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到底是有多喜欢地火椒?”我读完,只觉得一股灼热辛烈之气仿佛从字里行间窜出,直冲咽喉,搅得胃里一阵翻腾,“随便抽看三篇,篇篇不离此物。还有,这个‘太初’……是什么意思?”
“啊?”尾巴的光晕疑惑地晃了晃,似乎觉得我被热糊涂了,他甚至轻轻拍了拍我的脸,当然,毫无清凉醒神之效,“著书人呗,能有什么意思?”
“等等,”我抓住那一闪而过的灵光,“作者的名字……叫‘太初’?”
尾巴点了点那团光晕凝成的“脑袋”,语气理所当然,“嗯,太初是古姓啊。天翮族里最大、最古老的一支,都叫太初。”
我惊诧得无以复加,以至于半晌没注意到身后的动静。待回过神,才发现宏音已无声无息地晕厥在地。黑脊蛇正紧紧盘绕在他脖颈与额间,冰冷的蛇躯试图为他滚烫的皮肤降温。
“那、那最初的那位仙人——太初僊,也是天翮族人?”我声音发颤。
尾巴将阅读过的石板轻轻推回原位,拽了拽我的发梢,“没错。太初是姓,僊为其名。”
我心头一紧,急忙扑到宏音身边,将他揽到膝上。触手所及,他的额头烫得吓人,皮肤下的血液仿佛在沸腾,每一次微弱的脉搏都传递着骇人的热度。我手忙脚乱地扯开宏音的衣襟,朝尾巴急问,“他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
比我更慌乱的是焉耆,左右横跳嗷呜个不停,黑脊蛇便冷静多了,本就是冷血动物,用来祛热倒还算有些用处。
“空气里的水太稀薄,他凝不出更多了,”尾巴的声音沉了下来,光晕笼罩住宏音心口,将温和的仙力缓缓注入,试图平息那狂暴的血气,“便抽用了自己体内的水……小笨蛋照夜,你方才喝的,不是普通的水,是宏音的血。”
“为什么……”我喉头哽得生疼,眼泪毫无征兆地砸落,正落在宏音紧闭的眼睫上,微微晕开,“干嘛对我这么好?我们……我们明明没有那么深的交情。”
“大概,是不想重演当年无力拯救棠梨的过去吧。”尾巴幽幽一叹,光晕明灭,“这个家伙,一直活在懊悔与自责的囚笼里。当年……并非他有得选。守约卿年迈,信女掌事无权更无力,连处决信女都需看人脸色。唯有他这位聆月使,尚有一丝威信能震慑族人,稳住大局。他若抛下一切随棠梨远走月下州,归德、化西,乃至天翮,必生大乱。那些蛰伏在月下州、虎视眈眈的势力,便得逞了。”
尾巴顿了顿,声音更低,“何况……他们,本就不是真正的天翮古族后裔。”
是啊,他们甚至不知道。天翮先祖大费周章引来天涧寒泉,首要为的是调和地火、浇灌沃土,其次便是为了种植“玉冰蓂”这等清甜作物食用,而非用来沐浴以断绝生育之能,彰显什么虚无的奉献信仰。也恰恰是后人物用歧途,地火才会逐渐蔓延、喷发。
“救命——!”
这时,一声凄厉的惨叫骤然撕破晶洞的寂静!
轰隆巨响紧随而至,只见钱太多几人如破布般被狠狠甩在地上。尘埃稍定,一道身影立于石架之前——褐发飞扬,眼神冰冷,正是那神秘女子,碎蝶!她竟一直潜伏在侧,尾随我们进入了这绝密之地!
碎蝶毫不废话,扬手便是一把闪烁着诡异磷光,如星尘般弥漫开来的鳞粉。随即身形如鬼魅,轻盈跃至洞窟尽头最高处的石架之上。
钱太多等人吸入鳞粉,眼神瞬间混沌,口中发出非人的嗬嗬声,竟转身张牙舞爪地朝我们扑来!
“焉耆!”
虽无法化形,焉耆仍旧嗷呜一声扑上前,一脚踹晕一个迷失神智的矿工,最后更是狠狠一口咬在钱太多肥硕的屁股上,仿佛忍不住要拿对方打牙祭了。
趁这混乱间隙,碎蝶已从最高处抽出一块颜色尤为深暗的石榴石板。她面无表情地扫过我们,身形如风,疾速冲向我们来时的石隧道入口。
恰在此时——
整个晶洞剧烈震动起来!头顶簌簌落下细碎的石晶尘埃,远处隐隐传来沉闷如巨兽咆哮的轰鸣。地火,仿佛被彻底惊动,即将喷薄而出!
