赵之泊用急急切切咬牙切齿的语气说:“我他妈醒过来还失忆了,要是晚棠不记得我了,我让你好看。” 孟还清也急了,“赵先生,这里是在军队里,不是你的华亭城,你不能这样。” 两个人在快要吵起来的时候,另外一个声音插进,赵开济软着嗓子当和事佬,“你们俩先别吵了,安静些吧,都吵到晚棠哥了。” 温晚棠听着他们的对话,混沌的脑子后知后觉捕捉到一个信息。 赵之泊恢复记忆了。 他陷在黑暗里,缓慢艰难地思考,为什么赵之泊恢复了记忆,却还要装作不认识他。 在温晚棠浑浑噩噩思考时,房间里的气息一个接着一个消失,最终只留下了一个人的呼吸。 手好像被攥住,温热的掌心紧紧贴着手背,温晚棠似有所觉,睫毛抖动,却无论如何还是睁不开眼。 温晚棠感觉到赵之泊靠近自己,热烘烘的鼻息就在脸颊边,对方的另一只手轻轻抚摸过他的眉毛、睫毛、鼻梁还有嘴唇。 有些痒,有些热,有些烦,若是他能动,他定然是要赶走这烦人的不规矩的手。 但他动不了,所以只能承受着。 那只手真的越发不规矩,从只是抚摸他的脸颊,到掀开他的被子。 - 温晚棠安安静静睡着,像是一块温热的美玉。 他昏迷了几日,但身上并无异味,这得归功于赵之泊的不假于人手,每寸皮肤的悉心照料。 赵之泊本就伺候温晚棠习惯了,如今给他擦拭身体,就跟回归老本行一样熟悉。 温晚棠感觉到一块湿润的毛巾擦过自己的身体,不禁窘迫地想,自己这是想岔了,赵之泊并非是不规矩,他是正正经经要给自己擦拭身子。 那湿毛巾仔仔细细擦完了上半身,轮到下半身时,在温晚棠的腰侧停顿。 此刻温晚棠真想醒过来,按住赵之泊的手,夺过他手里的湿毛巾,让他停下。 只可惜,他不能动不能言,只能像块石头,安安静静老老实实躺着受着。 赵之泊脱了他的裤子,倒也没不规矩,老老实实本本分分擦着。 前面擦完了,他就抱起温晚棠,轻巧把人翻了个面。 温晚棠的脸埋在枕头里,赵之泊怕他压着气,便坐在床边,一只胳膊兜着温晚棠的肩膀,把他稍微抬起些许。 温晚棠能感觉到赵之泊的靠近。 在粘稠的黑暗里,赵之泊身上的气味萦绕在他鼻尖。 他深陷其中时,听到耳侧赵之泊嗤地笑了,“晚棠,你怎么回事?这都能有反应?” 接着就是“啪”的一声,像是掌心拍打的声音。 赵之泊又开始说话,带着浓重的笑意,“怎么?想我了?” 没得到回答,当然得不到回答,赵之泊自问自答,“肯定是想我的,要不然怎么会有水?” 温晚棠庆幸自己现在是昏迷的状态,身体动弹不了,像一根死木头。 木头不会脸红,不用羞耻。 他休憩在黑暗里小口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 单薄的病床发出“咯吱”声响,温晚棠凭借这个声音,判断赵之泊也上了床。 接着刚才为了擦拭身体而掀开的被子又严严实实盖上,一同掩上的还有钻在里头的赵之泊。 - 隔了许久,赵之泊的头从被子里出来,他用手帕接住嘴里的东西,拿起杯子漱口后,舔了下湿润的嘴唇,转而看向温晚棠。 温晚棠面色红润,那长而浓密的睫毛像是蝴蝶,被雨打湿了,被风吹垮了,颤抖着要醒过来。 赵之泊定定地站立了许久。 他看着温晚棠透着浅紫色细小血管的眼皮颤抖,他以为晚棠要醒过来的,忐忑紧张地盯了许久,却也没见他醒来。 许是太过羞耻,温晚棠有些受不了了,清醒过来的意识又昏沉睡去了许久。 等他再度醒来,发现自己还是不能动,感知被困在了这副躯壳里,无处安放的灵魂在□□里打转。 床侧有浅浅的呼吸声,他看不到,以为还是赵之泊,心想这人可真烦。 又想到这烦人精明明就恢复了记忆却还要装作失忆的模样,便不由伤心难过。 他不明白为什么赵之泊要装作不认识自己,整个人明明曾恶狠狠地抓着他,对他说过他们到死都要纠缠在一起的话。 可怎么就变了呢? 如果温晚棠能够动,他此刻必然是在床上翻来覆去。 他脆弱矫情的灵魂想了很多,想到和赵之泊的多年纠缠,想到他不要的那个孩子,想到自己因为赵之泊的不尊重而生出的恨。 想到最后,他想其实自己恨的可能不是赵之泊,而是自己这具畸形怪异的身体。 他的自卑让他不愿意去面对赵之泊对自己的爱,不愿意用这样的身体去面对赵之泊。 于是他和赵之泊两个人,便在驳杂着爱恨的歧路上越走越远。 “晚棠。”温颂的声音打断了温晚棠沉郁的思绪。 他陡然惊醒,灵魂震颤,身体却还是不能动。 他哥没事,就在他床边,还叫着他的名字。 怎么就只叫一声“晚棠”? 哥,你倒是继续说下去啊。 温晚棠干着急,恨不得现在立刻就爬起来,从这具死气沉沉的躯壳里挣脱,去攥他哥的手。 “晚棠,对不起。”隔了片刻,温晚棠听他哥再次开口,惜字如金说出这几个字后又是一长串沉默。 温晚棠急得心里痒,他想不通他哥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沉默寡言。 他很想听他哥多说些,说说近况,身体如何,有没有受伤,但他哥一字未提。 而且为什么说对不起? 正在温晚棠思虑纷纷时,他听到门开的声音。 村镇里的那个医务室应该是被炸毁了,也不知道现在他们在哪里。 那扇门开启的时候总是伴随着牙酸的“吱呀”声,温晚棠本能想要捂住耳朵,手指蜷缩抖了两下,却已经是极限。 江晚笛回头去看,赵之泊从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绿色水壶,懒散瞥了一眼他,又沉沉看向床上的温晚棠。 谁都没说话,安静了片刻后,赵之泊的牙齿轻轻磨动,“我打算明天带他离开这里。” 江晚笛下意识皱眉,手指轻敲大腿,“你都安排好了?” “嗯,车和人都找好了。”赵之泊停顿,眼底一闪而过的烦躁,“这地方的医疗设施太差,晚棠这身体熬不住。” 温晚棠原本被噪音困扰,浑浑噩噩之际,猛地听到赵之泊这么说,蜷缩在躯壳里的魂魄都打了个寒战。 他努力去听,可不知为何,这几日他本来清醒的意识越来越疲倦,一整日中昏睡的时间要远远大于醒来时,往往一睡就是大半日,再不像开始时能够精神活泛地胡思乱想。 他也知道是自己昏迷太久,身体开始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 他有可能真的会死。 死,这个字眼,被他自己提起,害怕焦躁也都随之而来,那些坏情绪瞬间将他淹没。 他难受得一塌糊涂,温晚棠觉得自己现在才有那么点明白如何和赵之泊好好相处,结果难道就这样死了吗? 他不想死啊。 他还想睁开眼,抓住赵之泊的手,问他,你之前说的要和我纠缠一辈子,还作数吗? 可世事无常,温晚棠心里悲凉,就在这时,他听到温颂说:“你放心,我是他哥,只要我活着,我就永远都只是他哥温颂。” 先前温晚棠一直都在出神,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冷不丁听到这一句,听着温颂悲凉沙哑的声音,就无端生出胆战心惊的不安。 他们在说什么?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温晚棠并非傻子,只是有些蛛丝马迹,他不愿去深究。 在他最落魄的时候,是温颂陪在他身边,给他爱与温暖。 在打掉了孩子躺在医院里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唯一的倚仗就是温颂。 他那个时候,就认定了,温颂是他的哥哥。 可温晚棠也明白,人的感情是双向付出,他为了成为温颂的弟弟,也刻意去讨好过。 那段时间的他,活得最不像他,痛苦压抑的情绪无时无刻不伴随着他。 温晚棠的思绪陷在过往的情绪里,又漏掉了另外两人的一段对话,待回过神来时,就听到一句,温颂说的,“赵先生,有时候我真羡慕你,你和晚棠从小一起长大,你们有二十几年的情分在,不像我,时机不对,身份不对,从头到尾都不对。” 赵之泊这次没有冷嘲热讽,他似乎也陷入了某种情绪,语气竟是罕见的低落,“有什么好羡慕的,羡慕我仗着和晚棠的情分,肆无忌惮伤害他。” 赵之泊嗤笑一声,是在笑自己,“我之前总是一厢情愿地要他接受,现在想来真是太傻,自以为是,害人害己。” “等他醒来,我定不会重蹈覆辙,做任何事,我都会询问他的意见,他要的尊重体面,我都会给他。”赵之泊说着话,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竟然有了泣音。 温晚棠听到他哭,猛然一惊,魂魄都要飞出躯壳。 赵之泊在哭,他竟然在哭。 温晚棠听着那续续断断的哭声,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活活腌在了一坛蜜糖罐子里,嗔怒苦都被甜覆盖。 可这种情绪没能持续多久,他就又痛恨自己此刻为何还不能醒来。 他越发焦急,拼了命想要睁开眼,去看一眼,赵之泊为自己流下的眼泪。【..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