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夜想象过很多次秦九剑的样子,在医侠的口中,他是初入江湖意气风发却冒冒失失、口无遮拦的天生侠客,而在沈回舟的口中,又是恣意洒脱、别具一格,内心却始终为沈回舟存着一丝柔软的亦师亦父模样。
很多人识得秦九剑,知道天下第一剑“扶光剑”响当当的名号,江湖传闻中将其夸得天花乱坠,将他的故事写成话本都能写好几本。
但却独独没人提过,秦九剑,是独臂。
而此时,这个江湖人口中的潇洒剑客正安安静静地躺在石床上,两鬓发白,双目紧闭,面色苍白,一只袖管空空荡荡的,从床沿上垂下来,没有一丝生气。
这就是秦九剑,曾经响彻江湖的第一剑。
沈回舟没有走近,只是远远地、沉默地立着,像是不想吵醒了他。
白墨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现在这样,挺不习惯的是吧?”
沈回舟许久才点点头:“嗯。”
“我也没想到,有一日会见到他这个模样。明明曾经在白首山的日子,仿佛还在眼前,他从前总爱挤兑我,我嫌他闹,现在不说话了,反而还挺想的。”
沈回舟说:“师父在我体内留了一道护体真气,在大泽之时护了我。”
白墨偏头看他,并不惊讶。
沈回舟说:“我后来在想,若非将这道护体真气给了我,师父是不是就不会中毒了。”
白墨长叹一声,缓缓道:“有些事,是命中注定的。”
“秦大侠为何只有一只手?”
屋外,青夜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颜微柔挽着她,摇了摇头:“师兄说,他二十年前便断了臂,之后就避世了,其中缘由,并未详说。”
医侠喝口水,语气欠欠:“都说他秦九剑光风霁月心直口快,天知道他得罪了多少人,光天地盟就莽着劲想搞他呢。”
二十年,这与沈回舟的年纪相仿,难道与沈回舟有关?
青夜又问:“秦大侠避世是因为断臂,还是因为养孩子啊?”
医侠一愣,当即反应过来这孩子便是沈回舟,觉得有些好笑:“其实我怀疑过沈回舟是不是他秦九剑的私生子,遥想当年,秦九剑也是有过那么一两个红颜知己的。”
颜微柔说:“秦大侠不是那种不敢认孩子的男人。”
医侠哈哈一笑道:“我也不过想想,陈年往事恐怕也只有他自己晓得了。”
青夜看着那虚虚掩上的门,回想起沈回舟说过的种种,再想起秦九剑独自躺在石床上的样子,不禁叹了口气。
“好了,别说人家了,小夜,你打算什么时候和我说说你的事?”
青夜猛的心头一跳,回过神来,支支吾吾了起来:“我的事?我能有什么事啊?”
颜微柔盯着她,好声好气地问:“我已经和你父亲通过信了,他说你被贼人劫持了,这贼人可是沈回舟?”
“什么贼人……您看沈回舟的模样像贼人吗?”青夜不由得嘀咕了起来。
颜微柔接着问:“听闻沈回舟将你带走之时,你正要同别人成亲?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青夜生来便没有母亲,颜微柔是她母亲的姐姐,从小惯是疼她,若是听到青成逼她嫁给不喜欢的人,她有九成把握颜微柔是站在她这边的,此时一听颜微柔发问,她立刻蓄了两汪泪出来,委屈爬满了脸,嗫嚅着说:“小姨...是我爹逼我嫁的!我都不认识那个什么公子。”
颜微柔叹口气,拉她坐到自己身边,替她擦了擦眼泪,柔声问:“到底怎么回事?”
青夜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说与了她听,其中更是添油加醋了一番,差点就把青成打成卖女求荣的恶人了。
纵是如此,颜微柔虽不同意青成的做法,但也未必不懂他的意思。
“小夜,你爹他...并非不爱你,只是他的做法不好。他是一个固执要脸面的人,多年以来,一直觉得自己是商人而低人一等。”
青夜抹去眼泪,万分不解:“商人怎么了?不偷不抢,赚的每一个铜板都是靠自己的双手挣来的,这都是狗屁偏见!”
医侠一口水喷出来,咳了两声:“小姑娘的讲话怎么如此粗鄙?”
“这也是偏见,又有谁规定女子必须安安静静、文文雅雅的?这词不就是拿来说的么?还分男的能说女的不能说?”
