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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第5章

作者:天地外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霍湘知道自己又在做梦。


    她如同幽魂一般跟在十五岁的自己身边,看着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兴高采烈地翻过墙边的梯子,坐在墙头冲下面的少年招手:“卫九如,我来找你啦!”


    那真是个很好看的少年,长发微卷,身量高挑,生了一双极好的眼睛,黑白分明,看人时总像是含-着一汪浅水,眼神温温柔柔地漫过来。


    唯一不好的是他颇为消瘦,身上笼着一股淡淡的病气。


    卫九如笑了,放下手中书卷,走到墙头下,冲着霍湘张开双手,“下来,我接着你。”


    十五岁的霍湘多么信任他啊,就那么双手往后一撑,跳了下去。


    然后被接了个满怀。


    “哎呀,卫九如,你怎么又瘦了,都能摸到肩胛骨啦?”


    “那是因为我抱着你胳膊要用力,把骨头支起来了。”


    “真的假的?难道是我总担心你在学馆里吃不香睡不好,觉得你肯定会瘦,所以才生出了这般错觉?”


    “唔,或许是呢。”


    “那不还都怪你,隔三差五扔下我去学馆里小住。做学问嘛,尚书府这么大的宅院,难道寻不出一个适合你做学问的地方,非要去学馆里才行?”


    十五岁的霍湘捧着卫九如的脸,那么理直气壮:“你都不知道,你不在的时候,我有多想你,我想你想的都瘦了!”


    听她这么说,卫九如的眼睛里荡漾出海浪一般温柔的笑意,他没有说话,只是专注地看着霍湘,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霍湘鼓着腮帮子冲他撒娇,“那你这段时间可不许再跑去学馆好些天都不回来,可不是我拖你后腿不让你上进啊,是你早就答应过我,要参加我的及笄礼的。”


    “哎呀,难道满满你的及笄礼就在最近吗?坏了坏了,我居然给忘了,真是大大的罪过呀。”


    “什么?!你!你……你怎么能忘了呢?我,我都同你说了好多次,专程挑了上巳节办及笄礼,你也早就答应过我了,还答应了不止一次。”


    “看看,怎么越来越娇气了。”


    卫九如像哄幼儿一般,将怀中人轻轻的摇来晃去,语气又轻又软:“逗你的,满满的及笄礼我怎么可能忘,我可是在心里数着日子,就盼上巳节呢。”


    霍湘吸了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钻进了卫九如的怀里,闻着对方身上淡淡的药香,哼哼唧唧的撒娇,示意对方继续哄,不要停。


    许是这个梦太过美好,以至于霍湘醒来以后嘴角都因为笑太久有些发酸。


    枕头泡在了咸涩的泪水里,湿-漉-漉的。


    明明做了卫九如死状的噩梦都没有流下一滴眼泪,如今做了这样的美梦,却让霍湘在梦中泪流成河。


    如果不是每天夜里翻来覆去想了一万遍,怎么会有这么多委屈的眼泪。


    霍湘摩挲着指尖,试图留住梦中依稀残存的抚摸卫九如脸颊的触感。


    只可惜,随着她逐渐清醒,那些浓烈的感情便如同墨汁滴落水中,很快被稀释开了。


    她近乎尖刻地想,卫九如,是你失约了,说好了我们要在今年的上巳节定亲的,是你失约了。


    “姑娘醒了就快些起来,今日老夫人要设宴待客,您可马虎不得。”


    苔痕抱着熨烫好熏了香的衣服过来,眼神扫过湿-漉-漉的枕头,顿了一下,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继续说自己的:“今日姑娘得大妆,快些起来,让金缕给你挽髻,老夫人昨日派人送了那套累丝金镶彩宝花冠过来,据说是侯爷封侯时,宫里赏给老夫人的,您不梳个漂亮的发髻,都对不起这套首饰。”


    霍湘披头散发坐起来,身上穿着白绢绫寝衣,拥着被子,一张不染脂粉就已经珠玉生晕的脸耷在被子上,显得格外动人。


    “哦。”


