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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Chapter5·同房间

作者:夜来乌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从李承的加密文档里,他们破解出一封当年的邮件。


    邮件是李承发给岑海的草稿,一直没有发送出去,里面提到泰显川身边有一个私人助理,人称老方,大名方德胜,是泰显川最信任的人,负责替他处理所有见不得光的事,从洗钱到销赃,全是脏活。


    泰显川跑路之后,老方也跟着人间蒸发了,李承在文档最后留了一句话:老方每个月都会去南坪镇的一家茶馆,给他瘫痪的妹妹送钱,这是唯一能找到他的机会。


    岑星禾查了三天,才找到一点线索,南坪镇在隔壁省的山里,从燕港开车过去要六个小时,茶馆开在半山腰,地图显示三年前已经歇业了,老方的妹妹也查不到任何记录,可能也跑了。


    “我想去一趟。”她在修车铺里对李烈说。


    李烈正在拆一个发动机,手上的机油还没擦干净,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什么时候?”


    “明天。”


    “我跟你去。”


    岑星禾犹豫了一下,她本来想一个人去,这件事是她父亲留下来的尾巴,是她欠李家的,看到李烈那亮而有力的眼睛,她把拒绝的话咽了回去。


    “好。”


    案件没有正式重启,泰显川行踪不明,光靠一堆十一年前的旧邮件和一张SD卡,老周不会批这次行动,岑星禾没有报备,更何况老方这种人,一旦惊动很可能会再次消失,他们只能自己去找。


    暴雨是在下午三点突然砸下来的。


    南坪镇在半山腰,废弃的茶馆比镇子还要往上走两公里,岑星禾和李烈到的时候,天还是阴的,铅灰色的云压在山脊上,闷得人喘不过气。


    茶馆的铁锁已经锈坏了,李烈微微用力拽了一下,一下就拽开了,两人蓦地对视一眼,直接走进去了,院子一看就是久无人居,两张石桌上落满树叶,旁边的老槐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他们打听到老方的妹妹三年前就死了,墓碑立在院子角落,字迹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


    “白来了。”李烈站在墓碑前,眼神冷淡。


    岑星禾站在院子中间,抬头看天,乌云从山那边翻过来,像一堵黑色的墙,“要下雨了。”


    话音未落,雨就下来了。


    劈头盖脸的一阵雨珠,像有人在天上往下倒水的暴雨,两个人跑进茶馆屋里,门板已经烂了一半,雨水从屋顶的破洞里灌进来,在地上汇成一条小溪。


    “在这个避个雨。”李烈把皮夹克脱下来,拧了一把水,扔在桌上。


    雨越下越大。


    半小时后,岑星禾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半山腰没有信号,这里原来应该是景点,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撤了,一点信号都没有,岑星禾举着手机叹息,“没有网了。”


    李烈也掏出手机,举到头顶晃了晃,屏幕上的信号格是空的。


    这时,山洪下来了。


    从他们来的那条土路上,浑黄的泥水裹着碎石和断枝往下冲,把路面冲出一条沟,别说机车,人走过去都费劲。


    “先等雨停吧。”李烈靠在墙上,姿态散漫地抄着兜,好像被困在半山腰的废弃屋子里,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岑星禾抱着膝坐在他对面,雨水从屋顶的破洞里滴下来,落在她脚边,“李烈,我们能活着回去吗?”


    李烈侧首看了她一眼,“能。”


    “你怎么知道?”


    “我说的。”


    岑星禾看了他两秒,忽而笑了一下,眼睛里有一点亮光,“你胆子变大了。”


    李烈嗤笑了下,漫不经心地眼神略过她贴在额角上的湿发,黑发与白皙形成强烈的视觉冲突。


    岑星禾低下头,看着地上的水洼,雨水滴进去,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你小时候胆子特别小,”她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每次放鞭炮你都往我身后躲,后来出了那件事之后,你连听到打雷都怕。”


    “有一次下大暴雨,打了一夜的雷,你抱着我的胳膊不松手,一整晚没睡。”岑星禾抬起头看着他,“那时候我觉得自己特别厉害,十一岁的我能保护八岁的你。”


