蜿蜒曲折的山间小道上,明媚灿烂的骄阳肆意地播撒着光和热,几只栖息于低矮灌木的白眉鸟儿正嘤嘤成韵,鸟语花香的大山显得那么静谧安详,分外显得一老一少两个行色匆匆的赶路人格格不入。
走在前头的中年男人身挑着个扁担,半悬在空中的两个篓筐里皆装得盆满钵满,而走在后头的布衣少女则相对轻松不少,只在身后背了个大草筐。
昭阳提了提压在肩上的两根草绳,挥手轻抹了脸上的薄汗,感受着背后的这份沉甸,心中竟是莫名的满足。这回卖光了所有的梅兰藤可算是赚了不少,这不她和程伯一块儿在县城里添置了好些东西,三个筐都快装不下了。
想着这趟终于不虚此行,昭阳心中暗舒了一口气,可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口袋里那块白缎子后,她的思绪一时又开始有些恍惚。
当初那种恐惧和绝望的心境是那么地真实,可待到她再次睁开眼的时候,见到的却是程伯焦急的黝黑脸蛋,周围依旧是高林密布的大山,可别说是那个戴着鬼面的可恶男人了,就连整个云雾缭绕的温汤池竟也都不见了踪影。若非是这块缠在她左臂上的白缎子,昭阳几乎就要以为原先的一切只不过是自己累极的南柯一梦。
不过,说起那天的事儿,其实除了疑惑外,昭阳感到更多的却是懊恼和窘迫。
彼时,程伯是在一处较为平坦的泥地附近发现昭阳的。淳朴实诚的程伯一见她昏迷不醒地躺在地上,自然是倍感心急如焚,连连唤了昭阳十来声,外加轻拍推攘了好多下才见地上的人有了一丝醒转的痕迹。
而刚醒来的昭阳在发现自己小命得保后似乎还有些懵,回忆起不久前的遭遇,心中的惊悸不安尤历历在目,眼下莫名地重归平静,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于是她便将事情的原委都与程伯讲了一遍,想听听他的想法。
程伯在这山里住了几十年,自然对那些蛇虫鼠蚁的不陌生,在听说昭阳被水蛇咬了后,惊愕失色之余,更是仔细查看了昭阳手臂上那缠于白缎子之下的伤口。
一旁的昭阳心有余悸地望着程伯等待他的答复,哪知,这程伯不开口也就罢了,他一说话差点没让正在喝水的昭阳呛死在自己的口水里。
“伤口并无发黑的迹象,这水蛇应是无毒的,昭阳丫头且放心就是,”程伯说话间原先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开,嘴角还诡异地挂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憨厚笑容,“至于你为什么会昏倒,我估摸着该是这几日咱只吃些干粮,给饿着了吧,回去后让你程嫂好好给你补补就是。”
什么?这蛇没毒也就罢了,自己昏倒竟然不是因为被咬伤或是惊惧过度什么的,而是因为……饿晕了?
昭阳一时间有些风中凌乱,瞧那美人小哥抓蛇的时候那么驾轻就熟,想来对这方面也该懂一些,他早知道了这蛇无毒?若真如此,此刻再想想自己都做了些什么,她可是一边像滩泥一样贴在人家身上,一边还理直气壮地要人家给自己盖座碑呢!
思及此,昭阳顿觉无地自容,嘴角抽搐之余不禁扶额擦汗,那个小哥在她心中的形象也从原先的一文不值瞬间飙升了好几个档次,其实他说得也没错,若有天自己真的英年早逝了,估摸着就算不是被毒蛇咬死,也该是被自己活活笨死的。
然而,正在昭阳捶胸顿足懊恼不已之时,身旁一向不解风情的程伯果不其然又开始发挥起了他惯有的重点错误技能,“昭阳丫头你也莫再后怕了,这会子亏得有贵人相助,难得这些富家公子哥还有如此心善的,下回可不能再大意了。”
“富家公子哥?”昭阳有些纳闷地反问,一下被他的话吸引了过去,毕竟自己偷窥别人洗澡也实属丢人,因而她并没有向程伯过多赘述那个小哥的事,他是从何得出这个结论的?
不过,程伯倒是不顾昭阳的怀疑,一脸认真地指着那块白缎子道,“丫头你尚且年轻可能有所不知,这玩意儿老头我虽只年轻时在京城办差的巧合下见过几面,但瞧这以经线起彩,再辅以彩条添花的织法,定是蜀锦无误,能用得起蜀锦的可不都是贵人嘛。”
昭阳经他这么一介绍,不禁有些狐疑地瞅了瞅那块号称是蜀锦的白布,本以为只是块寻常白缎子,没想到竟是传说中与南京云锦、苏州宋锦、广西壮锦并称中国四大名锦的蜀锦,这料子在现代可还是国家级非物质物化遗产呢。
再看那块蜀锦边缘参差的口子,很显然是从类似中衣之类的衣物上随手撕下的,昭阳心下不禁对程伯的言论肯定了几分。既然这蜀锦如此珍贵,一般人能穿着当外袍就已经够显摆了,那小哥居然连里头的中衣都用的是蜀锦,那还不是富得流油的主儿。
可这么一想,昭阳又似乎觉得有些不妥,哪个富家公子哥会吃饱了撑跑到这荒山野岭的深山老林里来洗澡呢?且他身边可是连一个随从都没有,看着也不像是千呼万唤始出来的贵胄豪门作风。再者,会有这样爱戴着鬼面具的富家公子哥吗,难道他都不怕财神爷看到他的脸会出门左拐绕道?
