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今陛下子嗣艰难,成婚五载,后宫嫔妃数十人,竟无一有孕。
陛下从小体弱多病,若非先帝只生了这么一个宝贝疙瘩,以他这么病殃殃的身子,怕是绝无可能坐上帝位的。
如今是身子骨也看着不大好,不是长寿之相,子嗣也未曾生下来一个,为此,朝野之中人心动荡。
已有不少重臣曾隐晦向陛下提起过继一事,但也只是隐晦提及,毕竟这种事情说一个男人,无异于是指着对方的鼻子说“你不行,你无后。”
最关键的是,那可是这世上最尊贵的男人,纵使对方再是个仁君,你这样说到他脸上,便是佛也会发火的。
于是,朝廷重臣们就这么遮遮掩掩云山雾罩的劝谏陛下过继子嗣,而陛下则装聋作哑,不对他们隐晦劝谏做出任何反应回馈。
此事便这么僵持住了,朝臣们私下里眼神飞来飞去暗流涌动,明面上却歌舞升平,生怕不小心成了那个出头的椽子,戳破那层会惹怒陛下的窗户纸。
尤其是最近也不知道谁惹恼了那位陛下,大家都敏锐的感知到了陛下心里积郁着一腔无名之火,在煎熬炙灼他的魂魄,使得他痛苦不堪,却又无处排遣。
“陛下。”有小黄门进来,低声细气的通报:“天干营首领丙房求见。”
当今陛下是个清隽秀美的青年人,身上缭绕着淡淡的病气,像是常年浸在江南梅雨的水雾中,透出一种让人心惊的苍白来。
上官昉批阅奏章的手顿住了,沾满了朱砂的笔尖在纸面上扯出长长一抹鲜红。
“宣。”
丙房踩着刻意放重的步子走进御书房,单膝下跪,头颅微垂,姿态十分恭谦。
“启禀陛下,卯斗传讯,静恪郡公家中藏有天干地支营中暗卫,其人实力高强,他被抓住了行迹,摸清了来历。他担心此人会将他的身份告知霍大小姐,以至于泄露陛下早先的身份。请罪之余,还祈请陛下指示。”
说完,把卯斗传来的密信放到了御案上,又跪了回去。
御书房很安静。
只有春雨淅淅沥沥敲打在琉璃瓦上的细碎声响在回荡。
堂中放置着一樽螭首博山炉,细细的烟气自螭吻中徐徐吐出,不是常见的熏香,而是苦涩的沉重的药香。
上官昉翻阅过密信后,抬起头,透过那絮絮缕缕的烟气,望着门外绵密的雨丝,好半晌才开口道:“才相识不久,她便已经登堂入室,去了他家中,是吗?”
虽然这话问得没头没尾,但丙房可太清楚一切了,他把头压得更低,不敢回答。
上官昉摩挲着密信上关于霍湘的一切,他透过卯斗简洁又乏味的文字看见了那个灵动美好的少女。
看她对上官宴一见钟情,捧着坦荡赤诚的一颗真心,就那么无畏地冲了上去。
一如当年待他那般。
这可真是……
真是。
满满,朕的满满。
你这么轻易就抛开卫九如了吗?!
密信被一只青筋暴起的手给攥成了烂纸,咕噜噜地滚落在案。
不能再看,不敢再看,再看下去他就要被心里涌动的那股暗火给烧死了。
“丙房。”
“属下在。”
上官昉松开揪着自己衣襟的手,表情和声音都恢复了早先的淡漠从容,“传话卯斗,若她知道了他的身份,便告诉她,卫家乃陛下外家,上赐几个暗卫罢了,实乃常事。”
“是。”
“关于她和……上官宴相处细节不必……”
上官昉顿住了,片刻后,他轻声说:“所有细节,不可遗漏分毫,通通记录上报。”
“是,属下遵旨。”
“退下吧。”
丙房退走后,上官昉捡起那团破烂不堪的密信,试图将之恢复原状。
“咳咳咳……”
他一手握着残破的密信,无法抑制地咳嗽起来,一手扶在御案上,半低着头,微卷的发丝垂落披散,肩胛骨高高耸起,随着剧烈的咳嗽抖动不止,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
“快快,药呢?把药呈上来,伺候陛下服药,快!”
药壶里冒出汨汨水雾。
苔痕小心的把药滤进药碗里,闻着这股苦死了的药味儿,忍不住皱起脸来。
她端着药汤走进内室,霍湘正披着一件宽大的氅衣,斜在窗边。
她乌发披散,脖颈修长,自层层叠叠的袖中探出一截雪白的手臂,长长地探出去接檐下的雨滴,如同一只蹁跹的鹤。
“姑娘!”
