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水,没有鸟鸣虫声,只有一声比一声凄厉的乌鸦叫声响彻耳边,宛如催命。
霍湘腰悬长刀,纵马疾驰在前往救人的途中,喉头泛上来的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五脏六腑都在颤抖。
卫九如不能死!
父亲谋反在即,无论成败,她和母亲皆是父亲早已决定要抛弃的牺牲品。
她必须要尽快出嫁,只要她顺利嫁给卫九如,她的筹划就成功了一半,她和母亲就能够挣脱死局,踏上生路!
“卫九如已经死了。”
忽的,霍湘耳边响起一道朦胧的声音,惊得她下意识收紧缰绳。
“谁!”
“卫九如已经死了。”
霍湘听清了,这是她自己的声音。
喉头翻涌上温热的腥甜,眼眶是红的,眼睛是干的,就好像她已经哭了太多次,流了太多泪,此刻居然流不出泪水来。
霍湘醒了过来。
她神情恍惚地看着床帐上精致的绣纹,好半晌,才轻轻叹出一口气来。
原来又是一场噩梦……
是了,卫九如已经死了。
一个多月前,就死了。
她并未有机会持刀策马前去救他。甚至,连卫九如的尸身都未能亲眼看到。
因为他们还不曾定亲。
她有什么资格要求卫家开棺,让她见卫九如最后一面呢?
想到这里,从噩梦中惊醒时的惘然情绪已淡了几分。
卫九如死了,可她却还活着,此次随祖母回邺京城祭祀祖父,除服出孝之后,她的婚事想来是拖不了多久了。
她必须赶在祖母为她安排人家前,为自己找到出合适的夫婿人选。
对方既要有能让父亲点头同意的家世,又要有好的品性操守。
像卫九如那样。
如此,在日后她爹造反时,对方顶天了把她休弃或者送入家庙,而非一杯毒酒一条白绫送她上路。
霍湘起身,推开窗户。
时值仲春,浓雾笼罩在江面上,船只不敢快速航行,落了帆,收了桨,只靠水流慢慢往前驶。
就像她如今的处境,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以免落得个船毁人亡。
“姑娘,上面传话说,雾气太大不敢快行,怕是要到晌午时分才能到邺京。”
苔痕端着早饭进来,就看到霍湘已经醒了,正穿着寝衣坐在窗边,神情也如同外面的江雾一般,飘忽茫然,带着丝丝凉意。
她静静站在那儿,如白玉,如素瓷,如梦中的明月。
苔痕赶忙过去关好窗户,又拿来氅衣给霍湘披上,嘴里还念叨着:“春暖还寒,姑娘且要顾惜自己几分,受了寒可不是闹着玩的。”
“金缕那丫头去哪儿野了,怎么不在旁边看顾着姑娘?”
“我离开时再三交待她,要好好守着姑娘,免得姑娘有事时找不到人,她……”
霍湘打断了苔痕的絮叨,她摸了摸苔痕冰凉的脸蛋,说:“你别怕,我不会做傻事的。”
父亲藏在边关的女人们早就为他生下了七子五女,母亲如今却只有她这一个孩子。
外祖父外祖母早已亡故,当家的舅舅乃庶子承家,与母亲的关系十分冷淡。他们不可能给母亲和她提供庇护与助力,她是母亲最后的依靠了,她得活着。
“卫九如已经死了,我得好好活着。”
她轻轻的重复了一遍。
正伺候霍湘净面的苔痕顿住了,她紧紧抓住霍湘的手,深吸了两口气,才将嗓子里的哽咽压下去。
自打卫公子出事,自家姑娘就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苔痕眼睁睁看着姑娘像是失了水分的花儿一般,在宁谧中逐渐枯萎下来。
哪怕明知道以姑娘的性子绝不会做傻事,苔痕还是忍不住心惊肉跳,胡思乱想。
感受到霍湘温热的手抚摸过她的脸颊,苔痕将心里的杂念清空,动作麻利地伺候霍湘洗漱更衣吃早饭。
“姑娘。”
人未至声先到,随着一道清脆的声音,金缕回来了。
她说起话来如同蹦豆儿一般爽脆:“老夫人传话,吩咐您今日不必去请安了,多多休息一阵,到了邺京且还要坐许久的车。”
“我吩咐的事情,安排下去了吗?”霍湘问。
金缕笑着蹭到瞪她的苔痕身边,表示自己不是乱跑,而是奉命出行。
“回姑娘的话,我去寻了怀砚,将姑娘的吩咐交代下去了。”
说到这儿,金缕有些迟疑,“不过……姑娘,怀砚毕竟是,是卫公子留给你的人,你派他去查那个,会不会……”
卫公子和自家小姐青梅竹马,感情甚笃,谁料,就在婚事敲定之前,卫公子出了意外,临走之前将自己贴身护卫怀砚送给了自家小姐。
然后自家小姐伤心了不到俩月,就开始挑选新的夫婿人选,且把摸底未来夫婿人选的任务交代给了怀砚。
大家同为主子的贴身侍从,金缕设想了一下,觉得如果卫公子交代她去摸底新夫人人选,她真的会替自家小姐生生怄死。
霍湘嘴角扯出一点嘲讽的弧度,慢条斯理的嚼完嘴里的食物,咽下去之后,才轻声道:“没办法,谁叫他死了呢。我当初就跟他说过,如果他不长命百岁,他头天走我翻天就去改嫁。如今么,也省了我改嫁的麻烦。”
听得这番话,苔痕立刻高兴起来。她觉得,斯人已逝,自家姑娘青春正好,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走出来另觅良缘,这分明是可喜可贺的事情啊。
至于怀砚难不难受,苔痕才不关心,她只关心新姑爷的人选——肯定得挑个好的吧,可不能比卫公子差。京城里等着瞧姑娘笑话的人多着呢,尤其是那位昭华郡主!