“可恶!这女人潜伏地底,竟也是为了天翮族的‘秘宝’!”尾巴见宏音眼皮微动,立刻从宏音胸口跃起,跳到焉耆头顶,“跟上她!焉耆,快!”
一只滚烫的手艰难地握住我的手腕。宏音勉强睁开眼,瞳孔却有些涣散,仿佛已看不清我的模样,只是凭着本能低语,“照夜……快逃……离开天翮……地火……就要……”
宏音的声音断续微弱,周身皮肤泛出不正常的赤红,血脉偾张,仿佛下一刻就要被体内的高温点燃。此刻若能有几株至寒的“玉冰蓂”为他降温该多好……一旁的黑脊蛇虚弱地抬首,舔了舔宏音灼热的脸颊,随即也无力地垂下头——连日刨掘,它头部早已血肉模糊,也到了极限。
我们如同被置于逐渐烧红的铁板之上。这石榴石室虽能暂时抵御熔岩的直接冲击,却无法隔绝那无孔不入、节节攀升的致命高温。
这曾守护文明记忆的坚固堡垒,此刻,正变成一口缓缓加热、即将把我们烹煮窒息的……密闭石棺。
“说得对……我该走了。这天翮族大抵与我八字犯冲,自踏入此地便一路倒霉。平日里我都是躺着赢的,这回倒好——”我望着远处疾速折返、朝我奔来的焉耆与尾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除了白捡一个‘笨蛋阿爹’,什么也没捞着。”
干裂的嘴唇费力地扯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宏音双眼已布满血丝,视线涣散。他缓缓摊开掌心,气若游丝,“再……喝一口吧,照夜。真的……是最后一口了。”
折返回来的尾巴气得光晕乱颤,仿佛真要冒出烟来,“那女人溜得倒快!石隧彻底塌了,保护机关被触发,落了千斤断龙石!这下从里面,有钥匙也打不开了!”
我一把按住宏音凝水的手,阻止他继续燃烧所剩无几的生命。转头瞥了一眼横七竖八昏死的钱太多等人,我迅速扯过裙摆——这身名贵衣裙早已破烂不堪。叫焉耆用利齿帮我撕下柔韧的金蚕绣边内衬,又轻轻抓过那条伤痕累累的黑脊蛇,仔细为它包扎好血肉模糊的脑袋,打了个牢固的死结。
“也不知你叫什么名字,”我对着黑脊蛇暗金色的竖瞳低声道,“先叫你‘小黑’吧。小黑,这石榴石坚硬无比,我们需要打洞逃生。焉耆和尾巴会帮你。然后,你就带着这七个人先走,顺着地缝向上,越快越好——能办到吗?”
“嘶……”
“我就知道你能行。”
尾巴一跃跳到我头顶,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周身金光砰然暴涨,将黑脊蛇温柔地笼罩其中,“这黑蛇在说‘人家的名字是会飞能吃可断尾再生但唯独畏寒的洛杨河河主大黑玄洛镇主是也’。简而言之,它叫玄洛君。”
“好了好了,小黑,”我将它塞到焉耆嘴边,“没得选了,开挖!”
焉耆默契地叼住小黑,疾奔至塌陷最薄弱的岩壁处。随着尾巴一声令下,璀璨的金光如铠甲般覆在一狗一蛇身上,它们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合力刨掘!坚硬的石榴石碎屑在炽热空气中纷飞。
我也没闲着。将宏音小心安置在相对稳固的角落,便开始连拖带拽,将钱太多和其他昏迷的家伙一个个挪到挖掘点附近。这个时候,一身肉的好处便体现了出来,除了练就了铁拳,也有力气将几个大老爷们拖到地方。
脚下的石板已烫得骇人,每一次呼吸都灼痛肺叶。岩浆,那毁灭的洪流,正一寸寸逼近,誓要将这石室连同其中所有记忆一同吞噬。我仰头,望向四壁那无数双“眼睛”——那些记录了天翮族起居饮食、耕作渔猎的石板。一个曾经最先领悟仙力、触摸天道的民族,原来也有如此鲜活、质朴、热爱生活的一面。
我想,这里或许并非他们的坟墓,而是——等待某一天,重新孕育生命的子宫才对。像这样的子宫,在这翮山深处,或许还有许多许多,它们都在寂静与黑暗中,等待着破壳重生、再见天光的那一刻。
只是,我也许要对著书人太初说声抱歉了,你细心记载的这一切,恐怕要随着涌入的岩浆,永远沉埋于地火之中了。
地面震动得愈发疯狂,如同垂死巨兽最后的痉挛。随着“哗啦”一声破裂的脆响,石壁终于被凿开一个狭窄的洞口!几乎同时,一股足以燎焦眉毛的恐怖热浪咆哮着冲入室内!
