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芙茜拣了一块糕,整块塞进嘴里,吃得全没个样子。
碎屑落在桌上,衣襟上,她也不理。
“哇!好大一面镜子!”
核儿的声音从前头传来,听着似在那边跑来跑去。
刘芙茜伏在桌前,仍旧不动。
她方才哭着哭着,竟睡了过去。
醒来时有一瞬不知身在何处,待神志渐渐清明,先前那些事便又一齐涌了上来。
她如今只剩一个念头,便是将嘴里塞满甜食,别叫自己再想。
她又拿了一块糕吃了,抬眼瞧见仆妇们进进出出。
那是一面比人还高的镜子,宽也几乎可容一人张臂。
最要紧的是,照得比寻常铜镜清楚许多。
不用问,这样张扬的东西,必是沈珵美弄来的。
好端端的,往屋里搬镜子做什么?
“夫人,这镜子照人可真清楚!原来我竟是这般模样。夫人可要来看一看?”核儿兴兴头头地叫道。
刘芙茜心里那股火还未散,只不理她,仍旧往嘴里塞点心。
她往窗外看了一眼,天色将暝未暝。
如今日头一日短似一日,黑得也早了。
罢了,今日便如此吧。
她什么也不想管,只想吃些喝些,然后把头蒙进被里,好生睡一觉。
今日她谁也不是。
不是清晚的嫂子,不是沈家的媳妇,也不是昭武王妃。
她只做刘芙茜。
她破例饮了酒,吃了许多甜腻点心,还带着泪睡了一回。
明日眼睛多半要肿得不像样,头也要昏沉沉的。
可那又如何?
她不信还会有什么更糟的事。
直到——
“哇——”
一阵此起彼伏的欢呼声,由前院一路传到后院。
刘芙茜伸出一只手堵住耳朵,仍旧低头吃她的糕。
一大团浓艳花影,忽然从上头罩了下来。
她已经闻见香气。
是一大捧鲜花。
那花捧大得出奇,需得两臂合抱才抱得住。
姚黄牡丹、扬州琼花、西洋鹃、重瓣菊、粉白芍药。
都是她最爱的花。
凡她素日钟爱的,不论贵重稀有,竟都被这样一股脑儿聚在一处,铺张得很,也强横得很。
来得又这样突然,靠得又这样近,几乎要蹭到她手中那块糕上。
紧接着,那一片花影无声无息地往旁边移开几寸。
花后露出一张脸来。
一张足以叫满屋喧声都静下来的脸。
自然是沈珵美。
他并不在她对面坐下,反挤到她这一侧的椅子里,挨着她坐了。
“想我了么?茜茜。”
“你离我远些。”
刘芙茜随手抓起一块不知什么糕,塞进嘴里,大口嚼着,吃得愈发不讲究。
碎屑撒得到处都是。
沈珵美便这样看着她吃,身子往后一靠,神情倒十分受用。
他唇边那点笑意,竟还深了几分。
真真有病。
“好没礼数。”沈珵美道,“你原该答我‘很是想你,尤想你今晨那一口亲香。’再自个儿凑上前来,把那嘴唇印在我嘴上才是。”
“我倒也想哄你两句。”刘芙茜道,“只是从早晨到如今,我半点也不曾想起这事。”
“是么?”沈珵美含笑看着她,“我与你一样,倒一直在回味。”
刘芙茜瞪着他:“你耳朵和脑子,是不是总有一处不大好?”
说着,又冷笑了一声,“早上发生过什么?我全无印象。也许只是叫蚂蚁咬了一口罢了。”
沈珵美靠得更近些。
“越不肯认,越是放在心上。”他低声道,“我说的又不止今早那一下,还有四年前……”
刘芙茜呼吸一顿。
够了。
她不想再听下去。
“车中那一回。”沈珵美声音更低,“你我亲近至那般地步时,从天明到天黑,又从天黑到天明……次日里你身子可还能坐得住不曾?我今日一整日,想的都是那时。”
刘芙茜咬紧牙关,只盯着碟子里的点心。
只要不看他的脸,便不会如何。
可她心口却已不受她管束,一下快似一下。
掌心也沁出汗来。
她将手放在膝上,轻轻蹭了蹭。
谁知手腕忽被沈珵美握住。
他将她的手抬起来,径直举到跟前,低头看着她掌心那点湿意,唇边笑意愈深。
“若果真全无所动,掌心怎会这样?”
他眼中光色分明,气息却也乱了几分。
“我猜,你这会子湿的,只怕不光是这手心罢。”
他还穿着早上出门时那身玄青朝服,只见那袍角底下,已不甚端整。
刘芙茜暗自狠喘了一口气,闭上眼。
“今日御史台王文龙弹劾我。”沈珵美忽然道,“说我征战四年,有过无功,又列了三不堪。”
刘芙茜睁开眼,不由自主被他这话引住,抬眸同他漆黑如墨的眼对上。
“在他弹劾我之前,番邦外使向陛下进献了一面琉璃宝镜。”
他语声平缓,却压着一股说不清的劲。
“那镜子乃能工巧匠所制,千里迢迢送至我朝。镜面光洁,照人纤毫毕现,恍如另一个真人立在眼前。”
刘芙茜眼中露出几分茫然。
不是说御史弹劾三不堪么?
怎么又说起番邦外使和镜子来了?
