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艰难转过头,黑暗中只能看清一双漂亮的眼睛,只是现在那双眼里全是愤怒和担忧。
河里的寂静转瞬即逝,河水仿佛被惊醒的怪兽,奔涌着袭来,重重拍打在沈屹身上。
先前平静的面孔刹那间扭曲变形,嘴巴大张,似乎在声嘶力竭地喊叫,可秦臻的耳边依旧安静。
身后的力量拽着自己向上,无数个虚影也缠着秦臻的四肢向下拉扯,固执地、急切地把她往某个方向用力推。
两股力量互不相让,秦臻几乎感觉自己的身体要被撕成两半了。
她一张嘴,又是一串密集的气泡升起。
“臻臻……”
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沈屹低低的呼唤。
秦臻努力回头看去,用尽全身力气才抬起一只胳膊。
水流重重拍打在她身上,努力前伸的胳膊好几下都被打歪了方向。
终于,秦臻绷直的指尖被人勾住,那些虚影似乎被烫到一样瞬间松开了手,仿佛有什么屏障被打碎。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再一睁眼时,人已经被沈屹抱着拖出河面,耳边又是急促的风声。
两人喘着气重重倒在河岸边,秦臻努力支起身子,想要查看沈屹的安危。
毕竟这人上次不过是碰到河水,身上的血痕残留了一天半才消退。
可是她刚伸出手落在沈屹胸口,就被那人一把攥住。
沈屹猛地坐起来,怒气冲冲地吼道:“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里是执念空间,不是现实世界!向寒诵没同意你的计划为什么还私自跑出来?!为什么要瞒着我?”
这一连串质问劈头盖脸袭来,秦臻虽然有心理准备,也还是被沈屹凶狠的模样吓得愣住。
她哆嗦着嘴唇,早就准备好的认错台词却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毕竟上一次沈屹这么生气,还是她小学时和邻居打赌,偷偷爬到树上,结果摔下来扭到了脚。
一声沉重的叹息从沈屹喉咙里溢出,他抹掉秦臻脸上的水珠,把人紧紧抱进怀里。
他的头埋在秦臻肩窝处,紧贴的胸膛传来剧烈的心跳声。
风越来越大,秦臻无法自控地打了个寒颤,沈屹这才如梦初醒,将秦臻留在岸边的棉袄裹在她身上。
“回去。”
沈屹的脚步很稳,哪怕抱着一个人也还是走得四平八稳。
秦臻窝在他怀里,手指紧紧抠着湿透的前襟,好一会儿才小声挤出来一句:“哥哥,我错了。”
前行的脚步顿住,沈屹叹口气,把人往上抱了抱,但什么也没说。
沈屹把秦臻送到翻墙出来的位置,将她脸上被冷水黏成一团的发丝拨到一旁:“进去吧,向寒诵会接应你。”
他转身要走,被秦臻一把拦腰抱住。
“我错了,你别走。”
她紧扣着的手指被沈屹一根根掰开,男人回过头,冷着脸垂着眼皮看她:“我只是回沈家换套干衣服。”
秦臻这才尴尬地松开手,讪讪笑着,指指墙那边:“那我等你。”
见沈屹点了头,她才赶紧翻墙回到院子里。
果然向寒诵站在厨房门口砍着鸡,见角落里落下一个黑影,她在围裙上擦擦手,回厨房拿上一盘馍,慢慢悠悠往那一排小屋走去。
最后来到秦臻屋门前,向寒诵推开门的瞬间,猫着腰蹲在地上的人影顺势钻了进去。
门合上,秦臻第一反应是认错,向寒诵却不搭理她,只是三两下就脱掉秦臻的棉袄,她动作很快,已经开始解湿里衣的扣子了。
“诶,向姐,我我我……我自己来。”
费了一番力气,秦臻才在向寒诵的帮助下把湿透的衣裳全脱下来。
穿上干燥的衣物,再接过热乎乎的馍,秦臻才找回一点知觉。
她狼吞虎咽地吃着,还是忍不住心虚地试探向寒诵。
“你不骂我吗?”
