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一下,沉闷悠长,包围他们的黑衣人没有动,像是也在等那个钟声结束。
领头人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铜镜,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目光在姜晚和晟子虚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哪个是受伤的?”他问。
姜晚心里一动,这个问题奇怪,他们明明知道晟子虚是目标,现在却问“哪个是”,说明指令变了,或者指令本身就不明确。
她没回答,晟子虚也没说话。
领头人等了两秒,朝身边两个人抬了抬下巴:“两个都带回去。”
“等等。”姜晚开口。
领头人看向她。
“你接到的命令是带受伤的人回去,对不对?你不知道我们俩谁受了伤,或者两个都伤了,所以你打算两个都带,省得弄错。”
领头人的眼神变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不确定的事,我可以告诉你。”
姜晚指了指晟子虚,“他受伤了,我没有,你的目标是他,你带他走就行,放我走。”
晟子虚侧头看了她一眼,没出声。
领头人冷笑了一声:“你说放就放?”
“你不放我也行,他伤得很重,再拖下去可能会死。”
姜晚的语气很平:“他死了,你回去交不了差,我活着,对你没有任何用处,你还要多养一个人,不划算。”
领头人盯着她看了几秒,又低头看了一眼铜镜。
姜晚的读心趁机探进去,领头人的表层意识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归墟大人要活的,不能死,不能死。”
底下压着一层焦虑,不是因为抓不到人,是因为时间,他们在赶什么东西,具体是什么读不清,情绪很浓。
“我不会跟你走的。”晟子虚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硬,“你带她走还是带我走,你自己选,选错了别后悔。”
领头人看了看他腰间那把崩了口子的断刀,又看了看他肩膀上洇透的纱布,嗤了一声:“你都这样了,还能打?”
“能打死一个”,晟子虚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像在说“我能吃一碗饭”。
姜晚听出来了,他不是在吓唬人,他是在算账。
十三个黑衣人,他拼尽全力能换掉一个,剩下的十二个她和他也跑不掉,他在赌领头人不敢赌,因为领头人接到的命令是“活的”,损失任何一个人都是风险。
领头人显然也听出来。
他沉默片刻,把手里的铜镜翻了个面,镜面朝上,映出灰白色的天光,上面什么都没有,但他在看,在等什么东西出现。
钟声停止。
林子里的鸟叫重新响起来,突兀地,像是被人掐住脖子又松开。
领头人把铜镜收进怀里,抬手指了指姜晚:“你走”,又指向晟子虚,“他留下。”
姜晚没有动。
她说让他走只是试探,没想到对方真的会放她。
这说明什么?说明归墟要的就只是晟子虚一个人,她对归墟没什么用,可他记忆中那个可能关于妹妹线索……
矛盾。
除非归墟想要的东西,和她妹妹的线索,是两件分开的事。
“我说了不走”,晟子虚的刀从腰间抽出来半寸,刀刃上映出他没什么血色的脸。
姜晚走到他面前,面对他,背朝黑衣人,压低声音说:“你走不了,我也走不了,你先跟他们去,我找机会救你。”
“你凭什么救?”
“凭他们肯放我走,这说明我还有用,有用的人不会被丢下。”
晟子虚看着她,没说出话。
姜晚转头看向领头人:“我走,但是我有条件,他身上的伤需要处理,你们得给他找大夫,他死了,你更麻烦。”
领头人没答应也没拒绝,朝两个黑衣人挥手,那两人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晟子虚的胳膊,他没有挣扎,刀没有收回去,就这么半抽着被架走了。
经过姜晚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别死了。”声音只有她能听见。
“你也是。”
黑衣人押着晟子虚往镇子方向走,领头人走在最后,经过姜晚时也停了一步,从怀里掏出那个铜镜,朝她亮了亮。
“归墟大人说,你迟早会自己找来的。”
他说完就走。
林子空下来,地上只剩姜晚一个人,和十几个人踩过的脚印。
她没有马上走,站在原地,把刚才发生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领头人的话“归墟大人说,你迟早会自己找来的”,这说明归墟对她的判断不是“没用”,而是“不需要现在抓”。
他在等。
可是他究竟在等什么呢?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袖口下面,灰蓝色的细丝已经到了小臂中段,比早上又往上爬了一截,她把手缩回去,转身往反方向走。
姜晚沿着山路往东走了小半个时辰,一路上读心全开,没有再捕捉到任何追踪信号,归墟的人真的撤了,虽然说只是暂时的。
前面出现了一条岔路,左边往下,通往山脚,隐约看得见田埂和炊烟,应该是个村子,右边往上,钻进更密的林子,不知道通向哪里。
她正犹豫,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姑娘,走左边。”
姜晚猛地转身。
一个老头从路边的石头后面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像是蹲在那里很久了,瘦,干巴巴的,穿着灰布衣裳,背着一个药篓,里面装着半篓草药。
“你是谁?”姜晚的手攥紧了袖口,她身上没有武器。
“路过采药的”,老头说,语气随意得很,“看你一个人站在岔路口,好心提醒一句,左边有村子,右边是死路,走到底是个断崖。”
姜晚读心探过去,老头的意识不像归墟那些人一样空白,很正常的老年人思维,今天采了什么药、回家要晒干、老婆子别又骂我回来晚,没有杀意,没有伪装。
可她没有完全放下戒备。
“谢谢。”她说,迈步往左边走。
老头跟了上来,不紧不慢地走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姑娘从山上来?”他问。
“嗯。”
“山上有黑衣人,我昨天采药的时候看见了,好几个,你一个人,不怕?”
