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半晌不动,刘芙茜又道:“夫君宽厚,在人前替我留足体面,我心里都明白。”
沈珵美仍僵在那里。
薛枚却将他的反应看作冷淡,便开口道:“二郎,你也是。芙茜年纪小,性子活泼些,原是常情。你也别总拿你那些死规矩拘着她。又不是人人都能像芙柔那般,天生知书达理,沉稳周到。”
她说着,语气又柔了些。
“母亲知道,你心里或许有些落差。可既成了夫妻,便是缘分。芙茜这性子虽同芙柔南辕北辙,你做丈夫的,也该多包容些才是。”
这话听着是在劝沈珵美包容新妇,实则仍是在说刘芙茜不如刘芙柔。
席上众人,谁又听不出来?
这些话,刘芙茜自小听到大。
伤自然还是伤的。
只是听得多了,竟也有些麻木了。
她从善如流地接道:“母亲教诲,我都记下了。”
“哪怕……哪怕日后终究不得夫君欢心,无缘长久侍奉左右,这些道理,于我也是受用一生的。”
话既说到这一步,将来若真提起和离,想来也不至太过突兀。
刘芙茜对眼下这局面,心里很是满意。
谁知偏又生出变数来。
“母亲所言极是,儿子从前,确是见识浅了。”
一直沉默着的沈珵美,忽然开了口。
“这世间女子有如百花,各有各的生长之法,有的是娇生惯养,有的则是生机勃勃的长法,不惧风雨,自有风骨。虽不同,却更为珍贵。若仍以旧尺丈量,岂不是辜负了造物美意。”
薛枚的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老伯爵酒意上头,倒接过了话。
“什么娇花不娇花的,我只记得一句——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他哈哈一笑,指着沈珵美道:“老二啊,我瞧芙茜这孩子,同你倒是登对得很!”
沈珵美含笑颔首。
随即又将刘芙茜方才搁在桌上的那盏茶重新端了起来,送到她手边。
“说了这半日,想来也渴了。”
他声音温和。
“吃口茶,润润嗓子。这茉莉茶虽凉了些,味道倒还过得去,是我平日里常喝的,不大讲究。你且尝尝,看合不合口。”
刘芙茜伸手去接。
谁知沈珵美却不曾依着常理松手,反而仍稳稳握着茶盏,不肯放开。
刘芙茜只觉满桌的目光,仿佛都落到了自己身上。
她脸上仍维持着体面的笑意,眼睛却直直盯住沈珵美。
这人又要做什么?
只见沈珵美唇边微微一牵,俯身近了些,将那茶盏又往前送了半寸,几乎送到她唇边。
他的声音低沉,脸上含笑。
可刘芙茜偏从里头听出一丝说不清的讥讽。
“夫人若嫌凉了——”
茶盏边沿稳稳贴上她的唇。
“我替你温着便是。”
这一下太亲昵,几乎已越了席间所有分寸。
刘芙茜被迫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口。
咽下去后,她忙伸手握住茶盏,低声道:“我自己来便是。”
沈珵美指尖在杯壁上轻轻一叩,这才松了力道。
“接稳了,夫人。”
他望着她,慢条斯理地道:
“这盏茶,既递出去了,便没有收回去的道理。”
一出了正院,刘芙茜脚下便快了起来,一刻也不愿同沈珵美多待。
谁知沈珵美竟也跟了上来。
就在她身后,不紧不慢。
“走得这样急做什么?后头有虎追你不成?”
刘芙茜忍无可忍,猛地回身道:“戏已经散了,此处又无旁人,你也不必再演。”
沈珵美微眯了眼,并不答话,只定定看着她。
刘芙茜冷笑道:“你果然是演戏的好手。方才那一出伉俪情深,连我几乎都要信了。”
沈珵美忽然一笑,笑意却冷:“伉俪情深,总强过你自轻自贱。”
刘芙茜一怔:“你……你瞧出来了?”
“我知道你不愿这门亲事。你若要推辞,自有千百样说法,何苦把自己说得那样不堪?”
“我本就不如阿姐,这有什么可争的?”
“随你怎么想。”沈珵美错开她,径自往前走。
刘芙茜望着他的背影,沉声道:“是你该怎么想才是。”
沈珵美倏然回身,盯着她道:“我该怎么想?你又以为我是怎么想的?”
刘芙茜迎着他的目光,并不退让。
“你原本中意的,便是我阿姐那样端庄贤淑的女子。如今换成了我,你心里难道不恨?不怨?”
沈珵美嗤了一声:“你倒以为你很懂我。”
“天下男子,在我与阿姐之间,都会选阿姐。除非你不是男子。”
沈珵美的目光落在她唇上,声音低了几分:“我是不是男子,你试一试便知。”
刘芙茜狠狠瞪着他。
两人便这样对视着,谁也不肯先让。
半晌,沈珵美轻轻叹了一声,道:“正如我方才在众人面前说的,你并不比你阿姐差。”
刘芙茜讥诮地牵了牵唇:“你这样装腔作势,不觉得累么?你我又不是今日才相识,你我之间究竟如何,你心里明白,我也明白。”
沈珵美一时无言。
刘芙茜又道:“沈二公子,我倒真佩服你。为了做一个顾全大局的世家公子,竟能同一个你厌恶至极的女子虚与委蛇,还演得这般周全。你如此忍辱负重,我实该替你上表请功,赐你一座‘顾全大局第一等’的牌坊才是。”
沈珵美抿紧了唇。
他朝她走近一步。
刘芙茜心中忽然一惊。
他……他不会是被她说破了心事,恼羞成怒,要动手打她罢?
