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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 第111章 属于三千年前的睡前故事

作者:极闲攻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真难想象,一棵树也会发出笑声。那笑声清润得像玉轮湖被风吹皱的第一道涟漪,“‘小初’……想必,他会喜欢你这个称呼。”


    莫名的困意忽然如潮水般涌上,我身下这巨大的“羽翮”仿佛感知到了,轻轻收拢花瓣,如同最温柔的襁褓,一下下,极有韵律地轻拍着我的后背,恍若在哄我入睡。


    “小月羽,”我眼皮发沉,含糊道,“讲个睡前故事吧……”


    “好呀,我的铸世者。那便听我讲一段……三千八百个春秋以前的故事吧。”


    月羽木那仿佛由流动的月华与亘古时光织就的声音,在我耳畔幽幽响起,沉静,辽远,带着根系深扎大地的回响。


    「听我说,我的第二位铸世者。」


    「三千八百个春秋以前,翮山还没有我的影子。


    那时,地火在岩脉深处翻身,像个不安宁的婴孩,在沉睡中蹙眉。


    而在翮山书库最深的黑暗里,还蜷缩着一个更安静的‘孩子’——


    他叫太初僊,总抱着膝盖坐在冰冷的石板之间,呼吸轻得,像怕惊动了累积千年的尘埃。」


    「仙力?呵,那时天地间飘浮的,不过是些无名的‘痒’,是温吞的‘暖’,是无人知晓其韵律的微风。


    唯有他,在万籁俱寂中,从微风的缝隙里,听出了第一缕颤动的旋律……


    他伸出手指,将散漫游弋的光尘,耐心地捻成丝线;将虚无缥缈的暖流,小心翼翼地筑成渠岸——


    于是,这天地间第一缕被引导、被赋予形质的‘风’,在他苍白的掌心,怯生生地,开出了一朵银色的花。」


    「后来啊,他把这朵稚嫩的花,轻轻拆成了两片最纯粹的花瓣。


    一片,飞入了太初宇明朗舒展的眉间;


    一片,落进了里那斯灼热澎湃的胸膛。


    仙力,从此有了姓氏,有了迥异的脉搏……也终于,流向更广阔的天地。一缕奔向清峻的笔柱山,另一缕,融入了汹涌的长烬海。」


    「而他,建仙界,著宝诰,立盟约,铸下镇守四极的禁仙椎……做完了一切‘该做’的事。


    却在某个霜露未晞的清晨,脱下沉重的帝袍,仿佛卸下一场大梦。


    他又变回那个怕见生人、不善言辞的少年,悄悄推开故乡书库那扇轰隆作响的沉重石门——


    仿佛门外那三百年的波澜壮阔、星移斗转,都只是石室内,一场被拉得太长、太长的梦。」


    「直到那一天,他拂去某块蒙尘石板上最后的灰烬,看见了我。


    那时,我还只是种子里一段蜷缩着的、冰凉的月光。


    他却蹲下身,指尖虚悬在我之上,那双看尽了变迁的眼睛里,忽然亮起孩子般的光:


    ‘原来……你也在黑暗里,藏了这样久么?’」


    「自那以后,他每天都来。对我说话,将那些磅礴而温润的仙力——


    像喂哺一只孱弱的雏鸟,一点,一点,渡进我沉寂的核。


    我挣扎着抽出第一根新枝时,他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在我的根须即将刺入火山躁动心脏的前一刻,他俯身,轻轻对我说:


    ‘握紧些,再握紧些……从此以后,这座翮山,便有骨了。’」


    「后来……他要走了。就像父亲终究要离开长大的孩子。


    他倚着我已能遮蔽风雨的树干,刻下了最后一块石板,字迹深重。


    然后,他的魂魄化作千缕皎洁的银辉,顺着我的枝桠,袅袅升向那轮月亮。


    从此,每一个月华如水的夜晚,当清辉洒满我的叶片,我都觉得……


    是他,又踏着月光归来,静静地,为我浇灌。」


    「故事,说完了……我的铸世者啊。」


    「你看,每一个曾倾尽所有的浇灌者,最初,都不过是一颗孤独的种子。」


    「而你此刻安眠时轻柔的呼吸里,也萦绕着他当年,留下的气息。」


    「睡吧,睡吧……」


    「今夜,我的根系会紧紧握住整座翮山——」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我曾那样努力地,握紧他递来的……第一捧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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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决定天翮城未来命运的全民公投日当天,我竟睡得昏天黑地。直到包裹周身的柔软花瓣缓缓舒展,如潮水般汹涌的喧嚣与欢呼,才猛然灌入我耳中。


