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样？打通了吗？”
听筒里还是那一阵令人绝望的忙音，程宇杭摁下红色挂断键，对梁竞坷摇了摇头。
短短三天，梁竞坷已经来了两趟医院。
睡眠严重不足，加上周围刺鼻的气味，恶心得让他反胃。
凌晨三点，程宇杭被刺耳的电话声吵醒，眯眼一看竟然是陈奕的爸爸。
电话那头陈振钢的声音几近嘶哑，背景里救护车滴嘟滴嘟地响个不停：“小程！能麻烦你来一趟市医院吗？小奕的妈妈一直在流血……”
程宇杭一下子清醒过来，赶紧跑出来叫醒梁竞坷。
此刻看着手术室外红色的大字，梁竞坷突然心慌得厉害，感觉像是要从胸口跳出来似的。
“我再试试看能不能联系上。”程宇杭眉头紧锁，再次拨去电话。
梁竞坷走到一边，飞速浏览着陈奕的微博小号页面，每一条评论和点赞都没放过。
约莫十几分钟后，他的目光锁定在叫super_rr的用户上。
翻了几条博文，他确认这就是在医院见过的那位汤小姐。
与此同时，京市中央区铂越酒店监控室内，汤苒沉默地盯着眼前的画面，一早上的焦急、气恼、愤怒顷刻之间被一泼冷水扑灭，她简直在冒烟。
屏幕上有人打横抱着陈奕，或许不常做这事，脚步还有些慌乱。一路到走廊拐弯处，他突然间回头，看了一眼摄像头。
那张脸就算化成灰汤苒都认识，他在挑衅什么？？？
“这……”
这个地段这个等级的酒店主管都是人精，眼前的人和博锐集团二公子谁更不能得罪，一秒钟就能得出结论。
“从监控上来看，是这位先生带走了陈小姐。您认识他吗？”
汤苒捏紧了手掌，咬着牙说：“呵……京市有谁不认识他……”
汤苒迅速站起身，把椅子推开，她现在没工夫跟这个鬼佬打哑谜：“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他手上还有另一张房卡。未经允许擅自给除房客以外的人房卡，真是好样的。劝你们在人回来之前趁早找出替罪羊，准备好一套完美的说辞！”
酒店自然有无可推卸的责任，但如果汤苒没记错的话，这家酒店和博锐集团联系密切，他们有恃无恐。
想到那份对赌协议，汤苒不由地加快脚步，这一切会不会都是余铭铂的阴谋？
手机响了一声，汤苒边拨通电话边打开查看，疾驰的脚步突然停顿。
-
南半球的高空之上，一道移动的白线切开整片蔚蓝。
余铭睿放下游戏机，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他问：“还有多久能到？”
“一小时零五分。”空姐走到面前，微笑回答：“您还需要用餐吗？”
在高空待了将近十个小时，余铭睿紧张的神经一直没能放松下来。
可以说，从把陈奕带出房间的那一刻，他就像被从平地吊起一般，眩晕恶心胃里空空，不时翻涌着酸水。
他摆摆手，把视线投射到仍在熟睡的陈奕。余铭睿第一次干这事，没掌握好用量。还好飞机上配备了医务人员，那人看他的眼神很复杂，却终究还是闭上嘴。显然还是活着下飞机更重要。
“你究竟怎么想的！竟然敢当众在聚会上让许小姐难堪！！酒精中毒小脑也萎缩了吗！！！”
“阿睿！我不妨直接告诉你：明天陈奕不会来吃饭，以后也不会！你以为自己有多伟大，为了她跟全世界作对！幼稚！在许小姐消气之前，好好待在家里给我反省！”
余铭睿就这样被关在房间，门口的保镖二十四小时轮守着。他浑浑噩噩过了一夜，脑子里一直回响着哥哥临走前说的这番话。
直到手机在被没收之前陈奕都没有回他的消息，这种不确定性让他越来越害怕。
害怕哥哥说的是真的，害怕这一切都是他的一厢情愿，害怕往日种种美好温存顷刻间化为泡影。
这种害怕甚至打败了哥哥的威严，驱使他失去理智地从窗台爬出去，又一不做二不休地把陈奕绑上飞机。
如今已经坐上飞机，余铭睿却难以心安。他焦躁地思考着等陈奕醒来后要如何向她解释，又要如何留住她。
其实一切的解释都是苍白的，毫无疑问，陈奕一定会勃然大怒，甚至以后再也不见他。
如果真这样的话，他和她这辈子干脆都不要回京市好了。
-
陈奕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一直在播放着那首JingleBells。
临近圣诞，街上的节日气氛越来越浓。