眼见他又近了一步,她只觉额角微微出了汗。
可她不能退。
若此时退了,便是输了气势。
于是她强撑着抬起下巴,摆出防备的架势。
只是等他近到跟前,她到底还是忍不住闭了闭眼。
头顶传来一声轻嗤。
“你也太会想了。”
刘芙茜睁开眼,便见沈珵美的脸离她极近。他眼色沉沉,盯着她,神情压得极紧。
他忽然握住了她的手。
刘芙茜一惊。
他这是要将她摔出去不成?
她要抽回手,却被他攥得牢牢的。
可他并未如何,只是将她的手按在他胸膛处。
隔着一层衣料,他的心跳得极快。
一下又一下,撞在她掌心,乱得几乎不成章法。
刘芙茜怔住了。
沈珵美低眼看着她,不许她避开。
“刘芙茜,你既这样聪明,便告诉我。”
他的声音很低。
“这心跳,如何作得假?”
他凝着她,一字一句道:“是,我是在演。演给母亲看,演给阖府的人看。可这个,我演不出来。”
他用指尖在她手背上重重按了按,像是要她再听得分明些。
“它听见你唤我夫君时,便是这样;见你故意轻贱自己时,也是这样。”
他望着她,声音低得发哑。
“这一整夜,它都为你乱了分寸。”
刘芙茜定定站在那里,怔了片刻。
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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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那急乱的心跳仿佛还在,一下一下,直撞得她心神发空。
刘芙茜,你争气些。
她猛地抽回手,道:“你为着这门亲事,连自个儿的心也能□□,真真教人……叹为观止。”
她赌气似的急急撂下这话。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而去,几乎有些落荒而逃。
她不敢停下。
决不是因怕那沈珵美再说出什么疯天乱地的话来。一头撞进那满是沈珵美气息的屋里,她也顾不得别的,只管钻进锦被,将头脸死死蒙在被窝里头。
骗子。
惯会骗人。
她这会子只消一闭眼,便能想见沈珵美杵在原处,嘴角上不知挂着怎样讥嘲的冷笑呢。
他必是在笑她。
笑她走得这样狼狈。
笑她方才被他攥住手时,那一瞬间的木僵。
笑她……竟真有那么一刹,险些被他胸膛下那阵心跳骗了去。
“装得倒像……”
她蒙在被里闷声骂着,也不知是在骂他,还是在骂方才那个险些信了的自己。
“连心跳都能作假……怎么不去唱戏……”
被窝里烘热,又憋闷得慌。
可比起外头那有沈珵美在的去处,此地反倒教她觉得妥帖些。
至少无人瞧见她此刻烫得厉害的脸。
更无人能瞧见,她不由自主地抬了手,抚在自己的心口上。
那里竟也跳得又急又重。
仿佛还记着方才他胸膛里的动静,竟半点也不听她使唤。
次日。
刘芙茜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她眼下微青,显是昨夜不曾睡好。
起身时,她不经意往窗下软榻上一瞥。那里空空如也,锦被叠得齐整,沈珵美早已不见踪影。
经这一夜翻来覆去,她那团乱麻似的心绪,倒渐渐理出了些头绪。
和离最大的难处,不在长辈,也不在那些虚文礼法。
而在沈珵美。
在那个惯会戴着假面的沈珵美。
到了晌午,沈清晚过来陪她用饭。
这样的光景,从前倒也常有。二人隔桌而坐,恍惚间,竟像她还未出嫁时一般。
刘芙茜一时有些出神。
沈清晚托着腮,笑吟吟地看她:“我的好嫂嫂,这是怎么了?”
这一声嫂嫂,分明是拿她取笑。
刘芙茜登时站了起来,越过桌子便要去打她。
沈清晚连筷子也顾不得放,忙绕着饭桌躲开。
刘芙茜气道:“你跑,你再跑。等我抓住你,看我不撕了你这张嘴。”
为着方便,她索性提起裙角追了过去。
沈清晚笑得前仰后合,声音在偏厅里脆生生地响着:“嫂嫂息怒,小姑这便给嫂嫂赔不是。嫂嫂莫气,嫂嫂莫恼——”
“你还说!你还敢说!”
刘芙茜脸上发热,恨不能立时扑上去堵住她的嘴。
偏偏沈清晚滑得很,绕来绕去,怎么也不肯叫她抓着。
刘芙茜压低声音嚷道:“等我撕了你的嘴,看你的白洲言还怎么亲你。”
沈清晚躲在屏风后头,只露出半张脸来,笑道:“哟,嫂嫂成了亲,倒是什么话都说得出口了。看来我二哥昨夜没少同你亲——”
刘芙茜哪里还听得下去。
她整张脸都烧了起来,闷头便往前冲。
谁知才绕过屏风,便一头撞上一处坚硬的胸膛。
额头撞在那人胸前,发出一声闷响。
刘芙茜猛地退了一步。
一抬眼,正撞进沈珵美低垂的目光里。
他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悄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