颜微柔安抚道:“小夜你先别急,你不想嫁咱们就不嫁,这事我站你这边,但你也得站在你爹的角度多想想,办法总比困难多。”
医侠在旁边嘿嘿一笑:“就是,你现在天高皇帝远,你爹也不知道你在什么地方,等缓过这阵说不定那个什么公子早把你忘了。”
青夜几乎是翻了个白眼,“算了吧前辈,我还不知道他,等我回去合该说我一个姑娘家在外面漂泊那么久,说不定清白早被狗吃了,又得给他丢人。”
颜微柔轻轻地敲了她的头一下:“说什么呢?”
青夜捂着头,话里行间都是倔强:“总之别人怎么说我,我都无所谓,我只在乎我在乎的人是怎么看我的。”
“你啊,跟我妹妹真是一模一样的稀奇性子。”颜微柔说,“我已和你爹说了,你在我这,让他别担心,至于你想什么时候回去,你自己决定,你到底要走什么路你可得好好想清楚,不管怎么样,小姨会护着你的。”
有了颜微柔当后盾,青夜的底气可算是又有了。
有了至阳之物,对解秦九剑的毒来说还远远不够。如今,有颜微柔、医侠和白墨三个人守着秦九剑,沈回舟的心里踏实多了,但始终没有完全放下心来。
洞府的夜晚悄然,簌簌的风声拂过洞口,只留下了一些“嗡嗡”的动静。洞府有一处天然的天井,今夜月色从中洒落下来,照得洞中异常明亮。
沈回舟睡不着,便在此处打坐。
“今夜是个好天气。”
声音传来,沈回舟光听脚步声便听出了来人是青夜,他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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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眼睛,看到眼前的人背着手在石门口看他。
“你怎么没睡?”沈回舟开口问道。
青夜没有走近,就隔着这点距离反问他:“你不也没睡?”
沈回舟问:“是睡不好吗?”
青夜煞有其事地点点头:“石床太硬了,硌得慌。”
沈回舟轻轻笑了笑:“娇气。”
青夜点点头:“是啊,你还不知道我吗?娇气得很。你呢?你为什么不睡?”
“我睡不着。”
说罢沈回舟起身,与她擦身而过,要出门去。
青夜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你去哪?”
沈回舟回头看她,“去把我的被褥拿给你。”顿了顿,他又说:“我还没睡过。”
青夜不由失笑:“那你睡什么?”
沈回舟看着她的眼睛说:“我在哪都能睡,不用被褥也可以。”
他总是这样,对人好起来就会让对方觉得他能把自己的心都剖出来。
青夜捏着他的胳膊问他:“你对所有人都这么贴心吗?”
这一问倒是把沈回舟问住了,他一时没听懂这是什么问题,难得地露出了一个非常茫然的表情。
青夜拉着他又回到了他先前坐着的地方,把他按着坐下来,自己则在旁边坐了。
“我没那么娇贵,逗你的,就是睡不着,出来遛遛,恰好看到你了。”
沈回舟点了点头。
青夜给自己倒了杯水,撑着下巴问他:“你睡不着都在做什么呢?”
沈回舟的回答十分简短:“练功。”
青夜沉默了一瞬,又问:“你...以前常接触的人,只有秦大侠和白叔么?”
沈回舟抬眼看她,又不明白这个问题是哪来的了,但还是老实答道:“是。”
是啊,一个从未下过山的人,能接触到什么人呢?而他的那些体贴与关怀,也许只是因为秦大侠将他教得好而已,把他教成了一个懂礼貌、会照顾人的好人。
青夜轻声叹口气。
沈回舟察觉到了她的动作,又疑惑地问:“怎么了?”
青夜直接大叹一口气:“我就是不明白,你是对所有人都这么好还是对我特别好。”
沈回舟:“......”
青夜握着杯子,平静地看着杯中悬月,轻轻的晃了晃它,银白色的月亮瞬间破碎,她喃喃道:“可惜不是酒。”
转头对上沈回舟不解的视线,对面的人半天憋出一句:“我不懂。”
青夜也没指望他能转过弯来,他被秦九剑保护得太好,就像一张干净纯粹的白纸。他的剑术有多好,在人情世故方面就可能有多轴,他好像懂得对所有的人都那么彬彬有礼,但又有着自己的一套准则,好与坏,是与非,都有明确的界限,越过那条线,先前的礼貌便不复存在。
青夜一口饮尽杯中的清水,起身整理了一下皱了的裙摆,回头露出了一个笑:“睡觉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