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弄罢溟牙,众人趁醉意又来缠我灌酒。见我抵死不从,绛霞与云啼向飞逍递去眼色。飞逍脸上浮着酒后的薄红,趔趄走到我面前,一手捏住我下巴,一手拎起酒壶,眼中尽是对前仇旧怨的愤恨,“装什么矜持?你这从青莲山钻出来的野人,和那贱女人一样,走到哪儿都能勾缠上男子——贱胚!”
“放开我!待小青回来,再同你清算牧狸的账!”
“哈!还惦着青莲呢?”飞逍大笑,“人家早成亲了,轮得到你叽叽歪歪?”他手上用力,将我按倒在地,“不如跟了我,让师兄好好——调教调教你这张无礼的嘴……”话音未落,飞逍竟在满堂哄闹中扯住我嘴角,将壶中酒液径直倾泻在我脸上。
“飞逍!”溟牙猛地攥住这畜生的手腕,声音近乎狠戾,“她好歹是师尊亲收的八弟子,师尊对她颇为喜爱——住手。”
“哟,溟牙。”星允忽然自座上起身,缓步踱近,居高临下地蔑视着我,冰冷语声似从喉间挤出,“早瞧出你对这小妮子不一般,原来是真的。怎么,不爱男人,不喜女子,反倒看上一只肥油油的山兔?”他俯身,吐息带着酒气,“既这么喜欢,不如现下便要了她。想来青莲也不会介意——毕竟,她已是人家不要的……弃妇了。”
汹涌的金色仙力骤然在我体内翻腾,流溢蔓延而出。肌肤下传来灼烧之感,那滚烫黏稠的金光仿佛要将我的血肉寸寸熔解。
飞逍见状酒醒大半,踉跄退开两步,低啧一声,“大师兄,这便是……鸿珠仙丹之力?”
“嗯。”星允眼中贪婪毕露,“你们未曾亲见——伟力无穷。如此宝物……值得冒险一用。”
溟牙脸色骤青,疾步挡在我身前,“大师兄,师尊对她颇为看重,还是别轻举妄动——”
就在星允手中银鞭即将挥落的一刹,一团澄澈无垢的水幕倏然挡在溟牙身前。只见那凌厉鞭影触及纯水的瞬间,竟如陷泥淖般滞涩,凛冽杀气霎时消弭无形。
“啧啧啧……诸位上仙真是好兴致。”低沉嗓音自暗处传来,带着一贯的刻板肃穆,只是今夜那向来不苟言笑的脸上,分明凝着一层薄怒,“是酒不够醇,还是舞伎不够艳,竟要当众欺侮自家师弟师妹取乐?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我心头委屈翻涌,一个鲤鱼打挺跃起,几乎本能地朝那声音来处奔去,直直撞进来人怀中。
宏音将我搂住,抬袖细细擦拭我脸上未干的酒渍,扬声道,“照夜,往后不准再与这些乌糟之人厮混。记住了——纵使晚上出去玩,也需早些回家。”
我用力点头,鼻音浓重地“嗯”了一声。
“哪儿来的贱民,也敢在玄珠上仙座前放肆!”绛霞记恨前败,当即攘开飞逍跨步上前,“若非这肥妞上回助你,你早是我手下败将!如今你连天翮城主都不是,还敢猖狂!”
见我气得脸色发白,宏音却不动声色地轻捏我肩头,面上仍带着和煦的笑意,“绛霞,你出身仙裔贵胄,祖上世代为仙,祖父更曾位列玄珠首席——这些,我都记得。”他话音微顿,眸光渐深,“但你可还记得,你祖父是因何被褫夺仙阶?当年未湖一战,他临阵畏敌脱逃,致三千六百仙军殒命。若非事后有帝君周旋,你这一脉怕早已被逐出仙界,沦为人尽可鄙的‘贱民’。”
绛霞面色骤然惨白。
宏音却缓缓续道,“我天翮一族确是‘贱民’不假。然我等从未背弃族人。较之贵祖上所行悖逆之举,倒真可谓小巫见大巫了。”他唇角微扬,“若将此等旧闻传扬出去……不知你绛霞仙人的位次,是升是降呢?”
“你——!”
“哟,原来师妹这高贵的出身背后,还藏着这般曲折。”云啼摇摇晃晃走近,嗤笑出声,“枉我等一直尊你世家风范,对你毕恭毕敬呢。”
绛霞狠剜云啼一眼,齿间挤出低喝,“闭嘴!再提旧事,我撕了你的嘴!”
