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渊寂嗤笑,指尖轻轻抬起我的下颌。崖风掠过,将他玄色的衣袖吹得微微鼓荡,身后那盏素纱灯在暮色中晃出朦胧的光弧。
“照夜,爱是人为自己编织的、最精致的谎言。”渊寂声音徐缓,似在陈述着天地至理,“爱以痴缠欢苦为丝,将天道赋予的繁衍之责,绣作看似崇高的图腾。然而繁衍本身……才是刻于每个生灵命理中最原始的律令。”
远处云海翻涌,夕晖为层云镶上金红的滚边。渊寂松开手,转身面向苍茫暮色,“阴阳交泰,仙力交融,血脉承续——不过是天地借肉身之壶,续斟一杯永不干涸的存在之酒。这过程并无诗意,唯有最坦然的耗散与延续。文明、道义、诸般情深义重的戏文……”渊寂顿了顿,声调淡如渐起的晚风,“皆如附于盏沿的浮沫。唯繁衍本身,是三千世界中唯一不为天道所弃的履约之证,是生命唯一诚实的回响。它如此朴素,如此不容违逆,以至于任何对它的修饰与哀叹,皆是对生命本质的……怯懦。”
我怔然立在风里,心头如受重击。许久,才喃喃问出那句压在喉间的话,“如此说来……您与芳光公主之间,从无‘爱’可言?”
渊寂低笑两声,目光再次落回我脸上。那双沉静的眼仿佛要穿透我的皮肉血骨,将我心底最本真的念想掘出来细细品鉴,“芳光于我仅余‘美味’二字,再无他感。”
无处不在的风,又来了。
但这一次,它并非独独一缕——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至。我猛地转头,望向身后、头顶、甚至脚下,却依旧空无一物。唯有肌肤能感知到那无形之息正缓缓迫近,如无数透明触须在虚空里蜿蜒、探伸。
就在我心脏几乎要撞出胸腔的刹那,那些风倏然退却了。仿佛这只是又一次谨慎的窥伺,它们正静候着下一次进袭的时机。
可惜啊……我总能先一步察觉“它”的存在。
那如有实质的——风。
我转回视线,望进渊寂眼中。声音轻得连自己都觉飘忽,“师父说繁衍是生命唯一诚实的回响……可若无爱点亮的记忆,那回响便只是空谷里重复的风声。”崖风拂起我鬓边的碎发,素纱灯在渐浓的暮色中投下摇曳的影子,“一个生命降临,血脉固然可赋其形骸,但塑其骨血、铸其魂格的……是被爱浸透的记忆。若没有这些记忆一凿一刻的雕琢,‘人’便只是盛放骨血的器皿。”
“……继续,照夜。”
我本能想避开渊寂眼中那份探究、好奇、乃至审视的意味,可心底却有股力量推着我向前——去回应、去辩驳,去做那个读过万卷书、仍有勇气表露真心的人。
“教育可传知识,驯化可塑行为,命令可划边界……可唯有爱,能让人心甘情愿敞开心身,允另一个生命在自己最深处播种生根,成为不熄的记忆之火。”我深吸一口气,霞光在眼底微微发烫,“纵使身陨道消,后代在某个晨昏忽然懂了您曾为何而笑、为何而痛——那时,‘繁衍’才真正挣脱了本能的囚笼。冰冷的延续只传递存在的‘事实’;而有爱的传承……传递的是存在的‘意义’。”
我抬眸,继续一字一句道,“故而我相信——混沌初开的第一缕风——塑造生命的第一因,是爱。”
渊寂眼中第一次浮现出如此复杂的神色,审视里掺杂着疑问,清晰的“计算”与“分析”之下,竟还透出一丝近乎孩子般的……困惑。他仿佛获得了某种全新的知识,正急切地评判、对照、记录、学习。此刻的他,不像看透万象的仙帝,也不像怀揣无聊好奇的教书先生,倒像个捧着一本艰涩奇书、既兴奋又茫然的孩子。
他甚至像是程序出错般,喃喃反问我,“照夜……什么是爱?”
