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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第 20 章表白(下)

作者:公子开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方闻轩正俯身瞧着池中锦鲤,那五彩斑斓的鱼尾曳得他移不开眼。


    刘芙茜待要唤他,身侧却突然笼下一片阴影。


    一股灼热气息已欺近身来。


    那沈珵美……竟挨着她坐下了。


    天爷,他怎坐得这般近。


    从前他并非这般不知分寸的人。


    她忽地想起几年前那日。也是这般夏末光景,她赴清晚之约往小亭去,远远便瞧见清晚同一个颀长背影立在亭中。


    两人皆背对着她,故而她走近时,他们谁也未察觉。


    倒教她听了个真切。


    “少同刘家姊妹往来。”是男子的声音。


    音色尚年轻,却已浸着沉沉的冷意。


    若非话中内容那般刺耳,她几乎要以为这是天籁之音了。


    在这之前,她已经在中秋节见过沈珵美了。


    月华如水,衬得他身姿如玉,风姿清绝。


    她当时心下还暗暗惊叹过,阿姐能得这般品貌的郎君,实是福气。


    但他们并没有彼此认识,他还没见过她。


    他只和姐姐见过一面。


    此刻听他这样说,刘芙茜脸上的笑容再也挂不住。


    那沈珵美的话,却并未就此打住。


    “那刘氏姊妹,心窍玲珑,机锋暗藏,非池中浅水可测。你太单纯,与人为善,恐反被其机巧所误。”


    心窍玲珑,机锋暗藏。


    好厉害的八个字。


    他是谁?他认得她吗?


    如何便能对一个素未谋面之人,下这般武断又伤人的判词?


    万幸,清晚是天底下第一等重情义的好姑娘。


    她几乎立时便转过身,直面着他,字字清晰坚定,将他的论断驳得干干净净。


    话里话外,全是对她们自小结下的情谊毫无保留的回护。


    自然,最后谁也没说服谁,只以沈珵美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收了场。


    自那一刻起,“沈珵美”这三个字,便牢牢钉在了刘芙茜心头那张“最厌之人”的名单上,再未挪过位置。


    而今,他却挨着她坐下,近得两人的衣袂几乎交叠,膝头也快要碰在一处。


    不知怎的,她竟觉胸中一阵翻涌,直想作呕。


    并非嫌恶,只是一种……太过汹涌的情绪,横冲直撞地找不到出路,逼得喉头发紧。


    第一次看见他时,她就有那种感觉,那是一种全然陌生,却又来势汹汹的疼痛。


    心如擂鼓般狂跳,最后变成想要作呕的冲动。


    她正神思恍惚,忽觉身侧传来低沉的震动,是他的胸腔。


    那震动贴着她的臂膀传来,仿佛有话语即将破唇而出。


    “你——”


    他刚说了一个字,艄公几盘瓜果点心放到他们面前。


    “你要吃哪个?”沈珵美问,同时抬手去拿盘子里的东西。


    刘芙茜抬起眼,目光不由自主地追着他那只手。


    只见那修长的手指掠过剔透如冰的水晶糕,拂过酥皮绽裂的玫瑰酥,最终,悬停在一盏淋着琥珀色桂花蜜的洁白杏仁酪上方。


    他抬手移盏时,那玄青衣袖便一次次擦过她的袖缘,在她眼前晃来晃去,教人避无可避。


    “杏仁酪……便好。”她几乎是仓促地应道。


    只要这只手,别再这般在她眼前晃动了。


    “师傅,这杏仁酥里可曾添加牛乳?”沈珵美用筷子拣起一块,放在刘芙茜面前盘子里。


    “那玩意儿多贵,没加。”艄公道,继续回去撑船。


    “吃吧。”沈珵美道。


    他,怎么知道她吃不了牛乳?


    刘芙茜想开口问,但是忖度片刻,没有张嘴。


    或许是阿姐无意透露的也未可知。


    她拿着一块糕点慢慢吃着,眼波微抬,便见沈珵美的目光正正落在自己脸上。


    他似乎有话要说。


    她瞧见他搁在膝上的手,悄悄攥成了拳。


    他颈侧一根筋脉,正随着呼吸隐隐跳动。


    他的耳廓变红了,胸口起伏不定。


    他这模样……倒像得了什么急症。


    刘芙茜指尖微松,将那咬了一半的杏仁酥放回碟中。


    沈珵美的视线跟随着她的手,落在那块糕点上,眸光深沉,看的出神。


    她也怔怔地盯着那处。


    莹白的酥皮边缘,还清晰地印着她细微的齿痕,内里柔软的馅料微微显露。


    不知为何,心跳比方才还要快。


    刘芙茜看着沈珵美伸手过去,修长的手指掠过碟边,把她吃了一半的糕点拈起来,放到他自己的唇边。


    低下头,就着她留下的齿痕,咬了一口。


    在他吃的时候,眼睛瞬也不瞬地看着她。


    天……


    她完全忘记了呼吸,只是紧紧地看着他,看着他喉结滚动,看着他慢条斯理地一口一口地,将她剩下的半块杏仁酥悉数咽下。


    过了一会儿,她觉得自己快要被憋死了,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沈珵美咽下最后一口,抓起旁边的一盏茶,仰头一口喝干净,重重地撂在一边。


