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宴微微仰头。
少女破开浓雾从天而降，对着他笑靥明媚。
他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身子，心中顿了一下，才冒出她的名字——霍湘。
大齐战神武安侯独女，京城第一明珠，与吏部尚书长孙卫九如是众人皆知的一对爱侣。
哦，曾经是。
上官宴垂下眼帘，唇角含笑，一边对霍湘行礼，一边态度自然地接话，仿佛二人真是什么亲友旧识一般。
“上官宴哪里敢生霍大小姐的气呢？”
“哼，你是不敢，而非没有。”
原来他叫上官宴。
霍湘趴在栏杆上往下看，这人的头发有些微微的打卷，巧合的是卫九如的头发也会微微打卷。两人都是身高腿长，肩宽腰细，从背后看真的很容易认错。
上次她认错人，扑到了上官宴的背上，这人突然被砸，有些惊慌失措，但他下意识居然是伸手接住她，而非把突然袭击他的人推搡出去。
许是因为自己做不到，霍湘向来偏爱那些善良的、好修养的人。
她无视周围一干人复杂的视线，只专注地看着下方的上官宴，示意他赶紧过来。
“行了，不生我气就别磨蹭，赶紧上来，同我去给老夫人请安。”
上官宴本以为对方就是顺便开口为他解围，没想到居然真的要带他去拜见武安侯老夫人。
他下意识揪住了袖口处的衣料，那里的绣纹是这次出游前母亲熬夜给他绣的，并非为了风雅好看，只是为了遮住补丁。
新买一套学子服，太贵了。
他的唇角有一瞬间的抿紧，眼神近乎尖刻地扫过脚下的甲板，再抬起头，又是那副温润腼腆的模样。
“我今日来的仓促，很是失礼，这便去拜见老夫人，怕是……”
明明是格外有礼的话，可霍湘却从中听出了浓烈的抗拒之意。
她回忆了一下自己的话，是在解围没有错啊。
可仔细看，上官宴的表情又很真诚，看着确实是在为贸然拜访而颇为局促的模样。
“我们两家乃通家之好，作甚讲究这些俗礼。”霍湘瞥一眼上官宴周围那些神色复杂的人，不允许自己还人情失败：“你就是太君子太规矩啦！快来快来，等你半天了。”
“好，这就来。”
拒绝失败的上官宴步履从容地穿过众人或艳羡或尴尬的视线，走到了霍湘身边，随着对方一起离开。
半路上，不需要对方询问，他已经压低声音主动交代了自己的家世。
“唔，这么说来，上官世兄乃是怀懿太子一脉。”
霍湘打量着身边姿态不卑不亢的少年，心中颇为诧异。
怀懿太子，是大齐有名的贤德太子。此人身为世宗嫡长子，深得世宗珍爱。奈何，英年早逝，世宗哀痛不已辍朝三日，亲自为其定下美谥——怀懿。
后来，继承世宗帝位的，正是如今陛下的祖父，也是怀懿太子嫡亲的弟弟。
“是，怀懿太子正是家祖。”
上官宴坦然接受来自霍湘诧异的扫视。
“哦，算算日子，上次世兄进京是参加宗室考封？”
霍湘想到之前在上京城中碰见上官宴的日子，猜测道。
“是，霍小姐聪慧。”
“叫我世妹即可。”
霍湘微微挑眉，这人未免太过分守礼了吧，怎得每句话都不留话茬，仿佛在终结话题的样子。
“祖母若是问起，我会说世兄是进京参加考封时路遇受伤的我，之后又不辞辛苦送我归家，之后我们便相识了。”
上官宴藏在袖中的手攥紧了，指尖窜过一阵簌簌的刺痒。
当日。
哪怕他尽力扶住了人，但她还是不小心扭伤了脚踝。
他并未不辞辛苦地送入归家，他还要去参加考封根本不会浪费时间去送她。她也不需要他送，才刚受了伤，那位九如公子就如同天神降世及时出现将她带走了。
不辞辛苦送她归家的，另有其人。
