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说?那我替你说!”月终的声音如同从寒冰地狱传来,冻结一切生机,“你母亲丽娘,至死不肯承认你非她亲生,因而被信女施以私刑!而你——也被强行刺上代表‘信女不贞’的永久耻辱印记!”
她顿了顿,望着盛放摇摇欲坠的崩溃,继续抛出更残酷的真相:
“不过,丽娘本就该死!当年她身为信女,私自逃离,按律当处极刑!可笑的是,她逃都逃了,竟又偷偷折返回来——你们猜是为什么?”
月终环视全场,一字一顿,“只是为了……拿走她藏在家里的一点积蓄,几枚利衡币!”
“不……不是的……阿娘她……!”盛放终于崩溃,泪水汹涌决堤,举着匕首的手颤抖得几乎握不住,“阿娘她——她只是想凑点钱,给阿爹……修好那条船啊——!!!”
盛放嘶声哭喊,积压多年的悲痛与恨意轰然爆发,“你们……你们竟然就为此——杀了她?!你们还是不是人?!有没有半点人性——!!!”
“盛放——!!!”
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炸响!浩哥如同疯虎般挣脱了阿烈的阻拦,先一步摆脱天翮军,猛地跃上高台,用自己魁梧的身躯,死死将泪人般的盛放护在身后!
浩哥双眼赤红,额角青筋暴起,死死瞪着月终,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染血的质问,“盛放,你告诉阿爹,丽娘她当真……是死在这帮女人手里?!”
“当初阿娘一去不回,我想去月教院问个明白……却被她们打了出来……再闯……就被刺上这印记……赶出了天翮城……”盛放倚靠着浩哥宽阔的后背,仿佛终于找到了支柱,泪水混着恨意滚滚而下,“这些年,我好不容易才混回月教院查清了阿娘的下落……”
盛放猛地抬手指向月终,声音凄厉如杜鹃啼血,“就是她们!以阿娘‘私逃出城、不守贞洁、对圣女不忠’的罪名——活活打死了她!!”
真相,如此简单,又如此残忍。
当年那个默默离开浩哥的温柔女子丽娘,竟是昔日不堪忍受压迫而逃离的月教信女。而她当年不告而别,冒险潜回已是危险之地的天翮城,为的竟只是——取出自己偷偷攒下的一点钱,想去帮那个木讷的船夫,修好那条早已朽坏、也许永远也用不上的旧船。
可彼时的长烬海,早已化作布满死灰的荒原。再也没有船,需要出航了。
“丽……娘……”浩哥怔怔地听着,这个憨厚了一辈子的男人,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在颤抖。巨大的悲痛、无边的愤怒、还有那深埋多年、未曾说出口的亏欠与爱意,在这一刻轰然交织、炸裂!
“啊——!!!!”浩哥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野兽般的哀嚎,猛地夺过盛放手中那柄匕首,双目尽赤,如同被逼至绝境的困兽,朝着台上那冰冷微笑的月终——决绝地扑了过去!
像是耗尽了所有气力,月终沉沉地垂下手臂,脸上再无讥讽或冷厉,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麻木与疲惫,以及仿佛等待已久的释然。她甚至没有去看那朝她刺来的匕首。
“住手——!!!”
嘶哑的厉喝混杂着哭声!
只见彤宝姑姑竟猛地张开双臂,决绝地挡在了月终身前,死死攥住了浩哥持刀的手腕,那柄染血的利刃就停在离她心口寸许之处,微微颤动着。
彤宝姑姑眼中迸发出的光芒,是她此生从未显露过的锐利与痛楚。
“当初——月终身为信女掌事,只能依照千年沿袭、刻在骨血里的规矩……作出处决丽娘的决定!”彤宝姑姑的声音因用力而嘶哑,却一字一句,清晰如刀凿斧刻,“那时,棠梨圣女已逝多年,天翮族迟迟未有新的圣女诞生……化西、归德的某些人,便受了背后贼人的挑唆!他们就是想利用咱们天翮族这严苛的旧俗生事,借此离间天翮与月下州,好让——战火重燃啊!”
彤宝姑姑转向泪流满面、几乎崩溃的盛放,眼中蓄满泪水,却强忍着不肯落下,“盛放……我将你阿娘的故事告诉你,不是为了让你报仇……”
她的目光扫过眼前这对悲恸欲绝的父女,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颤抖的唇齿间,挤出那句沉重到足以压垮灵魂的话,“是为了……给一个思念母亲快要发疯的孩子——一个交代!一个她等了这么多年,应该知道的真相啊!”