“咳咳咳……”霍湘被吓了一跳,咳个不停。
苔痕赶忙上前,轻轻给她拍抚后背,语重心长地埋怨道:“姑娘你都受凉咳嗽了,还敢开着窗户吹冷风,是生怕自己好起来么?”
“好了好了。”
霍湘平息了咳嗽赶忙让苔痕打住,她最受不了的就是这丫头怎么那么能唠叨。
“我喝药,我这就喝药,你可别念了。”
“别急,再晾一晾,小心烫嘴。”
霍湘裹好氅衣坐在榻上,任由苔痕动作麻利地关掉了她屋子里的所有窗户。
实际上,她知道自己并非是因为着凉才导致寒风入体,最大的原因是忧思过重引起的。
老夫人如此迫不及待的想要用她的婚事攀上张池,这让她推算出大约父亲谋逆之举怕是短则一年,近则在半年内。
但铡刀具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霍湘无法预知。
她一介闺阁千金,便是苦心筹划数年,也不过是能探知些许朝廷明面上的动向,借此做出浅薄的理解罢了。至于什么边关军务,什么朝堂权斗暗潮涌动,甚至都不是她能够探查到的东西。
霍湘只知道,若想保住自己和母亲的性命,不让多年筹谋落得一场空,她务必尽快再尽快,赶在父亲谋逆之前把自己嫁出去!
半年,她只有半年不到的时间了。
“要我说,这药驱寒止咳的效果极好,才吃了两副,姑娘的咳症眼听着就比先前好了许多。真不愧是当年姑娘你花了好大的心思,专程去给卫公子求……”
苔痕咬住舌头,不再说话。
屋子里忽然静了下来。
桌子上的汤药腾出的雾气越来越淡,显见是温度降下来了。
霍湘伸手探了一下,端起来,一口饮尽。
好苦。
真的好苦啊。
霍湘轻轻咂了咂舌,从舌尖到舌根甚至喉咙里都是那股子酸涩沉苦纠缠不去。
也不知道当年卫九如是怎么能面不改色喝了一碗又一碗。
“苔痕,你不必在我面前忌讳提起卫九如。”她看苔痕一副说错了话极不自在的模样,只觉得心里暖融融的,“我与他,没有背叛,没有辜负,只是上天不佑没许他长命而已。我早就接受这个现实,并且已经在往前走往前看了,你不必太担心我。”
苔痕最受不了的就是霍湘提起卫九如的死亡,是这样一副豁达的模样,霍湘表现的越豁达,她心里积累的恐惧便越多,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自己的想法。
她抹了一把眼睛,干巴巴地说:“我晓得了。”
“晓得什么了?”
金缕蹦蹦跶跶进门,就看见苔痕眼眶红红的模样,屋子里弥漫着熟悉的药香,她了然地在心底叹了口气,跑过来逗霍湘和苔痕开心:“是不是晓得我事情办妥,商量着要怎么夸我奖我啦?”
“是啊,快来,奖你一个果子吃。”
“谢谢姑娘奖赏。”
金缕拿着果子,凑到了霍湘的身边,压低声音道:“诸事都安排妥当,那丫头也已经跟着商队安全离开,没有出任何纰漏。”
明日,便是霍老夫人携霍湘前去张家参加春芳宴的日子。
这几日来,霍湘按兵不动,甚至多次在霍老夫人面前表现出对于去赴宴的期待,娇娇俏俏地从霍老夫人那儿要来不少首饰,转头把家中改衣服的绣娘折腾了一遍又一遍。
霍老夫人非但没有嫌烦,甚至还乐见其成的给她又分了不少昂贵的衣料,看着真是骨肉情深,共享天伦啊。
直到此刻,一切布置妥当。
“啊,那就走吧,也是时候给祖母请安了。”
霍湘带着两个丫鬟,脸色阴沉铁青地朝着老夫人所在的正堂走去。
周嬷嬷在廊下看到她这个样子,马上笑着迎了上来,亲切地询问:“哎呀,这是谁惹着大小姐了,您刚受了寒还未好透,可不敢吃这么大的气啊。”
“嬷嬷,烦请您将祖母屋里伺候的人都清出去,只留你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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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拜见祖母,我有要事求见。”
霍湘这话说得冷肃极了,周嬷嬷心头一抖,心知怕是有大事发生,丝毫不敢耽搁,马上照做了。
“我的儿,你这是闹得哪一出啊?”