“二位师姐莫中了小人挑拨,伤了和气。”飞逍跟在星允身后,小心翼翼补了一句。
宏音今夜显然不单为接我而来。他目光转向飞逍,语气平淡如叙闲常,“飞逍,人前尊称师兄师姐,背后嚼舌的方为小人。这等事,我倒做不出。”他略一停顿,“更何况,你借督办红绡茶之便私扣红利,迟迟不与众分润——能行此等事的,才堪称‘小人’二字。”
飞逍肉眼可见地惊慌起来,慌忙朝星允拱手,“大师兄明鉴!师弟绝无此心!只是、只是账目清算稍迟了几日……不日定将红利悉数奉予各位师兄师姐——”
星允此刻面上红白交错,死死盯住宏音,切齿道,“宏音,此地不欢迎你。以你如今区区仙民之身,安敢在我等面前猖狂!”
宏音低笑两声,将我的手握得更紧些,“星允,这般急着逐客,可是怕我将你对照夜图谋不轨之事说破——”他眼风扫向绛霞,“惹得你二人反目动手?啊呀,失礼失礼,原来绛霞尚不知此事?”
绛霞一怔,尚未发作,碎蝶竟又不识好歹地骤起偷袭。宏音却似早有预料,反手扣住碎蝶腕骨一折——咔嚓脆响中,碎蝶痛呼脱力,掌中幻鳞粉尚未撒出,已被凭空凝现的纯水裹挟、消蚀,化作灰烬飘散。
“碎蝶,都两百余岁的人了,何苦装作孩子在帝君膝下撒娇?”宏音唇畔噙着一丝讥诮,说出的话相当难听,“这么想要个爹爹,怎不来求我?哦,你知道,我只爱天真可爱的孩子,偏不包括你。”
“滚出去!宏音,谁准你擅闯——”星允怒极,周身仙力已隐隐沸腾。
宏音却瞥向始终沉默的溟牙,眼中掠过一抹深意,“怎么,溟牙?他人不问,你便不说么——这要紧的消息,竟瞒着诸位赫赫有名的仙将?”
溟牙在众人惊疑不定的注视中,终是垂首低声道,“傍晚……帝君已下旨敕封宏音为仙,接替百目之位,擢升鸿珠列序。明日午时,此讯便将昭告三界,晓谕八荒。”
满堂寂然。
我此刻的震惊不输在场众人,也明白了宏音是怎么在无人阻拦、通传的情况下进来的。他竟然——成了鸿珠仙人。
想起我曾讽刺宏音去请帝君给他封个仙人当当,没想到,竟一语成谶。
只不过,这鸿珠位阶倒不像是宏音求来的,而是渊寂——迫不及待塞给他的。
仙界位阶森严,位阶即代表着地位高低,以及资源分配权,这也正是当初设立仙碑榜的初衷。资源有限,便只能以此作为分配依据,只是此行的弊端也正如当日雷枢仙人所言,不公、片面,成为了某些人拉帮结派、排除异己的筹码。
然而啊,我曾以为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仙力正在日益走向枯竭,不管束分配,又能怎样呢。
只是我不明白,穆青曾告诉我仙力亦要遵循一进一出的守恒真理,是何时被颠覆的。
仙力,本该呈现为一种绝对守恒的存在。它并非消耗品,而是永恒流转的状态能量。修仙之人死后,其体内仙力并不会“消亡”,而是溃散后重归天地,再次进入循环。
即便某些仙人,例如煌木,其自身凝炼的仙力具有极其强大的附着力,而形成源涡池中那样粘稠的滞留状态,也亦不过是暂时减缓了其回归自然的进程。换句话说,源涡池的仙力,迟早有一天也会散归天地。
同理,灵木吸收仙力生长,其过程实为持续的吸纳与释放仙力,维持着自身与外界仙力的动态平衡。亦如蕴藏仙力的熠石崩裂,释放出的仙力自会自然弥散,重新回归天地。
也就是说,仙力的总量是恒定的,其形态可转换,载体可更迭,循环路径可异,但既无真正的“创生”,亦无绝对的“湮灭”。仙力从始至终便存在于天地之间,当初第一位仙人,太初僊,也只不过在微风中发现仙力,进行了利用而已。
正因如此,仙力本不该走向“枯竭”才对。我望向面前众人,心绪一时难宁。
纵使愤恨翻涌,席间众人此刻也不得不客客气气将已位列鸿珠的宏音恭送出门。他如今身份迥异,可乘飞骑直入城内,而我这种寻常仙民,若违规驭兽,怕是要领上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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罚金。