“怕。”
“怕还往山上跑?”
姜晚没回答,她注意到老头走路的时候一直在打量她的手腕,不是刻意的,是那种大夫看病人的习惯性打量,余光扫一眼,移开,然后再扫一眼。
“您是大夫人?”
老头愣了一下,笑了:“你看出来了?我确实是大夫,这附近几十里就我一个看病的。”
“那您看我手腕,看出了什么?”
老头脚步顿了一下,没想到她会直接问,他想了想,说:“你手上有东西,不是毒,是另一种……我说不上来,你要是信得过,到我家我给你看看。”
姜晚看着他。
一个荒山野岭里偶遇的老大夫,主动邀请她去家里,听起来像是陷阱的标准开头,她的读心没有探到任何恶意,老头的意识一直是敞开的、自然的,不像归墟那些人一样被人为清空过。
她需要一个落脚点,需要一个大夫,还需要一个能藏身的地方。
“好。”
老头的家在村子最边上,三间土房,院子里晒着各种草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苦腥味。
一个老太太在院子里择菜,看见姜晚,上下打量了一眼,什么也没问,转身进屋倒了一碗水出来。
“喝。”老太太说,把碗递给她。
姜晚接过,没喝。
老头把她领进东边的屋子,里面摆着一张木板床,墙上挂着各种干草药,他指了指床:“坐下,手伸出来。”
姜晚坐下,把袖子挽上去。
灰蓝色的细丝已经到了肘关节,在皮肤下面蜿蜒,像某种植物的根系。
老头凑近看了看,又伸手搭上她的脉,闭着眼睛摸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
“你这东西,不是从外面染上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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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松开手,退后一步,“是从里面长出来的,你是不是接触过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姜晚想起了明镜系统。
“算是吧,能治吗?”
“治不了。”
老头说得很直接,“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不知道怎么治,可是嘛,我能给你开一副药,压一压它的扩散速度。”
“能压多久?”
“十天半个月,过了这个时间,它会继续往上长,长到心脏,人就不行了。”
姜晚的手指蜷了一下。
十天半个月,她穿过来不到两天,倒计时就开始了。
“开药吧。”
老头转身去抓药,嘴里絮絮叨叨:“你这个样子,得找个地方好好养着,不能乱跑,你那个同伴呢?他被抓走了?”
“您怎么知道我有同伴?”
“你进门的时候看了三次门口,像在等什么人。”
老头头也没抬,“而且你身上有别人的血。”
姜晚对老头的观察力有了新的认识,一个乡下大夫,不该有这种敏锐度,她再次读心探过去,意识还是正常的,没有伪装,没有空白,底层有一丝很淡的、像是经历过什么事情之后留下的疲倦。
这个老头不简单,他没有恶意。
“他被抓走了。”
“被那些黑衣人?”
“嗯。”
老头把抓好的药包起来,递给她:“那你打算怎么办?一个人去救?”
“还没想好。”
“没想好就先把药喝了。”
老头看了她一眼,“命没了,救谁?”
姜晚接过药包,说了声谢谢。
她端着那碗水终于喝下去,老太太在外间喊吃饭,老头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没回头。
“姑娘,你身上那股气息,我以前见过一次,二十年前,有个人和你一模一样的手,他没撑过去。”
“那个人是谁?”
老头沉默。
“一个不该来这里的来客。”
他说完就走。
姜晚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个药包,脑子里反复转着老头最后一句话,不该来这里的来客,他这是在说她?
这个世界上,除了明镜系统和她自己,不该有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灰蓝色的细丝安静地伏在皮肤下面,蛰伏着等待爆发。
村子的方向传来狗叫,随后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整齐的、不像是村民该有的脚步。
姜晚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村口,一个穿黑衣服的人正和老头说话,距离太远,她读不到对方的念头,那个站姿、那个微微侧头的角度,她认得。
是领头人。
他找来了。
她转身去看后窗,窗外是一片菜地,再远处是山。
她翻窗出去,踩着菜畦跑进林子,身后传来老头的喊声:“她不在我这里!你们搜也搜不到!”
然后是老太太的声音,尖锐的、骂人的声音,用姜晚听不太懂的方言在骂。
姜晚没有回头。
她跑进林子,蹲在一丛茂密灌木后面,把呼吸压到最轻,手肘上,灰蓝色的细丝似乎又往上爬了一点,她没时间看,因为脑子里明镜系统突然说话了。
“宿主,你右手边五步远的地方有一块松动的石头,石头下面有一条地缝,可以藏人。”
这是系统第一次主动给她指路。
她摸过去,搬开石头,果然看见一个狭窄的地缝,刚好容她侧身挤进去。
她把石头重新盖好,缩在黑暗里,听见外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等所有声音都消失,她才从地缝里爬出来。
天空又快被染黑。
她蹲在石头旁边,把老头的药包拆开,嚼了两片苦得发涩的叶子咽下去,手肘上的灰蓝色细丝没有退,但那种胀感确实轻了一些。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现在的局势着实让她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