若是姑娘挑个比卫公子差的,这位郡主不定得带着人敲锣打鼓到姑娘面前笑话她呢!
再说了,自家姑娘这么好,但凡比卫公子差的人,又哪里有资格来匹配呢。
用过早饭,金缕就拉着霍湘去梳妆。
“姑娘,今日你可是第一次亮相邺京,务必要给这儿的勋贵小姐们涨涨见识,让她们知道,您被誉为上京第一明珠绝非浪得虚名!”
“……好吧。”
难得金缕今天这么有干劲,霍湘想着自己选婿的打算,是该好好打扮一番,便随着金缕捯饬。
“哎呀哎呀,真是好一位美人儿啊!”
金缕看着镜子里的姑娘,忍不住心生感慨。纵使因为路途艰辛带了些许憔悴,也不曾折损自家姑娘半分美貌,反而平添几分楚楚。
看自家姑娘穿着一身颜色极为素净的衣衫,披散着头发坐在妆台前的模样,金缕心里再次闪过那句“淡极始知花更艳”,心想,这诗人写的也忒贴切了些。
“苔痕苔痕,把姑娘那顶……哎哟!”
“小心!”
忽然随着一声闷响,船身晃荡了起来。
把正在给霍湘描唇脂的金缕晃了个踉跄,鲜红的唇脂扯出长长一笔,在雪白的下巴上格外显眼。
“没事吧?”尽管霍湘第一时间伸手把金缕拉住了,可金缕的胳膊好像还是磕到了妆台上,发出很大的声响,听着就痛。
“没事没事。”
金缕根本没空惦记自己疼不疼,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自己精心画了许久的妆面,差点被毁掉的后怕。
“姑娘,我这就使人去看看怎么回事。”
苔痕把熏好的衣服和苔痕要的首饰都拿过来放好,转身出去查看情况了。
金缕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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翼翼的擦去画出来的唇脂,又给霍湘戴上花冠首饰,看着自己精心打扮出的姑娘,她得意的笑了起来。
不过在拿起新衣的时候,看着衣服上花团锦簇的刺绣,鲜亮的颜色。再看看霍湘身上那件颜色极素淡的衣服,一时间,欲言又止。
霍湘在镜子里看到了金缕的为难。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素色的衣衫,她轻叹一声,站起身来,舒展双臂,示意金缕为她更衣。
七七已过,也够了。
“这可是我几个月前就盼着穿的新春装,且来给我换上,让我看看咱家针线房的吴娘子有没有吹牛。”
“哎呀,真漂亮!要我说,姑娘你穿什么都只有漂亮的份儿,吴娘子定是看准了这点,但凡给你做衣服准说是适合您最好看云云。”
霍湘金缕主仆二人正欣赏新衣服,苔痕回来了,还带着老夫人的心腹周嬷嬷。
周嬷嬷是来通知霍湘过去老夫人那边舱房的。
“好叫大小姐知道,方才有一艘游舫撞在了咱们的座船上,行驶不得。”
霍湘点了点头,怪不得刚刚船那么摇晃,原来是出了事故。
“可有人受伤?”
周嬷嬷给她吃定心丸:“姑娘安心,并无人伤亡。只是对方的船坏的厉害,需要搭咱们的船回邺京罢了。”
霍湘这才知道,原来是邺京官学里的学生们乘船出游,结果昨晚遇大雾在水里迷了路,一路漂到此处撞上了她家的船。
“也是有缘分,这群学子里有咱家故旧亲友,老夫人便令老奴前来请大小姐过去,与几位世交公子见礼。”
霍湘闻言有些怔忡。
这么巧的吗?她刚派人准备去摸底这些勋贵公子,他们就有人送上门来了?
霍湘心知老夫人所谓的见礼,就是让她过去相看这些公子。
只是这也未免太着急了些……他们还没到邺京呢!
但既然是老夫人的意思,她做孙女的,自然不能忤逆,不过就是见一见,到也无妨。
“劳烦嬷嬷过来,咱们这便走吧。”
霍湘随着周嬷嬷朝着老夫人所在的舱房走,路过甲板时,就听见一道破锣嗓音在说话:“哎呀,上官兄,你好歹也是皇家宗室,当今圣上的远房堂弟,怎么张公子和陈公子都被请去了,却将你落下了?”
这话听着仿佛是在替对方抱不平,但语气里那股子恶意简直要刺痛人的耳膜。
“郑兄说笑了,我一偏远宗室子如何敢厚颜攀扯当今陛下。”
答话之人声音低沉温润,语速不紧不慢,听得人耳心有些发痒。
有点耳熟。
霍湘手扶着栏杆,往下看去。
下层甲板上站着一群学子打扮的年轻人,霍湘的眼神落在了最打眼的那个人身上。
那是个能把普通学子服都穿得格外好看的少年郎。
他长得很漂亮,是很有故事感的漂亮。大约就是他只是单纯站在那里发呆,旁观者就已经为他幻想出无数种爱恨情仇来。
唔……原来是他。
霍湘认出了来人,他们曾有过一面之缘。那次相遇时,若非此人修养好,她怕是免不了要受一遭皮肉之苦。
她向来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霍湘拍了拍栏杆,引来众人视线。
她语调惊喜,带着几分亲昵的娇嗔,朗声道:“上官世兄!我就说听声音耳熟,原来是你!怎么你来了却不来寻我,莫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上官宴循声望去,落进了一池潋滟。
原来是她。
当初她也是这般惊喜地叫喊着,从马车上扑下来,砸到了他的背上。
只不过,那时她喊的是:“卫九如!你不许生我的气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