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她另有新欢》
3. 都察院
次日,晨光出透,王娥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相似的脸,一种恍惚感油然而生。
她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就连呼出的气也粗了些。就在她快要被痛苦的记忆包裹时,文清捧着一套青色鹭鸶补子官服走了进来。
她将官服放在一旁,轻声提醒道:“小姐,您今日该去都察院点卯了。”
王娥一怔,旋即耳目明清。
是了,她现在是王我了,是朝廷敕封的从七品监察监史,是要去都察院点卯的人了,她不再是那个同林鸟一般受困在宅院的侍郎家五小姐了。
王娥接过官服,指尖拂过冰凉的丝绸与精细的绣纹,一种奇异的感觉油然而生。
很快,她的马车到了都察院的门口,她一抬头便能看见那黑漆大门上写着“肃政饬法”的匾额。
王娥深呼了一口气,随后握紧了袖中的牙牌,迈步上前。刚踏上石阶,门房处已有几位同样身着青绿官袍的御史正低声交谈,瞧见她走来,交谈声微妙地顿了顿,几道目光齐刷刷扫来。
“哟,瞧瞧这是谁?”
“咱们汾沂道的王二小姐,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竟舍得来衙门点卯了?”
旁边另一人接口笑道:“李御史,这你就不懂了。王御史前些日子落水,怕是水中见了龙王,得了点拨,知道要勤勉政事了?”
这些话引来几声低笑。
又有人促狭地眨眨眼:“我怎的听说,王御史那日落水,可是在水中也有美人相伴,真当是好福气啊。”
说话人语气暧昧,更是引得周遭目光越发戏谑。
王娥脚步未停,面色平静。
她正欲径直走过时,一到清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李御史,赵御史,慎言。”
来人是一位二十余岁的女御史,身着浅青色官袍,身姿笔挺,面容清秀却绷得有些紧,眉头微蹙。
“王御史落水后昏迷高烧半月,太医院有脉案可查,此乃意外伤病,告假合情合理。诸位同僚,当体恤同仁疾苦,岂可妄加揣测,娱乐他人伤痛?”她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
先前开玩笑的几人,面露讪讪之色,终是朝王娥拱了拱手:“王御史,方才言语唐突,还望勿怪。确是不知你病得这般重。”旁边几人也跟着含混道了歉。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买账。
一个站在稍远处的瘦高个女御史,闻言撇了撇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昏迷半月是不假,可好端端的,又怎会掉下桥去?”
她的话,意有所指,暗讽王我行为不检才招致祸端。
“原来如此,受教了。”王娥闻言停下脚步,含笑着看向那瘦高的御史道:“我不过是行为纵意了些,不慎落水,也知此事不对,今后也想像各位同僚学习请教。”
“可今日来,倒是让我开了眼,诸位御史自诩清流,敢问每日晨起首要之务,便是聚于衙门口,品评同僚私事、揣测他人行止么?若是如此,各位倒比我想象的要清闲许多。”话落,王娥也不等她们作何反应,便踏入了门内。
一入门内,外界的喧嚣恍如隔世。庭院深深,廊庑肃静,官吏们或抱牍疾行,或低声交谈,皆是一副公务繁忙的景象。
王娥循着记忆找到汾沂道的公廨,那是一排相连的值房。王娥在自己的桌案后坐下,案头依旧堆着些文书。
除了桌椅书架,墙上还悬挂着《都察院职掌条例》、《风宪官箴》等裱框文书。她起身细看,《职掌条例》上密密麻麻写着都察院的主要职能:纠劾百司,辨明冤枉,提督各道,为天子耳目风纪之司。
具体而言,包括监察在京各衙门及地方官员风纪政绩,弹劾不法,复核重大刑名案件,稽查仓库、钱粮、工程,巡视漕运、盐政、茶马等专项事务。遇重大事宜还可代天子巡狩,出任巡按御史。
王我所在的汾沂道,便是对口监察汾沂省的刑名、钱粮、官吏等事。
她坐回座位,开始翻阅案头文书。有地方州县上报的秋粮实数册,有刑部移送的汾沂某县疑案卷宗副本,有户部关于汾沂盐引销量的咨文……内容繁杂且重,王娥强迫自己静下心来。
王我是坐不住的,但若是王娥,便能从早上一直坐到下午。
她的反常的行为引得无数人频频看她,稀奇地像是见到了什么稀罕的宝物,一连观察了她几天。
直到一个傍晚,一道身影走到她的面前,轻轻叩了她面前的桌子,道:“王御史。”
王娥闻言抬头望去,一个身穿绯色圆领袍,头戴乌纱双翅展,胸悬獬豸的官员站在她的面前。
她面容清癯,肤色微显苍白,双目略有疲惫,但眉宇见依旧有一番温润之气。王娥愣了下,随后起身行礼,“大人您找我?”
“嗯。”看到王娥起身,来人毫不客气地拿起王娥刚才正在翻阅的关于盐务的旧档,粗略一看,复又放下。她用听不出太多情绪的语气道:“王御史比本官预想的,倒是要勤勉许多。”
王娥闻言谨慎回道:“下官因病耽搁多日,积压文书,理应尽快熟悉。”
“汾沂道近来并无特别要案,但日常稽核、文书流转亦不可轻忽。”她语气平淡,像是在例行考校,“你既在翻看盐务旧档,可知我朝两清、两沂盐课,岁入几何?主要弊病常现于何处?”
“回大人,具体岁入数目,下官需查阅近年户部奏销册方能确言。至于弊病下官浅见,或在于盐引发放、课税征收、私盐稽查等环节,易有虚报、截留、勾结之弊。账目繁复,牵涉颇广,需仔细勾稽方能厘清。”王娥答得笼统,倒也没露太大怯。
眼前的官员应了,脸上依旧看不出情绪:“尚知方向。平日多看旧例,多向同僚请教。”
“下官明白,谢大人提点。”
说完,俩人都陷入了沉默。
王娥垂着头,半晌等不到回话,正当她用上目线看向眼前官员的时候,那官员突然开口了:“本官宋常恩,忝居左佥都御史。”
王娥闻言重新整理衣袍,用更正式地躬身行礼:“下官王我,参见宋佥宪。方才未能及时认出大人,失礼之处,还请大人海涵。”
王娥恭敬的姿态让宋常恩的脸色微微沉了沉。
“不必多礼。”她停顿了一下随后说:“我是宋梅见的母亲。”
“……”王娥听闻这下僵住了她张了张嘴,声音都有些发干:“原、原来是宋公子的母亲……晚辈失礼,向您问安。”
宋常恩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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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绕圈子,直接问道:“你打算何时来宋府提亲?”
宋常恩的这句话宛如平地惊雷,轰炸了整个都察院。好多打算回家的御史也收回了脚转身走回工位。
偌大的值房区,一时鸦雀无声。
宋常恩的脸色没有变化,这令王娥有些捉摸不透,但她思量片刻还是道:“宋佥宪此事关乎重大。家母如今远在黔阳卫所换防,尚未归京。这婚姻大事,历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晚辈不敢擅自做主,总需等家母回京,禀明之后,再做商议。”
宋常恩闻言,点了点头道:“王参将忠勤王事,确是该当如此。”
“本官稍后会修书一封,将此事原委告知王参将。待她回京之后,两家再行商定纳采问名之期。算算时日,春季换防将至,王参将归期应也不远。”
王娥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她刚想张口解释,可宋常恩却切换成了方程上官的口吻:“公务之上,仍需勤勉。盐务繁杂,多看多学,若有疑难,可来寻本官。”说完,她不再多留,转身负手离去。
片刻的死寂后,几个平日里善于察言观色的御史率先凑了上来,脸上堆着笑:
“哎呀,恭喜王御史!贺喜王御史!宋公子才貌双全,宋佥宪更是清流典范,真真是天作之合啊!”
“正是正是,王御史好福气!日后有宋佥宪指点,前途定然不可限量!”
也有不那么和谐的声音:“啧啧,可不是命好么?有个当参将的娘,轻轻松松进了都察院,如今又攀上了宋佥宪这根高枝。”
她说着摇摇头:“咱们这些寒窗苦读、兢兢业业的人呐,真是拍马难及哦。”
王娥还在魂游天外,没来得及反应,另一道声音便已响起:“韩御史,慎言!”
“王御史是否胜任,自有考评。都察院是论政肃纪之地,岂容你私议上官?”
说话的韩御史破了防,她道:“武有虞,你算哪根葱?也配来教训我?”
“不过是仗着会读几本死书,就在这里充正经人!再努力又如何?比得上人家投个好胎、结门好亲?一辈子熬资历,怕也抵不上人家轻轻一句话!”
“且你这般替她说话,莫不是收了王御史的好吧?”
这番话说出来,周围顿时鸦雀无声。
谁不知都察院的人最怕同这几个字沾上,此时就连韩御史周围的人都一副不赞成的模样看着她。
韩御史自知话说错了,但她此时也不能认,已经硬着头皮说:“不然你干嘛几次三番替她说话?”
所有人又都看向武有虞,她并没有想象中暴怒的样子,她只是看着韩御史道:“你若是觉得我替王御史说话是收了她的好,你大可以去像陛下谏言。我相信陛下一定能给你我一个答案。”
此时,场面已经有些剑拔弩张,而王娥也回了神。
她这会儿已经稳定了心态,她平静无波地对韩御史道:“你若有何不满,冲我王我一人来便是,何必冲他人发火。”
随后她道:“我想请问韩御史,你既瞧不上武御史这样凭本事挣来的前程,又看不上我这种所谓好命的出身。这般左右都看不惯,莫非是因为处处都被人比下去,输怕了,所以只能卖弄口舌,寻些可怜的存在感?”
4. 棋手
王娥逃也似的离开了都察院,坐在马车上对自己的脱口而出感到羞愧。
恍惚间,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说了这么过分的话,连道歉也不说吗?”
听到声音,王娥缓缓掀开车帘,车窗外是逆光而站的武有虞,青色鹭鸶补子官服在她身上显得格外清亮,她好像生来就这般刚直。
“是她先三番五次的找我麻烦。”王娥没有抬头看武有虞,反倒是垂着眼闷闷地说。
“她说得是事实。”
“我说的也是事实。”
“可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
武有虞的话没有说完,可王娥明白她说得是什么。可最终王娥什么也没事,只是缓缓放下了帘子,让赶马的车夫笞起鞭来。
一切未尽之言都在行轨上消了个散。
王府的马车是向南行的,途经赌房的时候,王娥想起了王我欠的银子。
她看向文清问道:“我欠了多少银子?”
文清闻言有些磕巴地说:“回小姐,您原先是欠了赌房500两白银,可这一个月利滚利的就……就欠到了800两。”
“那些赌房的管事以前每日都来,倒是您落水之后就没再来过了。”说到这里文清苦着一张脸对王娥说:“小姐,您不如就把欠钱的事告诉主君吧,总不能让欠的银子越滚越多。”
王娥闻言陷入沉思,就在文清以为王娥答应的时候就听见她说:“先别说,我有主意了。”
西南街青石巷某宅院内,武有虞正向两名女子讲述今日都察院发生的事。
“当真?宋常恩那老狐狸当真那么说?”黑衣劲装的女子闻言皱眉,“她肚子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随即她转向主位上的华服女子:“仲君,不如我派人去盯着宋常恩,看她想搞什么名堂!”
