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王娥身着青色鹭鸶补子朝服,头戴乌纱,手持象牙笏板,站在奉天殿前的广场上。
天色沉沉,就连春风也刺骨。
王娥不是第一次站在皇城中央,但她却是第一次站在奉天殿的广场上。
“时辰到——百官入朝——!”净鞭三响,撕裂了黎明的宁静。
王娥随着鸿胪寺官员的唱引,同广场上肃立的百官开始移动。
站在队伍最前方的,是身着绯色袍服、腰悬玉带的公侯勋贵与内阁大学士们,她们步履沉稳,气势俨然。
其中立于勋贵班首的是仲君汝愁恕,她的侧影在晨曦中显得格外冷俏。而内阁大学士的最前列,站着的是季君汝妏知的舅母薛簪昭。她面色沉静,目光平视,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
宏伟的大殿上,百官脚步沙沙,衣袂窸窣,就连咳嗽都极其压抑。王娥随着人流前行,她经过殿前巨大的铜龟、铜鹤,也跨过横立的朱漆高门,最后按照品级,站在都察院御史队列靠后的位置。
“陛下驾到——!”厚实的唱喏声自丹陛之上传来。
霎时间,殿内的所有官员齐齐躬身。
礼毕,朝议始。
各部院依序出班奏事,所奏内容,大多围绕刚过去的这场劫难:
疫情控制的后续事宜,受灾百姓的抚恤安顿,被耽误的春耕如何抢播补救,以及各类积弊……
待百官议完,奉天殿内静了一瞬。
半晌,御座之上,娲皇的声音缓缓传来,听不出太多情绪:“王御史。”
“臣在。”王娥稳步出列,行至御道中央,躬身行礼。
“近前些。”
王娥依言上前数步,垂首恭立。她能感受到无数的的目光正打在她身上,这让她莫名的有些兴奋。
“此次时疫,王御史功不可没。”娲皇下先是肯定了王娥的功绩,旋即话锋一转道:“不过,朕依稀记得,王御史往日似乎并不以精通岐黄之术闻名。此番献方,倒令朕有些意外。”
“你的方子,朕看过,也同太医院的诸博士详议过,确为良方。”
“朕想知你这身医术,从何而来?”此话一落,周身的温度骤然一降。汝妄姰看她的眼神带着十成十的威压,让人不由得后背出汗。
可就是这样的目光,王娥在一个月前的香楠馆也曾感受到过。
一个月前,王娥被卫蔺“请”到楿楠馆。
她一推开门,就见汝愁恕站在上位,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汝愁恕屏退了屋内的所有人,拿着那张药方,一步一步像她走近。
“王二。”她声音平淡却给人莫大的压力,她看向王娥扯出了一抹笑,随后她十分笃定地道:“你不是王二。”
王娥的脸许是因一路奔波所以有些苍白,此刻她捏紧了手,面色平静,直直地看着汝愁恕道:“我不知道仲君在说什么。”
汝愁恕闻言晃了一下那张短笺,笑着道:“王二写不出这样的药方。”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王娥,似乎要将王娥看出个洞。屋内安静了很久,俩人就隔着一段距离互相对立着。
王娥是先败下阵来的,她别过视线道:“仲君今日把我请来若是为了说这些嬉笑的话,那么我便就先行告退了。”
说罢,王娥转身就要推门出去。而这时汝愁恕忽地动了,她一把抓住王娥的手道:“同我合作吧。”
“合作?”王娥闻言慢慢转回身,看向自己被握住的手腕:“这就是您说的合作吗?”
随后王娥伸出另一只手将汝愁恕的手剥落,道:“仲君高看我了,我帮不了你什么。”
“你能。”汝愁恕坚定的看着王娥道:“若是你,便能。”随后她更是盯着王娥,一字一句道:“想要什么?金钱?美人?名声?”
她忽的又笑了,随后她指着门外的身影,轻声道:“卫蔺就在门外,若你想要他,我今日便能把他送去你府上。”
王娥摇头,又一次拒绝了汝愁恕。
汝愁恕眉头微蹙,旋即舒展,她字字清晰,带着蛊惑人心的意味道:“那么……权力呢?”
王娥眼波微动,抬眼看向她。
此刻的汝愁恕好像一条伊甸园的毒蛇,用它盘绕的硕果引诱着王娥。
汝愁恕见状继续道,“无论是封狼居胥,留名青史,还是入阁拜相,权倾朝野,我都可以给你。”
王娥闻言,只是轻笑了一声,她道:“仲君此刻,是在给我画饼吗?”
她顿了顿,道:“若我当真贪慕权位,何不径直投靠伯君,亦或是季君?想必她们比仲君更有胜算一些。”
汝愁恕愣了,王娥见状,只是看了她一眼,便又要推门离去。
这时汝愁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疯执,她道:“我现在就能给你权力。”
“哦,是什么。”
王娥饶有兴趣地转身,话音未落,便看见汝愁恕手里晃悠着一张短笺,她扯着嘴角笑:“你有权力决定这张医方能不能公众。”
思绪回到现在,王娥闻言不紧不慢道:“回陛下,臣对医术颇感兴趣,曾学医于郎中褚菡于香楠馆。”
“哦?”娲皇汝妄姰看向汝愁恕道:“确有此事?”