泪水终于滚落,混着彤宝姑姑嘴角咬出的血丝,“盛放!姑姑不会骗你……丽娘她当年——是甘愿赴死的啊!哪怕她已经逃了出去……哪怕她知道回来凶多吉少……可她心里,依旧爱戴着已经死去的棠梨圣女……她宁愿一死,也不愿圣女当年为保全族人付出的心血……因自己一人之事,被那些歹人捏住把柄,毁于一旦!”
彤宝姑姑的声音哽咽破碎,却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恳求,“咱们天翮族……不能再经历一次灭亡了啊……盛放!你明白吗?!”
月终此刻,才像是终于喘过了一口气。她轻轻、却坚定地拉开了彤宝护在她身前的手臂,弯腰,拾起了地上那柄染血的匕首。
她最后,遥遥望了贵宾席上一言不发的宏音一眼。
那一眼,复杂难言,有歉然,有释然,或许还有一丝……终于走到尽头的解脱。
“姑姑,”月终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月羽树枯死了……便再也不会发芽。真正的圣女……也再不会诞生了。天翮族……其实早就该灭亡了。”
她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虚幻的笑意,“咱们还在坚持什么呢?坚持着……在这仙军的铁蹄与监视下,苟延残喘,乞求一线早已不存在的‘生机’么?”
她握紧了匕首,目光扫过台下无数张或惊愕、或愤怒、或茫然的面孔,“就让这一切……到此为止吧。”
我瞳孔骤缩,这才意识到来不及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月终握刀的手腕,毫无犹豫地横向一抹!
噗嗤——!
温热的鲜血,如同压抑了太久的暗红色喷泉,猛地从月终纤细的脖颈间迸射而出!溅在彤宝姑姑惊骇的脸上,溅在光洁的玉石台面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月终的身体晃了晃,却没有立刻倒下。她努力转向盛放的方向,沾满自己鲜血的嘴唇微微翕动,仿佛想挤出一个微笑,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无人听清的呢喃。
对不起啊……丽娘……
“月终——!!!”最先扑到月终身边的,竟是桃夭!她几乎是撞开呆立当场的浩哥,跪倒在喷涌的血泊中,双手死死按住月终颈间那道恐怖的伤口,试图堵住那汹涌血流。温热的鲜血瞬间浸透了她的裙裾,晕开大片大片的猩红。
桃夭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手臂塞进月终因痛苦而微张的口中,声音凄厉得变了调,“给我咬下去!你这个叛徒!懦夫!把这场面搅得天翻地覆,把最不堪的内里撕开给所有人看……现在你想一死了之,把所有烂摊子丢下?!我不准——我不准你死!听到没有!”
我僵在原地,只觉得呼吸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眼前这急转直下、彻底失控的惨烈景象,像一场荒诞而血腥的噩梦,让我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就在这死寂与血腥弥漫的极致混乱中,一直安静盘踞在我耳畔的尾巴,忽然用极轻、却足以震碎我全部神智的声音,缓缓开口。
“照夜,纵使是你那足足十万卷书中也并未提到吧,我想你也是头一次知道。天翮族早在一千三百年前,就随着月羽木的枯亡彻底消亡了。如今这个所谓的天翮族,不过是当时迁移而来的——流民。”
“……灭亡了?”
尾巴不徐不疾,像是只在陈述一段不为人知的历史,“嗯。故而,再也不会诞生能够感召月辉的圣女了。毕竟——只有天翮族人体内独特的仙力,才可感召月辉。”
一直没有任何动作的宏音,此刻终于缓缓走到了台前。他在拼尽全力急救的桃夭旁蹲下身,掌心纯澈的仙力之水无声涌出,轻柔地将重伤的月终包裹起来,形成一层隔绝外界、维持生机的透明水膜。做这一切时,他的脸上没有惊慌,没有悲痛,只有一种漫长背负终于卸下的、深沉的释然。
“天翮族灭亡,”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在问,“是与怪物同归于尽了?”