未等汝愁恕开口,一名小童匆匆跑进来禀报:“仲君、家主,王二小姐求见。”
三人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写满了不可置信。
塞子非正要拒绝,却听汝愁恕道:“慢着,让她进来。”说罢,汝愁恕起身隐入屏风之后。
王娥踏进厅堂,几乎一眼就瞧见了桌上的三盏酒杯。她的目光越过武有虞和塞子非,落在她们身后的屏风上。
她总觉得那后面有影子在晃动。
塞子非察觉到王娥的视线,不动声色地走到她面前,截断那道探寻的目光:“我这厅中陈设,可还入王二小姐的眼?”
王娥收回目光,从容施礼:“不敢妄评。只见一器一物,皆与主人气韵相合。”
三人寒暄后相对落座,随后小童悄步奉上新茶。
“不知王小姐今日来是所求何物?”
“求的是您。”
“哦?”
“一个月前我在如意坊欠了五百两白银,仅是一个月便滚到了八百两。”
“我本以为是自己技艺不精,所以打落了牙齿也只能往肚子里咽。可前些日子,我偶然得知我欠如意坊的钱,只因其在赌桌上做了手脚。”
说到这王娥伸手作揖:“我不愿意吞下这口气,望塞君出手,帮我惩教恶人。”
“你怎知我会赌的?”
“两年钱曾在如意坊见过您,至此以后,您的大名小可此生不忘。”
塞子非又笑了,但很快她摇着头说:“我不会帮你。”
“为何?”
“你可知如意坊背后的是谁吗?王二小姐若想还清赌钱,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王娥闻言愣了一瞬,她是继承王我记忆的,可王我的记忆中从未有这些,所以王娥也无从得知这背后的关系。
她只好说:“小可不知,求塞君解惑。”
“你不知?”塞子非像是听到了什么趣事,竟笑出声来,“如意坊如今的靠山,是伯君。”
“而你要提亲的那位宋公子就是伯君的人。”塞子非抿了一口茶,有些促狭地看着王娥道:“你那区区几百两的赌债,他一句话便能替你抹平。既如此,你又何必费这大功夫请我?”
王娥闻言心中猛地一沉,她从塞子非的话里品出了些不对味儿,但来不及细想她只能道:“那宋公子救小可只是偶然,提亲之言也只是小可酒醉时的胡话。”
“胡话不可当真,小可感念宋公子救命之恩,但与此前小可与此人素未交情,今日之前,更不知他竟是伯君门下之徒,若知又怎会向他提亲?”
塞子非闻言眼睛一眯,她狐疑地看向王娥问:“当真?”
“千真万确,小可同宋公子毫无干系,也是今日才知宋公子是伯君的人。”
塞子非闻言目光在王娥脸上停留了许久,王娥的神情不似作假,这让她泛起了难。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就看向屏风处。随即,她意识到这细微的动作可能会落入王娥眼中,便迅速收回视线。
“原来如此。”她缓缓开口,语气辨不出喜怒。
她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指尖摩挲着细腻的瓷釉,似在斟酌,“王二小姐今日所言,我需思量一番。”
塞子非放下茶盏,抬眼看向王娥,语气带着送客的意味,“今夜之前,无论应允与否,我自会派人给府上一个答复。”
说罢,她已起身,姿态明确。
而王娥心知今日只能到此为止,于是她压下心中万千思绪,起身行礼:“静候塞君消息,无论结果如何,今日解惑之恩,王我铭记。”
塞子非略一颔首,未再言语。
王娥也不再停留,转身随候在门外的小童向外走去。
内厅内,待王娥的身影消失在尽头,塞子非才收回视线对屏风后的人道:“仲君,她走了。”
“嗯。”汝愁恕从屏风后走了出来,站到了塞子非的身边,她问:“你觉得她说得几分真,几分假?”
“在下认为王二小姐说得应当都是真的。”
“嗯。”
“那在下?”塞子非试探地询问汝愁恕的意思。
“王我倒是变了许多。”汝愁恕淡淡道:“让童声递信去吧。”
仲王府,燕居殿内,汝愁恕枕着一双腿,躺在贵妃榻上。她闭着眼睛,任凭一双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捋着头发。
腿的主人穿着一身月白云锦常服,领口袖缘用银线绣着淡淡的纹样。与那素雅衣服形成反差的是衣服主人的样貌,天然上扬的眼尾,这让他不笑时也含情。
此人是东原清,汝愁恕的侍君。
“阿姻今日心情貌似不佳。”他声音放得轻缓,带着点异域味的口音里是,是毫不掩饰的关心。
“今日见了王二。”汝愁恕懒懒道,“落了一回水,她像是把脑子治好了。不管是言行举止,还是心思逻辑,都像是换了一个人。”
“哦?”东原清微微挑眉,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惊讶,“竟还有这事?”
“骗你作甚?”汝愁恕轻轻笑一声,随即抬手,精准地捉住了东原清正在捋她发丝的手。
汝愁恕将手拉至眼前:“不过她这样,倒是让我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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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割舍了。”汝愁恕的指尖沿着东原清的指根慢条斯理地划到指尖,随即又轻轻地掰弄着一根一根的手指。
“痛。”
东原清凑近她耳边压低了声音,随后他含着笑反手握住了汝愁恕的手道:“阿姻,您一到中原怎得就跟人学坏了?”
汝愁恕发出一声闷笑,随后对上东原清亮晶晶的眼睛道:“我学坏什么了?”
“还不肯承认呢。”
东原清松开了汝愁恕的手,他学着汝愁恕用指尖划他手的方法,从汝愁恕的额头划到鼻子,最后划到嘴唇:“以前在鲜卑,那么冷的寒夜,我想握您的手替您暖暖,您都躲着我,不肯给。”
“现在到了中原,您倒是勾着我的手不放,还说不是学坏了?”
东原清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汝愁恕的唇上反复糅捻,将她原本有些浅谈的唇色捻红了。
汝愁恕笑着抓住那只不安分的手,正欲说些什么时,殿外传来婢女清晰的禀报:“启禀仲君、侍君,褚郎中求见。”
屋内旖旎的气氛骤然一收。
汝愁恕瞬间松开手,坐直了身体,随后理了理并无形乱的袖口。
她起身,走到另一方矮桌前坐下,待东原清也步入座席后,她道:“传她进来。”
很快,褚菡躬身入内,她对坐在矮椅上的二人恭敬行礼,最后在汝愁恕的示意下,坐在了她的对面。
“严映,说吧。”
“回主上,塞子非已查明门桥之事。”褚菡言简意赅:“桥体今春加固款项,工部账册记录完备,然实际查验,所用木料多为易腐松杂木,石料亦有短缺,估算贪墨逾六成。”
“负责此桥加固的虞衡司主事,是伯君的人。且塞子非查了同期督办汾沂段河道疏浚的工部都水司员外郎,也为伯君门下。”
话音落下,室内有短暂的沉寂,只有烛火跃动的微响。
“桥梁安危关乎京城百姓通行,河道工程更是牵动漕运国计。”东源清的声音响起,冷静而清晰。“贪墨至此,若人证物证俱全,便是足以扳倒汝比姩的一项铁证。”
他迅速提炼出关键点,向汝愁恕道:“当务之急,须立刻加派得力人手,前往汾沂河道工地,赶在汝比姩察觉之前,核实物料账目。”
“嗯。”汝愁恕微微颔首,神色未见波澜,“汾沂那边,我已遣了卫蔺前去。”
“一月之内,他会将沿线七个县的河道工程查勘清楚。”
她随即对褚菡吩咐道:“你传讯塞子非,让她把门桥的证据做实了。银钱流向与物料采买的经手链条,也看紧了。”
“是,属下明白。”褚菡应下。
待吩咐完毕,屋内一时陷入了安谧。
唯有汝愁恕搁在矮几上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轻轻敲击。
“仲君,可还是有不妥之处?”褚菡低声询问。
汝愁恕指尖的敲击声戛然而止。她抬起眼,目光如浸寒潭:“暂且按此布置。”
褚菡走后,室内重归寂静。汝愁恕起身,步履平稳地走向室内东侧。
那里悬挂着一面巨大的素绢屏风,屏风之上,是一幅笔力千钧、气势逼人的《龙虎争斗图》。
烛火跃动,将图中百兽显得更加生动。那些幼兽或惊惶奔走,或瑟缩藏匿。唯有占据画面中央的虬龙和猛虎,在云雾与山岩间死死相搏。
龙身盘踞,利爪森然,虎躯腾跃,獠牙毕露。汝愁恕站在画前,身影被烛光拉得很长,似与画中暗影悄然重叠。
5. 赌神
如意坊门前,王娥一眼便看见了那道同她约定好的身影。
今日的塞子非身穿一身利落黑衣,箭袖束腕,马尾高绑。她此刻抱着双臂站在前方,正好整以暇地看着王娥。
二人打了招呼,便要踏入赌房,可却被从门内急步出来的胡管事拦下了。胡管事搓着手上前,笑着道:“王小姐,您今日气色倒好,可是来还赌钱的?”
“是。”
“哦?”胡管事闻言感到惊奇,问:“不知王小姐今日,打算如何还?”
“赌。”一道声音从旁插入。
胡管事这才将目光看向王娥身边的塞子非,他不由皱眉道:“这位是?”
“帮我债的人。”王娥答道。
胡管事这回真笑了:“赌?王小姐,不是小人多嘴,您前前后后在这儿输了不下千两,哪回不是翻本就还?”他摇摇头说,“王小姐,您还有钱赌吗?”
王娥伸手入怀,取出一个鼓囊囊的荷包,手中轻轻一晃,银子之间碰撞的声音便清脆地响起。
胡管事见状,立马侧身做出恭请的姿势,他谄媚道:“二位小姐请进!祝二位小姐今日手气冲天!”
一踏进赌坊,喧嚣热浪混着烟酒气扑面。
大厅内人头攒动,几张宽大的赌桌被围得水泄不通。赌徒们眼神狂热,死死盯住荷官手中翻飞的骰盅。
塞子非带着王娥随意的走到一桌赌桌旁,手指在桌沿轻轻一叩,道:“开局,一局一百两。”
她的话令满室一静,随即爆出哄笑。
“你莫不是没睡醒吧?就算是陛下来,也赌不起一百两一局的蛊。”
“呵。”塞子非闻言只是对此轻笑了一声,她不置可否地用下巴示意王娥,王娥也很听话的将荷包里的银子全部倒出。
她们的动作引得周围的人倒吸起了凉气。
而这时一个老者眯眼打量着塞子非,随后他道:“小姑娘,赌场不是玩过家家的地方,口气莫说太大了,你这身家扛得住几下输?”
塞子飞闻言,只将银锭往前一推,抬眼看向说话的老者道:“开,还是不开?”
老者闻言示意原来的荷官退下,自己走了过去。
“开。”他问塞子非:“玩什么?”
