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热闹吗？”
霍湘知到陛下回邺京祭祖一事肯定会让邺京城变得很热闹，但她没想到能热闹到这种地步。
比上京城里过大年还要热闹。
家家户户的采买人员牵着马拉着车，穿梭在街面上各家商户间，花钱如流水，商户们赚得盆满钵满，脸都要笑裂了。
许多外地商队浩浩荡荡的拉着货物在城门口焦急的排队。
“苔痕姐姐今天还抱怨，说所有东西价钱都涨了许多。”霞光探头看热闹。
霍湘听了这话忍不住笑了起来，她觉得，人一旦沾了商这个字，立刻就会变锱铢必较。
明明前两天晚上在家盘账的时候，苔痕还极为高兴的说，哪怕往上提了价，最近各处产业的获利照样在大幅度上涨，她她打算趁着这个机会再去城西开一间琳琅坊分铺，必定稳赚不赔。
结果到了要往出花钱的时候，就觉得商家居然敢涨价，真不是一群好东西啊！
“也是好事，百姓也趁机来多赚几个钱。”
霍湘喜欢看这热闹鼎沸的人气儿，她看到一个背着篓子的老婆婆，婆婆的篓子里装了满满当当的桃子。那桃子粉嫩硕大，单是看着都仿佛能在鼻尖嗅到那股独属于蜜桃儿的香甜气息。
她想起之前仿佛听到上官宴提起什么桃子，巧了，这就碰到了。
正好买了给他带过去，说好要证明她的一片真心，她都把他说的话时刻放在心上，难道还不够真心吗？
“停车。”
霍湘扶着霞光跳下车，紧追几步赶上了老婆婆。
“婆婆，你这桃子卖吗？”
婆婆面容慈祥，一笑露出牙齿掉光的牙肉来，她口齿不清的说：“卖的卖的，老婆子种的桃儿又大又甜水又多，大小姐您若是不嫌弃，老婆子切一个于你尝尝？”
霍湘自然看得出这水蜜桃品质不错，她凑上去闻了闻，果然，如想象中一样，那股子香甜简直沁人心脾。
“我都要了。”
“多谢大小姐，大小姐心善慈悲，菩萨下凡哦！”
老婆婆高兴极了，大主顾不问价直接全包下来，省了多少功夫。这会儿天色还早，她完全可以回家再背一篓子进城来卖。
“湘姐姐喜欢吃桃？”
张壑摇着扇子出现了，他今日穿着一身雪缎绣青竹纹的大袖衫，头戴羊脂白玉发冠，竹骨折扇摇晃间文人气十足。
只可惜，他一张嘴就破坏了文质彬彬的气质。
他挑着眉，略带不屑的看了一眼老婆婆和她篓子里的桃儿，对着霍湘扬起一抹格外油腻的笑：“湘姐姐若是喜欢吃桃，何必吃这样的品质下乘的玩意儿。我家在城郊有一处别苑，别苑中种了好大一片桃林，春日赏花，夏日食桃，我家的桃子年年都会进上，是极好的贡桃。”
说着，他凑到了霍湘耳边，声音浑厚低沉的说：“今日巧遇，不如姐姐随我去别苑，我们赏景吃桃，岂不美哉？”
霍湘努力往后仰，还是被张壑热烘烘的气喷到了耳朵边。
也是怪了，上官宴在她耳边说话，她只觉得耳心痒痒头皮酥麻，怎么换到张壑这么做，她只觉得喉咙无法自控的翻滚，有点想吐。
她马上一个大后撤步拉开距离，脸上虽然挂着得体的笑容，但语气却格外的冷淡：“张三郎，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近日事务繁忙，分身乏术，怕是要辜负你的一片盛情了。”
霍湘眼看张壑还想凑过来，她的声音里充满了警告：“张壑，听说你母亲去家庙里跪经祈福至今未回，你既如此空闲，不如去你家别苑采几个桃儿给你母亲送去，也好让她享受儿子的一番孝心，你说是吗？”
张壑的动作停住了。
自从母亲被罚去跪经，而说好要过继他的三叔也给父亲写信回绝了此事，他在家中的地位就变得尴尬起来。
就在今天，他居然听到隔房的几个庶子，居然敢在背后偷偷摸摸笑话他，笑话他竹篮打水一场空，笑话他狗肚子贴不了二两油。
虽然他第一时间就冲过去将几人殴打至跪地给他道歉，可心里还是憋着一股邪火，让他坐立难安。
而就是这么巧，他刚刚出来发散火气，就碰上了害得他落入如今境地的罪魁祸首。
“啊，姐姐教训的是。”
张壑看着角落里抱剑的怀砚故意露出身形，用充满威慑的眼神盯着自己，连忙往后退了几步，又变回了那个笑容灿烂讨喜的少年。
“我近日出门便是为了前去探望娘亲的，正好看到姐姐，心中欢喜激动不已，有些唐突了姐姐，还望姐姐不要同我计较。”
既然对方退让认错了，霍湘也不会追打不饶，她马上笑得亲切得体，说：“三郎既已道歉，我又岂是那得理不饶人的，日后三郎注意些，莫要再犯就是了。”
“多谢湘姐姐宽宏大量。”
张壑看着眼前笑容明媚眼艳若桃李的少女，心尖再次汨汨冒出恶欲。
他问：“过些日子，我家要开赏荷宴，我听灵鹿说要给姐姐下了帖子，不知道姐姐接到没有？可有时间赴约？”
“接到了，你让灵鹿放心，我绝不会食言，必会按时赴约的。”霍湘想起那符合规矩的帖子里还夹着一封完全不符合规矩的信笺，上面写了一大堆诸如要求她决不能食言，食言的人是小狗之类的威胁，忍俊不禁的笑意就从眼睛里流了出来。
张壑看到这样神态松弛眼神温柔的霍湘，只觉得腮帮子发酸，口水快速分泌盈满了口腔。
他赶忙把口水咽下去，笑着道别告辞，临走前不着痕迹的瞟了一眼怀砚之前现身的那处角落。就是因为这个人的存在，让他一直没法轻易对霍湘下手，生怕打草惊蛇。