    李烈靠在墙上,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我当时在看《还珠格格》,”岑星禾嘴角弯了一下,“小燕子被棋社的老板娘关起来,老板娘打她,她就叫老板娘女大王,后来小燕子逃出来了,带着永琪回去报仇,把那个老板娘打得落花流水。”


    “那个老板娘一边挨打,一边叫小燕子女大王,女大大大王,岑星禾眼睛弯了起来,雨声里她的声音很轻很温柔,“我那时候就想成为小燕子那种人,当女王,行侠仗义,保护弱小。”


    她灵动的眼眸中蒙上一层雾,“我以前跟你说,让你叫我女王大人,我会保护你一辈子。”岑星禾的声音夹在雨中,湿意蔓延,“你一直没叫过。”


    李烈沉默了很久,久到岑星禾以为他没听见。


    “你确定?”


    李烈从裤兜里掏出手机,解锁,点开通话记录,递给她,岑星禾接过来一看通讯录里她的名字是女王大人。


    岑星禾的手指僵了一下,她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把手机还给他,别过脸去,声音闷闷地,“你什么时候改的?”


    “没改过,”李烈把手机揣回兜里,“我自己存的。”


    雨还在下,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的水,在地上汇成一小片水洼,岑星禾盯着那片水洼看,睫毛垂下来,看不清楚表情,少年这样的直白几乎让她招架不住。


    头顶的横梁突然发出“嘎吱”一声。


    李烈猛地站起来,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把她从那个位置拉开,几乎是同时,一块拳头大的碎瓦片从屋顶掉下来,砸在她刚才坐的地方,溅起一片泥水。


    “换个地方。”李烈松开她的手腕,看了一眼那根横梁,“那边靠墙的位置安全一点。”


    他先走过去,靠墙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岑星禾看了他一眼,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并排靠在墙上,肩膀隔着一拳的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雨水和机油混合的味道,还有一点点体温蒸出来的热气。


    “你刚才说比赛的时候更危险,”岑星禾说,“机车比赛?很危险吗?”


    “看你怎么比。”


    “你受过伤吗?”


    岑星禾侧过脸看他,少年头发微乱却显随性,眼神桀骜不羁,偏偏五官硬朗精致,哪怕在这种落魄逼仄的环境下,都透着一股难以驯服的野性。


    岑星禾的心口像被尖刀刺穿,“这么多年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你十六岁就莫名其妙地离开了。”她的声音低下去,“我以为你再也不想见到我了。”


    空气安静了很久,雨声填满了沉默。


    “想等到成年。”李烈说。


    岑星禾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为什么?”


    “想成年了再去找你。”他勉强勾了下唇,“未成年的时候,说什么你都觉得我是小孩。”


    “那成年了为什么不来找我?”她问,“你都十九岁了,怎么现在才来?”


    “师傅带我走的那两年在学手艺,很忙。”李烈说,“十八岁在国外封闭式训练,任何人都不能联系,手机也不给。”


    岑星禾红着眼眶,心口轻轻起伏,“你可以提前告诉我。”


    “告诉了又怎样?”李烈偏过头看她,黝黑的眼里映着雨光,“告诉你我要走了,告诉你我在哪儿,告诉你我过得怎么样?”他停了一下,“然后你会说你还小,你还是待在我身边吧。”


    岑星禾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声音有些发颤,“你从来不回我信息,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原谅我了。”


    李烈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屋顶漏下来的雨水,一滴一滴落进地上的水洼里,溅起的水花很小,小到不值一提。


    “回了又怎样?”他轻轻将她往里拽了一下,怕雨淋到她衣角,“回了你就会一直发,你会一直放不下我,你和你妈生活本来就不容易,还要挤钱和时间来照顾我。”


    岑星禾看着满地激溅起来的雨滴,喉中仿佛涌上一阵血意,呛得她心肺都疼了,她努力掐着手心,生怕自己眼泪掉下来。


    彼此亲人的离世,成为两个人心中最难以逾越的鸿沟,变成一生潮湿的角落,李烈也成为岑星禾永远无法平息的阵痛,她始终无法忽略那道伤痕去面对他。


    她只觉得欠他的,无论如何都还不清。


    李烈仍旧没有一点情绪波动,“我不是小孩了,岑星禾,我不能一直让你养着。”


    岑星禾终于忍不住了,一颗颗珍珠般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满眼破碎地望向他,“你走的时候,我找了你很久,我以为你出事了。”