藏在袖中的指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嗒声，上官宴脸上的表情却愈发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多谢霍世妹照拂。”
“世兄考封结果如何？”
霍湘很好奇，此人身为怀懿太子之孙，一家人退缩到邺京姿态格外安分；可他却又并不够安分，居然想要参加宗室考封获取参与科举的资格，明显是打算进入仕途。
很矛盾。
他不怕死吗？
还是说，他赌性够足，赌如今这位陛下真的是一位表里如一的仁君，不会让他死在踏入朝堂的前夜？
霍湘是很怕死的，她一路挣扎到现在就是为了求活。她看着上官宴温柔腼腆的样子，无法想象有他竟然敢拿自己的性命做赌注，骨子里的疯意未免太重了。
“托世妹的福，愚兄有幸可以参加明年的春闱。”
“哦？世兄大才，不但考封顺利，甚至连去年的秋闱都一举拿下了吗？”
霍湘喜欢这个结局，无论上官宴是不是赌性大，能够想尽办法去博取自己想要的，且能得偿所愿，她都愿意为之高兴。
她希望自己这次的安排也能如此顺利。
“正好，我与祖母要在邺京暂居大半年，到初冬时节再行返京。到那时，世兄可与我们一同上京，路上好有个照应。”
“多谢世妹关怀，只是我大约仲秋便会出发，无法同行，对不住世妹的一番好意了。”
虽然这话毫无破绽，但是，又一次拒绝？
算了，她只是随手结个善缘，人情已经给出去了，对方实在不要就算了，不强求。
“那真是不凑巧了。到了，进去吧。”
说完，霍湘带着上官宴一起走进老夫人的舱房。
霍老夫人是个长相颇为英气的老妇人，她看着比同龄人要老相些，刚过五旬便已满头白发，皱纹深刻。
她笑容慈爱地看着坐在下首的两个少年，白净高挑些的那个是襄国公家长房长孙，姓陈名祐，年十九，仪态端方，颇具风流。
他右手边坐着的那个，个头不高，容貌秀气，笑起来灿烂讨喜，是格外受老妇人喜爱的那种少年郎。他便是宣威侯家三公子，姓张名壑，年纪比霍湘还要小半岁，不足十七。
霍老夫人一看霍湘挑帘子进来，顿时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的冲她招手，“我的儿，快过来，见见你两位兄弟。”
“给祖母请安。”霍湘请过安，顺着霍老夫人的拉扯，歪到了她身边，做出一副矜持又好奇的模样，看向陈张二人。
被她眼神扫过，刚刚还神态自若在长辈面前装乖的两个少年变得有点局促，他们赶忙起身见礼。
“霍家妹妹有礼了，在下是襄国公府陈祐，还未取字，妹妹称我祐世兄便是。”
“霍家姐姐好，在下是宣威侯府张壑，你叫我三郎就好。”
相比起陈祐的稳重，张壑是个活泼的，分明是初见，他却语气格外熟络地说：“听老夫人说，你们要在邺京城待上大半年，那我回去给姐姐下帖子，你可一定要来。我家中姐妹众多，你若认识她们，也好在一起玩。”
霍湘感受着老夫人意味深长拍抚她背部的手，大大方方回礼。
“见过祐世兄，世兄果真如祖母所说，芝兰玉树，风姿卓然。”
夸完一个闷葫芦，她又笑着去回应另一个，“三郎不必多礼，待我一安顿下来，就给你递帖子。”
这样一个珠玉生辉般的大美人言笑晏晏的与你交谈，纵使陈张二人见多识广，也不由得心中有些荡漾。
霍湘见霍老夫人对陈张二人的反应颇为满意，这才伸手招呼上官宴过来。
“祖母，你看看我碰见谁了。”
她凑到霍老夫人耳边轻声交代了上官宴的家世，然后娇嗔道：“上次多亏了宴哥出手相助，只是当时他走得急，我还未曾好生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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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湘不喜欢老夫人这种强硬做主的架势。