    我揉着惺忪睡眼,迷迷糊糊地从那巨大的银色“羽翮”中探出头,望向下方玉轮湖畔——只见黑压压的人群如沸腾的海洋,无数手臂挥舞,声浪震天,人人脸上洋溢着激动难抑的红光。我有一瞬的迷惘,仿佛仍陷在那场清辉流淌的旧梦里。


    随即,我摸了摸身下这朵托举我一夜、依旧散发着清幽冷香的花儿,又拽了拽怀里睡得七歪八扭的尾巴——可惜这家伙毫无反应,无法为我解答眼前的盛况。


    如果记忆没有欺骗我……昨夜,身下这棵巍峨的月羽木,似乎开口说了话。它仿佛还为我讲述了一个关于起源、关于孤独、关于温柔浇灌的……了不得的睡前故事。


    “照夜!”


    熟悉的声音传来。我低头,只见宏音正静静伫立在玉轮湖澄澈的水面上,衣袂未湿,仰头望来。他眼中有一丝未能掩去的担忧,语气却依旧平稳,“不可夜不归宿。说过多少次,总不听。”


    “你可要接稳我哦。”我不再多想,纵身向下一跃。温暖的晨风瞬间包裹周身,在耳畔发出轻柔的呼啸。


    宏音稳稳地将我接入怀中,甚至习惯性地掂量了一下我的重量,方才放下。他眉宇间带着五分嗔怪,三分释然,还有两分掩不住的轻快,“走吧。公投已经结束了。”


    我紧紧抓住宏音的手掌,急不可待地低语,“我要告诉你一个大秘密!昨天晚上,月羽木开口说话了!它说……小初是它的父亲!是小初亲手栽种、日日浇灌了它!”


    宏音脚步微顿,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温润的笑意,“自你身边多了条会说话的‘尾巴’,如今连月羽木也开口了么?这个故事……倒很有趣。”他略作沉吟,目光扫过远处欢腾的人潮,声音轻了些,“只是,据最古老的记载,月羽木首次现世,确是在太初僊仙逝之后。”


    “真相不是那样的!”我急切地分辩,将昨夜听闻的故事碎片尽力拼凑,“小初是因为……因为不擅与人交道,才假死脱身,将仙帝之位托付给了挚友太初宇。他自己则隐姓埋名,悄悄回到了天翮地底的书库,继续当他的藏书管理员!这些都是小月羽亲口告诉我的!”


    宏音牵着我,沿朝月大道缓步下行,穿梭于摩肩接踵、喜气洋洋的人流中。他的声音在一片喧闹里异常清晰,“嗯……若如此,许多断裂的记载,倒真能圆融贯通了。还平添了几分宿命轮回的意味。”他侧首看我,眼中有光,“我很喜欢这个说法。”


    当我还想继续诉说昨夜的奇遇时,所有的注意力却被广场中央的景象彻底攫取——


    那株由无极仙翁仙力构筑、用以昭示民意的透明“虚树”,此刻已被温润皎洁的月白光华彻底填满。光华流转,枝叶舒展,仿佛一棵真正的、焕发着蓬勃生机的月羽木,矗立在万千视线中央。


    满了。近乎十成。


    无数人在高呼,在跳跃,在热泪盈眶。人群的中心,被一次次高高抛起的,正是那一身简朴衣裙、脸色因激动而绯红的盛放。


    我想,比起月羽木开口说话这样的“神迹”,眼前这由万千普通人共同缔造的、几乎不可能的集体选择,才堪称真正的、撼动人心的——奇迹。


    虚树无言,却忠实铭刻了天翮族民最终的心声,他们选择了圣女,选择了盛放。即便他们已然知晓,圣女的传说始于虚妄,天翮的古脉早已断绝。


    宏音静静立在一旁,望着这片欢腾的海洋,神色是一贯的平静,在此刻炽烈的氛围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深邃。今日,他未以聆月使或城主的身份立于高台,只是作为一名天翮族人,站在这里,见证由公投择出的“圣女”,将如何背负起这片土地被期许的未来。


    “你这个家伙,照夜!”一个脑袋从人堆里灵巧地钻出,无悔脸上挂着夸张的讨好笑容,“你们粥铺走出了这么了不得的人物,你竟然不第一时间来道贺!”他凑近,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光,“不得不说,你这‘押注’的眼光,毒得很。”


    尾巴立刻警觉地竖起光晕,暗自道,“这臭鲛人,怎么阴魂不散……”


    话音未落,尾巴已先发制人,“嗖”地扑到无悔脸上,光晕糊了对方一脸。我叹了口气,深感无力——我身边究竟还有没有正常的人和……正常的“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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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


    “哟,奇怪的人又聚到一处了。是臭味相投,还是说天翮城果真‘人才济济’呢?”


