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宴靠在门扉上,听着里面妹妹小声地撒娇,母亲略带哽咽的寒暄,还有那人圆滑又不失诚恳的来回安抚。
他的魂魄就在这嘈杂的声音里,慢慢回到了体内。
他揪着衣襟,微微地弯下腰去,眼眶烧得滚烫,牙根被咬到发痛。
片刻后,上官宴站起身来,将皱起的衣襟慢慢拽平整,脸上重新挂起焦急担忧但并不恐慌失措的表情,略带急促地,推开了那扇门。
霍湘还在左一句右一句来回同徐淑音母女二人交谈,真正做到了不让任何一句话落空,两碗水端的格外平。
她摸了摸上官淇因为常年生病,苍白枯瘦的小脸,眼睛里的心疼是真切的。资料上说这孩子如今八岁,可是这样小小一个躺在榻上,看着还没有五六岁的孩子大。
“湘姐姐,”小女孩的声音都是细细弱弱的,她睁着一双大眼睛,里面还因为起热而蒙着一层水雾,看上去愈发可怜,“我还有个哥哥,他今年与你一般大,等他来了,你一定要见见他,他可好了。”
“我知道你有个哥哥,我不但知道,我还见过呢。”霍湘终于等到对面提起上官宴了,她马上语气自然地说:“而且不止一次呢。”
“啊?”
“湘湘你认识我家晏哥儿?”就连腼腆怕生几乎不怎么说话的徐淑音听到这话,都忍不住抬起头来看着霍湘,开口询问。
霍湘得了机会,马上绘声绘色地讲起几年前的初遇,还有前段时间的再遇,见母女俩都听得聚精会神,霍湘立刻着重强调两次相遇的巧合缘分,尽力渲染相遇后两人气氛美好的相处。
骗子。
上官宴推门而入,打断了霍湘还未编完的故事,他快步来到上官淇的病榻前,弯下腰来,用脸侧去贴上官淇的额头,“还是很烫。”
“娘,秦老大夫怎么说?”
徐淑音向来有些怕这个儿子,这次也是她闹出来虚惊一场,这会儿见儿子脸色有些阴沉,向来很讲礼仪的人居然没有同霍湘这个客人问好见礼,而是先问妹妹的病情,她就更怵了,一时间居然没能答出话来。
霍湘意味深长地看着眼前这对母子奇怪的氛围,她站起身来,和声和气地说:“晏哥不必担心,秦老大夫说了,只是春日气候多变,淇淇早起呛到凉气,起了热又激发了喘症,换了两味药吃着,好生将养一段时间就好起来了。”
霍湘这股子理所当然搭话的劲儿,让徐淑音仿佛找到了靠山似的,她的身体都在下意识朝着霍湘倾斜,同时小声附和道:“对,就是湘湘说的那样。”
上官宴再一次狠狠咬住了腮肉上的创口,他不着痕迹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来时,脸上已经挂上了分外感激的笑容。
“多谢霍世妹出手相助,我方才听秦老大夫说幸而你带来几味贵重的药材,这才尽快将淇淇病情缓和下来,若非如此,淇淇这次怕是要吃大苦头。”
他看着霍湘,柔和的眼神如同黑雾一般将她笼罩起来,欲要钻进她的脑中心里,去看看她到底想要做什么。
“愚兄多次蒙霍世妹出手照拂相助,奈何身无长物无以为报,不知霍世妹可有需要我效劳的地方,还请务必告知于我,以免我心中亏欠日深。”
霍湘被上官宴这一记直捣黄龙给捣懵了。
有些事情大家眼神领会心知肚明即可,你拿到台面上来讲,岂不是很容易把双方都搞的很尴尬?
她不信上官宴在与别人相处时,也是这样直愣愣的戳人,那他就不会在学馆中得到那许多人的赞誉了。
他分明不是这样的行事风格,却在面对她时变成这样,只能说明一件事。
上官宴是真的挺厌烦她。
虽然不知道到底是哪里惹到了他,霍湘想,可能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就是如此,有些人就是会在相见的第一瞬就确定,是喜爱还是厌恶。
就像当年,她翻墙跳进卫家,落入卫九如怀中,四目相对之时,她就知道,卫九如是喜爱她的。
而上官宴恰恰相反,他在看到她的那一瞬,就开始厌烦她了。
真可惜啊。
“晏哥这么说未免也太生分了。”
霍湘压下心中纷杂的思绪,不为所动地按照自己的安排走,她温柔地摸了摸上官淇的脑门,又给了徐淑音一个灿烂的笑容,声音愈发的亲切,“徐姨妈与我娘自幼相识,乃闺中密友。你我二人一见如故。两代人的缘分多难得啊,晏哥觉得呢?”