“骰子。”
很快赌桌上其余的东西都被清走,只剩下一个骨制骰盅和六枚象牙骰。
老者的手指骨节粗大,一把就笼住了骰蛊,他捏起骰盅时,腕子稳如磐石。很快,骰子碰撞的声音便响起,所有人都的注意力都牢牢地集中在蛊上。
随着一声“买定离手”,周边的人群立即爆发了激烈的讨论。而塞子非对这些却恍若未闻,她道:“六点。”
她的话令满堂哄笑。六枚骰子,宗押六点?这简直是胡闹!
开盅。
一、一、一、一、一、一,六个殷红的一点,刺目地排在猩红布上,周围人无不倒吸凉气。
“继续。”
“九点。”
一、二、二、一、二、一。
“十八点。”
三、五、一、四、二、三。
第四局、第五局......就这样塞子非连赢了十五把。
此时桌上的银锭已堆成小山,筹码累得高高的,早已超过原先的八百两,甚至还倒赚五百两!
对面老者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他抬手叫停,眼神锐利地盯着塞子非道:“我想请教姑娘,你的这般本事到底师承哪路神仙?”
随后他重重一摔手中的蛊,指着塞子非道:“竟敢不要命的在我如意坊闹事!”
面对这般剑拔弩张的场面,塞子飞冷笑出声:“我这点微末伎俩比起贵坊的象屑骰,袖里磁和铁木桌实在算不得什么。”
说罢,她一把将铺在赌桌上的红毯掀开,又拿起骰子,用力一砸。象牙骨骰不堪重负,顿时裂开,露出了中空的内里和残留的铁屑。
“象屑骰落盅时重心可控。”塞子非声音冷漠,随后又指向老者过长的袖口,“您在袖中藏了磁石,又在这木桌和骰子里嵌了铁屑,耍把戏的是你们才对吧?”
老者见状顿时面色惨白:“你……你可知这赌房背后是什么人!”
气氛一时陷入紧张,谁人都知如意坊的背后是伯君。
王娥捏捏手正想上前却被塞子非一把按住了,她从兜里掏出了一枚宝钞,上面刻着袁字,道:“家师姓袁,江湖薄名赌王。他老人家退隐前有言:若见赌行不义,门中弟子,当代为清理门户。”
赌王袁问,天山侠客,亦是赌艺之师。此话一出,没有人敢再拦他们,谁都相信赌王的徒弟有这能力。
“债清了,还多五百两,走么?”塞子非含笑着看向王娥问道。
王娥点头,随即将桌上银钱仔细收拢,同塞子非一同走了出去。
走出赌坊,长街清风扑面。
塞子飞忽然舒了口气,肩头那点绷着的劲松了下来。她转头看王娥,眼里闪过一丝戏谑:“方才手心里可是出汗了?”
王娥闻言不答反问:“你当真是赌王的徒弟?”
塞子飞笑了,她眉眼舒展,身上那股子侠气便崩了出来:“你猜?”
王娥见状只对着塞子非作揖:“不管如何,今日多谢塞君。”
塞子非闻言哈哈大笑,她一把搂住了王娥的肩膀说:“二小姐不必如此客气,往后就叫我莫诤吧!”
“好,莫诤。”
“二小姐可有字?”塞子非问。
王我是没有字的,王娥想了想说:“令诘,叫我令诘便好。”
王娥同塞子非告了别,而如意坊某包间内,气氛凝固得快结冰。先前赌桌上的那位老者梁齐,此刻正匍匐在地,他的额角冷汗涔涔。
而他的面前坐着一位女子,她锦衣华服,戴着墨玉扳指的手此时正把玩着一枚宝钞。
“梁齐,你跟我多久了?”
“回伯君,十二年。”
“十二年。”伯君闻言嗤笑一声,“十二年你竟让一个黄毛丫头在如意坊的赌桌上连赢十五把,还把桌子掀了?”
“回伯君,那女子是赌王袁问的徒弟,所以奴才才.......”
梁齐的话如火上浇油般点燃了伯君,她一把将那枚宝钞丢到梁齐身上,“蠢货!给我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么新的宝钞还能是袁问那枚?!”
梁齐被砸得一懵,顾不得额角火辣辣的疼,慌忙捡起那枚宝钞,就着室内明亮的灯光看。
这一看,他浑身血液都凉了他颤抖,如握住了烫手山芋:“这……这……”
伯君看着他这副模样,怒极反笑,:“被一个黄毛丫头几句大话就吓得屁滚尿流,不说面子,就连里子也丢了!”
“梁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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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齐,你这十二年,真是活到狗肚子里去了!”她越说越怒,胸中那股邪火无处发泄,她随手抄起手边那套价值连城的青瓷茶具,劈头盖脸朝梁齐砸去。
茶壶茶杯连同托盘尽数砸在了梁齐身上,滚烫的热水泼了他一身,可他丝毫未躲。
就在这时,侧边的帷幕被一只手轻轻挑起:“伯君,请息怒。”
汝比姩闻言张口就想骂,可见来人是廖相宜,便生生憋住了。因为那是她的谋士,也是她胞弟的驸马。
汝比姩的鼻子重重一哼,算是应下。
廖相宜的目光扫过地上狼狈不堪的梁齐,随转向汝妣姩道:“下官方才已核实,今日在赌坊引发事端的是王府二小姐王我,其母乃京营参将王雁以。”
“京营参加?”汝比姩眉毛一挑,张嘴就是嗤笑:“怎的,她王雁以的女儿就能跑到我的地盘撒野?就能踩着我的脸面逞威风了?
“还有一事,下官想起八九日前王二小姐曾同岂雀在南石桥落水,而救王我之人乃是宋梅见宋公子。”
说到这里廖相宜顿了一下,随后微妙地说:“只是不知怎的,王二小姐被救后,竟是当众就对宋公子举止亲昵,还扬言要到宋府提亲。”
“嗤,这王二竟还是个痴女。”
“所以下官想,若是这段婚姻促成,那么今日之事便不算屈辱。朝堂上谁人不知宋家是您的。若王宋俩家能结以姻亲,她王雁以就算再怎么想做纯臣,可在外人眼里也依旧和伯君您是一条船上的。”
“是个不错的法子。”随后,汝比姩仅仅沉思了一秒,随后便看向梁齐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梁齐,自己去刑房领四十鞭,若再有一次,你便不用来见我了。”
跪在地上的梁齐则连连叩首:“谢伯君开恩!谢伯君开恩!”
待梁齐被拖走,汝比姩对一边的侍卫道:“宋常恩那边吩咐下去,让宋梅见把那痴女栓紧了些。若是让人逃了,提头来见我。”
“是。”
待众人散去,屋内只余汝比姩与廖相宜二人。
鎏金博山炉中青烟袅袅,汝比姩斜倚在铺着锦褥的宽椅里,忽然出声:
“相宜。”
“下官在。”廖相宜垂手而立,静待下文。
汝比姩蹙起眉:“你说怎会这般巧?我才刚生了让杨絮同他相处的想法,他竟转眼就要同别人定亲了?”
“伯君是觉此事有异?”廖相宜眼睫微垂,“然无论起因是机缘巧合,还是有人刻意安排,其结果于伯君而言,实则两全。”
“哦?”汝比姩眯眼看向他,“此话怎讲?”
“伯君请想,您令宋公子接近杨絮,本是为更牢靠地握住杨絮。虽原意属意联姻,亲上加亲,可伯君可知杨絮在民间亦有心上之人?”
“如今宋公子若与王指挥使之女王我成婚,其势之助,远胜维系杨絮。何况杨絮也会因此事,倒念伯君您的成全之情。”
“啧,按你说得,我竟成了那棒打鸳鸯的恶婆婆?”
“下官不敢。”
“呵,”汝不姩轻蔑地摇摇头道:“我的这些百将谋士竟全是些只知情爱的蠢蛋?”随后她大笑出声:“说出来真是让人贻笑大方啊!”
不多时,廖相宜便走出了如意坊。
回想着汝比姩那句只知情爱的蠢蛋,廖相宜苦笑的说:“到如此,也还算好。”
8. 朝会
一个月后,王娥身着青色鹭鸶补子朝服,头戴乌纱,手持象牙笏板,站在奉天殿前的广场上。
天色沉沉,就连春风也刺骨。
王娥不是第一次站在皇城中央,但她却是第一次站在奉天殿的广场上。
“时辰到——百官入朝——!”净鞭三响,撕裂了黎明的宁静。
王娥随着鸿胪寺官员的唱引,同广场上肃立的百官开始移动。
站在队伍最前方的,是身着绯色袍服、腰悬玉带的公侯勋贵与内阁大学士们,她们步履沉稳,气势俨然。
其中立于勋贵班首的是仲君汝愁恕,她的侧影在晨曦中显得格外冷俏。而内阁大学士的最前列,站着的是季君汝妏知的舅母薛簪昭。她面色沉静,目光平视,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
宏伟的大殿上,百官脚步沙沙,衣袂窸窣,就连咳嗽都极其压抑。王娥随着人流前行,她经过殿前巨大的铜龟、铜鹤,也跨过横立的朱漆高门,最后按照品级,站在都察院御史队列靠后的位置。
“陛下驾到——!”厚实的唱喏声自丹陛之上传来。
霎时间,殿内的所有官员齐齐躬身。
礼毕,朝议始。
各部院依序出班奏事,所奏内容,大多围绕刚过去的这场劫难:
疫情控制的后续事宜,受灾百姓的抚恤安顿,被耽误的春耕如何抢播补救,以及各类积弊……
待百官议完,奉天殿内静了一瞬。
半晌,御座之上,娲皇的声音缓缓传来,听不出太多情绪:“王御史。”
“臣在。”王娥稳步出列,行至御道中央,躬身行礼。
“近前些。”
王娥依言上前数步,垂首恭立。她能感受到无数的的目光正打在她身上,这让她莫名的有些兴奋。
“此次时疫,王御史功不可没。”娲皇下先是肯定了王娥的功绩,旋即话锋一转道:“不过,朕依稀记得,王御史往日似乎并不以精通岐黄之术闻名。此番献方,倒令朕有些意外。”
“你的方子,朕看过,也同太医院的诸博士详议过,确为良方。”
“朕想知你这身医术,从何而来?”此话一落,周身的温度骤然一降。汝妄姰看她的眼神带着十成十的威压,让人不由得后背出汗。
可就是这样的目光,王娥在一个月前的香楠馆也曾感受到过。
一个月前,王娥被卫蔺“请”到楿楠馆。
她一推开门,就见汝愁恕站在上位,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汝愁恕屏退了屋内的所有人,拿着那张药方,一步一步像她走近。
“王二。”她声音平淡却给人莫大的压力,她看向王娥扯出了一抹笑,随后她十分笃定地道:“你不是王二。”
王娥的脸许是因一路奔波所以有些苍白,此刻她捏紧了手,面色平静,直直地看着汝愁恕道:“我不知道仲君在说什么。”
汝愁恕闻言晃了一下那张短笺,笑着道:“王二写不出这样的药方。”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王娥,似乎要将王娥看出个洞。屋内安静了很久,俩人就隔着一段距离互相对立着。
王娥是先败下阵来的,她别过视线道:“仲君今日把我请来若是为了说这些嬉笑的话,那么我便就先行告退了。”
说罢,王娥转身就要推门出去。而这时汝愁恕忽地动了,她一把抓住王娥的手道:“同我合作吧。”
“合作?”王娥闻言慢慢转回身,看向自己被握住的手腕:“这就是您说的合作吗?”