    啊,今天是上巳节。


    她今日要随霍老夫人见客,要在年轻未婚的男客面前展示自己的魅力,要陪来做客的夫人小姐们谈天逛别院去游湖,总之务必要让老夫人的春日宴圆圆满满。


    毕竟,她接下来要做的事儿定会让老夫人心生不快,未免老夫人气得狠了,往父亲那里告她一状,她还是在能顺着老夫人的地方事事顺着老人家吧。


    如今,她还是很需要老夫人这个祖母对她的那点子情份的。


    霍老夫人觉得,孙女今日格外乖巧贴心,几乎事事都完美达成了她想要的效果。


    感受着众夫人艳羡的眼神,听着满耳朵的吹捧之声,霍老夫人嘴角的笑意就没有落下去过。


    众夫人的艳羡吹捧是霍老夫人身份原因居多,但也不可否认,她们是真的觉得霍家大小姐,哪怕是刨除家世单看她这个人,那也是相当优秀的儿媳妇人选。


    当过家的夫人都知道,要打理好这样一场多人的宴会,是多麻烦的一件事。


    所以,年轻人们可能都盯着这位大小姐的容貌,夫人们却看到了她理家处事的高超手腕,必是有一颗七窍玲珑心,这样的女子堪为贤妇。


    “哎呀,老夫人会教养孩子的本事,便是我身在邺京都曾听过多次。如今一见,便知不假,看看霍大小姐这幅四角俱全的模样儿,便知老夫人多会调理孩子了。哎哟,真真是让人爱到心里去,恨不能抢回家呢。”


    这话骚到了霍老夫人的痒处,作为一个年少守寡的女人,她一手栽培教导出来的儿子以武功封侯替霍家光宗耀祖,乃是她生平最为得意事。


    这事前面已经吹捧过一轮了,此刻又听人夸她会教养孩子,老夫人心里那是得意极了。


    她笑容慈爱地摩挲着霍湘的手背,冲众夫人说:“不是我厚颜自夸,实在是我这个孙女儿最是孝顺贴心不过,这些年但凡我有个不舒服,她定侍奉汤药片刻不离。又是个最妥当细致不过的,这些年帮我和她娘理家,更是从未出过岔子,见过的人就没有不夸她的。”


    霍老夫人这话的意思已经非常明确,她愿意在邺京城中为孙女择婿。


    她脸上笑意盎然,心里却是有些不舒爽的。唉,若不是出了卫家小子那事儿,又何必自降身份来这邺京择婿呢。这次找到的人无论如何得请大师给好好盘一盘八字,免得再出点什么岔子。


    见众夫人神色陡然热切起来,霍湘只做小女儿家半懂不懂的害羞样,微微红了脸,娇俏地摇了摇霍老夫人的手臂,“祖母,您,您这是心里偏疼我,才觉着我样样儿都好,我又哪里当得起呢。”


    霍老夫人见话也说的差不多了,就示意霍湘可以去找年轻人相处了。


    “哈哈哈哈,是我自夸了,人老了就是脸皮厚。小姑娘家家脸皮还薄,自去找兄弟姐妹们玩吧,别同我们这群老脸皮混在一处啦,去吧。”


    “是。”


    霍湘团团给众夫人行了礼,这才扶着丫鬟,不疾不徐姿态娴雅地离开了花厅。


    相较于各位被她摸底摸出各种脏东西的众公子哥儿,霍湘还是更喜欢和各家小姐们玩耍。


    大家叽叽喳喳分享着邺京的好看的风景、好吃的酒楼、灵验的寺庙、手艺精湛的银楼、妙手剪裁的绸缎庄、甚至还定好了日后要经常互下帖子,相约出门去赏景观花。


    霍湘喜欢这种轻松的稚嫩的话题,这让她能稍稍忘记头顶悬着的利剑,就当自己也是这样稚嫩可爱,无忧无虑的闺中少女。


    如果她们没有时刻向她推销自家兄弟,这应该是一场完美的小姐妹聚会的。


    尤其是张壑的几个妹妹,借着霍湘同她们大堂姐早就相识的台阶,话里话外都在努力推销张壑。


    霍湘看着她们夸赞张壑时那么真心实意的眼神,实在没法把她们口中那个爽朗上进有担当的张壑,同怀砚查出来强占农家姐妹花,怕影响到自己名声不愿给人家名分,将两姐妹悄悄养在外面的张壑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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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系起来。


