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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 第114章 合住计划通:宏音

作者:极闲攻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新朝·顺天二年事录》


    新朝顺天二年,人界割南境受妖祸之三城予仙界,疆土余九。


    月下州近幾之地,玄洛、银柳二城,忽现妖踪。


    其影诡谲,昼伏夜出,噬人灵魄,城郭为之震动。


    人君舒尚闻报震怒,颁敕曰:妖异不可近月下,凡触此线者,诛。


    遂调重兵,布天罗,彻查二城。闭户绝衢,外人毋近,街巷昼寂如墟。


    然高压之下,民恐日深,弃家南奔者如潮,田舍渐空。


    人君知不可久持,乃遣密使,夜驰仙界。


    使臣伏阶泣告:妖氛侵界,非人界可绝。愿乞仙光,共镇邪秽,护我生民。


    仙廷默然未决,然月下危局,已悬于丝发矣。


    灵璧城,自之前仙帝登位大典之乱后,破损之处已全然修缮完毕,不仅如此,更添新筑若干,复见往昔的熙攘繁华。长街喧嚷,楼阁流光,我此刻却没心情听说书先生高谈阔论、唾液飞溅,只想逼迫眼前这个两撇胡子的客栈掌柜再给我点优惠。


    此行不知稽留多久,我打算讲讲价,能省则省。何况我身侧尚跟着宏音——这身形挺拔、神色淡寂、衣饰清贵却已一无所有的前天翮城主兼聆月使。如今他的食宿用度,皆落我肩上。


    一起出门,我才知道宏音养尊处优久了,沾上好些吃不得苦的毛病,膳食必求精脩,宿处断不肯将就。月下州最奢华的客栈,勉强能入他眼,只是价格也贵得令人咋舌。


    饶是我磨破了嘴皮子,掌柜也不肯让步,可惜我囊中羞涩,又不愿意全部用来“挥霍”掉满足宏音的奢侈生活,只能接受掌柜“只写一间房,倒可便宜些”的离谱提议,并转头征求宏音的意见。


    “嗯……好吧,勉强接受共住一屋。”宏音似是认真思考一番,才和颜悦色向我点点头,“但要提前说,我必睡床榻,余者不计。”


    头顶忽传来窸窣响动,原是尾巴攀在我发间,闻言顿时光粒迸溅,几乎嚷起来,“啊?凭什么?我也不睡地板!”


    “总之,只睡床。”宏音好像知道尾巴在说话,虽然尾巴并没有严格意义上的“嘴巴”。


    “啊?我也只睡床!”尾巴几乎在咆哮了,他身上喷出的光粒想必能够让宏音体会到何为“震怒”。


    可惜,宏音仍旧只是笑脸向我,淡淡道,“写房、付款,照夜。”


    房在客栈深处,小院幽寂、花木扶疏,倒也雅致。唯一不好的是仅设一榻。尾巴喋喋不休,不停数落我当初何必一口应承宏音的耗费。我被他叨得心烦,脱口道,“行了行了,你俩睡床,我睡地板,可以了吧。”


    “不可。”宏音正拂袖查看屋内陈设,此时回过头,眉间轻蹙,“夜寒地潮,小心着凉。”


    宏音与我都未携行李——他是输尽身家,天翮城旧物皆变兑赏金;我则是动身那日起身迟了,匆匆而来,半件包裹也没有。


    “我还需面见帝君,你自己随处走走。”整顿了衣衫,我便要出门。


    宏音忽伸手轻拉住我袖角,替我理了理额前散乱的发丝,眸光温润,低声道,“早归。我等你一同吃晚饭。”


    我总感觉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客栈外,溟牙已经极其不耐烦了。押着我上了飞马,他狠狠抱怨了一通,无非是出发那日我起迟了不说,又在焉耆纠缠玄洛君的问题上犹犹豫豫耽误时间,竟比渊寂迟回来一日,若是挨训,溟牙叫我一人担着。


    唉,我本想带焉耆同来,谁知它非要挖出刚钻土打算“冬眠两日”的玄洛君一并带走。纠缠半晌,新任聆月使浩哥看不下去了,拎起焉耆后颈,说由他暂且照看,待那小蛇醒透,再让二者结伴来灵璧城。


    ——说来气候早已转暖,夏天都快到了,还冬眠什么?


    没好脸色的溟牙瞪圆眼睛,回我一句:仪式感懂不懂,仪式感!