她们逛的这座商场已经装点上各式各样的彩带和灯球，橱窗里陈列的商品也带着浓厚的圣诞色彩。
“唉。”逛着逛着，陈奕冷不丁叹了口气。
“怎么了？”冯青青问她。
陈奕歪了歪头，说：“要是圣诞那天能下雪就好了。”
“想太多了。”冯青青摆弄着货架上的商品，有点心不在焉：“星城都好多年没下过雪了，感觉从我出生开始就下过一次那种能看得到的雪。”
当时全校正风靡着一款韩剧，初雪夜篝火前，炸鸡配啤酒。几乎成了所有女生心中最浪漫的场面。
“我知道，我就是想想嘛。”
季天然努了努嘴，没有再说话。
“小奕！然然！”冯青青在前面喊：“你们说我要不要叠一瓶星星送给他啊？跟这个一样的！”
玻璃罐里放满了五颜六色的纸折星星，看上去流光溢彩、特别梦幻。
“哇！”陈奕和季天然同时发出惊叹：“好漂亮啊！”
“不过这么大一罐肯定要叠很久吧？”陈奕转过头问她。
离圣诞只有一个星期了，想想就是个大工程。
“没事。”冯青青抿着唇腼腆一笑：“反正我除了练功以外也没啥事，上课的时候还有睡觉前都可以叠。”
在程宇杭的生日那天，冯青青意识到自己送的礼物可能超出了程宇杭所能接受的范围。
家长会过后，他们五人的气氛变得有点微妙。
陈奕和梁竞坷一如既往，关键是另外的三个人。
原本程宇杭是团队里的粘合剂，有他在基本都不会冷场。
自从开完了家长会，大家都能发现程宇杭的情绪不太稳定。
上课还是积极举手发言，但下了课就变得蔫蔫的，经常一个人坐着发呆。
大家隐隐约约能察觉到是为什么，正因如此程宇杭才觉得更加尴尬。
从出生开始就决定的家庭情况谁都不能选择，明明知道这个道理，却还是会控制不止地因此自卑、羞怯、胆战心惊。
他努力隐藏和刻意忽视的东西，最终还是无处遁形。都是好朋友，他却感觉自己矮了所有人一截。
那份礼物就是最好的证明。
谁都可以心安理得万分惊喜地接受，除了他。
程宇杭同样有自尊心，敏感要强不是他的缺点，那是一片长期不见天日的潮湿地带，在经年累月中长出了苔藓。
看上去厚重，实则柔软又脆弱。
他对冯青青别扭，大家都可以理解。
喜欢或许会让人自卑，而自卑会演变成无礼。
因此冯青青才会想要另辟蹊径，借着圣诞的机会缓和两人的关系。
“天呐！”陈奕感叹道：“你也太用心了，我要是橙子肯定感动死啦！”
冯青青听后垂眸浅笑，脸颊微红。
走在前面的季天然听到，突然转过身来问：“青青，你为什么会喜欢橙子啊？”
冯青青有些错愕地抬头，还没说话，倒是陈奕哟了一声。
“季天然，你什么时候开窍啦？”
从陈奕认识季天然那天起，她就好像是缺了恋爱这根筋一样。
别人初中的时候看言情小说少女漫画，她偏偏独树一帜，钟情于武侠和侦探小说。但要说她对男生不感兴趣吧，事实又并非如此。毕竟哪个班有帅哥她总是第一个知道的。
所以她提到喜欢，陈奕才会有些惊讶。
没想到季天然难得结巴了一下，而后磕磕巴巴地解释道：“没……没有，我就是随便问问，八卦一下。”
“嗯……”
她一认真冯青青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她认识程宇杭是因为梁竞坷，但当时并没有产生什么特别的感情，只是觉得这个人看上去很开朗很阳光。
冯青青在学校除了梁竞坷以外没有别的朋友，和程宇杭也就是点头之交。当然大部分时候都是程宇杭主动跟她打招呼。
直到有一回晚自习前，她在学校小花园的凉亭下偶然碰到了他。
程宇杭蹲在凉亭中间，把手里的面包掰碎喂给身旁的两只小橘猫吃。
冯青青一走进，两只橘猫突然警觉起来，一溜烟钻到座位底下。
“怎么……”程宇杭回头看见熟人，惊喜地笑了：“咦，你怎么会来这？”
冯青青手上拿着两根猫条，一看就是经常来。
“我说呢。”程宇杭挠着头笑了笑：“路过的时候它们跑过来围着我叫，原来是把我认成你了。”
“大橘~”冯青青撕开猫条，小猫一闻到熟悉的味道就立马凑了上来，狼吞虎咽。
冯青青轻轻摸了摸它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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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是吃这么快，又没人跟你抢。”