我扑到洞口望去,心脏瞬间缩紧——下方不远处,那暗红粘稠、缓缓蠕动的死亡之河,已然近在咫尺!
“没时间了!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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嗖!
如同一道黑色的逆流流星,它卷着幸存者们,沿着那道深不见底、炽热奔腾的地缝,向着上方可能存在的一线生机,决绝地弹射而去!
几乎在同一刹那,身后传来天崩地裂般的轰鸣!炽烈的红光从我们来时的方向暴涨,吞噬了隧道,灼热的气浪如巨掌般拍打在背上。
火海,就要来了。
“你打算怎么办,照夜?”尾巴伏在我发间,望着四周因震动而纷纷坠落的暗红石板,声音异常平静,“不逃么?”
我伸手,轻轻覆上宏音紧闭的双眼,摇了摇头,“不逃了。这次,我不能逃。”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这轰鸣与炽热中,竟奇异地稳定下来,“若是棠梨在此……她也绝不会选择独自逃生。”
“唉……”尾巴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光晕温柔地贴上我干裂渗血的唇畔,那触感宛如一个无声的亲吻,“小小的人儿,心里却装着救世的宏愿……你这个笨蛋,照夜。”他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片深海般的包容与纵容,“去吧,去走你认定该走的路。我会永远在你身边。”
我弯腰拾起焉耆,用尽力气搀扶起宏音几乎失去知觉的身体。他沉重地倚靠着我,每一步都摇摇欲坠。我们就这样,在崩塌与炽热中,艰难地走向石榴石室的最中心。
“宏音,别放弃……或许,这就是命运吧。”我对着宏音耳畔低语,仿佛也在说给自己听,“让我阴差阳错,回到了‘他’的故乡。看来,‘他’是真的很喜欢月羽木啊……因为那株能托起月亮的大树,本就拥有弥合山隙、镇压灾厄、平息地火的力量。”
“……他……是谁?”宏音涣散的神志捕捉到只言片语,枯槁的唇微微翕动。他的身体如同龟裂的旱地,需要这世上最纯净的水才可滋润。
“他是太初僊,”我低头,对着残枝轻声笑了笑,又像在回答宏音,“虽自称‘煌木’,但我总觉得,他的来历远比这更悠远、更沉重……算了,那些往事此刻都不重要。”我抬起头,目光穿透震荡的空气,望向虚无的前方,“今日,便让我暂借‘太初’之姓,以最初仙人之名——回到这血脉伊始之地,为他的族人,种下一株足以庇护万民、绵延生机的……月羽木吧。”
立于天崩地裂的石窟中央,我将手中那截幼嫩的残枝,轻轻插入脚下已然开始龟裂、发烫的岩缝。
体内,那源自尾巴的金色仙力,前所未有地澎湃涌动起来,如同沉睡的星河骤然苏醒。灿烂的金芒从我掌心迸发,流泻而下,与残枝微弱的辉光水乳交融——那光芒不似凡火,更像熔化的旭日,又似开天辟地的第一缕曦光。
“扎根吧,”我低声吟诵,如同念响最古老的祝祷,“破土吧,生长吧……”
“直至——盛放!”
轰——!!!
磅礴的金色仙力宛若天河倒灌,疯狂涌入那截看似脆弱的残枝!枯败的表皮瞬间被镀上流动的金液,下一秒——
嗤!嗤!嗤!
数道璀璨如秘银、凝实如玉髓的根须,猛地从枝干底部爆射而出!它们并非柔软须蔓,而是携着无坚不摧的意志与沛然莫御的生命伟力,如同苏醒的银色狂龙,以撕裂一切阻碍的决绝姿态,悍然刺入脚下坚硬灼热的石榴石基!
足以抵抗岩浆侵蚀的奇石,在这代表“生长”与“弥合”的至高法则面前,竟脆弱如酥饼,被轻而易举地贯穿、撕裂!
月羽木,何需凡土?它的根脉,本身就是最强的开拓者与镇压者。银亮的根须沿着翮山最深、最隐秘的地脉与裂痕疯狂蔓延、分叉、交织……顷刻间便化作一张无比庞大、覆盖山体根基的银色光网,又似万千根定海神针,深深扎进这座火山每一个躁动不安的“穴位”,将其死死锚定!
地动山摇的震颤,开始改变韵律。它不再是毁灭的前奏,而是新生破壳时,挣脱一切束缚的、充满力量的搏动!
“焉耆——听我号令!”
“化形——!”
“嗷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