    阴阳怪气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不用回头,也知是溟牙。对此,宏音面不改色,甚至颇为和悦地接下了这句“评价”,“很显然,溟牙仙人,是阁下……略显不合群了。”


    溟牙警觉地环视四周,脸色蓦地一变,也顾不得维持那副冷傲姿态,用力攘开身边欢庆的人群,挤上前来,语气几乎有些气急败坏,“可恶!焉耆那小臭狗呢?!有完没完!又去刨玄洛君的窝了?!它到底想怎样?!”


    无悔这种酷爱凑热闹的性子,哪里会放过这等八卦,他一把将试图“闷杀”他的尾巴揪下来丢还给我,撇撇嘴对溟牙道,“你不合群,你家那蛇小姐倒是有眼光。知道跟着照夜,准能捞着好处。”


    不待溟牙反唇相讥,宏音已面带春风般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微笑,缓声道,“玄洛君与焉耆颇为投契,彼此相伴,甚是融洽。溟牙仙人,你这个‘父亲’……如今看来,倒是有些碍眼,且多余了。”


    溟牙的脸色瞬间铁青,竟似有些破防,一路上都在低声咬牙切齿地念叨着“我反对”、“绝无可能”、“定要将它们拆散”……然而宏音恍若未闻,只是更紧地握住了我的手,目光投向远处那株光华流转的虚树,以及树下被众人簇拥的盛放,等待着他的未来。


    瑶扇城,万林苑。无极、昆吾、瑶扇、星允、碎蝶皆在,除此以外,还有一位一直看热闹的魔族——原途。


    溟牙完成了传话引路的职责,便默然退至渊寂身后。他忽然朝我极其迅速地眨了眨眼——我竟不知,一双冷血动物般的竖瞳也能灵活眨动出如此丰富的暗示。我只能硬着头皮,灰溜溜地挪回渊寂身侧。碎蝶正紧紧贴着自家师父站立,我便只得挤到了溟牙旁边。


    “哟,”原途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戏谑,慢悠悠响起,“扮了数日父女,倒真演出了几分真情实感。宏音大人的癖好,还真是——”他刻意拖长了调子,“三界少见。”


    宏音对外界的评价向来照单全收,他神色未变,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坦然得近乎理所当然,“嗯,是的。虽相处不过数月,我已喜爱上了照夜这个好孩子。可以说——非常、相当、极其喜欢。”


    “够了,宏音。”昆吾上仙沉声打断,声如闷雷,“帝君召你前来,并非为听你这些无谓的狂言。你究竟用了何种手段,竟能操纵公投民意至此?”


    “回昆吾上仙,”宏音拱手,姿态恭敬,言辞却清晰笃定,“无极仙翁亲掌虚树,监察票选,公正严明。宏音区区一介下界城主,又岂有能耐,在仙翁法眼之下作伪?”


    一旁的无极仙翁额头已渗出细密汗珠,他偷偷觑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渊寂,低声禀道,“帝君……仅从虚树感应与记录来看,票选过程与结果,确实……并无异状。”


    “我也能作证!”我连忙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林苑中显得有些突兀,“这几日宏音一直埋首藏书馆,半步未离。他绝无可能动手脚!这次公投,确实是天翮城所有百姓,心甘情愿,将他们认定的圣女圣司——盛放,选了出来!”


    “哎呀呀,”原途抚掌轻笑,目光在我和宏音之间逡巡,“果然是‘父女’情深,这么快便学会护短了。”他话锋一转,瞥向静立一旁的碎蝶,语气促狭,“碎蝶姑娘,你既不爱开口,不如将这靠近帝君的位置,让给这位……格外喜欢讲话的‘小八’?”


    “罢了。”渊寂终于抬了抬手,一个简单的动作便让周遭私语戛然而止。他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宏音身上,声音听不出喜怒,“既为万民共举,吾便承认此女圣女之位。然,历来天翮城之主,皆由圣女兼任。宏音,尔之职司,至此已毕。去将新任圣女请来。”


    “是。谨遵帝君之命。”宏音躬身领命,姿态无可挑剔。


    林苑中的空气微妙地凝滞着。等待宏音去请盛放的间隙,我百无聊赖,踱到一池灵气氤氲的莲池边,看锦鲤曳尾。碎蝶慢悠悠接近我,上来便递来一句狠话,“你最好睁着眼睛睡觉,我要弄死你。”


    尾巴探出个脑袋,撇撇嘴道,“乖乖,好大的醋味。”


    我心头一紧,连忙后退两步,与碎蝶拉开距离,生怕再中那防不胜防的幻术,“你!我还没跟你算账!你窃取天翮密藏,还差点将我们所有人害死在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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