“我骂你干嘛?我又不是所长。”向寒诵抱着胳膊翻个白眼,“再说了,会有人骂你,我才不浪费力气。”
一想到沈屹的表情,秦臻就忍不住往被子里缩。
但她还是赶紧用最简洁的语言说完刚才所见,向寒诵听完,没忍住拍了下手。
“怪不得老陆说你适合执念空间,真有你的。行了,剩下的我知道怎么办,今晚好好休息。”
向寒诵说着话,已经推门出去了。
这已经是向姐第二次提陆闲说她适合执念空间了,秦臻还没琢磨明白是什么意思,沈屹就回来了。
男人已经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也擦过了。
沈屹端着半盆热水进来,冷着脸把挤好牙膏的牙刷递给她。
等秦臻刷完牙,他又递来冒着热气的毛巾,全程没说一句话。
秦臻擦着脸偷偷抬眼瞄他,沈屹正背对着她整理被子,宽厚的背影绷得很直,明显还在生气。
洗漱完,沈屹脱了外衣抬手拉了绳,屋内陷入漆黑,秦臻只能听见衣料摩擦的声响。
片刻后,黑暗空间中只剩下两人规律的呼吸声。
进入执念空间以来,秦臻总是窝在沈屹怀里睡觉,只有这样她才睡得踏实。
就像小时候每次生病,她都哭着闹着要沈屹陪她入睡,换谁都不好使。
沈屹的肩很宽,胸很厚,从后面抱住秦臻时,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上来,手掌扣在小腹位置暖暖的,把秦臻困在这一方小小角落里动弹不得。
但两人心知肚明,这个姿势彼此都会很安心。
秦臻呆坐在炕上,好一会儿眼睛才适应彻底的黑暗。
她看着沈屹的后背,从身到心都空荡荡的,大气也不敢出。
哪怕知道沈屹生气也气不了多久,最后一定会原谅她。可秦臻还是心里发怵。
思考半晌她掀起被子凑上去,见沈屹没有推开她,这才大着胆子缠上他的腰,再逐步收紧。
秦臻把脸埋在他宽厚的后背上,小声念着“对不起,我错了”。
可过去几分钟,沈屹也没有回头的意思。
面对这个人,秦臻向来沉不住气。她手脚并用趴在沈屹身上,歪着头去看他的表情。
沈屹本来就躺在炕边,秦臻这个姿势重心一往下移,整个人都差点摔下炕去,被一只粗壮胳膊捞着放回身边。
“不困吗?还折腾?”
听声音这人还在生气,不过快好了。
秦臻趁热打铁,搂着他脖子抱紧,还努力借着困意挤出两滴眼泪,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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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对方根本看不见。
“哥哥,我错了。”
她努力抬高身子,往沈屹耳边凑,因为黑暗中看不清楚,嘴唇浅浅擦过沈屹的下颌。
皮肤相接之处烫得吓人,秦臻还没来得及思考这个温度的含义,就被沈屹按着肩膀推下去,还被他抱着腰在被子里转了个身。
“快睡,我没生气。”他的胳膊如常搭上来,感受到秦臻扭着头看他,只得又补一句,“你明知道我拿你没办法。”
他语气里满是无奈,看来是真消气了。
秦臻这才松懈下来,往后抵着他靠紧,又将手搭在比自己大许多的手背上。
“晚安。”
望着怀里人安静的睡颜,沈屹难得的失眠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婚配仪式的最后一日,甘家坨竟然一扫前几日的阴霾,难得地放了晴。
阳光从窗纸透进来,把土墙上的裂纹照得一清二楚。
秦臻脸贴着窗玻璃,看着天上朦胧的太阳,有些恍惚。
她回头盯着正在换新郎官衣裳的沈屹,如果计划成功,今天便是留在这个执念空间的最后一天了。
“臻臻,帮我扣。”沈屹停下扣扣子的手,朝她示意。
秦臻立马挪过去,直直跪在炕上,帮沈屹将马褂的扣子扣好。
新郎官的衣服是一身长袍马褂,暗红色的粗布面料上绣有暗纹,袖口还能看见缝补的痕迹。
虽然这身衣裳还是不那么合身,面料也很粗糙,但还是比窝囊的棉袄更能凸显沈屹的高大。
秦臻理顺肩头的褶皱,忍不住抱住沈屹,在他胸口蹭着。
明知道很快就能再见,可失而复得的心情让她一分钟都不想离开这人。
“快换衣服。”
沈屹将她稍微推开,从柜子上拿过早已准备好的大红棉袄和长裙,往秦臻身上套。
他的动作很仔细,很慎重,似乎这真是两人的婚礼。
最后将一朵绸布小花别在秦臻前襟处,沈屹对上那双一直紧盯自己的眼睛,他唇角上扬,在秦臻额头上落下一吻。
“回去照顾好自己。”
秦臻原本以为会在那口井附近举行最后一日的仪式,没成想随着人流又走到了甘泉堂。
站在首位的依旧是神婆和岳大爷二人。
两人背朝众人,对着一张方桌拜了又拜。
秦臻踮起脚,才越过无数脑袋看清桌上摆着的东西。
方桌正中摆着一个木制的神位牌,牌位前设香炉、烛台和一系列供品。
此外还有一把剪刀,一把尺子,一面镜子,和一杆秤。
这些物品上都缠着红布条,那布条的颜色红得发黑,像被鲜血反复浸泡过。
尤其是剪刀的刀刃上蒙着一层暗色的锈迹,秦臻一眼就认出来那不是铁锈,是干涸的血迹。
随着神婆和岳大爷转身站好,人群立马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低垂着头看着自己鞋尖。
新娘们被各自母亲领着站成一排,随着队伍走到最前排。
秦臻这才看见地上还放着不少物件,打眼扫过去,竟然还有夜壶。
站在首位的是周小莲,她一脸木然,被她的母亲随意拉扯着往前走,像个提线人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