    李烈盯着屋顶的破洞,雨水从那个洞里落下来,像是天在漏水,“我想等十八岁,成年了再回来找你,以一个成年人的身份站在你面前。”


    他终于偏过头,“跟你说我不是小屁孩了,你不用再照顾我了。”


    岑星禾无声地流着泪,雨水从屋顶漏下来,滴在她脚边,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李烈伸出手,拇指擦过她眼角,蹭掉了那滴泪。


    “你还是来了。”他嘴角那个痞痞的笑容又浮上来了一点,“我都说了不用你照顾了,你还不放手。”


    “幸好找到你了,否则你还要躲我多久?”岑星禾的声音带着鼻音。


    “不会。”


    “什么?”


    “不会永远不理你。”李烈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水的靴子,“就是没想好怎么面对你。”


    雨声小了一些。


    “师傅只有一个女儿,就喜欢到处乱跑,他说要把手艺都教我,让我以后有口饭吃,我跟他走的时候就想,等学成了再去找你。”他顿了顿,“后来满了十八岁,很想回来。”


    他转过头,看着她,“可回不来。”


    岑星禾不知道他那一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倒数三百六十五天,”李烈声音低到雨声几乎把它盖住,“才能去见我的女王大人。”


    岑星禾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李烈没有再说话,他靠在墙上听着雨声,面色沉寂,听着她压抑细碎的呼吸声。


    后半夜雨势总体小了一些。


    岑星禾实在太累了,她靠着墙,眼皮越来越沉,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坠,最后她歪了过去,肩膀靠在了李烈的手臂上。


    她慢慢滑下去,头靠在他肩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手机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她腿上,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李烈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睡着了的样子和他记忆里不太一样,小时候她总是昂着头,一脸我是姐姐,我能保护你的倔强,现在她的眉头是微微皱着的,睫毛上有没干的泪痕,嘴唇抿得很紧,像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


    那么缩成一团的姑娘,不安又脆弱,看起来不太像能保护他的样子。


    他伸出手,想去拿那个手机,怕它滑到地上,指尖碰到手机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


    她的手机壳是个可爱的米黄色星星的后盖,打开来里面是一个小镜子,他捏了捏那个凸起的硅胶星星,软软的,李烈勾了勾唇角。


    小镜子进了雨水,有些脏了,他将手机壳打开用衣袖擦了擦后面的小镜子,擦干净之后,把里面掉出来的便签原封不动地折回去,重新夹进手机壳里。


    他把手机放在她腿上,又把自己的皮夹克从旁边的桌子上捞过来,轻轻盖在她身上。


    她动了一下,头从他肩上滑下来。


    李烈放低身体,把肩膀给她靠回去,他往下坐了坐,让她靠得更舒服一点,她的头发蹭在他下巴上,痒痒的,带着雨水和草莓蛋糕的味道。


    雨声渐渐地小了。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山洪退了。


    山下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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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冲得一塌糊涂,勉强能走,李烈的机车陷在泥里,两个人推了半个小时才推出来。


    回到镇上已经是上午十点,两个人浑身是泥,头发湿了又干,干了又湿,黏在脸上。


    “先找个地方住。”李烈说,“洗个澡,换身衣服。”


    岑星禾没反对。


    镇上的宾馆就在路口,远远看到门口贴着大红色的住宿二字,旁边店面门口,竖着一个红绿光混杂的牌子,闪着保健品三个大字,看上去十分冒昧。


    李烈走进宾馆,岑星禾跟在后面。


    前台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了一眼李烈,又看了一眼岑星禾,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下,两个人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干净的地方,头发还滴着水。


    “开两间房。”岑星禾先开口。


    前台敲了敲键盘:“旅游季房间紧张,只剩一间双人床了。”


    岑星禾皱了皱眉,转头看李烈,李烈站在她身后,什么都没说。


    “那换一家。”岑星禾说。


    “镇上就这一家。”前台头也没抬。


    岑星禾沉默了两秒。


    “就要一间。”李烈把身份证递过去。


    岑星禾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在手机上点着什么。


    房间在二楼,不算大,还算干净,两张单人床各靠一面墙,中间隔了一个床头柜,白色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窗帘是那种老式的碎花布拉了一半,外面的光照进来,把房间染成淡黄色。


    岑星禾站在两张床中间,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


    “李烈,我们可以开两个房间。”


    李烈把背包放下,没接话。


    “你长大了,”岑星禾语气尽量自然,“不方便住一个房间。”


    李烈浑身还是湿的,T恤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背的线条,他表情很静,嘴角莫名带着微微的弧度,“我的钱只够开一间。”


    岑星禾难以置信,“你还有多少钱?”


