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像血管里多了某种原本不属于她的东西,正沿着四肢缓缓流淌。
她来不及细想,因为断崖边的雾里,那个人的脚步声又停了。
“女孩子家,胆子倒是不小”,声音从雾气里传出来,和明镜系统一模一样,多了一层东西,姜晚说不上来,只觉得恶心。
晟子虚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肩膀上那道最深的伤口已经发黑,血沿着手臂往下淌,滴在岩石上。
“跑吧。”
雾里的声音继续说,“我会抓住你们的。”
姜晚没有犹豫。
她拽住晟子虚的手腕,拉着他沿断崖边侧向跑,身后传来一声低笑,然后所有被注视的感觉在一瞬间消失。
她不放心,读心探出去,确认那个人远离,才松开他的手腕。
“你还能走多远?”她问。
“你管得着吗?”晟子虚靠在山壁上喘气,嘴还是硬的,声音已经发虚。
姜晚没接话,转身沿着崖壁往前走,雾气还没散尽,能隐约看见左侧有一条往下的小径。
“走。”
她走前面,他跟后面,走大约一刻钟,地势平坦下来,雾气散了大半。
林子尽头有一点微光,像是屋里透出来的烛火。
姜晚读心探了一下,没有杀意,弱意识,像在睡觉。
“前面有户人家。”
“你又知道了?”
“我耳朵好使,你管得着吗?”
走近才看清,一间独立的土坯房,屋顶铺着茅草,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烛光,屋前有一小块院子,堆着劈好的柴火。
姜晚敲了敲门。
没人应,又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门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黝黑的脸,五十来岁的男人,眯着眼打量他们。
“谁啊?”
“大叔,我们在山里迷了路,同伴受伤,能不能借住一晚?”姜晚的语气不急不缓。
男人目光越过她,看了晟子虚一眼,浑身是血,脸色白得像纸,腰板挺得笔直,断刀挂在腰间。
“什么伤?”
“刀伤,被人追的”,姜晚没编理由,“追我们的人已经走了,如果您不方便,我们马上就走。”
男人盯着她看了几秒,把门拉开了:“进来吧。”
外间是灶台和火塘,男人从柜子里翻出一块干净的白布和一坛酒往桌上一放:“刀伤是吧?先洗,我不会弄,你们自己来。”
姜晚拿过酒坛,揭开盖子闻了一下,酒味很冲。
她看向晟子虚,他正单手解自己肩膀上的布条,扯了两下没扯开。
她伸手帮他解开。
姜晚把酒倒在伤口上。
他闷哼后背撞在墙上:“你倒之前能不能说一声?”
“说了你会不疼吗?”
“不会,但我至少有个心理准备。”
“那你现在知道了,下次就这个节奏。”
酒冲过之后,伤口边缘发黑的皮肉露出来,姜晚凑近看,是沿着血管往外扩散的细丝,像树根一样扎在肉里。
她压低声音:“刀上有毒。”
晟子虚偏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能撑多久?”
“我不知道。”
“那就先撑到天亮。”
姜晚把白布撕成条,重新给他包扎,一层一层缠得密实,打结的时候多绕了一圈拉紧。
晟子虚垂眼看她的手,手指上有泥,有干涸的血迹,动作干净利落。
“你以前给别人包过?”
“给自己包过,跟着练散打,经常破皮。”
“散打是什么?”
“戴拳套打架,不拿刀。”
晟子虚想了想:“那不跟街头卖艺一样?”
姜晚手上动作一顿,抬头看他,他的表情是认真的。
“你厉害,你拿刀,然后被人砍成这副德行。”
“被砍是因为人太多,不是因为我打不过。”
“对,那么多人围你一个,你砍翻了三个,跑了,差点失血过多死在山里,这战绩确实值得刻碑。”
男人从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碗热粥和两个杂粮饼子,往桌上一放:“吃吧。”
姜晚说谢谢,男人摆了摆手:“我儿子死了两年了,他的衣服还在柜子里,你们穿不嫌弃就拿,吃完早点睡,明天天一亮就走。”
他说完就回了里屋。
姜晚把那碗粥推到晟子虚面前:“你先吃。”
“我不饿。”
“你流了那么多血,不补一点明天走不动。”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又推回来:“分着吃,一人一半。”
姜晚喝了两口,把饼子掰成两半,大的那半递给他,他没接大的,把她手里那块小的拿走。
两个人坐着把一碗粥两个饼分完。
晟子虚吃完最后一口,开口:“你那个……是不是有能听见别人想什么的能力?”
姜晚立刻回答,“没有的事。”
“刚才在雾里,你捂我嘴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你停下的时机,是知道他什么时候会走到我们面前,正常人做不到那么精确。”
姜晚沉默了几秒,开口:“哦。”
晟子虚看着她,眼神里的戒备没减少。
他没接话,两人相顾无言。
火塘里的火快灭了,橙红色的炭条发出最后一点光。
姜晚靠在墙上,脑子里想着晟子虚问的问题。
“你妹妹多大了?”晟子虚忽然问。
“失踪的时候十五,现在十八了。”
“三年都没找到?”
“嗯。”
“你怎么知道她还活着?”