四目相对。
上官宴发现,这人有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看人时显得格外深情,就像是她的整个世界只有你一个人似的。
他垂下眼帘,不再看她,笑容依旧温柔客气,说:“啊,许是真如世妹所言吧。”
又是霍湘熟悉的那种好像什么都说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且让你连往下接话都找不到话茬的说话方式。
她拢在袖中的手紧紧捏了手腕一把,提醒自己不要急躁,慢慢来。
既然施恩已成,哪怕该领情的那位好像不太领,但这份人情她是实实在在的给下了。
只要上官宴真的是个重诺的仁人君子,有这份恩情在,她后面再想做什么拉近两人关系,增进双方感情,他都只能配合她。
“天色不早了,淇淇好生休养。”霍湘往上官淇手里塞了一荷包糖块,又给徐淑音福礼告辞,“我这便家去了,过两日再来给徐姨妈请安。”
“晏哥儿,快,送送湘湘。”徐淑音完全没有看出刚才两人之间的暗潮涌动,满心不舍的看着霍湘,想说点什么又咽了下去,只一个劲儿的让儿子去送。
就连上官淇都眼巴巴的看着哥哥,示意哥哥去送霍湘。她希望一家人都能给霍湘姐姐留下好印象,让霍湘姐姐愿意再来寻她玩儿。
“不必了,晏哥一路匆忙赶回来,想必心中也是担忧焦虑的狠了。且让他陪着淇淇吧,我家车驾就在医馆门外,实不必相送了。”
霍湘实在不想给自己在上官宴心里增添恶感了,马上挥了挥手,提起裙摆就往外走。
没想到她给铺好了台阶,对面却不往上走。
上官宴摸了摸妹妹的头发,冲着母亲点了点头,然后追了两步来到霍湘身边。
“不必……”
“医馆人来人往鱼龙混杂。”上官宴简单解释了一句,顺便嘱咐她:“霍世妹,下次无论去何处,还是要让丫鬟侍从陪同在侧。”
“哦……哦,我知道了,多谢晏哥提醒。”
霍湘不好说怀砚就藏在病房门外的房梁角落处贴身保护她,不带丫鬟是为了让自己亲力亲为显得理所当然。
她接受了上官宴的这份善意,并且在心中再次肯定自己的选择——明明心中厌烦她,却依旧愿意关怀她的安全,不愧是她精挑细选出来的人。
直到被上官宴送出医馆,交到丫鬟仆从手中,坐上马车,霍湘才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姑娘,事情如何了?”
金缕关好车厢门,马上询问进展。
正拿着帕子给霍湘擦手的苔痕也抬起头,等霍湘回答。
“算是成了吧?”霍湘觉得应该是成了的,顺利博取了上官宴家人的感激和好感,也再次给上官宴施恩让他欠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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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情。
听她讲完,军师金缕陷入沉思,她总觉得姑娘说的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清到底是哪里不对。
苔痕则被激怒了:“他不过一介落魄宗室子,听着好听罢了,姑娘要家世有家世,要相貌有相貌,要才华有才华,他凭什么不喜欢姑娘?”
“姑娘,要不咱换个人吧?实在不行,邺京找不到等回了上京再找就是了!”
霍湘摇了摇头,“就他了,选中了就不改了。”
“为什么啊?他,他……”苔痕不懂自家姑娘到底为什么要挑中这么一个人,居然敢不喜欢姑娘,真是又傻又瞎。
“因为,他长得真的很俊,我喜欢俊俏的男人。”
对此,苔痕无话可说,就算心里把上官宴骂了一万遍,她也得承认,对方确实俊俏极了。
霍湘转头问军师,“你觉着,我什么时候再去见他比较好?两天后会不会太着急了?”
金缕马上抛开心里那点若隐若现的疑惑,专心为自家姑娘出谋划策。她掐指一算,“七天后吧,七天后是学馆休沐日,正好又是上巳节,姑娘可以约上官公子去踏青。”
“好,那就七日后上巳节请他去踏青。”
“上巳节请她去踏青?”
上官宴耐心的等母亲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好不容易把想说的话说出来,结果居然是让他去邀请霍湘上巳节一起去踏青?
他抿着嘴,禁止自己说出不该说的话来。
霍湘,武安侯独女,舅家是靖国公府,本人更是有京城第一明珠的称号。
这样一个有家世,有才华,有容貌的适龄女子,纵使放在上京城里,那也是不少人家翘首以待的媳妇人选。落到邺京,那就更是人人都恨不能咬一口的香饽饽。
就因为之前在船上那一遭,这些日子以来,陈祐和张壑二人更是变着花样处处针对他,看他时眼中的恶意简直要化作实质了。
现在,母亲居然敢说出让他去邀请霍湘上巳节一起去踏青的话来,简直,简直是……
脚底下新磨出来的血泡正惶惶跳动着刺痛,上官宴紧紧揪着袖口处的绣纹,眼睛里几乎要溢出毒汁来。
他想问,娘你是不是又忘了,父亲早在三十年前就被先帝削了王爵、夺了封地食邑,如今只是一介空有名头的小小郡公?
他想问,娘您记不记得,外祖早就去世,舅舅一家也与咱们断亲多年,您也只有一个郡公夫人的名头而已?
可上官宴什么都没有说,哪怕忍到额角爬上跳动的青筋,忍到脚底的血泡被他生生碾破,他也只是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娘,霍世妹随老夫人刚回来邺京不久,上巳节想必她们要联络故亲旧友的,咱们还是不要给人家添麻烦出难题了。”
徐淑音也是大家子出身,只不过娘家婆家都破败了许多年,很久没有操心过这类应酬宴请,一时之间没有想到而已。此时听到儿子这么说,她也觉得自己这个提议太过失礼了。
唉,可是湘湘真的很好啊。
上官淇不懂这些,但哥哥既然说了不行,她也只能失望的叹了口气。
湘湘姐姐真的很好很好,她从来不会用那种看废人或看将死之人的眼神看她。湘湘姐姐的声音很好听,又甜又脆,像是她吃过最好吃的雪梨一样。湘湘姐姐眼睛里有亮亮的东西,看着就让她觉得心里热热的。
“那,”上官淇还是忍不住向哥哥提出请求,“那等湘湘姐姐忙完了,哥哥可以去邀请她来咱家做客吗?”
上官宴熬药的手顿了一下,许诺道:“若是她有空,我便请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