随后王娥伸出另一只手将汝愁恕的手剥落,道:“仲君高看我了,我帮不了你什么。”
“你能。”汝愁恕坚定的看着王娥道:“若是你,便能。”随后她更是盯着王娥,一字一句道:“想要什么?金钱?美人?名声?”
她忽的又笑了,随后她指着门外的身影,轻声道:“卫蔺就在门外,若你想要他,我今日便能把他送去你府上。”
王娥摇头,又一次拒绝了汝愁恕。
汝愁恕眉头微蹙,旋即舒展,她字字清晰,带着蛊惑人心的意味道:“那么……权力呢?”
王娥眼波微动,抬眼看向她。
此刻的汝愁恕好像一条伊甸园的毒蛇,用它盘绕的硕果引诱着王娥。
汝愁恕见状继续道,“无论是封狼居胥,留名青史,还是入阁拜相,权倾朝野,我都可以给你。”
王娥闻言,只是轻笑了一声,她道:“仲君此刻,是在给我画饼吗?”
她顿了顿,道:“若我当真贪慕权位,何不径直投靠伯君,亦或是季君?想必她们比仲君更有胜算一些。”
汝愁恕愣了,王娥见状,只是看了她一眼,便又要推门离去。
这时汝愁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疯执,她道:“我现在就能给你权力。”
“哦,是什么。”
王娥饶有兴趣地转身,话音未落,便看见汝愁恕手里晃悠着一张短笺,她扯着嘴角笑:“你有权力决定这张医方能不能公众。”
思绪回到现在,王娥闻言不紧不慢道:“回陛下,臣对医术颇感兴趣,曾学医于郎中褚菡于香楠馆。”
“哦?”娲皇汝妄姰看向汝愁恕道:“确有此事?”
汝愁恕闻言出列半步道:“陛下明鉴。王御史所言俱是实情。”
“臣府中褚菡,早年游历四方,尤在东部各州府行医济世,她在时疫杂症一道,颇有独到之处,在民间也亦有薄名。”
“王御史于医术上破有天赋,也勤学好问,常与褚菡探讨医理甚为相得。”
“臣偶有见闻,此番她能写出济世之方也在情理之中。”
“原来如此。”汝妄姰微微颔首,“褚菡既有此能,朝廷当不掩其才。而王御史心系百姓疾苦,危难之际亦能以所学济世,甚好。身为御史,能有此仁心实务,更为难得。”
“陛下隆恩,臣愧不敢当,惟愿尽本分罢而。”王娥深深拜下。
“有功则赏。”汝妄姰道,“都察院汾沂道监察御史王我,献方抗疫,辅弼有功,赏黄金千两,宫缎二十匹,以示嘉勉。”
“仲君汝愁恕,督率有方,办事勤谨,赐东珠一斛,黄金百两,以示褒奖。”
“臣叩谢陛下隆恩!”
王娥与汝愁恕齐声谢恩,姿态恭谨。
赏赐已毕,汝妄姰的语气便得温和,她道:“另有一事,王御史,你母亲前日奏报,北部春秋换防诸事已毕,不日即将启程返京。”
“依常规程,大约半月便可抵达京师。此番回京,见你如此长进,想必王卿定会非常欣慰。”
“望你日后更需勤勉王事,谨言慎行,莫负朕望,亦莫负你母亲期许。”
“臣谨遵陛下圣训,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天恩,不负母望。”王娥再次深深俯首道。
朝会散罢,百官如潮水般从奉天殿中涌出。王娥随着人流移动,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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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初春的阳光更加寒冷。
她站在奉天殿的品阶山上,有一种自下而上的恍惚。
“王御史。”一声带着笑意的轻唤自身侧传来。王娥蓦然回神,转头看去,正是汝愁恕。
她穿着那身亲王冠服,正笑语盈盈地看着王娥说:“恭喜王御史。”
她声音清越,真诚得仿佛发自肺腑。
王娥回了神,淡淡的看着汝愁恕道:“也恭喜仲君。”
“欸,”汝愁恕摆了摆手,眉眼弯弯,笑意更深。
她压低了声音道,“我这不过是沾了王御史的光。”
“若非王御史那般济世良方,我又如何能与王御史一起共沐圣恩?”
这时,旁边传来一声毫轻哼,带着明显的不悦。两人同时转头,只见伯君汝比姩不知何时已行至近处。
她面色沉郁,不满地扫了王娥一眼,随即她是重重“嗤”了一声。
汝愁恕很有眼见的退了一步,同王娥站在一起。
“伯君。”汝愁恕和王娥齐齐问好。
汝比姩上前一步,她盯着王娥,带着居高临下的责备道:“王我,下次再有这样的济世医方,就直接呈报到伯君府来。不要再交给外人了。”
说罢,她连片刻目光都未分给汝愁恕,
王娥一脸惊讶,正当她不知该如何回话时,又有一道声音从侧边传来,“王雁以的女儿,果然不叫人失望。”
众人望去,只见兵部尚书兼内阁首辅薛簪昭正携着季君汝妏知缓步走来。
薛簪昭年过半百,身形依旧挺拔,她面容清瘦,目光沉静,不动不笑自有一股威严之气。
“下官见过薛阁老,见过季君。”
王娥对薛簪昭行礼道:“阁老过誉,下官愧不敢当。”
薛簪昭含笑微微颔首,摆了摆手,态度显得颇为和煦。
待她走进了,仿佛刚注意到一旁的汝比姩与汝愁恕一般,自然而然地带着身侧的汝妏知向她们依礼致意:
“伯君。”
“仲君。”
汝比姩对薛簪昭的回礼显得有些漫不经心,下颌微抬,目光只是短暂地掠过,草草一礼,便算是应了。
相比之下,汝愁恕的反应则截然不同,她规矩的有些乖张了。
“王参加戍边多年,劳苦功高。如今见你颇有乃母之风,沉稳有度,更难得心怀仁术,于国于民有济,想来她知晓后,必感欣慰。”薛簪昭说得缓慢,语气里却是自然流露出同王雁以的亲昵。
“阁老言重,下官年轻识浅,偶有小得,断不敢妄自尊大。”
薛簪昭闻言微不可察的点头道:“日后在都察院,好生当差。”说罢,她对众人略一颔首,便领着一直安静旁观的季君汝妏知离开了。
待薛簪昭同汝妏知走后,汝愁恕上前了一步,走到汝比姩和王娥中间道:“薛阁老看来同王参将关系匪浅啊。”
汝比姩闻言目光冷冷地瞥了汝愁恕一眼,随后她看向王娥,最终一言不发的拂袖离去。
汝比姩走了,品阶山上只剩下汝愁恕和王娥。汝愁恕看着她们的背影悠悠道:“你瞧见了?她们可都是惯会给人甩脾气的。”
说着她又上前了一步,附在王娥耳边轻声道:“同我合作吧,我能给你的,她们给不了。”
“是吗?”看着汝愁恕近在咫尺的脸,王娥反问了一句。随后她附在后面汝愁恕的耳边道:“可仲君的做法,让我觉得作呕。”
9. 小二过来
王娥不顾汝愁恕的脸色,转身离开了。
她向外走去,行至一道宫门时,被一双手拦住了。
“武御史?”王娥看着拦住她的武有虞,有些惊讶道。
“王御史。”武有虞笑了笑,也不过多寒暄,径直就从宽大的官服袖笼中,取出一个用粗布缝制的荷包。
她将荷包递到王娥面前,道:“感谢王御史救命之恩。炭米药资之惠,有虞没齿难忘。家中清寒,无贵重之物相报,这些是折算的银钱,虽杯水车薪,却是我一片心意,请务必收下。”
王娥闻言,心中了然,她道:“武御史言重了。同僚之间守望相助本是应当。当日情势紧急,那些不过是应急的微末之物,何足挂齿。你与令妹安然康复,早日回到都察院为国效力,于我,于朝廷而言,便是最好的回报。”
“不可。”武有虞说的斩钉截铁,她将钱袋又往前递了递:“有虞自幼受家母教诲,无功不受禄,亦不食嗟来之食。王御史此番恩情,已关乎生死家宅。此银钱若不偿还,我心中便亏欠难安,还望王御史收下银钱,让武某好心安理得。”
王娥见武有虞神情如此坚决,眸中闪过一丝无奈。她不再推拒,伸手接过那粗布荷包。
而武有虞见王娥收下,一直紧绷的肩膀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她面色一缓,郑重地朝王娥拱手:“多谢王御史体谅。”
说罢她欲转身离开,却被王娥拦住了:“且慢。”
王娥拉住了武有虞的手腕。随后将刚刚接过来的荷包又放到了武有虞的手上。
“万万不可!王御史,这、这!”武有虞急道,手腕用力想要挣脱,奈何王娥力道太大,她的手动弹不得。
“武御史莫急,”王娥声音温和,但手指并未松开。她目光恳切地看着她,“先别挣,且听我一言可好?”
武有虞见她神色认真,挣扎的力道渐渐小了,只是她的眉头依旧紧蹙,
王娥道:“几个月前在都察院,我同那韩御史起了纠纷,是你为我说话。后来我口不择言地说了几句错话,也是你在都察院门口拽住我,让我迷途知返。”
“所以于我而言,你我之恩,非起于青芦淀,而早在都察院,你就已曾医我于彷徨。此番援手,与其说是我助你,不如说是我有幸,能以此方式略偿前恩。”
“快别这么说!”武有虞侧过脸,声音低了下去,“我不过说了几句浅言,怎当得起这般重谢?”
“君子贵人而贱己,先人而后己。”王娥却追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道:“那日你告诉我,我非原来如此。此之于我而言同济世之经,澈我肺腑。”
武有虞闻言,却是微微一怔,随即她更是羞愧的红了脸道:“王御史,我……未曾对你说过此话。”
她与王我交集甚少,怎可能说这般越度的话。
一丝错愕在两人之间弥漫。
武有虞趁王娥愣神的空隙,将手腕挣脱了出来,她快速向王娥告辞,疾步朝宫外走。
而这时王娥也回过了神,她三两步的追了上去,挡在武有虞的面前道:“许是我记岔了。”
王娥气息未匀,目光却直直地看着武有虞道:“可无论怎样,武御史当日之言,于我确如渡身之舟。”
她再次托起那只沉甸甸的佩囊,稳稳递到武有虞面前。
武有虞握着钱袋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看着王娥的模样,良久还是败下阵来。她深深对着王娥作揖道:“王御史胸襟见识,有虞受教。日后同衙为官,愿与王御史,互为砥砺,同心王事。”
“若王御史不嫌弃有虞出身寒微,性情执拗,愿自今日起,与王御史结为密友,彼此坦诚相待,私谊之间,亦可直言。”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王娥笑着行礼:“在下令诘,敢问武御史称谓。”
武有虞也笑了,她同王娥一般行礼道:“在下问今。”
自宫中回府后,王娥一切似与往常无异。
她依旧清晨即往都察院点卯,然后埋首于案牍卷宗之间。
只是这十数日以来,王娥批阅文书时偶尔会时不时出神。
在某日午后,武有虞借着递送卷宗的机会,在她案边稍驻。
她低声道:“令诘,近来气色似有疲态,可是夜间案牍劳形?”她语带关切,眼中也尽是担忧之色。
“劳问今挂怀,我只是春末容易困乏,并无大碍。”
武有虞闻言眼中担忧之色未曾减少,但她没再说,只是微微倾身,道:“七月将拟议八月出巡御史的人选。近来上面对都察院风纪盯得紧,言行考绩,恐较往日更为严苛。你……务必留意些。”
王娥闻言神色一愣,敛袖颔首:“多谢问今提醒。我自当尽快调整,莫要为我忧心。”
虽如此之言,然而王娥的状态并未回转,反而日渐消沉。公文里出现了几处罕见的笔误疏漏,虽经同僚提醒即时修正,却已引来窃窃私议。
前来探问的同僚渐多,或婉转或直接,皆疑她是否抱恙。就连左佥都御史宋常恩,也道:“王御史若身有不适,当以休养为上,不必勉强。”
转眼便是休沐前最后一日。
回到家的王娥正默默整理桌案上的笔墨,侍女文清悄步而入,俯身在她耳畔急语:“小姐,主君派人传话,明日便回府了。”
“啪”一声轻响,王娥手中的青玉笔搁磕在砚边。她倏然站起,带得椅子向后一挫,在青砖上划出短促的锐音。
她向前急行几步,忽又猛然顿住。
片刻,她缓缓转过身,目光投向正在内室拂拭桌案的文清,忽而想起她方才进来时,手中似是拿着一份帖子。
“文清,”她开口道,“你方才拿进来的,是何物?”