    李烈从裤兜里掏出钱包,打开给她看了一眼,里面确实没几张钞票。


    “我来付。”岑星禾说着就要去拿手机。


    李烈伸手按住她拿手机的手,他的手掌很大,把她整个手背都盖住了,拇指刚好按在她虎口的位置。


    “不许去。”少年每个字都落得很霸道。


    “怎么了?”


    “哪有让女人付钱的道理?”


    他的表情是认真的,甚至有一点固执,岑星禾好气又好笑,“你想省一间的钱?”


    李烈松开她的手,转身走到靠窗的那张床边,把湿透的T恤脱下来,随手搭在椅背上,“人家说了就这一间,怎么再开?”


    “我洗澡去了。”他头也没回地进了卫生间,接着水声响起了。


    岑星禾站在房间里,看着他那张床,又看了看自己那张床,两张床之间隔了不到一米,狭窄的空间躺两个成年人,会不自觉放大人性中的隐藏欲望,连想象都在这个静谧的陌生之地显得局促起来。


    李烈以前过生日的时候,她问他要什么礼物,他说什么都不要,她硬塞给他两百块钱,他收了,后来又悄悄塞回她的包里。


    他一直很不想花她的钱,从小就是这样,他说只够开一间的时候,她分明看见他钱包夹层里有好几张卡,总不能加起来就几十块吧。


    岑星禾闭了闭眼,没有拆穿他。


    水声停了。


    李烈出来的时候穿了条运动裤,上身没穿,水珠顺着他的锁骨往下淌,他有一米九,宽肩窄腰,薄肌线条紧致又充满力量感,他拿毛巾擦了擦头发,然后从背包里翻出一件干净的T恤,慢悠悠地套上了。


    岑星禾没骨气的咽了下口水,移开视线,狼狈地抱着自己的衣服,进了卫生间。


    她洗了很久,站在花洒下面,一直在想这些天两人的相处,似乎变了味,或许是从三年前的某天就已经变了,太过钝感力的她并没有察觉。


    那时她在上大学,被大一级的师兄追求,李烈来学校找她,撞见了那场告白,于是横插一足挤在两人中间,一会儿要吃这个,一会儿喝那个,岑星禾又顾着他,硬生生把师兄气跑了。


    他以前总是那样,她总以为他失去家人缺乏安全感,她尽力给他最多的优先权。


    他钱包里那张卡,他明明有钱,他就是想跟她住一个房间。


    水从头顶浇下来,她把脸埋进手心里,觉得自己大概也是不想换的,不然她为什么不去前台再问一次?为什么他说不许去的时候,她就真的没去?


    她关上水,把脸擦干,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镜子里的女人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因为热水,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穿着自己的衣服走出来,长袖T恤和长裤,手脚都捂严实了。


    李烈已经躺在靠窗的那张床上了,被子拉到胸口,一只手枕在脑后,闭着眼睛,岑星禾走到自己那张床边坐下来。


    时间仿佛都凝固了。


    “李烈。”她叫他,“你真的没钱吗?”


    他干脆掀了被子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双黑溜溜的眼睛,一副恨不得把头埋进被窝的样子,“只够住一间的。”


    岑星禾没忍住笑了一下,她躺下去把被子拉到肩膀,翻身背对着他。


    灯关了。


    房间里暗下来,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点外面的光,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你以后别骗我。”


    对面安静了很久,久到岑星禾以为他睡着了。


    “好。”他像是从枕头里闷出来的。


    又过了一会儿,他悄悄探出头,盯着她的背影说:“以后不会了,女王大人。”


    岑星禾没有应,她闭着眼睛感觉到他低哑地嗓音在黑暗中慢慢散开,像一滴墨落进水里。


    窗外的光越来越淡,夜越来越深,两个人各躺在一张床上,中间隔了不到一米,谁都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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