原本她带上官宴过来只是出于回报的心思，顺手解围的后续以及习惯性的给有价值的人结个善缘而已。
这会儿看到老夫人对这陈张二人格外满意，好似就打定主意让她在这两个人中间挑一个的态度，霍湘心思急转，抬手就把上官宴拉下水了。
她拉着霍老夫人的袖摆摇来摇去，神情娇纵又可人，声音拉得长长的，说：“如今有缘再见，我便忙不迭的拉他过来拜见祖母，顺便想占祖母的便宜。祖母祖母，您最疼我了，就帮我出了这份谢礼吧！”
一边是世兄三郎，一边是晏哥，但凡不是傻子都能听出这话里的亲疏远近来。
一时间，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上前见礼的上官宴身上。
陈张二人毕竟年轻，那股惊诧和排斥感几乎要写在脸上，霍老夫人可老沉持重，她表情未变甚至笑容更加和蔼了几分，只是落在上官宴身上的眼神几乎是有重量的。
上官宴姿态从容雅致，神情是恰到好处的孺慕尊敬，他上前深深一揖，朗声道：“晚辈上官宴，恭祝太夫人福寿安康。此次贸然登船，礼数不周，还望太夫人海涵。”
“哎呀，快请起快请起。”霍老夫人热情地伸出手去，示意上官宴过来，“我听湘丫头说，你是静恪郡公家的公子？”
“家父正是静恪郡公。”
罪于先帝、无实职、无食邑、典卖家当多年，如今靠着宗室每月下发的宗禄银养家糊口的静恪郡公。
霍老夫人很是体面，她拉着上官宴的手慈爱地抚摸着，嘴里夸赞了几句他的好样貌好气度，还亲切地提起他母亲：“你母亲年少时还曾与我媳妇一起玩耍，这一眨眼也许多年过去了。好孩子，你回去告诉你娘，就说若她还记得我这个老婆子，有空闲来看看我吧，也是多年未见的故人了。”
“是，老夫人慈爱关怀，晚辈一定转告母亲。”
霍老夫人见孙女左一眼右一眼的睃人家少年郎，眼睛亮闪闪的，嘴角不自觉的上扬，那模样儿简直跟当年第一回见到卫九如一模一样。
虽说姐儿爱俏，可自家这丫头也未免太爱俏了些！
有点头痛。
她摆了摆手，示意周嬷嬷把准备好的礼物都拿上来。
周嬷嬷不愧是老夫人多年心腹，不但短短时间就给上官宴准备了一份与陈张二人一样的见面礼，甚至在听到霍湘撒娇之后迅速又给上官宴的那份额外添了一块玉佩。
霍老夫人戳了戳霍湘的脑门，笑嗔了两句，就挨个把见面礼给发了下去。
“行了，你们这些小子昨晚在江面上漂了一宿，想也知道未曾休息好。老身就不留你们了，快快去歇息吧。”
她深深看了一眼霍湘，“去，替我送送你这几位兄弟。”
“哎！”
霍湘脆生生地应下，带着三位少年出了舱房。
几位也不是棒槌，他们贸然上船已是唐突，哪还有劳动大家小姐送他们回房的道理。
陈张二人纷纷表示谢意，阻拦了霍湘送客的步伐，又意味深长地瞟了上官宴一眼，这才相携离去。
“世兄，方才对不住了。”
至于哪里对不住，霍湘相信这位聪明人不需要她细说。
“啊。”
上官宴看着怀里一匣子质地上等笔墨纸砚还有那块品相极佳的玉佩，眼帘下垂，长睫挡住了眼睛，笑了起来。
又从晏哥变回世兄了么？
“还要多谢世妹照拂，让我得了这些好东西。”他笑着摆了摆手，示意霍湘不必送，“世妹留步。”
看着上官宴大步离开的背景，霍湘轻轻啧了一声。
确定了，他真的不喜欢她，才会几番拒绝。
她刚刚又把人给惹生气了。
无所谓了，萍水相逢，她替他解围，又拿他挡箭，扯平咯。
反正日后也无甚交集，他生气就生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