文清回身答道:“是徐侍郎家千金送来的请帖,邀小姐明日往德聚楼赴宴叙旧。因您早前吩咐过,此类宴游帖子不必呈递,所以奴婢便未打扰。”
王娥静立片刻,拿起那张帖子,随后走进内室,她道:“备车。”
文清一怔:“小姐......?”
德聚楼前灯火煌煌,文清扶着王娥踏下马车。
憋了一路的文清终究没忍住,低声嘟囔道:“小姐安生了这些时日,怎么偏赶在主君回府前,又来这地方?小姐明知道主君最不喜您同她们厮混。”
王娥恍若未闻,只将手轻轻一抽,整了整并无褶皱的衣袖,便随着躬身引路的侍者,一步步登上铺着绒毯的木梯。
雅间门扉被侍者推开,一股混合着酒香、脂粉与暖腻甜香的热浪扑面而来。
屋内云母屏风半掩,珠帘漫卷,四处可见罗衣半褪、钗横鬓乱的贵家女子斜倚在锦垫绣榻上,或猜枚行令,或执壶笑闹,皆是一派恣意颓靡的景象。
这般场景,王娥虽早有耳闻,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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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第一次亲身置于其中。
还未等她细看,一个身影便带着浓郁酒气踉跄扑来,手臂熟稔地环上她的肩颈,来人正是今日做东的徐家三小姐。
她面泛桃红,眸光涣散,大着舌头笑道:“王我你可真是……越发难请了!以前下了值,哪回不是你先攒局?如今我帖子去了三、五道,次次都石沉大海!”
说着便将手中半满的玉壶往王娥怀里一塞,“该罚!必须罚酒三杯!”
王娥默然的接过酒壶,待她饮下三杯后,徐三小姐却已失了缠磨的兴致。她脚步虚浮,转身又扎进了另一处笑闹的人群里。
王娥放下酒杯,掠过满室浮华,目光定格在正对门的主位之上。
坐在那里的人,是汝愁恕。
汝愁恕也看到了王娥,她端着一杯酒轻晃,那双总是似笑非笑的眼,此刻正直勾勾地盯着王娥。
王娥依礼微微颔首,却未上前,径直寻了远处一隅靠窗的僻静位置坐下。
她没有靠近汝愁恕,可汝愁恕却起身走了过来。
绣着暗纹的锦袍下摆停在王娥眼前,汝愁恕居高临下地看了她片刻,随即缓缓勾起唇角:“今日怎的肯赏光了?”她语调亲昵如旧,自然而然地在王娥身侧坐下,顺手将另一壶未开封的酒推到她面前。
王娥没接,语气疏淡道:“徐三小姐盛情相邀。”
“哦?”汝愁恕轻笑,将酒放下,随后自己斟了一杯,道:“那前几日我让卫蔺送去的帖子,你怎么没来?”
“没看见。”王娥目光落在面前的描金酒壶上,声线平稳。
“没看见啊……”汝愁恕拖长了语调,指尖摩挲着杯沿,若有所思道,“那便是卫蔺办事不力了。”
“王二,你说,手下人这般疏忽,该如何罚才好?”她侧过头,笑意盈盈地望过来,眼中却没什么温度。
王娥终于转脸看向她,冷着声一字一句道:“仲君是主子,想如何罚便如何罚,何须问我。”
汝愁恕定定看了她两眼,忽然仰头将杯中酒饮尽,叹道:“唉,我早同卫蔺说了,你如今心思早不在他身上,偏他还不死心。”
说罢,她干脆利落地起身,如来时一般,施施然离去。
汝愁恕走了,王娥没有在意,她反而是睁着被酒意迷蒙的双眼看向了窗外。
已经是晚上了啊。
次日,王娥被透窗而入的阳光晃醒,宿醉后的脑袋沉得发木。她勉强睁开眼,视线模糊地扫过四周,不仅是锦缎衣裙胡乱的堆叠在一起,就连钗环首饰也零零散散地落了一地。
这时,门外隐约传来不甚清晰的说话声,还未待她细辨——
“哐当!”门被重重地拍在墙上。
剧烈的声响刺破室内的昏沉,刺目的天光也裹挟着清晨的寒意冲散了屋内暖腻的气息。
“哎哟……”
“谁呀……吵死了……”
地上、榻上酣睡的小姐们被惊醒,不满的嘟囔与抱怨也随之而来。王娥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彻底惊醒,她本就沉重的头,在此刻更是痛得像要裂开。
她感到有目光从门口投来,便用手撑着地,眯着眼朝门口望去。在逆光里,王娥看见两道影影绰绰的身影立在门前。
她的心蓦地一跳,一丝熟悉感掠过。
这时,门口站着的人开口了,声音平稳却清晰:“小二,过来。”
11. 妈妈是我
次日,天还未亮透,王府门口的石狮子前便停着一辆马车。今天,身为京城三品官员的王雁以,要同身为都察院御史的王娥一同进宫参加朝会。
在天还没亮时,文清便推开了王娥屋内的门。她一边走一边沿路点灯过去,到内室时才发现王娥已经换上了朝服,坐在铜镜前。
“小姐?!”文清惊讶得唤了一声,走过去才发现,王娥眼下一片鸦青。
“小姐您莫不是一夜没睡?”文清担忧道。
王娥摇摇头,从一边的屉子里拿出了一盒珍珠粉。她细细的将珍珠粉抹在脸上,比往日还要注重淑容。
“小姐,车马已经备好了,可要现在过去?”
王娥梳理头发都手一顿,问道:“母亲起了吗?”
“回小姐,主君正在换衣服。”
王娥点点头,起身拿起乌纱帽,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王娥地心忽然跳得飞快,她知道王雁以还没来,可却还是不由自主地紧张。
她没上马车,就抱着乌纱帽站在马车前,想让晨风抚平忐忑。
不过多时,王雁以便来了。她穿着一身三品绯色朝服,上面绣着的孔雀,让王娥觉得无比伟岸。
“上车吧。”王雁以看了王娥一眼,随后率先上了马车,王娥紧随其后。
车厢内的空间不算狭小,但已足够让王娥无法忽视王雁以的一举一动。
她在看书。
恩?
怎么许久都没翻页了?
王娥抬眼想悄悄看向王雁以的时候,才发现,王雁以也在看她。触及到王雁以眼神的王娥立马端坐,不敢再乱瞟。
而这时,王雁以叹了一口气,放下书道:“待会儿车停了,莫要急着动。等车夫放稳脚凳再下。”
“下了车,抬头便是奉天门。中间的是御道,只有陛下能走。我们要从左边的甬道上去。”
“上去之后找七品御史该站之处,若一时寻不见,便看旁人品级补服图案,莫要慌乱。”
“钟鼓声起,便是陛下升座。静鞭三响,垂首肃立;再闻奏乐,一跪三叩。”
“陛下问话时,若未点你名,便保持肃立;若点到你,要躬身出列。”
王娥起初听见王雁以说话时,是有些惊讶的。
但随即她就听得格外认真。
她的视线落在王雁以搭在桌上的手,可就在这时,王雁以突然沉默了,她道:“都忘了我还在黔阳时,你就参加过朝会了。”
“你比小二强不少,她第一次上朝会时,可是闹出了不少笑话。”
王雁以叹了一口气,马车内又一次陷入了安静,王娥暗自捏紧了手,她没有接话,也不知该如何接话。
好在不久后,奉天殿到了。
王娥一下马车便转身想搀扶王雁以,而王雁以明显一怔。
从她征战沙场多年,到执掌京营,素来是她向别人提携扶助,何曾有过需要被人搀扶下马车的时刻?
王雁以本能地想要拒绝,可目光触及王娥眼中的认真和关切,最终还是轻轻握住了王娥伸来的手。
入手不是十分有力,她甚至能感受到王娥为了支撑她而暗暗绷紧。站稳后的王雁以,并未立刻松开,而是反手替王娥理了理衣服。
刚整理停当,一道沉稳温和的声音便在身侧响起:“王参将,王御史。”
母女二人闻声侧身,见来人正是内阁首辅兼兵部尚书薛簪昭。她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目光沉静睿智,身着仙鹤补子的一品官服,气度雍容。
她的身边依旧跟着季君汝妏知。
“薛阁老。”王雁以率先微微颔首致意,王娥则紧随母亲,依礼躬身问好。
薛簪昭含笑回礼,目光落在王雁以身上:“王参将,可是身上的伤还不利索?”
“劳阁老挂心,已无大碍。只是太医叮嘱还需缓行慢动罢了。倒是阁老案牍劳形,更需保重。”
两人又就着伤势、朝务寒暄了几句,不多时,晨钟便响起了。
薛簪昭道:“时辰将至,该入朝了。”
王雁以对着王娥低声交代道:“我去前面,你按序站立便是。”说罢,便与薛簪昭一同,朝着前方走去。
朝会依序进行,各部院禀报事务,条理分明。王娥站在御史行列,低着头垂眸不语。
待各项例行禀报完毕,御座上的娲皇再次提及了苍云岭虎患一事。先前参与剿虎的将士封赏早已颁下,唯独主将王雁以因重伤昏迷,赏赐一直未定。
如今娲皇当朝宣布,赐王雁以黄金千两,绸缎千匹。
赏赐议定,朝会便也散了。
不多时,一名身着内庭吏员服饰的侍官脚步匆匆地寻到她跟前,拱手道:“王御史,王参将命下官传话,她需往内阁参与紧急廷议,请您先行回府,不必等候。”
王娥闻言,压下心头那点失落,面上平静地应了声:“有劳。”
侍官转身欲走,王娥终究没忍住,出声问道:“敢问郎官,可知此番廷议,大约需时多久?”
