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湘在回春堂是有排面的,她才刚被上官宴从马车上搀扶下来,门口迎接病患的小童就跑了过来。
“仙女姐姐!”
小童乐颠颠的跑过来,仰着头,双眼亮亮地看着霍湘,“你还记得我吗?”
“秦勉,勉哥儿,”霍湘顺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包点心塞给秦勉,胡噜两把他那头细软的小黄毛,笑着说:“咦,怎么几日不见,你牙掉了,哟,还掉的是你最得意的虎牙,四颗都掉啦!怪不得你喊我的时候有点漏风呢。”
被喜欢的仙女姐姐记得名字,开心。
被喜欢的仙女姐姐看到了豁牙并且嘲笑,不开心。
秦勉攥着香喷喷的点心,看着漂亮的霍湘,舍不得冲她发火,一扭头就迁怒上了旁边的上官宴。
“上官哥哥,你这两天怎么回事,做事的时候心不在焉的,居然把切好的地黄不拿去阴干,反而放在外面暴晒,若不是我及时发现,药效可就大打折扣啦!”
上官宴嘴角有一瞬间的抿紧,此刻,他甚至想嘲讽前几日因为某人突然不再频繁出现而心不在焉的自己。
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还在揉秦勉软毛的霍湘,笑弯了眼睛,声音温柔的向秦勉道谢:“前两天我温书太多,有些精力不济,多谢勉哥儿帮我查漏补缺。我日后定会专心干活,不再出岔子了。”
“哼,可不是我逼你这么说的哦。万一爷爷要是听到了,想打我,你得替我解释。”
“一定。”
“走吧,爷爷等你们呢。”
霍湘听秦勉这么说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其实她的病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先前在上官宴面前咳嗽也是半真半假,如今弄得秦老大夫放下其他病人,专程等着给她看诊,未免有点小题大做了。
“麻烦秦老先生了。”
“霍小姐客气了。”秦老大夫是个年过六旬但保养极佳的老头,须发乌黑,脸色红润,中气十足,是那种看上去就非常“神医”的模样。
他笑呵呵的冲霍湘招手,示意她坐下,开始询问她目前的感受,咳嗽情况,以及之前用的药可否方便说一下药方。
老爷子声音温和,气质沉静,听他说话让人不由自主就会整颗心都静下来。
霍湘回答完前面的问题,想了一下,当初求来的药方又花了大钱又搭上了武安侯府的人情,等于是她买下来的,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听霍湘说完药方,秦老大夫捻着胡须沉吟片刻,“此药方配伍精妙,专治寒气束肺,肺气不宣,霍小姐已然连续服用十天有余,按理说,不应该还有咳嗽。若不介意,可否让老朽把把脉?”
霍湘有点心虚,生怕老爷子把出来她是有点装咳的,那她先前道德绑架上官宴的事不就露馅儿了嘛。
可是,这会儿要是不把脉,那不更是不打自招?
她磨蹭着把手搭到了脉枕上。
“莫怕。”上官宴低下头,轻声对她说,“秦老大夫家中出过御医,医术精妙高超,你莫怕。”
霍湘怕的就是他医术精妙高超啊!
但上官宴此举明显是在关怀她安抚她,阴差阳错得到了关系更进一步的亲密,这让她颇有些哭笑不得。
秦老大夫可不管小年轻之间的暗流涌动,他闭上眼专心致志的给霍湘两只手轮流诊脉,仔细极了,差不多诊了足足半刻钟才结束。
之后又细细观察了一番霍湘的面色,才开口说:“霍小姐,你脉象弦直而细,如丝如弦,再观你脸色,眼下微微泛青。弦主肝郁,细主血虚,二者并一处,分明是心事一层压一层,郁滞得气血都打结了。”
随着秦老大夫的话语,霍湘原本略带心虚的眼神逐渐尖锐,她的下颌紧紧的绷了起来,身子下意识的往后仰,肩膀也微微的耸起。
待到秦老大夫说出:“霍小姐,老夫不知你遇到了什么难事,但做大夫的最怕病人自己为难自己,还望你能放开怀抱,该舍弃的舍弃,该忘却的忘却,不要再继续为难自己苛责自己了。”
霍湘整个人都绷得紧紧的,如同一张蓄势待发的弓,因为受力太过,好似下一刻就要折断了。
她想说,你凭什么说我没有舍弃,凭什么认为我没有放下!我要是没有舍弃没有放下,我怎会精心挑选夫婿,准备婚事?!
她想说,我何曾为难过自己,又何曾苛待过自己?我连孝都没替他守,他前脚走了我后脚就给自己寻了新人。我精挑细选,给自己寻了一个不比他差的新人!
可她只是慢慢的撤下自己的双手,笼在袖中,十指紧紧的缠在一起,紧到骨节发出摩擦声,皮肉钝钝的发痛。
上官宴将霍湘这短暂的神色变化,肢体变化尽收眼中,没有错漏一丁点细节。
他的嘴角还保持着温润的笑意,身体往霍湘那边倾斜了少许,神色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关怀和担忧。
唯独,他长睫低垂,将一双眼睛严严实实的挡了起来。
怪不得狐妖想要找替身,原来是情郎的死亡让她这么难以接受,痛苦到不愿意承认情郎早已经死了,徒劳地在替身的身上寻找一切和情郎相似的地方吗?