我怔住了。
我在有限的心识间仓促搜寻,最终沉淀下来的,是有关阿爹的一段不起眼的回忆。
那时我六岁。穆青被阿爹捡回来已三年,他长高长壮了,能帮阿爹干许多粗活——当然,他最重要的仍是照顾我。
那日,学什么都快、唯独不通厨艺的穆青第一次独自下厨。他蒸的米糕又黏又酸,在炎夏里尝来,实需几分勇气。可阿爹却像在品鉴珍馐美馔,几乎凭一己之力,将穆青那碟“不堪入目”的初作尽数咽下。
午后,穆青在井边哼着小调欢快地刷碗。我与阿爹坐在门槛上喝消食茶。以为自己弱小味蕾出现差错的我问阿爹,小青做的饭好吃吗?
阿爹笑着回答我,不好吃,但因为参杂了爱,所以是千金不换的美味。
那一刻我懵懂地明白,爱,就像初次真正品尝一滴晨露。因心里有爱,会尝到夜雾的清冽、破晓前月光的余味,甚至某片叶子昨夜呼吸过的星辰。晨露里,藏着这世界置于平凡深处的一万种细腻。
爱让我与阿爹超越了食物本身,体味到那个人额头上亮晶晶的汗,共同看见那个人洗碗时眼底沉淀的、无垠的喜悦。
最后阿爹说,照夜,爱呀,是生命在吞咽必要之苦时,悄悄藏在舌底的那一丝——心甘情愿的甜。
彼时的我不懂这许多大道理,只模糊觉得,爱和对美味的定义一样,当情感与欣喜融入其中,寻常事物便有了超越本味的、特殊的意义。
于是此刻,我将这浓缩的答案,轻轻推向渊寂:
爱可以成为美味。
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缕霞光。素纱灯在渐起的晚风中轻晃,在渊寂深邃的瞳孔里投下一点摇曳的光斑。
发生在傍晚的,这小小的对谈并未掀起波澜。毕竟需要深思的不是我,而是他。只是许多年后,我或许会庆幸——在这一日的黄昏,自己为某个善于学习的“存在”,留下了一道无解的课题。
这课题将如影随形,深深困扰着他。
直至死亡。
眼下,我只是提前开始焦虑了。明日便能见到小青,我心中既涌动着欢喜,又缠绕着不安。
我怕那个令我朝思暮念、牵肠挂肚的身影——是假的。
这日傍晚,宏音来嵊风殿接我回家。明日他会陪我同赴竹山,于我而言,再好不过。入夜后,无悔回来了,带回了一件难以名状的物事——一块所谓的“营养土”。
宏音对家中突然多出这么一块形貌可疑的东西颇有微词,我倒是没那么忌讳,凑近细细端详。
呈于眼前的是一块暗红色的膏状体。表面覆着层干涩的灰白色膜,触感粗砺,可稍一使力,指尖便能轻易陷入——内里竟是颤巍巍的半透明胶冻,裹挟着絮状血丝与一些仿佛在内里幽幽闪光的、不知名的碎屑。
气味毋庸置疑带着腥腐,却不似泥土或腐殖质的气息,倒更像某种大型生灵温吞的分泌物混杂一处,在密闭处经年累月“酿”出的闷浊之气。
“宏音大人,这究竟是什么?”无悔用指尖戳了戳那柔软的凝冻,“我只觉其中仙力丰沛,若只用来种树……未免有些奢侈。”
宏音凝出数缕纯水,操纵着万千晶莹水珠附着其上,耐心等待纯水剥离那物体的表层,向内里更深处探测。
不过片刻,宏音脸色骤变,操纵水绳倏然卷来将我带至身侧,又以珍贵的纯水迅速将我双手洗净。无悔挠着头,一脸茫然,“干嘛?像碰了什么腌臜东西似的。”
宏音面色阴沉,声音似从齿间挤出,“确切说……是某种‘排泄物’。混了鲛人鳞片与玄牝仙人有毒仙力的——排泄物。”
我一怔。难怪总觉得那膏体中闪烁的碎屑眼熟——那分明是无悔、桃夭耳后鳞片磨就的粉屑!
此言一出,无悔吓得几乎跳起,死死抱住宏音的腿哀嚎,“你也给我洗洗!快!我也要洗!”