那侍官停下脚步,回身恭敬答道:“回御史话,内阁会议时长不定,视议题紧要与否,短则二三刻钟,长则持续数个时辰也是有的。”
这便是没有准信了,王娥叹了口气,心知今日注定独自归去。
她不再多问,谢过侍官,转身朝宫外方向走去。
正走着,忽觉前方有人径直朝她走来,王娥抬头,待看清来人,眉头几不可察地皱起。
见到汝愁恕,王娥本能就想避开,然而,汝愁恕显然是特意冲她来的。
汝愁恕不着痕迹地堵在了王娥前行的路上,扬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笑容道:“王二,你为何躲着我?”
“仲君不觉得自己太过霸道了么?”王娥豪不婉言道:“明知她人不待见你,还硬生生凑上前?”
汝愁恕闻言,非但不恼,脸上的笑意反而更甚了。她颇为无赖般道:“哎,人心里的成见,何时才能消散?”
“若我今日不来,恐怕有些人,还要为着些莫须有的猜测,暗自难过多少天?”
“仲君是何意?”
汝愁恕轻笑,随后她走上前压低了声音道:“你想不想知道王我,去了哪里?”
汝愁恕的话令王娥浑身一震,瞳孔骤缩,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汝愁恕,花了好半天时间,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她......仲君是找着人了?”
汝愁恕将她瞬间的失态尽收眼底,笑意更深。
她退后了一步,懒洋洋道:“是啊,找着了。”
找着了?
被她判为死刑的人找着了?
汝愁恕从容的神情和胸有成竹的模样,很难不让王娥相信。
可真的能找到吗?一个失踪多日的灵魂?
“她在哪儿?”王娥问,她努力地让自己平静下来,却怎么也藏不住声音里的颤抖。
“我自会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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诉你她在哪,不过在这之前你需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汝愁恕看着王娥的眼神格外认真。
王娥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可以。什么问题?”
“别这么着急嘛,”汝愁恕轻笑,目光扫过周围:“这里可不是什么聊天的好地方。”
她抬手指向宫门外的方向,语气随意却不容置喙:“王二,你好久没去香楠馆了吧?不如,今日我们去那儿,好好喝一杯?”
王娥盯着汝愁恕看了一会儿,终究是想知道王我下落的焦灼占了上风。
她抿紧唇,点了点头。
香楠馆,汝愁恕熟门熟路地引着王娥进了她惯用的雅室。一推门,王娥便看见里面坐了一个人,之前为她诊脉的褚菡。
王娥是个极讲礼数的人,若是平日,她定会依礼向褚菡问好,可眼下,她全部心神都系在王我的踪迹上。
几乎是刚坐定,王娥便忍不住追问:“现在可以说了?你想知道什么?”
反观汝愁恕,此刻却不慌不忙的拿起桌上的紫砂茶壶,慢条斯理地将茶汤注入三只白瓷杯中。
“别那么急嘛。”汝愁恕端起白瓷杯,待她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后,才抬起眼看向王娥问道:“我想知道你是谁?诞生于何地?又是怎么到王二身上的?”
在汝愁恕问的时候,王娥就不自禁的收紧了手,但仅仅是沉默了片刻,王娥便开口道:“我诞生的世界和这里不同。”
“我自杀醒来之后便在王我身体里。”
“我叫王娥。”
话音落下,雅间内落针可闻。
汝愁恕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帘,目光在王娥脸上停留,她重复了一遍王娥说的话:“你叫王娥?”
“是。”
得到王娥确定的回话,汝愁恕竟是控制不住地低笑出声。那笑声起初很轻,随即越来越大,甚至汝愁恕笑得连肩膀都在明显跳动。
她边笑边凑近着问王娥道:“你知不知道,王我以前改过名字?”
王娥闻言愣了愣,她不知道王我改过名字。就连王我的记忆里,对此也是空白。
汝愁恕看着摇头的王娥,笑意更深。只因她原来不确定的事,现在已经十拿九稳了。
是的,汝愁恕并没有她看上去那般胸有成竹,她只是在赌,赌王娥就是王我。
知道自己赌对了的汝愁恕彻底放松了下来,她端起一杯茶,悠哉悠哉道:“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说罢,她笑着摇摇头:“你们这对母女,还真有意思。”
“仲君是何意?”王娥的声音有些颤抖。对于汝愁恕的话,王娥不知是期待更多,还是害怕更多。
“我的意思?”汝愁恕转着茶杯,轻笑出声:“我的意思是,你,就是王我。”
我,就是王我?
王娥觉得不可置信,若她就是王我,她又怎会不知晓?
王娥冷静了下来,方才是她听到有王我的下落太急切了,可谁都知道一个魂魄又怎么可能被人找到?
冷静下来的王娥打算离去,就在这时汝愁恕开口了。
“你可是不信?”眼见着王娥就要推开门了,汝愁恕着急站起:“你就不想知道她以前叫什么名字吗?”
汝愁恕的话让王娥顿住了,但仅仅一秒她就拉开了门道:“无论她以前叫什么,我都不是她。”
王娥离去的果决,让汝愁恕大喊出声:“可她以前就叫王娥!”
13. 重提落水
武有虞踏进院门时,天色才刚透亮。她今日来得极早,可才推开值房的门,就看见靠窗的那张案几后已坐了人
是王娥,她埋首于案牍之间,正低头写着什么。
“令诘?”她出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
王娥闻声抬头,见是武有虞便弯了弯眼:“问今。”
王娥笑容明媚,和之前几周魂不守舍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武有虞愣了愣,随即放下手里的公文,笑着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你今日气色倒好。”
“是么?”王娥搁下笔,揉了揉手腕,“大约是有些事说开了罢。”
“那就好。”武有虞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的宽慰,“前些日子你那模样,可叫我悬了好些日子的心。”
“劳问今费心了。”王娥笑道。
武有虞摆摆手,正要说什么,目光却落在她案上摊开的几册书上,《盐法志》《两浙盐法册式》《盐政条例》。
武有虞微微一怔,站起身来走到王娥身后:“怎么看起这个来了?”
王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那些书,又抬起头看了看武有虞,察觉对方神态有异的王娥心里一动,将面前的《盐法志》往武有虞那推了推。
“问今可还记得一个月前那场大疫?”
武有虞点点头:“那场大疫还要多谢令诘出手相助。”
“问今何必多谢。”王娥笑笑,随后认真道:“那日我去盐铺买盐,一斤细盐,七十文,就连粗盐也要二十五文一斤。”
说着,王娥又把盐法志往前翻了番,指着某一页道:“天启七年,细盐一斤二十五文,粗盐一斤八文。天启十二年,细盐一斤二十八文,粗盐一斤九文。天启二十三年——”
“不用翻了。”武有虞俯下身摁住了王娥的手,她压低声音道:“我知道。”
“娲国二十多年来风调雨顺,没有大灾,没有大疫,盐场没有减产,运道没有阻塞。”武有虞一字一句道,“可这盐价,却比二十年前翻了五倍不止。”
值房里安静了片刻。
武有虞搬了张凳子,在王娥身边坐下:“你看的是京城的价?”
王娥点头:“城内各大盐店的账目,我托人抄了一份。”
“城外呢?”
“还没来得及。”
武有虞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知道我今日为什么来这么早吗?”
王娥摇头。
武有虞见状也不多说,径直从自己案上拿过一个卷宗,放在王娥的面前。王娥打开一看,竟是各府州县的盐价呈报!
她的目光一行行扫下去,京畿、顺天、保定、河间……
忽然,她的手停在了汾沂盐价上,上面标的价格:细盐一斤四十八文,粗盐一斤十六文。
她抬起头,看向武有虞。武有虞点了点头。
“汾沂不是产盐地吗?”王娥皱起眉,“怎么也这般贵?”说着她的大脑飞速运转。
汾沂产盐,盐价却居高不下,那便只有一种可能……
私盐。
这两个字浮上心头,王娥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卷宗。
“令诘。”看清王娥神色的武有虞开口了,她目光沉沉地看着王娥,一字一句道:“我前儿同你说过八月要选御史出巡你可还记得?”
王娥抬起头来,望着她,等待她的下文。
武有虞此时的神情格外沉重,她声音压得极低道:“无论是谁去汾沂,都要把这个,查出来。”
放值后,王娥刚跨出都察院的大门,便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宋梅见。
此刻他穿着一身月白的直裰,站在暮色里。身后是渐渐暗下去的夕阳,衬得他整个人像是从哪幅画里走出来的。
王娥仅是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便要绕开。就在这时,宋梅见开口了。
“小姐。”他唤了一声,往前挪了半步,不偏不倚挡在她前头。
王娥只好站住,同宋梅见打招呼:“宋公子。”
宋梅见闻言便笑了,他朝王娥微微欠身:“小姐好。”
王娥看着他明亮的眸子,忽地想起那日冰嬉的事来。
那日他俩隔着一条暖额,他说着,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的情话。那时的他,眼睛也是这般明亮。
那日,她说了什么?她好像说:天冷,公子请回。可她心里知道,那不是什么拒绝,不过是她不知该如何应对罢了。
从前在侍郎府做五小姐的时候,不是没见过爱慕她的人。有托人递话的,有借故凑上来攀谈的,也有自以为情深的,在她面前吟几句酸诗。
可那些人,被她拒绝后,要么讪讪地另寻他人,要么便给自己寻个台阶下,说什么不过是玩笑话。
从来没有一个人,会像宋梅见这样。
那日的情形,让王娥至今想起来,心里仍有一种奇异的感觉。
垂怜,这是她后来想了很久才想到的两个字,他在渴求她的垂怜。
这样的体验让王娥很不习惯,可奇怪的是,她并不讨厌。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她好像很难再像拒绝旁人那样,拒绝宋梅见。
思绪回转过来,王娥见他还站在跟前,便开口道:“你是来找宋佥宪的么?宋大人好像已经走了。”
宋梅见闻言摇摇头,嘴角含着一点笑意:“在下看见家母了。”
“不过在下今日来,是来寻小姐的。”
王娥听了这话,不知怎的,面上便有些热。她避开目光,望着旁边的石狮子,有些闪躲:“啊,是吗?你找我做什么?”
宋梅见先是笑了一笑,随即露出一副为难的神情来。
“唔,要在这里说么?在下倒是可以。”他抬起眼看着王娥,眼里有几分促狭:“只不知小姐是否介意呢?”
王娥心里一跳。
她忽然有种直觉,宋梅见接下来要说的话,怕是不适合在这都察院门口让人听了去。
“那……”她忙开口拦住他,“那我们到别的地方说罢。”
话音刚落,她便看见宋梅见脸上忽然浮起两团浅浅的红云,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
王娥一愣。
随即,她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说了什么。
王娥觉得自己的脸也烧了起来,她连忙补救道:“啊,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边走边说。”
“这样罢。”
她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宋公子,我送你回府。”
宋梅见望着王娥,眼里的笑意愈来俞深,“好。”
两人走在长街上,直到看不见都察院的影,王娥才踌躇着开口。
“你方才要说什么?”
宋梅见没有立刻回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和王娥站在了一起,才说:“小姐可还记得,那日冰嬉,在下说过的话?”