“这二者有什么干系?”她问。
沈珵美眸色沉了下去。
他呼吸重了些,似正将什么情绪强压着,目光却紧紧落在她身上。
“那外使向陛下夸耀此镜时,我立在殿中。”
他嗓音微哑,“脑中只剩一个念头,怎么也挥不去。”
“什么念头?”刘芙茜越发不解。
他倾身向前,气息近在耳畔,声音低得只有她听得见。
“我在想,待你我亲密相依之时,一同望向那镜中,看清彼此难分之态——”
他眼中热意更深,“那该是何等光景。”
刘芙茜定定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幽暗得很,也烫得很。
她倏然站起身来。
“我、我要走了。”
“去哪儿?”
“吃了酒,才睡醒,又出了一身汗,我要去沐浴更衣。”
刘芙茜匆匆往前走,四处唤核儿。
可自打沈珵美一进屋,核儿早就跑得没了影。便是这会儿听见刘芙茜叫她,也绝不会出来。
刘芙茜唤不来人,只能一手按着跳得厉害的心口,一手扶住梁柱,怔怔站在那里。
沈珵美走到她身后,贴着她站定。
他抬手按在她肩上,将她身子慢慢扳了过来。
几乎在他手触到她肩头的那一瞬,刘芙茜的呼吸便乱了。
不行。
绝不可以。
不能再犯四年前那个错。
她心中这般想着,身子却偏不听她的。沈珵美的手一点一点往下移,她的眼睛便也不由自主跟着看去。
“我恨你。”她咬着牙道。
“那你便不要这样看我。”沈珵美一把扣住她的腰,将她带到自己怀里,低头看着她。
“我怎么看你?”
“像要将我生吞了。”
“你凭什么以为我想吞你?”
“因为我想吞你。”
沈珵美声音哑得厉害,气息也重了几分。
“我今日想你,想得简直不像个人。上朝之前,几次都要整衣束带,生怕叫满朝文武瞧出我心里藏着什么。”
他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衣襟之上,低声道:“它今日已这样折磨了我整整一日。”
“我讨厌你。”刘芙茜喘息着,强压着耳边急促的心跳,“尤其讨厌你那处。”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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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珵美低笑一声。
“你自然讨厌。四年前在车里,你恨我恨得那样厉害,偏又那样看我。你那时的声音,那时的神情,你可知道我这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紧紧抱住她,几乎要将她嵌进怀里。
刘芙茜用力呼吸着。
熟悉的温度,熟悉的力道,熟悉得叫人心惊。
四年前从方家出来之后,他们在马车上有了头一回。
若细论起来,那又不能只算一回。
后来下车时,她仍被他抱在怀中,整个人藏在一件宽大的袍子底下,只露出一张烧红的脸。
旁人看着,只当她是被他打横抱着。
没有人知道那袍子底下,究竟是何等光景。
她记得那日天色极好,日头明晃晃地照着,天也蓝得出奇。
她仰头看着他的下颌,心里恨他,身子却又只能攀着他。
那一路长得像没有尽头。
回到屋中之后,他们又缠了许久。
中途也不是一直荒唐。
他会起身去寻些吃食来,拿糕点垫他们的肚子。
两人背靠背坐着吃完,他又拿温热帕子替她拭身。
后来不知怎的,他低头亲了她。
于是又有了下一回。
每一回都不大一样。
起初是急的,像彼此都被逼到了尽头。
后来却慢了下来。
他们唇齿相贴,眼睛望着眼睛,谁也不肯先移开。
窗外的天由黑转明,晨光一点一点照进来,他们却仍在那一片光里,纠缠得难舍难分。
“我原也可以同你说些好听话。”
沈珵美抱着她,轻轻含住她耳垂,声音低得近乎叹息,“什么思之如狂,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可我此刻只想同你说一句实话。”
“什么话?”刘芙茜几乎喘不过气,连自己的声音都听得陌生。
“我只要想到你明明恨我,却又在我怀里乱了方寸,便觉得这滋味,活神仙也不换。”
他抬起手,拿指尖拨开她鬓边散落的青丝,一绺一绺,尽数抿到耳背后去。
那羊脂玉般的颈侧便露了出来。
灯影昏昏照着,那一段肌肤白得惊人,底下隐隐透着细细青脉。
沈珵美盯着看了片刻,呼吸愈发沉重,那喉结上上下下滚了几遭,比方才更急了三分。
刘芙茜瞧着他那幽暗的眼底,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你且哼两声儿我听听。”
沈珵美贴着她汗湿的耳畔,哑声道,“这声气,我梦里不知听过多少回了。刘芙茜,你独自一人时,可曾想起过我?可曾在情难自禁之时,唤过我的名?”
“你……可曾还记得车中那一回?”
刘芙茜忽然伸手,攥住他腰间革带。
“……记得。”她低声道。
沈珵美喉结滚了一下。
刘芙茜抬眼,直直望着他。
“车里那回,我记得。”
沈珵美倏然将她抱起。
她惊呼一声,双手攀住他肩,沈珵美抱着她往镜前走,手指扣上自己腰间革带,几下便扯松了,另一手早将她的裙裾一把掀起。
衣带散乱,裙裾委地。
待他一头扎进去时,两人竟不约而同地齐齐倒抽了一口凉气。
两双眼睛,倒像是商量好了一般,一同向那面琉璃宝镜中望去。
镜中映出二人身影。
那身子竟严丝合缝地绞在一处。
沈珵美低头看着镜中光景,眼底沉得骇人,终于得偿所愿。
刘芙茜看着镜中,原来自己不知何时已被他剥得衣衫零落。
双手攀着他的肩,只剩几幅裙裾还挂在膝上。
镜中映出她半边的身子,发间珠钗歪斜,衣带缠在臂弯,散开的罗衫一层一层堆在沈珵美的膝前。
而沈珵美却仍衣冠齐整,分明还是下朝时那身玄青朝服,绣纹森森,威仪凛凛。
好一个端方君子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