最终,宏音在无奈之下以纯水为无悔涤尽了一身浊气,随即便引烈火将那诡异之物焚为了灰烬。
灯下,屋内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谲气氛。宏音的眉头越蹙越深,无悔眼中则浮起真切的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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鲛人一族除却容颜绝世,另一显著的特质便是天生“量海”就大,积蓄的仙力远超寻常仙人。昔日他们常汲澜歌树叶之精华,故传闻其血肉亦有延年益寿之效。某些见不得光的黑市上,确曾偶有违禁之物流通,其中便包括鲛人的身体部分。后来澜歌树凋零,鲛人的“使用价值”便一落千丈,那些心怀不轨者也逐渐失去了铤而走险的兴致。
无悔并不知晓玄牝仙力被凤琤吸纳的内情,他只隐隐觉得,灵璧城数来数去就三个鲛人,那鳞屑既非来自他与桃夭,便只能是久未露面的凤琤了。他虽素来与这位性情不投的表姐不甚亲近,可终究血脉相连……心下难免揪紧。
而我和宏音所虑,则要深远得多。若这营养土中莫名出现的鳞屑当真属于凤琤,便意味着她参与了此物的制备——她并非如渊寂所言,正与青莲在玲珑境中双修。
从凤琤吸纳含毒仙力浇灌澜歌树幼苗开始,到她可能参与为那自毒株培育出的“红绡树”制造营养土……若说这一切背后无人操纵,绝无可能。
此事关键之处在于,红绡树从表象观之,无毒无害,甚至堪称滋补。如此大费周章地培育、浇灌、推广红绡树,却缺乏一个明晰的“获益”动因。
毕竟恶人行恶,总该有所图谋才是。
宏音不敢遽下断言。在握有确凿证据之前,他不愿轻率地将任何人指认为“幕后主使”。
可我顾不得这许多。我只知道,某种强烈的直觉正于心底嘶鸣:
渊寂此人——大有古怪!他必有阴谋!
三言两语打发走无悔后,宏音忧心忡忡地将我哄到床上。他平躺在我身侧,静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出神。
此刻的我,已被几重未解的迷雾紧紧缠缚,
素雪究竟去了何处?
凤琤此刻身在何方?
红绡茶背后藏着什么玄机?
而明日我将要见到的穆青——究竟是不是他本人?
“照夜,”黑暗里,响起宏音低沉的声音,“青莲不在灵璧城。”
我脑中嗡得一声,如遭重击。宏音侧过身,指尖轻抚过我的鼻梁,继续低声道,“地刑司……亦无他的踪迹。”
“可、可若他在玲珑境里……”
“嗯,那是最后一处尚未探查之地。”宏音沉沉一叹,“故而,也别太过心焦。”他顿了顿,又道,“赤羽先前也曾托我照看你。因幻鹊常扮作青莲的模样……我知道你与青莲情谊深重,自有辨认真伪之法。明天我要你做的,是无论眼前人是谁,皆须保持镇定。”
我的应答声里已带了哭腔。恐惧与担忧如藤蔓绞缠,但我必须忍耐——待到后日,必要将玲珑境一重一重寻遍。我要找到穆青,哪怕只找得到一丝踪迹。
“别怕,至少我在。”宏音又靠近了些,轻轻将我揽入怀中。温热的嘴唇在我额间停留片刻,“还有一事……你可还记得我曾说,灵璧城中存在着些肉眼难见之物,如尘埃般飘浮?”
“嗯……那究竟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只能感知到它们悬浮于空气之中,数量极巨,却又好似没有攻击的能力,亦不可见。”宏音的声音压得更低,“唯在落雨之时,它们方会消隐。为防万一,除非我在你身侧,别轻易吐露已知的秘密。”
“我记住了。”
深深一叹,宏音将我往怀中拢紧了些,“睡罢,照夜。愿明日迎接你我的,是个‘最坏的好消息’。”
是啊。比起穆青弃我而去、与凤琤成婚这种消息,只要他尚且活着——便是最大的好消息。
淅沥的雨自半夜便未曾停歇。待晨光熹微时,整个竹山已浸在蒙蒙雨雾之中。
竹山并非峻岭,而是一处巨大的天然洼地。四壁陡峭的岩崖上,十数道瀑布终年奔泻,轰鸣的水声在洼底回荡交织,恍若亘古不息的低沉雷鸣。此处之所以得名“竹山”,是因洼地之中遍植一种异竹——白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