    好吧,对于需要冬眠的玄洛君来说,一整个冬日都没正儿八经好好冬眠,总感觉缺点什么。


    算了,不理解但是尊重。


    嵊风殿踞于仙宫极处,往上便是璇玑阶通往的坐忘矶。“嵊风”二字取自古意——嵊者,山势峻峙、群峰交耸之貌;风者,天地吐纳、万象流息之机。这殿倒也名副其实。


    殿是木殿,形制极简,飞檐低垂,似苍鹤敛翅。不饰金彩,不雕龙凤,静、朴、空、敛四个字足以形容。


    三千垂丝幔垂悬殿中,无声拂动,恍若有形之息,宛转述说着无处不在的“风”。


    因殿心那口“彻地风眼”,正是灵窍开启圣所之一。它并非什么精巧的造物,而是一处天然形成的风眼,这里,只有风,唯有风。


    风眼如锥,能助人撬开灵关窍——此窍一开,人身方可引纳交融于风中的仙力,进而感知、凝炼、贮用。若无此窍,仙力便如无门之院,不得出入。


    有些人天分极高,可从自然之界的风感知仙力,而有些人则需要借助风眼,撬开灵关窍。


    不过,对于我这样天生便没有灵关窍的人来说,风眼便只是一处普普通通风眼罢了。


    除了能吹乱头发,并无他用。


    当然,我的身体经由仙丹重铸,依旧没有灵关窍,所以我本身是无法感知和吸纳仙力的,但寄居在我身体里的尾巴可以。


    我仅能“看见”经人体淬炼后的仙力,却始终无缘得见——那流转于风中、未经雕琢的、至为原始纯粹的仙力,究竟是何种模样。


    一路行来,仙军肃立两侧,往来仙吏神容各异。午后的阳光已带了几分夏日的侵略之意,暖燥炽烈,落在肩头颇有些分量。


    绕开重重拂动的纱幔,迎着温燥的风,我来到嵊风殿西北偏殿。此处遍植粉花铃兰,团团簇簇,如垂首的小铃铛在风中轻颤,望去便教人心生悦然。可惜,我没有心思赏花看景,我只想马上见到穆青。


    念及那株世间最清皎的青莲,我心头便似被细绳绞紧,一阵闷痛。我下意识去摸腰间——那里已没有青莲瓶的踪影,只余空落。苦涩如潮,漫上喉间,教人难过。


    花厅之中,渊寂一袭玄袍端坐主位。另有一身形挺拔的男人背对于我,不知是谁。二人正在叙话,语声低缓。


    我倒是在此撞见了个不太愿见的面孔——萤火仙人宋莹。许久未见,她依旧端庄素净、衣袂飘然。眸光在我身上轻轻一转,她便施施然近前低声细语,“你与青莲果真不容小觑。一个两下混成了帝君的女婿,一个摇身一变,竟成了帝君座下第八弟子。”她唇角微扬,“听瑶扇说,你心高气傲,似是不愿拜师?若叫诸位上仙知晓,怕今日便要将你碎成千片。”


    我拧起眉,懒得拾掇那所剩无几的教养,径直嗤道,“你先前算计我的账,我可都记着呢。往后你最好睁着眼睛睡觉,哼!”


    耳后传来细微波动——是尾巴溜了过来,窃笑着低语,“你又有爹啦!叫你爹收拾她!”


    我一听,精神顿振,挺直脊梁恶狠狠补上一句,“况且,如今我有宏音撑腰,你最好小心些!”


    意外的是,宋莹面对我这番挑衅竟一时语塞,白玉似的面颊涨得微红,唇瓣动了动,却终究未吐一字,只拂袖转身而去。随在她身后的竺可却悄悄向我眨了眨眼——那是在邀我得空共饮。


    一旁看好戏的溟牙冷笑一声,幽幽道,“前有青莲、舒岸给你当靠山,现在又来个宏音,你是不是过于能干了,小八。”


    我不满地补充道,“还有魔皇陛下——钩星,以及他的二十七个坐骑!”


    毕恭毕敬向渊寂行了礼,我刚要摆出诚恳认错的姿态,他却略抬下颌,语气平淡无波,“照夜,为南翊将军斟茶。”


    我微微一怔,执壶上前。借着斟茶之机,悄悄打量起眼前这位武将——


    南翊将军,曾与北祐将军并称“北祐南翊”的那位。从前我只在坊间传闻里听过这位“耳聋将军”的故事,说他因故失聪,后启灵窍苦修二十载,终以仙力重塑鼓膜恢复听觉,更凭此毅力争得功业,步步登云,官至将军。月下州正是由他镇守。