汝愁恕闻言出列半步道:“陛下明鉴。王御史所言俱是实情。”
“臣府中褚菡,早年游历四方,尤在东部各州府行医济世,她在时疫杂症一道,颇有独到之处,在民间也亦有薄名。”
“王御史于医术上破有天赋,也勤学好问,常与褚菡探讨医理甚为相得。”
“臣偶有见闻,此番她能写出济世之方也在情理之中。”
“原来如此。”汝妄姰微微颔首,“褚菡既有此能,朝廷当不掩其才。而王御史心系百姓疾苦,危难之际亦能以所学济世,甚好。身为御史,能有此仁心实务,更为难得。”
“陛下隆恩,臣愧不敢当,惟愿尽本分罢而。”王娥深深拜下。
“有功则赏。”汝妄姰道,“都察院汾沂道监察御史王我,献方抗疫,辅弼有功,赏黄金千两,宫缎二十匹,以示嘉勉。”
“仲君汝愁恕,督率有方,办事勤谨,赐东珠一斛,黄金百两,以示褒奖。”
“臣叩谢陛下隆恩!”
王娥与汝愁恕齐声谢恩,姿态恭谨。
赏赐已毕,汝妄姰的语气便得温和,她道:“另有一事,王御史,你母亲前日奏报,北部春秋换防诸事已毕,不日即将启程返京。”
“依常规程,大约半月便可抵达京师。此番回京,见你如此长进,想必王卿定会非常欣慰。”
“望你日后更需勤勉王事,谨言慎行,莫负朕望,亦莫负你母亲期许。”
“臣谨遵陛下圣训,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天恩,不负母望。”王娥再次深深俯首道。
朝会散罢,百官如潮水般从奉天殿中涌出。王娥随着人流移动,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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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初春的阳光更加寒冷。
她站在奉天殿的品阶山上,有一种自下而上的恍惚。
“王御史。”一声带着笑意的轻唤自身侧传来。王娥蓦然回神,转头看去,正是汝愁恕。
她穿着那身亲王冠服,正笑语盈盈地看着王娥说:“恭喜王御史。”
她声音清越,真诚得仿佛发自肺腑。
王娥回了神,淡淡的看着汝愁恕道:“也恭喜仲君。”
“欸,”汝愁恕摆了摆手,眉眼弯弯,笑意更深。
她压低了声音道,“我这不过是沾了王御史的光。”
“若非王御史那般济世良方,我又如何能与王御史一起共沐圣恩?”
这时,旁边传来一声毫轻哼,带着明显的不悦。两人同时转头,只见伯君汝比姩不知何时已行至近处。
她面色沉郁,不满地扫了王娥一眼,随即她是重重“嗤”了一声。
汝愁恕很有眼见的退了一步,同王娥站在一起。
“伯君。”汝愁恕和王娥齐齐问好。
汝比姩上前一步,她盯着王娥,带着居高临下的责备道:“王我,下次再有这样的济世医方,就直接呈报到伯君府来。不要再交给外人了。”
说罢,她连片刻目光都未分给汝愁恕,
王娥一脸惊讶,正当她不知该如何回话时,又有一道声音从侧边传来,“王雁以的女儿,果然不叫人失望。”
众人望去,只见兵部尚书兼内阁首辅薛簪昭正携着季君汝妏知缓步走来。
薛簪昭年过半百,身形依旧挺拔,她面容清瘦,目光沉静,不动不笑自有一股威严之气。
“下官见过薛阁老,见过季君。”
王娥对薛簪昭行礼道:“阁老过誉,下官愧不敢当。”
薛簪昭含笑微微颔首,摆了摆手,态度显得颇为和煦。
待她走进了,仿佛刚注意到一旁的汝比姩与汝愁恕一般,自然而然地带着身侧的汝妏知向她们依礼致意:
“伯君。”
“仲君。”
汝比姩对薛簪昭的回礼显得有些漫不经心,下颌微抬,目光只是短暂地掠过,草草一礼,便算是应了。
相比之下,汝愁恕的反应则截然不同,她规矩的有些乖张了。
“王参加戍边多年,劳苦功高。如今见你颇有乃母之风,沉稳有度,更难得心怀仁术,于国于民有济,想来她知晓后,必感欣慰。”薛簪昭说得缓慢,语气里却是自然流露出同王雁以的亲昵。
“阁老言重,下官年轻识浅,偶有小得,断不敢妄自尊大。”
薛簪昭闻言微不可察的点头道:“日后在都察院,好生当差。”说罢,她对众人略一颔首,便领着一直安静旁观的季君汝妏知离开了。
待薛簪昭同汝妏知走后,汝愁恕上前了一步,走到汝比姩和王娥中间道:“薛阁老看来同王参将关系匪浅啊。”
汝比姩闻言目光冷冷地瞥了汝愁恕一眼,随后她看向王娥,最终一言不发的拂袖离去。
汝比姩走了,品阶山上只剩下汝愁恕和王娥。汝愁恕看着她们的背影悠悠道:“你瞧见了?她们可都是惯会给人甩脾气的。”
说着她又上前了一步,附在王娥耳边轻声道:“同我合作吧,我能给你的,她们给不了。”
“是吗?”看着汝愁恕近在咫尺的脸,王娥反问了一句。随后她附在后面汝愁恕的耳边道:“可仲君的做法,让我觉得作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