那,狐妖是真的很深情了。
“秦老先生,我就是初来邺京,水土不服,再加上娇生惯养出认床的坏毛病来,这些日子一直睡不踏实睡不安稳罢了。”
霍湘对上秦老大夫那双慈爱悲悯的眼睛,喉头哽了一下,继续笑着说:“我祖母也是卧病在床,让我心中担忧焦虑。”
“便是年轻人,这么煎熬下去身子也受不住,你之前受寒咳嗽也有这个原因。你先将之前喝的药停了,我为你撰一方,有安神助眠、定志宁心、舒肝解郁、养血滋阴之用。”
霍湘看秦老大夫捻着胡须,一副‘你既然这么说那就当是如此吧’的神情,便把想要继续描补的话又咽了下去。
直到这时,她才想到自己刚刚或许暴露出些许失态,也不知道……
整颗心瞬间就提到了嗓子眼,一下快过一下地砸得胸骨发痛,就连耳膜也胀胀的发出呲呲啦啦的怪音。
一时间,她甚至不敢转眼去看在她身侧的人,生怕在对方的脸上看到恍然了悟,怕在对方的眼里看到嫌恶排斥。
霍湘咽了咽口水,藏在袖子里的手攥的愈发紧了。她轻轻吸了一口气,不着痕迹的侧眼去偷瞄上官宴。
没有恍然了悟,更没有嫌恶排斥,只有没藏好的关切和担忧!
这一刹那,仿若法场上的死囚听到了赦令。
短短几息,情绪大起大落之下,霍湘竟然有片刻的脱力和茫然。
直到秦老大夫开始说医嘱,她才收束心神,缓了过来。
秦老大夫把写好的药方推给霍湘,想说让她放宽心思,百病自消。不过他还是没有说,只嘱咐霍湘:“先吃十五剂,半月后再调整药方。这期间,霍小姐你每三日来此一趟,让女医为你施一遍针,连施五次,应该能让你睡得更踏实些。”
“好。”
霍湘最是惜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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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期睡不好觉对身体影响有多坏她很清楚。可她又不是故意让自己睡不好的,如今听到秦老大夫说吃药针灸能让她安睡,她自然忙不迭的答应下来。
霍湘想了想,还是让上官宴先行回学馆,她们女学生可以天天归家,可官学那边不到休沐日,每晚都是要住在斋舍里苦读的。
“晏哥,我要去针灸,怕是耗时颇久,不如你先回学馆吧,免得回去迟了受师长惩处。”
面对这份体贴,上官宴柔顺地接纳了。
霍湘安顿完上官宴,起身询问:“敢问老先生,我去何处针灸?”
这幅主动到迫不及待的样子,给秦老大夫都弄懵了,差点揪掉几根宝贝胡须。
他仔细打量了霍湘的状态,奇哉怪也,这样积极主动寻求治疗的态度,可不像是自伤自苦之人啊?
“勉儿,带霍小姐去女医处。”
“是。仙女姐姐,你跟我来,我们去寻女医嬢嬢,她针灸得我祖父亲传,苦修多年技艺高超着呢,你不要怕哦!”
“区区针灸,能奈我何,我怎会害怕!”
“既然不怕,那仙女姐姐你的手怎的一直在抖?”
“胡说八道,我哪里有手抖?是,是你个子太矮了,拽着我时步伐踉跄,产生了我手在抖的错觉!”
看着一大一小牵着手离去的身影,听着童稚有趣的对话,秦老大夫笑着摇了摇头,感叹道:“这位大小姐可真是一位妙人,居然能得勉儿这般喜爱。”
上官宴挂在脸上的那份温润笑意,随着霍湘的离去渐渐融化,最终消散干净。
他没有理会秦老大夫的温情感慨,眼神毫无情绪地看着对方,轻声问:“庚柳,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回禀府上,说淇淇熬不过下一个冬天,是真是假?”
“庚柳,我不是个喜欢挟恩之人,”上官宴半垂着眼帘,从上往下看着坐在对面的秦老大夫,刀锋一般的声音直直抵在对方的脖颈脉搏处,“所以,庚柳,我问你最后一次,你想好了再开口回话。”
秦老大夫近乎怜惜地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少主。”他朝着郡公府邸所在的方向拱手行礼,低声说:“少主,属下不是甲氐,不是永远只会忠心主子一个人的甲氐。自多年前,老主子允许属下学医时,他就告诉过属下,他将一家人的康健都交付在了属下手中。”
“无论是主子、少主、主母、还是大小姐,都是老主子的一家人。属下永远不会在老主子的家人身体康健上面作假。”
呼。
最后一点希望的烛火,被吹灭了。
上官宴嘴角扯出一抹尘埃落定的笑,转身离开。
“少主。”
秦老大夫见他止步,连忙道:“那位霍小姐心思郁结,阳不入阴,如同旺火烧水,如今有水尚且罢了,待到水被烧干,怕是要落得个心血耗干,精气衰绝的下场。少主,你既带她来此,便是……”
听到这儿,上官宴抬脚就走,不想再听。
狐妖为了情郎心思郁结,阳不入阴,夜不能寐,最终落得个心血耗干精气衰绝的下场,那是狐妖自己的选择。
这种事情,替身知道了又如何,同替身又有什么干系?
狐妖与替身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难不成,替身还能去抚慰她关怀她,驱散她的痛苦,消解她的怀念,将她从那无尽的苦海中拉出来吗?
未免也太过可笑了。
“心血耗干,精气衰绝,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