这一连串的问题自从那日后便一直萦绕在昭阳的心头,毕竟自此以后,她再也没见过那片充斥着她不堪回忆的温泉,更没有再见过那个诡秘莫测的美人小哥,一切似乎都成了个不解的谜,但偏偏就是这样,昭阳对这些神眉鬼道的事儿倒似更上了心。
这不,昭阳此刻边赶着路,瞧着那块袋里的蜀锦,不禁又是一阵神游太虚,直到不远处传来了几声熟悉的呼喊,这才让她回过了神。
只见前方的小道上一个体态微有些丰腴的妇人正匆匆往自己的方向快步迎来,她的手里还揣着来不及放下的几件衣裳,满面的欣喜激动之色更是溢于言表,不用说,这除了程嫂还会有谁,昭阳与程伯在外出了近一个月后,终于又回到了山间的草屋。
“程嫂。”昭阳见了此刻正笑得和蔼的妇人,不禁也同样兴奋地朝她挥了挥手。
程嫂乐呵地应了一声,在靠近两人时,只饱含温情地瞥了一眼程伯后,便先是绕到了昭阳的面前,顺手替她解下了身后的草筐,“总算是把你们俩给盼回来了,丫头可不比咱们山里人,这回没少吃苦吧,一会儿就替你下碗热汤面。”
“还是程嫂待我最好了。”这一句话正中昭阳的下怀,她一边莞尔着连连点头,一边又似想起了什么,“对了程嫂,我家相公还好吗?”这都快过去一个月了,没有昭阳的悉心照料,也不知苏无虞的伤眼下恢复得如何了。
“丫头放心,你家相公好着呢,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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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程嫂有意拖了拖调子,但见昭阳眉头一紧,这才复又开了口,“只不过这人整日都似恹恹的,怕是害了相思病了。”说着,还不忘冲着昭阳暧昧地笑了笑。
果然女人无论在哪个时代都避免不了八卦的本性,昭阳脑后虽已竖起一排黑线,但嘴上也不好说什么,“那我这就去瞧瞧他,程嫂怕是也有不少话要与程伯说罢。”言罢她心中暗笑,脸上亦同样回以了程嫂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后便识趣地快步朝着草屋走去,她可不想当电灯泡。
昭阳进了屋后便熟门熟路地朝里左拐,她才不信苏无虞害了什么相思病呢,他这人本来就不爱说话,再者碍于伤势整个人都比较虚弱,不呈半死不活状都已经算是好的了,别说像个正常人一样龙马精神了。
此刻,正如平日里的每一次一样,昭阳极其自然地推开了里间的木门,“无虞,我回来了。”她边说着边抬首朝里望去,可待她定睛一瞧,床上竟是一反常态地空空如也,奇怪,他不该整日都是窝在床上的嘛。
下意识地环顾了整个小间,然而,就在瞥见了木窗边上站着个人后,昭阳只觉大脑瞬间停工了三秒。
那是一个长身玉立的少年,清瘦的身子让他整个人尤显高挑,一头墨黑的乌发只用布带随意地束于脑后。窗边的斜阳映照而下,一阵微风适时地拂过他玄青色的粗布薄衣,苍白的脸颊上剑眉如画,鼻若悬胆。
那少年就这么静静的站着便已是美如冠玉,而眼下更要命的是,他在闻声后转首望向昭阳的方向,嘴角边霎时勾起了一抹优雅的弧度,连带着半眯的凤眸笑靥如花,那噙满了水雾的眸子倒映在昭阳的眼中,只觉清澈得就像是烟花三月里江南的潺潺溪水,这个少年的一颦一笑都散发出一种摄人心魄的魅力,真真是明媚到了极致。
昭阳望着窗边的人呆呆地愣怔了几秒,但很快整个人就回过了神,她浑身像触电般蹿到了小间中央的木桌边上,顺手就抄起一个空茶杯握在手中,一脸戒备地冲着窗边有些莫名的少年喊道,“喂喂喂,你是何方妖孽,速速报上名来。”
那少年听罢几乎是一脸茫然,“妖孽?”他愣愣地反问道,说着更似要迈腿靠近昭阳的方向。
俗话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昭阳有了在温泉边上的经验,这回是断断不敢再冒然让陌生男人近身了,何况这厢又是个标准“美人”,说着便往后退了几步,顺势用握着茶杯的手指向那少年,“你干嘛,我警告你别过来啊,这儿是我相公的地盘,他可厉害着呢,当心他回来揍扁你!”
少年听她这么一说,倒是真的停下了脚上的步子,似是明白了什么,但见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是吗?那他眼下在何处呢?”
“他……”昭阳结巴了一下,又瞥了一眼空荡荡的床,突然整个人如临深渊,“你你你,好大的胆子,你把我相公弄到哪儿去了,快把他交出来!别以为你长得帅就了不起啊,你要是敢动他一根汗毛我一定把你打成猪八戒!”
谁知,少年听罢全然没有昭阳想象中的惊骇,反倒是忍不住笑出了声,眉目如画的脸上,薄唇抿出一抹清朗的弧度,“昭阳,我看还是你比较厉害。”
“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