又想起旁边的另一只猫，迟疑了一会儿，问程宇杭要不要喂。
她把剩下的那根猫条递给他：“它叫橙子，是这只大橘生的小孩。”
“叫什么？！”
程宇杭的声音突然拔高，差点又把猫吓跑。
他怎么这么大反应？
冯青青奇怪地又说了一遍：“橙子啊。”
程宇杭呵呵笑了两声，最终还是接过猫条，看着与自己同名的兄弟欢腾进食。
“橙子啊橙子……”程宇杭幽幽道：“你继承了我的名字，以后不准挑食知道吗？”
他轻轻拍了下它毛茸茸的脑袋，就是这只小猫刚刚闻了下他的面包就嫌弃地走开了。
“你的名字？”季天然蹙眉，她亲自给小猫取的名字，怎么就变成它的了？
“橙子是我的外号啊。不是吧，咱们应该见过好几面，你竟然还不知道我叫什么？”程宇杭大大的眼睛里不无伤心。
“我……”冯青青耳边响起梁竞坷叫他的声音。
“走橙子，一起去吃饭！”
……
她一下变得紧张起来，急切地解释：“我……我不是故意给它取这个名字的。它很像小卖部里的橙子味汽水，我就……对不起啊。”
一直以来，冯青青都特别害怕被人误解，也害怕冲突。遇到这样的情况就会手足无措。
程宇杭噗嗤笑出声，清朗的嗓音像冰泉流过身体：“没看出来你还挺会起名的，确实很形象啊。”
冯青青愣了愣，他眉眼弯弯，勾唇浅笑，整个人看上去清爽又干净，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难以用言语表达的喜欢，往往称之为感觉。
……
冯青青说完，陈奕颇为赞同地点点头。
“可是……”季天然却依旧若有所思，“既然确定了自己的心意，为什么不告诉他呢？”
这话问得面前两个人都沉默了。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害怕。
害怕得不到对等的回复，害怕现在小心经营的一切都付之东流。
冯青青咬着唇，神色黯然：“我……不敢。”
人家都这样了，季天然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跟魔怔了一样。
“可是如果不说，怎么知道对方是不是也喜欢自己。这样下去，不是浪费彼此的时间吗？”
陈奕拍了季天然一下，眼神示意她别再说了。
“别信她的。”陈奕捏了捏冯青青的脸：“她都没有喜欢的人，怎么会懂？遇到好的时机自然会告诉对方的，何必急于一时。”
等冯青青上车以后，陈奕和季天然走进地铁站。陈奕挽紧季天然的胳膊，问她刚刚怎么了。
季天然也很是伤神，大概是因为程宇杭说过的话影响到了她。
陈奕听到她突然问道：“你觉得橙子怎么样？”
陈奕愣了一下，然后说：“还是老样子呗，一下课就闷声不说话，要么做题要么趴在桌子上睡觉。”
她看了眼神色复杂的季天然，戳戳她的胳膊：“我说，你俩到底为什么吵架啊？”
毫不意外，陈奕也感觉到了她和程宇杭之间微妙的氛围。
最近这段时间，每当程宇杭不经意地扫了她一眼，她会着急闪躲；可当对方收回视线，她又小心翼翼地偷偷观察。
陈奕以为又是吵架闹别扭，毕竟两个人经常拌嘴，一言不合还要打起来。
季天然瘪了瘪嘴，十分苦恼：“我也不知道他咋了，那天过完生日以后，他对我说了一些很奇怪的话……”
“什么话？”
“就是……”季天然现在一闭眼还是那天的场景，把她的脑子搅成一摊浆糊，可那些话她压根就说不出口。
“哎呀！我也不知道！”
陈奕总算从她支支吾吾的言语和突然绯红的脸颊上看出些不对劲来，结合她刚刚审问冯青青。
陈奕马上拉响警钟：“季天然！你该不会是喜欢上他了吧？”
“没没没……没有！”季天然晃着脑袋矢口否认：“我怎么可能喜欢他呢！喜欢他的是青青啊！”
对啊，是冯青青先喜欢他的。
懵懂的年纪，在刚刚萌芽的时候，都觉得喜欢也有先来后到。
而喜欢上朋友先喜欢的男生，是她想都不敢想的。
显然陈奕也是这么认为的。
“那就好。”陈奕松了口气，她使劲拍了下季天然的后背，嗔她：“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
“呵呵。”季天然垂下眼眸，脸上露出僵硬的笑：“对不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