“算是吧。”尾巴的光晕平静无波,“毕竟他们当年面对的……是‘膣藟’的本体。其破坏力,远非后来这些分裂衍化的‘瘴母神’、‘无相孽’可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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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松开不知何时已汗湿的拳头,目光掠过台上混乱的一切,最终落在贵宾席——那里,一直冷眼旁观的绛霞,此刻竟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度可笑的事情,肩膀耸动,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近乎癫狂的大笑!
那笑声在死寂与血腥中格外刺耳。
我压低声音,几乎是本能地向尾巴追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尾巴……你为何会知道这些……连史书都未曾记载的……”
我的问题尚未问完。
台上,那狂笑不止的绛霞,已一步步,踩着尚未干涸的血迹,走到了最醒目的位置。她停下笑声,环视全场,目光最终落在正在救治月终的宏音身上,眼中充满了极致的嘲讽与快意。
“蝼蚁一般的……贱民。”绛霞轻轻吐出这个词,如同吐出最肮脏的渣滓,“给真正天翮族当了几天看门狗,捡了些残羹冷炙,便真以为自己翻身成了‘主人’?”
她微微歪头,看向宏音,语气轻佻而恶毒,“聆月使宏音大人——您博览群书,想必也听过祖上口耳相传、那些真真假假的‘光辉历史’吧?”
她向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如同要刺穿所有人的耳膜,“怎么?有没有那个胆量——当着这三界众生、仙界万民的面,亲口告诉大家——”
宏音依旧是那一副沉静而刻板的神情,只是淡然看着绛霞,缓缓松了口气。这个秘密,他也守得很辛苦。
绛霞的脸上绽放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容,一字一顿,将最残酷的真相,血淋淋地撕开,抛掷在光天化日之下,“那就让我说出来!你们这些自称‘天翮族’的人——说到底,不过是一千三百多年前,跪求真正天翮族收留、苟活下来的——奴隶的后代而已!”
奴隶。
这个词,如同最后的丧钟,在弥漫着血腥的寂静中,轰然回荡。
本该喧嚣鼎沸的决赛会场,此刻却陷入了一种死寂的真空。静得能听见远处云絮流动的微响,静得能捕捉到每一道或惊骇、或茫然、或愤怒的呼吸。
宏音示意彤宝姑姑将月终迅速带离。随后,他缓缓直起身,沾染了少许血渍的袍袖在凝滞的空气中纹丝不动。他的声音平静得出奇,没有愤怒,没有辩驳,只是清晰平稳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如同在陈述一个早已镌刻在骨髓里的信念,“是,又如何?”
他目光扫过台下无数张面孔,最终落回绛霞那张因得意而扭曲的脸上。
“我等世代依从祖训,在此守候。守候真正的天翮血脉归来,守候这片土地的记忆不至湮灭。直至……血脉彻底枯竭,此身化为尘埃,亦永不离弃。”
“哈……哈哈哈!”绛霞像是听到了最荒谬的笑话,笑声刺耳,“守候?不离不弃?宏音,少在这里摆出一副悲情忠仆的嘴脸!让我来告诉你一件——你或许从未知晓,或许不敢深想的‘往事’吧!”
绛霞刻意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瞟向高台主座上那位始终置身事外、宛如看戏的仙帝渊寂,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积蓄已久的毒液尽数喷吐。
“当年,你们那位‘心怀远志’的月翮圣女棠梨,曾在你前往映山都求援之时……悄悄去了灵璧城,跪在仙帝宫门外,乞求仙界庇佑!”
绛霞嘴角咧开一个恶意的弧度,声音陡然拔高,“可惜啊——!身为圣女,却连‘感召月辉’这最基本的能力都无法展现!她有什么资格面见仙帝?就这样……她在清冷的月光下,跪了整整十天十夜!而那轮月亮,你们天翮族奉若神明的月亮——自始至终,没有给她半点回应!哈哈哈!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说到此处,绛霞地指向台下所有脸色惨白的“天翮族人”,厉声尖笑,“贱民就是贱民!既没有能力庇护族人,为何不早早认清现实,听从仙界的劝告——归降?!弱小之人,最可贵的‘美德’,就是认清自己的位置!”
“你胡说——!!!”我再也无法压制胸腔里翻腾的、无处可泄的怒火,霍然起身!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嘶哑,“煌木那时早已因伤陷入沉眠!他根本不可能感知到外界的祈求,更不可能作出任何回应!他绝不会——用这种残忍的方式羞辱棠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