王娥的脚步一顿。
“记得。”她听见自己说。
“那日之后,在下一直等着小姐的回音。”
王娥闻言,抬头看着他,却见宋梅见垂着眸,不知在看什么。
“小姐是不喜欢在下么?”他轻声问:“所以久久没有给在下一个答案。”
他的嗓音同这个人一样,是温润的
可现在却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委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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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知道,这些话本不该由在下来说。”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可小姐不知道,这些没有回应的日子,在下是怎么过来的。”
他抬起头,望着远处的暮色,那目光有些空茫,又有些深。
“古人常说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他顿了顿,唇边浮起一丝苦笑,“曾经,在下以为这只是古人的夸张。”
“可如今面对心爱的女子,才知道,原来思念真的会让人夙寐不眠。”
“每一夜,在下都在想,小姐今日在做什么,小姐有没有想起在下。”
“然后想小姐有没有,像在下想小姐一般,想着在下?”
“还有家母。”
“前些日子,家母曾同在下说,小姐曾应承,说是等王指挥使回来便来提亲。”
“可是真的?”
他好像在问王娥,但随即又被自己否定了:“我想,小姐可能只是不想让家母为难,所以说得托词罢。”
“请小姐不要误会。”
他紧跟着补充道:“在下说这些不是为了逼小姐,而是想同小姐说,我尊重小姐的一切选择。”
“若小姐愿意,在下便同往日般等待小姐,若小姐不愿意……也可以告诉在下。”
“在下虽然会有些难过,可也绝不会缠着小姐不放。”
“在下会跟家母说清,让她也别再找小姐。”
他说着,有些落寞:“只是日后小姐有了喜欢之人……”
“唉。”他叹了一口气:“能让小姐喜欢的人,想必定是独特的仙人罢。”
宋梅见断断续续的说了很多,其中的爱意足够把王娥吞没。
可真的会有这样一人吗?
爱的如此……虔诚?
王娥看不透宋梅见所想,但她早有一惑,想要问问宋梅见。
“我没有爱慕之人。”王娥开了口,先回答的是宋梅见的问题,“至少如今。”
“不回应你,是因为我不知道该说怎么回应。但在这之前,我有一惑缠在心里很久了,不知宋公子可否为我解答?”
宋梅见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小姐请问,在下知无不言。”
王娥望着他,一字一句道:“那日,为何宋公子正好出现在桥上,救我于水中?”
宋梅见微微一怔,随即垂眸轻笑:“原来小姐问的是这个。”
宋梅见抬起头,望着王娥,目光坦诚又热烈:“那日为何正好我也在桥上,在下不能说。”
“但我能告诉小姐的是,我对小姐的落水感到抱歉。”
“您还记得你那日在桥上起争执是为了谁吗?”
“那赌房的管事,看见了我。所以我要带她回去。”
王娥闻言皱眉问:“因为你们都是伯君的人?”
宋梅见闻言没有否认,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许是我的加入,争抢的力更大了,所以撞坏了护栏,导致小姐您也同他们一起掉下去了。”
“所以那日只是意外?”
宋梅见闻言,有些苦恼地想了想,随后摇了摇头:“桥上的护栏本就不稳,让您落水是意外,但有人落水却是必然。”
“什么意思?”王娥感觉在电光火石间,她好像抓住了什么。
有人落水,是必然。
她猛地想起三个月前她问卫蔺时,卫蔺曾说:
“陛下今年为了防端午汛,花了八百六十五万两白银,怎么可能不稳!”
王娥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她抬起头,看着宋梅见,声音有些涩哑:“你的意思是那护栏,本不该断?”
14. 汾沂前夜
“小姐。”宋梅见开口了,他的目光里,有王娥看不透的东西。
“在下今日说的,已经够多了。”他轻声道,“再多的话,在下不能说,也不敢说。”
“那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小姐问了。”他说,“在下或许有所隐瞒,可今日对小姐之言皆为真。”
“尤其是在下对小姐的……”他笑了一下,没说完只道:“它们从头到尾都是真的。”
王娥站在那里,望着宋梅见,许久没有说话。
八百六十五万两,河堤,护栏,盐价以及汾沂。王娥不知道自己今晚还能不能睡着。可她知道有一件事,她得先做。
“你先回去吧。”王娥停顿了一下,随后在宋梅见的期待里,她道:“我会同我母亲说的。”
回去的路上,王娥在脑中一直盘算着这些事。
杂乱的线索令她心烦,而一个人的身影却逐渐浮现在了她的眼前。
汝愁恕。
若是这京城有谁可能会知道这些事,又可能会告诉她的,那大概就只有汝愁恕了。想到这的王娥脚步一顿,随即调转了方向。
王娥刚进楿湳馆,就见一个人从楼里迎了出来。
是卫蔺。
他看见王娥,快步地走到跟前,模样里,还竟有几分雀跃。
“王我!”他的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欢喜,“你来了?”
王娥微微颔首,正要开口,却被他抢了先。
“你好些日子没来了。”
卫蔺望着她,那目光里带着一点委屈,“可还是为着上回那些话,恼了我?”
“我那时说得不过是气话,你不会当真了吧?往后咱们还和从前一样,好不好?”
王娥看着他,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卫公子若想与我做朋友,自然使得。只是今日,我是来寻仲君的,还烦你替我通报一声。”
卫蔺愣住了,他站在那里,像是被人迎面浇了一盆冷水。他僵硬地叫住一个路过的婢女,让她上楼通报。
卫蔺没走,他就站在院子里,望着王娥,眼神里带着受伤。
“我们回不到从前了么?”
王娥闻言,微微一怔。
“卫公子。”王娥的声音很平和,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卫公子,人多半是要往前看的。”
“过去的事,追不回来,你又何必总困在里面?”
卫蔺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被楼上的脚步声打断了。
那婢女下来了,走到王娥跟前,微微一福:“王小姐,主上请您上去。”
王娥点点头抬脚就要走,可她还没踏上楼梯,手腕便被人攥住了。
是卫蔺。
王娥的眉头皱了起来,她疑问道:“卫公子?”
卫蔺闻言,红着眼睛道:“我真的没有机会了么?”
“王我,我应你,往后都听你的,还不成么?”
王娥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卫公子,上次我已同你说得很清楚。往后我待你,便只当寻常朋友。”
卫蔺闻言眼睛更红了,他大声斥问道:“就因为我没先救你?”
“就因为那日落水我没先救你,你便这般绝情,连一点机会也不肯给我?”
他的声音大了些,院门口竟有人探头往里看。
“王我!”他用力地攥着王娥的手,极近哀求道:“我答应你,下次不管是谁和你一起掉进水里,我都先救你,好不好?”
“我们还像从前那样,好不好?”
王娥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用力甩开卫蔺的手,力道大得让他踉跄了一步。
“卫公子!”
“你我之间本就没有旁的情感,你又何必说得如此暧昧?”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脚步声。
那熟悉的脚步声不紧不慢,一下一下,踏在木质的楼梯上。
王娥听见了。
一个想法浮在了她的心头,她义正言辞道:“卫公子,您是仲君的人,万事皆应当以仲君为大。若是落水,自然也应当先救仲君。”
话音落下,楼梯上的脚步声顿了顿。随即,一道笑声响起。
“好啊,说的不错。”
汝愁恕从那楼梯上走了下来,唇边噙着一抹笑。
她的身边还跟着一个人,是那日同塞子非一起的女子。
汝愁恕先是对那女子点着头道:“你今日先回去吧,改日我们再谈。”
待那女子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汝愁恕才转过头来。
她的目光在卫蔺身上落了落,又移向王娥。
“卫蔺。”
“向王二道歉。”
卫蔺的脸色白了白。
他低下头,走到王娥面前,深深作了一揖:“王小姐,在下失礼了。”
待这些做完,汝愁恕才拉过王娥的手。
“走罢。”她说,“上楼说话。”
两人刚踏上第一级台阶,汝愁恕就忽然回过头。她看向卫蔺,眼神极具侵略感:“自己去领罚,受完,任何人都不许给他医。”
待上了楼,汝愁恕便松开了王娥的手。她推开房门,丝毫没有招待王娥的想法,随意寻了张椅子,便是往后一靠。
王娥见状丝毫没感觉不自在,直接坐在了她的对面。
“方才多谢仲君替我解围。”王娥开口,语气诚恳。
汝愁恕听了,却是轻轻一笑。
“这话说的,与其谢我,王小姐不如谢谢自己那张巧嘴。”
王娥笑了笑,没接这话茬。
“今日来,是有一事想请教仲君。”
汝愁恕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望着她:“什么事?”
不等王娥开口,她又悠悠地添了一句:“我可不白给人解惑。”
“想要我的答案,莫不是王小姐愿意同我合作了?”
王娥闻言没否认,也没承认,她直接开门见山道:“我想知道汾沂的事。”
话音落下,屋里静了一瞬,就连汝愁恕脸上的笑意也顿了顿:“汾沂?”
汝愁恕好笑地看着王娥:“你一个汾沂道监史,想知道汾沂竟还需问外人?”
这话说得刁钻,王娥却不慌不忙:“正因为是汾沂道监史,才更知道有些事在衙门的卷宗里是看不到的。”
汝愁恕没说话,只是望着她。
王娥便往下说:“卷宗上写着盐产量,写着税银数额,写着官员考核的评语。”
“可卷宗不会写,为何产盐的地方盐价也还那么高。更不会写,晋丰盐号背后站的究竟是谁。”
汝愁恕的神色微微动了动。
屋里又静了片刻。
“你倒是会问。”汝愁恕终于开口,语气比方才认真了些,“可你知道么,有些事,问出来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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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之后,可就不好办了。”
王娥点点头:“我知道。”
“知道还问?”
“因为知道,才要问。”
“有意思。”
汝愁恕说着站了起来,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
“汾沂盐运使赵俱双,此人出身寒微,却官运亨通。”
汝愁恕背对着窗户,声音从夜色里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不等王娥接话,她又自顾自道:“因为她的座师是户部尚书兼内阁次辅——李拂华。”
王娥眸光微动。
她垂眸想了想,缓缓道:“所以晋丰盐号背后的人,是李拂华?”
汝愁恕没有应声,也没有否认。
她只是望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或许吧。”半晌,她淡淡道,“一个李拂华,我想也并非动弹不得。”
王娥心中微微一凛。
并非动弹不得,这话可有意思。
一个内阁次辅,把持户部十几年的老尚书都能轻易动的话,那么这么久未曾有人检举,其背后之人,恐怕在其之上。
是谁呢?
普天之下能比李拂华位置还高的也就内阁首辅薛詹昭或是……
“她背后还有人?”王娥问。
汝愁恕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很重,像是藏着千言万语。
“换些别的问题问罢。”汝愁恕只道。
“那漕运呢?私盐要走,总得有路。”
“漕运?”汝愁恕轻轻笑了一声,走回椅子前重又坐下,“你以为私盐只走漕运?”
她抬起眼,望着王娥,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
“海上的路子,可比河里宽得多。”
王娥心头微震。
海上,那就不止是漕帮的事了。
若是牵扯着海运,便是牵扯着海商,牵扯着那些她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盘根错节的势力。
“汾沂那一带的漕运,被一个叫张素松的人把着。”
汝愁恕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她是汾沂的地头蛇,人称十一娘。”
“十一娘?”王娥重复了一遍。
“嗯。”
汝愁恕点了点头,“她手底下几千号弟兄,漕船都从她眼皮子底下过。”
“这人黑白两道都吃得开,官府里有人,你想动汾沂的盐,绕不开她。”
王娥把这些话一字一字记在心里。
“那汾沂知府聂妄之呢?”她问,“她在这事里,是个什么角色?”