    此刻细看,此人面容冷白,唇色浅淡。眉目间有种文官般的清疏审慎,目光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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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似寻常武将凌厉。身量虽高,却因肩线单薄而不显魁梧,一袭青灰软甲更衬出几分儒将风仪,与北祐将军那雄武之态迥然不同。


    “听闻帝君了新收高徒,便是这位?”南翊接过茶盏时神情未动,只略扫我一眼。


    “嗯。”渊寂啜了口茶,语气随意,“活泼率性,带些孩子的顽气,贪睡赖起。留在身边添些趣味,倒也合适。”


    我咬牙一想,渊寂果然像是在逗小猫小狗一样对待我,他不是真想收我为徒弟,不过闲时取乐罢了。


    南翊含笑抿茶,声音平稳,“帝君,贵徒乃是月下州的通缉要犯。若可以,还请尽量别返人界,以免横生枝节,产生些不必要的麻烦。”


    我大惊失色,果不其然。我虽籍籍无名,却也被人君舒尚列入了黑名单。啧,可惜了我花重金买的小屋,还有我那些好看的衣裳,竟都打了水漂。想到这里,我心头不忿,恶狠狠瞪向南翊:一丘之貉,都不是好东西。


    “好了,南翊,要事报与星允,下去。”


    “是,先生。”


    又是震惊的一天,我望着那略有些单薄的背影离开,怔滞无语,南翊竟然称呼渊寂为——先生。也就是说,南翊曾是渊寂的学生。


    “这几日有外事,较忙,别偷懒,照夜。”渊寂慢悠悠品着茶,“自己斟红绡茶喝,坐。”


    于是乎,我也给自己斟了杯茶,方才未认真观察这我不曾听过的茶,现在一看,茶汤呈殷红色,澄澈如红宝石溶光,毫无浊滞,竟是头一回见。盛在白瓷盏中时,汤面会浮着一层极薄的虹彩油膜,光线下流转如鲛绡,片刻后便悄然消散。


    至于香气,略感粘腻,极富侵略性,久绕不散,甚至渗入杯壁。


    唇刚触杯沿,不知怎的,几乎是本能般,我只假装抿了一口便放下茶盅,讪讪道,“师父,这几夜徒儿总睡不踏实……茶便不喝了,免得明日又起不来。”


    “怎么,怕为师下毒害你肚子疼?”渊寂忽而大笑,眸光兴味地落在我脸上,自己却饮尽一杯,“红绡茶取自嫁接改良的澜歌树,培育多年,去年方成。澜歌树长成缓慢,若无仙力浇灌,叶便失却医百病之效。这红绡虽不及原种清丽,胜在产量丰沛,药力未减。”


    “徒儿身子骨够硬朗了,再强健些,又得裁新衣……”


    “过来,照夜。”


    我慢慢挪到渊寂身侧,半跪下来。他微微俯身,依旧用那双“只为观察”的眼细细审视我。温热干燥的手掌沿我脸颊抚至耳后,轻轻捏了捏耳垂,继而抬起我的下巴,略用了力。


    “急着见青莲,却不敢露急色。还是说,你尚未想好如何面对一个‘负心之人’?”


    “师父明察秋毫,自然看得透徒儿这点心思。”我小心抬眼试探,“所以……小八何时能见青莲上仙一面?”


    渊寂嘴角噙着笑,却莫名叫人有股寒意爬上脊梁。继而,又是那阵熟悉的风,带着不加掩饰的侵略、贪婪,从身后慢慢袭来。我回头看去,依旧空无一物。


    明明身处无处不在的风中,我却依旧能够感受到那股异状。好似有什么东西因我的察觉而停滞在我鼻尖前:若有若无的风,正在“看”着我。


    “不急,青莲与凤琤在九百玲珑秘境中静修,出关后自然会叫你们见上一面。”渊寂将我的脸转回来,神色和煦,“在那之前,照夜——”


    渊寂指尖在我下颌轻轻一点——


    “好好表现。”


    离开花厅时,我心情已然沉到谷底。尾巴感知到我翻涌的怨气,小心翼翼贴在我耳畔——明明是想安慰,说的话却叫人惊心动魄,“干脆闯进九百玲珑境,找到青莲,打晕了带走如何?”


    我飞快扫视四周,不知那位被雷枢仙人伤了眼睛的百目仙人是否正隐在暗处窥视。这大闹天宫的行径,自然不能当真。渊寂那句“好好表现”,分明是拿捏住了我的软肋。他必有所图——或者说,是对我体内这颗所谓“鸿珠仙丹”有所图。


    罢了,眼下硬碰硬并无益处。不如先暗中探听一下穆青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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