途中,宏音见我始终缄默,低声问道,“可是在生气?气我并非专程为你而来,而是为接任之事。”
说实在的,我心里确有些涩然。其实宏音早知渊寂意图——正如宏音当初为逼我参选圣女,故意使计收走粥铺那样。渊寂不过是以相似的手段,逼迫宏音舍弃不再诞生圣女的天翮城,成为他新的耳目。
而宏音,只是不愿太快认输,也为天翮城争得了一线生机——至少从结果看,天翮免于被献祭的命运,保留了城主与圣女之名,更成为接连魔界的重要口岸。
飞骑缓驻风中,云絮轻拂衣袂。宏音并不急于离去,只静静陪我立在夜色里,任晚风浸透衣衫。
“照夜,”宏音忽然开口,“去向尾巴和解。有他在你身侧,我方能安心。”
“可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原谅我。我不敢去。”
“你想多了。”宏音捏捏我脸颊,笑意温缓,“他不会生你的气。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只会因借用你身躯而愧疚,甚至……一直害怕你厌弃他的存在。”
心口堵得发酸,我慌忙抹去眼角的眼泪,“我不会,我当然不会。我只是……只是不知该去何处找他。我也不是何时都能去往他的‘家’。”
“你的话有些难懂。”宏音眸色渐深,“听来,尾巴的家在一个难以抵达之处。但依我对他的了解,他不会藏得离你太远。他只会躲在你最熟悉的地方——每一刻都在盼着你出现。”
最熟悉的地方?
我蓦然怔住。夏日、田埂、荷塘……泪水倏然涌出。是了,是我初次遇见尾巴之处。那时,他藏在我梦中的小苹村,故作高深地悬在天际,假装成一轮偷窥我的“太阳”。是了,他在那里。
“照夜,”宏音神色肃然,字字如钉,叩在我心坎上,“可以将你的过往——尤其是先前‘死去’那件事,细细说与我听么。如此……”他顿了顿,声音沉静如夜,“我才能告诉你,尾巴的真身,究竟是谁。”
让时光倒流回我被谷阿翁与钩星诓出青莲山的时候吧。
刃柱城中,我们遭遇作乱的岁兽妖,阴差阳错闯入了瘴母神的巢穴。岁兽妖一脚碾碎怪物的同时,也将我与钩星吞入腹中。就在那时——穆青留下的青莲法器骤然运转,将我们彻底碾碎。
濒死之际,岁兽妖腹中那颗金色的仙丹,将我体内由穆青所种莲子彻底包裹、吞噬,成为重铸我身躯的根基,给予我重生。
而尾巴,便是这颗仙丹的内核,占据了那处由莲子构筑、开满无尽青莲的洞天。
——至少,尾巴是这般宣称的。
听罢我的叙述,宏音又问起我体内晶盾的来历。向他坦露这些时,说实话,我心绪是复杂的。我害怕将这些秘密、这些过往,托付给一个错误的人。我望着垂首沉思的男人,暗自心想,不会的。能那样深爱棠梨的人,绝不会是恶徒。
夜已深浓,层云积聚,正在酝酿一场雨。风里携着初夏特有的,微潮而蓬勃的气息。万物在此时节,历经春的涵养,正要迈向一场盛大的繁茂。
“照夜,”宏音的声音平稳沉静,如深潭投石,“首先我要告诉你,仙力会碰撞、湮灭,会被吸纳、转化,却唯独不会以‘异体’之态长久存留。”他抬眸看向我,目光如镜,“换言之,你吸纳的仙力终将被你自身净化,染上独属于你的印记。因此舒岸那独特的仙力,绝不可能原封不动存于你体内。若他的力量真得以留存……只能证明一件事。”
“……什么?”我的心狂跳如擂鼓。即便方才已从溟牙口中听过相似的答案,我仍旧畏惧这真相赤裸裸地铺陈在眼前。
“证明舒岸本身——原就是你体内仙丹的一部分。”
剧烈的耳鸣轰然袭来。我体内的仙力因这震荡而剧烈翻涌,撞击着的身躯,仿佛一股失控的洪流,若无束缚,便会顷刻散入无处不在的风中。
“宏音……我还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你。”我攥紧衣袖,声音发颤,“请你……务必守口如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