霍老夫人伸手拉着霍湘坐到自己身边,动作温柔地拍扶着她的后背,柔声询问,“可是下人淘气惹到你了?我听周嬷嬷回禀,你今日喊了人牙子进府卖了人出去。这样触怒主子的蠢奴才卖也卖了,不值当你为此生气,气大伤身啊我的儿。”
听到这话,霍湘藏在长睫下的眼睛骤然一缩,果然,以老夫人恨不能事事皆在掌握中的性子必要将家宅中的大事小情全都知道清楚才安心。
非要花精力花时间演那么一出,就是为了避免在这些小琐碎处阴沟里翻船。果不其然,她前脚才把那丫头“卖了”,不到两个时辰,老夫人这边已经知道她喊了人牙子进府,卖了人出去,又卖了什么人。
如此也是好事,总算俏媚眼没抛给瞎子看,老夫人自己查出来的事情,总比她自己开口来说更可信些。
霍湘攥着霍老夫人的手,示意周嬷嬷也去门口守着,她压低了声音道:“祖母只知我卖人,却不知那人说出了多大逆不道之言,若是不尽快处理,怕是咱们侯府都要吃挂落。”
“哦?”
“金缕今日去取新药罐的路上,听到有丫头说什么‘宣威侯夫人说了,张池大人与当今陛下仿佛,都是那子嗣艰难的主儿,若想不断香烟,必是要过继子侄……’金缕吓得魂飞魄散,不敢再听,记下人来马上回去禀告与我。”
霍湘看着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的霍老夫人,压着嗓子,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逮了那丫头过来,她居然还敢攀扯祖母,说什么宣威侯夫人说这番话时,祖母也赞同附和云云。我当即便命苔痕给她灌了哑药,又请了人牙子,将她卖给了前往尼婆罗的商队,此一生她再也不能回大齐一步!”
霍老夫人眨了眨已经开始浑浊的眼睛,脑子还在思索霍湘这番话背后的意思。
半晌后,她忽然倒抽一口凉气。
“祖母放心,我已经将攀扯诬赖您的丫头给打发干净,至于您院子里的老人都是嘴严的,想必是不会闹出事端。”
“做得好,做得好,此事多亏了你聪慧敏锐果决能为,才为咱家免除了一桩祸事啊!”
“我可是祖母精心教导出来的,这都是祖母的功劳。并非是我聪慧敏锐,而是祖母长途跋涉旅途劳累还未缓过劲来,一时之间未曾察觉到此事的风险罢了。”
霍湘态度极其自然地吹捧了霍老夫人两句,哄得对方态度更为和蔼慈爱,这才状似不经意间提起张家,“怪不得那日张家三郎莽莽撞撞弄坏了我的车架,原来是……家传。”
“哼,有其母必有其子罢了。”
先前霍老夫人有多期待同张家联姻,此时就有多反感张家,这样鲁莽无脑的亲家以后万一连累了儿子,那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她半眯着眼睛,轻声道:“我这身子不争气啊,明日的春芳宴怕是要辜负宣威侯府一片心意了。满满,你素来是个孝顺孩子,便在家中为我侍疾吧。”
霍湘可不想把张家打下去以后,转头又被老夫人定给陈家了。
她抱着老夫人轻轻摇晃,语气贴心极了,“祖母一片慈心,满满感佩。可若是咱们做得太过明显,怕是会得罪宣威侯府和张池大人,如此反而不妙,不若还是让我过去一趟,好歹面子上也能糊弄过去,不让张家挑理。”
霍老夫人看着霍湘的眼神极为柔软,几乎要滴下水来。她摩挲着孙女的手,一副爱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的模样。
“我的儿,你可真是祖母的好孩子,别人家便是十个孙女摞在一起,也比不过你贴心呐。告诉祖母,你想要点什么,再给你打两套头面首饰,如何?”
“祖母赏赐的首饰都快够我拿去当好几台嫁妆啦,不如这次赏点别的吧。”
霍湘等的就是霍老夫人主动说要奖赏她,她做出一副小姑娘爱俏的架势,凑到老夫人耳边,半是害羞半是期待地说:“我听说,祭酒夫人在官学旁边开设了一家女学呀,祖母行行好,允我去那里上学吧。”
去官学旁边的女学里读书?
霍老夫人若有所思地打量了霍湘片刻,点头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