不过，想来赏荷宴是个好日子，毕竟霍湘那么喜欢他那位好堂妹。
“姑娘，此人对你有恶意。”
送走卖桃的老婆婆之后，怀砚出来帮忙搬桃子，他想了想还是问：“可否需要属下先行下手铲除，防患于未然？”
主子快要过来了，这种腌臜东西还是尽快除掉比较好，以免伤到了霍大小姐，惹来主子雷霆怒火，怕是会害得他也吃挂落。
“怀砚……”
霍湘看着理所当然说出这话的怀砚，神情颇为惊诧，半垂的眼帘下，却飞速闪过一抹深思。
“属下在。”
“我爹虽然是天子重臣，但也跟张壑他爹都是一样的侯爵。你家姑娘我只是区区一介侯府小姐，不是大齐皇后，咱们以后不要这么嚣张，好吗？”
怀砚听到大齐皇后四个字，眼皮子猛然抽了一下。
他近乎惊异地偷瞥了霍湘一眼，在确认对方只是借此举例，并非是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来试探他，他心底这才轻轻的松了一口气。
“是，属下逾矩，属下知错了，日后必不会再犯，请姑娘下令惩处属下。”
张壑对她有恶意，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
自打她搅黄了婚约，张壑就一直在心里暗恨她呢。也是奇怪了，送他娘去家庙的人是他爹，他不去很他爹，反而来恨她这个只传了一句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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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见，这种无能的窝囊废，连恨人都得挑个软柿子才敢恨。
相较于张壑这个不足挂齿的窝囊废，霍湘此刻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眼前的怀砚身上。
接手怀砚也有四个月了，这段时间，怀砚几乎将她交代的所有事情都办的毫无纰漏。
武艺高强，行事缜密，言听计从。
霍湘曾经想过，如果当初卫九如出去游学时，也带上了怀砚，是不是他就不会死在山匪手中，是不是他们就能拥有幸福的一生。
因此，她很少与怀砚主动交谈，从来都是她下令，他达成。
她怕自己忍不住会沉溺在那个可能性里，然后生出一肚子怨恨，再去迁怒无辜之人。
直到今天，直到刚刚。
霍湘为自己无意中的发现心惊肉跳。
纵然宣威侯府不是天子近臣，但那也是勋爵侯府，张壑身为侯爷嫡子，怀砚一个小小的暗卫居然把杀掉他这种事情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吏部尚书府里培养暗卫的人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胆敢把暗卫培养得如此胆大包天？！
怀砚说起杀掉侯爵之子轻描淡写，毫无丝毫惧怕，好似只要她点头，他就会去做，并且能万无一失的做到。
这是仅仅用武艺高强行事缜密就可以解释得通的吗？
大概人有心虚处时，遇事就会往最坏处想。
霍湘想起父亲背后筹谋着要篡位谋逆一事，下意识就朝着宫廷里的那位想。
于是，她用“大齐皇后”四个字，试探出了她最恐惧的那个可能。
怀砚此人，绝对与宫廷皇室有着极为密切的关联！！
“行了行了。”
霍湘藏在袖子里的手，一只掐着另一只手腕子上的皮肉，捏起来一点，狠狠的拧，往烂了拧。
尖锐的刺痛顺着皮肤爬上了头顶，激起一背的鸡皮疙瘩，如此才能维持住脸上的表情不失态，呼吸不变化。
她故作好笑又好气的叹了口气，示意怀砚赶紧挂回马车上去，“知道你是担心我的安危，一心想要保护我了。什么惩处不惩处的，你都知错了，这次就算了吧。”
“谢姑娘。”怀砚见霍湘并无异常，这才彻底放心，躲回了自己常待的地方。
霍湘哪怕焦虑恐惧到心脏都在抽搐着疼痛，恨不能马上调转马车，回到家中安排金缕彻查关于怀砚以及怀砚进了武安侯府之后的所有动向。
可她脸上依旧挂着充满期待的笑容，甚至还轻声催促霞光分拣桃子，一定要把最好的挑出来给她单独装。
因为，现在是去见上官宴的路上。
怀砚是知道她有多么高兴和期待与上官宴相见的。
她不能让怀砚有丝毫的起疑。
甚至，在到达静恪郡公府门口时，霍湘有些庆幸，庆幸目前是她在向上官宴证明一片真心，而非反过来。
否则，此刻若是上官宴在门口等着迎接她，一接触，她这如同冰块一样冰冷的指尖，还有僵硬抽搐缩成鸡爪一样展不开的手，很可能会被猝不及防的上官宴关心她的话语给泄露出去。
她像往常一样，高高兴兴给老门房送了桃子。就算静恪郡公不在家，也照旧去正堂进行了拜见问安。
在内院门口，看着怀砚照例被王管家带走，两人的背影彻底消失之后，霍湘终于支撑不住，扶着月亮门，急促的喘息起来。
“满满？”
“憎春，带，带我……”
话未说完，她自己被上官宴拦腰抱起，快步朝着内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