    这让她彻底失了谈兴,只敷衍着应付到了半晌午。


    用过午膳后,来参与霍家宴会的人开始三五成群告辞离开。毕竟今日是上巳节,大家都有自己想要一起过节的亲友,吃饱喝足之后,也该去踏青赏春,宴饮游湖了。


    少年男女没了上头管束的父母长辈,也高高兴兴混在一处,商量着要去哪里玩耍。


    “哎?霍姐姐怎么不在了?有人看到霍姐姐去哪儿了吗?”


    “没看见,是不是有人偷偷抢先把霍姐姐给带走了?”


    “哎呀,可恶!霍姐姐分明先前答应我,会陪我去栖云观求签的。”


    张家姐妹对视一眼,悄悄的笑,不敢言语。


    她们看见了,霍湘前脚离开,自家哥哥后脚就跟了上去,怕不是看对眼了,一起去玩了吧?


    霍湘看着人挤人的回春堂,又看了看自己这一身洒金绣花的衣裙,腰间脖颈手腕发间那一堆各色首饰,深觉不该听苔痕的建议,该换一身轻便的打扮再出门的。


    正想着要不干脆让怀砚抱着她翻墙进后院,就看到一个总角小童跑了过来。


    “仙女姐姐,”小孩儿双眼发光地看着眼前的霍湘,殷勤地示意她跟他走,“我祖父交代我,让我带你从后门进去。哦,他还说,今天是上官哥哥自己非要来干活儿的,可不是他强留人在医馆嘞。”


    主动上门,非要干活。


    霍湘再次感慨,这是何等贵重的人品。


    她随着小童绕到了后门,一推门进去,就看到上官宴今日用发带将头发全部束了起来,只后颈额角处嗞着些许柔软短小的卷毛,显出少年人特有的稚嫩来。


    他身上穿着半旧的衣服,用襻膊将两袖拢住,露出双臂来方便干活。霍湘这才发现,先前没看出来,此人居然是个精壮的,那线条隆起紧实有力的臂膀,昭示着此人并非文弱公子。


    “上官哥哥!我带仙女姐姐来找你啦!”


    上官宴正在手脚麻利地炮制草药,听到小童的叫喊声,握着刀的手一歪,刀刃凉津津地划过手心。


    他攥住手心,抬头去看,就看到了盛装打扮的霍湘。


    这几天,母亲和妹妹就像是被下了蛊一样,对只有一面之缘的霍湘那是经常挂在嘴边。


    今天他休沐在家,打从醒来坐到桌边吃第一口早饭开始,就听了满耳朵的“湘湘”。


    他想告诉她们,不要念叨了,那个人满嘴虚假的客套话,她忙着设宴交游挑拣各家公子相看夫婿,根本没有心思想起你们。


    可是,面对母亲和妹妹充满期待的眼神,他又说不出任何浇冷水的话来,只好跑到回春堂干活,躲开满屋子的“湘湘”声。


    可是。


    可是!


    这个人,为什么要又一次出现?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


    “哎!”霍湘刚进来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就看到因为自己的到来,害得上官宴分神割伤了手。


    她快步上前,伸手拉住对方明显受伤不轻的左手,看到鲜血已经溢满指缝,开始顺着指缝往下滴落,她焦急下令:“苔痕,快,随这小孩儿去取伤药来!”


    太近了。


    太近了太近了太近了太近了太近了太近了太近了太近了太近了太近了太近了太近了太近了太近了!


    近到他不得不屏住呼吸,以免对方身上特有的那股暖香扑进他的吐息里,顺着他的吐息钻进脑海里。


    还有手!


    她的手!她的手!她的手!


    她怎么可以这样握住他的手!


    肌肤相贴,那股细致滑-腻的触感,如同毒蛇一般顺着他的手臂一路窜进了胸膛,张开注满毒液的獠牙,在他的心尖上,狠狠咬了下去!


    “啪。”


    上官宴打开了霍湘的手,急退两步,低声道:“不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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