汝愁恕听了这话,忽然笑了起来。
她的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聂妄之,”她把这三个字在舌尖滚了滚,“我也想想知道她在里头是什么角色。”
王娥望着她,等她把话说完。
“汾沂的事,不止是盐场的事。”
汝愁恕收了笑,语气正经了些,“还有那些不入账的黑盐,你知道黑盐是从哪儿来的么?”
王娥摇头。
“是从盐丁嘴里抠出来,从灶户身上榨出来的。”汝愁恕的声音淡淡的:“朝廷定的盐额是死的,可灶户的命是活的。”
“要他们多产盐,却不给多一钱银子,所以你知道该从哪里下手了?”她没有说下去,可王娥已经懂了。
17. 漕运
面对宋梅见,王娥总是不自然地回避着他的目光,她撇过头,好像被烫到似的说:“待我巡按回来便给你送过去。”
“好啊。”宋梅见立马应声,随后他眉眼弯弯道:“有了大人的香囊,这段行途我想也算有了期盼。”
宋梅见的话让王娥愣了,她有些惊讶地看着宋梅见道:“你要同我们一道去汾沂?”
宋梅见闻言,才状似恍然大悟般道:“都怪在下忘了同大人说。国子监宋梅见,伴监生同大人巡按。”
还不等王娥回答,在一旁的塞子非便传来了声:“国子监是没人了吗?竟派一个男人来巡按?”塞子非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宋梅见,状似挑衅。
而宋梅见见状,只是垂下眼帘道:“塞大人这话,莫不是怪在下不该来?”
说到这他叹了口气:“在下自知才疏学浅,本不该陪伴大人巡按。只是监中指派,不敢推辞。”
“且......且心悦之人于此,又怎会相拒。”说到这里宋梅见终是抬起眼,他眼波流转,看向王娥,可才刚触及一秒,便又消散了。
“呵,你倒是会说话。”塞子非不屑地嗤了一声道:“能把此般别有用心说得如此清新脱俗,敢问宋监生何处高就?”
面对塞子非的质问,宋梅见自知理亏,便不在多言。可王娥却在这时忽然开口了,她语气平静地看着塞子非道:“你说他不安好心,可你不也是汝愁恕的人么?”
塞子非闻言愣住了,她看着王娥嗫嚅了几下唇,她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可最终还是泄了气般的低下头,不再言语。
时间仿佛在此刻按下了暂停键,直到一个人的出现。
“哟,这么热闹?”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
众人抬头,见一人从马车上走下,他叫安若升,内庭左参。此人极其厉害,十二岁便入了内庭,十八岁便位置左参。此人有着一张雌雄莫辨的脸,而他那双上扬的桃花眼,更是让他在似笑非笑间别有风情。
安若升走到王娥面前道:“王大人。”
“安左参。”王娥回过神,微微颔首,随后她看向众人道:“既然人都到了,我们便也该启程了。”
说着,她便转身要往马车里走。她正要上车,却瞧见季仙抱着一个包袱正往后面的马车走去。
“季仙?”王娥皱眉叫住她,“你做什么去?”
季仙回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大人,后面的马车宽敞些,我去那边挤挤,好让你们这边坐得松快些。”
王娥闻言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后面的马车,只见那车远比自己坐的小了一圈,车内也已经挤满了五个人。
王娥见状眉头皱得更紧,她走上前去一把拽住季仙的手,毫不客气地将她拉了回来。
“后面的马车那么小,五个人已经坐不下了,你还去凑什么热闹?”王娥的声音不算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决,“就算要有人去后面,那也不是你。”说着,她拉着季仙的手,将她推上了马车,安置在了自己身边。
马车外,剩下的三个人面面相觑。
宋梅见微微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塞子非面无表情,目光却若有若无地往王娥的方向飘,而安若升则依旧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沉默片刻,宋梅见率先开口。他看向安若升,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安左参,您先请。”
安若升摆摆手,懒洋洋地靠在车辕上:“你们先上,我透透气,刚从马车上下来,这车厢里闷得慌。”
宋梅见闻言点点头,也不多劝。他转头看向塞子非,语气客气道:“塞经制,您请。”
他嘴上虽是这么说,可身体却是未等塞子非开口,便转身踏上了马车。
上了马车后的宋梅见,看见王娥的右边坐了季仙,他微愣,随后径直走到王娥的左坐下。
待塞子非上了车,瞧见坐在左边的宋梅见后,一言不发地走到季仙身边坐下。
最后上来的是安若升。他钻进车厢,扫了一眼座位分布,宋梅见在左,王娥在中,季仙在右,塞子非挨着季仙。唯一剩下的位置,便是宋梅见身边。
他毫不在意地一屁股坐下,还顺手拍了拍宋梅见的肩膀:“挤挤啊,兄弟。”
宋梅见闻言微笑道:“荣幸之至。”
待人到齐,马车便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时,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车厢内,各怀心思的五个人,默契地谁也没再开口。
从京城到汾沂,马车走了大半个月。这一路上的颠簸和风劳让所有人都像打了霜的茄子。
好在如今她们终于到了汾沂。
“哎呦,累死人了。”安若升从那辆较小的马车上跳了下来,他伸伸懒腰,随后看向正下马车的王娥道:“王大人,咱找个小酒馆喝两杯怎么样?我请客。”
王娥闻言看像剩下三人疲惫的脸,拒绝的话便也吞回了肚子,她道:“那就有劳安大人破费了。”
安若升闻言笑笑,也不多说,朝前居后地看了看,便领着众人进了一家叫作常问堂的饭馆。
刚进门,一个年轻的店小二便迎了过来:“几位客官想用点儿什么?”
安若升闻言指着后面牵着马绳的塞子非道:“看见后面那车夫牵着的马了吗?找人给我喂饱些,然后再给我们找个包房,安排你们这最有名的菜。”
正当安若升以为那店小二会带她们上楼,可谁知那店小二则是带着歉意道:“抱歉这位郎官,本店包房均已售尽,若各位客官还想用餐,便只剩堂厅的几张桌子了。”
安若升闻言,不可置信道:“这才几点,包房就全部有人了?”
那店小二闻言笑道:“客官您是第一次来咱店吧?咱店是这样的,今日都还算好,堂厅里还剩下几张,往日这会儿门口都该排起队来了!”
众人闻言,也没执意要求落座包厢,在厅内找了个还算干净的桌子,便都落了座。
常问堂上菜很快,没一会便上齐了。待菜上完,王娥拦住了上菜的店小二,她给小二倒了杯茶,说是有些话想问她。
那店小二是个随和的人,见状忙用双手接过了王娥递来的茶,笑道:“客官太客气了,这可当不起。您有什么话只管问,我但凡知道的,就没有不说的。”
王娥便拉着她在身旁坐下,温声道:“我们几个是从外城来的,初到汾沂,人生地不熟。想请教姑娘,这城里头可有什么讲究?”
店小二听了道:“客官可是问着我了。咱汾沂七府三州,咱所在的芗河可是汾沂的府城,是咱汾沂最繁华的地方。想吃些地道的芗河菜,您往南边去,那里的小馆做的最正宗,若想吃些别的地方的菜,你也得往南去,保准比别的地方更好吃!”
店小二的话逗乐了王娥,她环顾四周道:“你们这家饭店位置不错,人也多,生意还好吧?”
店小二说:“生意还可以,就是赚不到钱。”
王娥奇怪了:“生意好为什么赚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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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钱呢?”
店小二叹了口气说:“唉,别提了。您别瞧这是个好地方,实则水浑着呢。您瞧这条街上的铺子,开得热闹,可真正赚到银子揣进兜里的,没几家。今儿交这个,明儿纳那个,层层拔毛,件件抽头。赚三个,倒要交出去两个半,剩下的那半个,还得看人脸色才攥得住。”
王娥问:“你说的是谁?谁这么厉害?”
店小二说:“谁?谁的来头都不小,谁都惹不起。您知道咱老百姓的头上有几层天?”
王娥闻言一愣,随即说:“不知道,你说说看。”
店小二掰着手指头道:“一朝廷,二漕运,三知府。您听听,这些天压在头上,您说我们还挣得来钱吗?”
王娥闻言问:“朝廷?朝廷怎么会欺负你们呢?”
“怎么不欺负?老百姓就是块肉,谁都想撕一块,谁都想啃一口。除了官厅,最厉害的就是漕运的那帮人了。对了,您几位是干什么的?可千万别招惹他们了。”
王娥说:“正要向你请教呢。我们是外地人,头一回来芗河。您说的这漕运,究竟有多大本事?我们也好防着些。”
店小二四下张望一眼,压低了嗓子:“本事?嘿,比知府还大呢!”
“您不知道,这漕运上的差官、运丁、帮船上的把总,哪个不是手里捏着刀把子?他们运的是皇粮,沿河上下,谁敢拦他的船?”
“在芗河,不管是打哪儿来的货,一靠码头,都得先得过漕运的盘查,你要是不肯,他便说你的货里有私盐,当场扣下!”
“更有那些个漕帮的混混,打着漕运的名头,挨家挨户要保护费,这条街上没有不交的!”
王娥闻言眉头一皱:“不走船也要交?”
“也要交,您是不知道,这以前啊有不肯交的,可那些漕帮的人一顶防碍漕务的帽子扣下来,举家都被抓去了大牢!”
“知府不管吗?”
“管?”店小二苦笑一声,“知府大人还得看漕运总督的脸色呢。运河水浅了,漕船搁了浅,朝廷要问罪;漕粮短了斤两,朝廷要砍头。这方圆几百里,谁不得敬着漕运上的人?就连咱们的父母官,逢年过节都得到漕运衙门里磕头请安。您说,他们欺负几个做小买卖的,谁敢吭声?”
“那巡察御史呢?每年都有巡察御史来,怎么就没查出?”
“哎呦我的姑奶奶啊,您怎么就专问些要人命的话哦!”店小二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满脸地焦急,她再三看了看王娥的脸,最后还是凑过去低声道:“来这的巡察御史分为俩种人,一种本就是他们的人,来这儿是享福的,又怎会替我们寻常百姓诉苦呢?然后这另一种就是怕她们的人,只要前些天面上装的过去,后面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待任期满了就拍拍屁股走人。”
“那像苏大人这样的御史呢?”
店小二听见王娥提及苏传芙,换上了一个惋惜的表情,她道:“苏大人是好人,只可惜进了大牢,至今还未出来。”
店小二叹了口气,随后说道:“听说今年的巡察御史走的攀山路,还要个几天才能到,不求她像苏大人一样为民请命,也望她还能有御史的节气。”
正说着,外头街上忽然传来一阵锣响,紧跟着是马蹄声和吆喝声。店小二脸色一变,急忙起身往门口张望了一眼,回头低声道:“坏了坏了,说曹操曹操到,漕运上的巡河队来了!几位客官,小的先去忙了,待会儿她们要是闹起来,您几个就装作没看见,可别惹祸上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