姜晚盯着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的泥沙依旧卡在里面。
“我不知道,可如果我不找她,她就真的没了。”
晟子虚没有再问,他把断刀解下来放在膝盖上,靠着墙闭了眼。
半晌时间,久到姜晚以为他已经睡着,他没头没脑来了一句,声音很低。
“再借住一晚,中毒了没力气。”
姜晚嘴角动了,非得用这种别扭的方式说出来。
她没回应,把受伤的腿伸直,膝盖上的淤青已经肿了,她把手搭在上面,只是轻轻按压。
屋外,雾气重新聚拢。
那个人没有追来。
天没亮,姜晚就被声音吵醒,,是脑子里的。
明镜系统的声音响起来,依旧冷冰冰:“宿主身体出现异常波动,建议立即检查。”
姜晚睁眼,火塘已经熄灭,晟子虚还在对面靠着墙,呼吸平稳,脸色比昨晚稍好,嘴唇有些发灰,额头上有一层细密冷汗。
她探手摸他的额头,烫的。
“醒醒。”她拍他的脸。
他皱眉,没睁眼,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又怎么了?”
“你在发烧,伤口感染,或者那个毒发作了。”
“死不了。”
“你每次都说死不了,但每次都在变严重。”姜晚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瞅一眼,天刚蒙蒙亮,雾气比昨晚薄,能看见院子外面那条通往山下的土路。
男人已经起来,在院子里劈柴,看见她出来,头也没抬。
“要走了?”
“大叔,附近有没有镇子?或者能找大夫的地方?”
男人放下斧头,想了想:“往东走二十里,有个镇子,你这朋友的样子,走不了二十里。”
“有没有近的?”
男人摇头:“没有,就算有,你也得有钱,你有吗?”
姜晚陷入沉默。
“你们昨晚上说的那些话,我在里屋听见一些。”
男人说,语气不轻不重,“刀伤、被人追、还有你那什么……散打,你们不是普通人。”
“我们是普通人。”
“普通人不拦着。”
男人说完,转身进屋,没多久拿出一个布包,递给她,“十文钱,不多,够你们找个地方歇脚,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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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我给的。”
姜晚看着那个布包,没接。
“为什么帮我们?”
“我儿子要是还活着,也跟你们差不多大。”男人把布包塞进她手里,背过身继续劈柴,“走吧,别回头。”
姜晚攥着那个布包,站了几秒,说了声谢谢。
她转身进屋,晟子虚已经站起来,他靠在墙上自己把那件破烂的外衣披上,每动一下都牵动伤口,脸上没什么表情,额头的汗出卖了他。
“有人给了十文钱,往东二十里有个镇子,先到那儿再说。”
“二十里。”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像在质疑距离,更像在计算自己的体力。
“走不动了说。”
“说了你能背我?”
“背不动我就把你扔路边。”
晟子虚没说话,先迈步往外走。
两个人走出院子的时候,天刚亮透,山间的空气带着泥土和露水的味道,姜晚回头看,男人还在劈柴,没有抬头。
山路不好走,晟子虚走得很慢,姜晚走在他前面两步远的地方,没有回头催他,也没有放慢脚步等他。
她知道这种人,你越等他,他越觉得你在施舍。
快到镇子的时候,姜晚的读心突然捕捉到一股强烈的情绪,恐惧。
她拉住晟子虚的袖子,把他拽到路边的树丛后面。
“前面有人。”
话音刚落,一个身影从土路尽头跌跌撞撞跑过来。
是个年轻女人,头发散乱,衣服上全是泥,左脚没有穿鞋,跑一步就崴一下。
她看见姜晚和晟子虚,先是吓得往后退了两步,随即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瘫坐在地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姜晚蹲下来,和她平视。
“别怕,我们不是坏人,出什么事了?”
女人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们……他们把镇上的人……都抓起来了……”
姜晚心里一沉。
“谁?”
“穿黑衣服的人……他们昨晚来的,挨家挨户搜,说要找一个肩膀受伤的男人……”
女人说到这里,目光落在晟子虚身上,瞳孔猛地一缩。
“就是你……他们是来找你的!”
姜晚没有回头看晟子虚的表情,她盯着女人的眼睛,读心探进去,恐惧是真的,底下还压着一层东西……
不对劲。
“你说你从镇上跑出来的。”
姜晚的声音很平静,“你一个人怎么跑出来的?”
女人的眼神闪了一下。
“我……我从后院翻墙……”
“翻墙跑到这里,跑了多远?”
“我不知道……”
“你左脚没穿鞋,脚底全是泥,脚底板没有伤口。”
姜晚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从镇上到这里,我走了一个时辰,路面上全是碎石子和枯枝,光脚走这么远,脚底不可能一点伤都没有。”
女人脸白了。
姜晚站起身,往后退。
“你不是跑出来的,你是被派出来的。”
女人愣了一瞬,脸上的恐惧像面具一样揭掉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上头的说得没错”,她声音不再发抖,换了一种完全不同的腔调,“你果然不好骗。”
她抬起手,朝镇子的方向一挥。
林子两边,人影闪动。
姜晚没有跑,因为她知道跑不掉。
十几个黑衣人从两侧包抄上来,最近的离她不到十步远。
她侧头看了晟子虚一眼,他把断刀从腰间拔出来。
“这次真跑不了了”,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姜晚深吸一口气,脑子里飞快转着。
随后她听见那个声音。
从镇子的方向传来的,很远,很清晰,钟声,一下一下地敲,像丧钟,像审判日,和她在那个庄子里听到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