    “芙茜,其实我——”


    “噗通——”前方传来落水声,刘芙茜猛然起身,从他身边错身穿过。


    沈珵美追随着她的身影,看向前方。


    白洲言二人的船就在前方不远处,此时船上只剩下白洲言与艄公,不见沈清晚踪迹。


    “珵美,清晚落水了!”白洲言急切地呼喊道。


    片刻间,两艘船靠在一起。


    沈清晚是女子,两个艄公虽通水性,但不适合下水救人。


    沈珵美快速脱下外衣,同时对白洲言道:“你不通水性,留在岸上看着芙茜和方闻轩。我去找清晚。”


    “好。”白洲言紧紧地盯着湖面,额头布满了焦急的汗珠。


    在沈珵美噗通一声跳进水中后,忽然意识到不对劲。


    “珵美,你也不通水性啊!”


    然而沈珵美早已纵身入水,他哪里还来得及阻拦。


    白洲言一时如热锅上的蚂蚁,在船上来回踱步,搓着手心,汗珠顺着鬓角滚落。


    眼见水中水花扑腾,也看不清到底是谁在挣扎,白洲言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清晚不能有事。


    他猛地一跺脚,早已将沈珵美入水前的吩咐抛之脑后,旋即也纵身一跃,“噗通”砸入水中。


    船只上,只余下面色煞白的刘芙茜,与目瞪口呆的方闻轩,在晃荡不休的船中面面相觑。


    沈珵美抱着浑身湿透的沈清晚回到船上,刘芙茜连忙上前查看情况。


    “清晚,没呛着水吧?”


    沈清晚虚弱地枕在二哥的臂弯中,人倒是还有意识,抱歉地摇摇头:“二哥来得快,我正扑腾着呢,二哥就把我抓住,举了起来。”


    刘芙茜倒了杯热茶递到她嘴边,手无意识触碰到沈珵美湿透的前臂,她垂目看了一眼。


    沈珵美此刻全部心思都在妹妹身上,神情担忧严肃,长睫之上沾满水珠,每一眨眼,便有几点顺着他棱角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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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脸落下来。


    而他似乎完全不在意。


    只是抬手随便抹了一下头上残留的水。


    不知道为什么,刘芙茜有点看的挪不开眼,喉咙一阵发干。


    刚才下水前,他到底要跟自己说什么?


    “先赶紧上岸吧。”刘芙茜道,解下自己的外衣,给沈清晚擦拭着脸上,身上的水珠。


    沈珵美这才抬眼看她,目光掠过她白皙的脖颈,心中一凛。


    刚才还空空如也的脖子,上面赫然多了一个玉坠。


    他目光上移,注意到她脸颊泛着微微的粉色,眼中水光潋滟,似是藏着绵绵情意。


    一种不安的情绪从心中升起。


    他极其缓慢,几乎是僵硬地,将视线转向一旁的方闻轩。


    果然。


    刚才他还挂在胸前的那个玉坠不见了。


    刘芙茜戴着他的玉坠,他把那个东西送给了她。


    几乎是瞬间,他的心中涌现出一个清晰的顿悟。


    他们二人之间的氛围彻底变了。


    在这之前,他们还没有捅破那层纸,然而就在转瞬间,就在他刚刚落水的那片刻,那层纸被捅破了。


    他们二人的关系,正在顷刻之间,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耳边一时什么也听不见了。


    只看得见他们彼此相待之态。


    这中间究竟出了什么事?


    他心里似有什么东西骤然裂开,那声音分明不在耳边,却一下一下,震得他几乎立不住。


    白洲言。


    沈珵美的目光,急急在船上扫了一遍,去寻他的身影。


    他原是吩咐白洲言留在船上,看住他们二人的。如今也只有白洲言知道,这中间究竟出了什么事。


    白洲言人在何处?


    两个艄公从水里钻出来,合力托举起一个人,已经失去了意识,头歪向一边,双目紧闭,正是白洲言。


    “噗——”白洲言被平躺着放置在岸边,一口水从他嘴里喷出来。


    艄公继续按压着他的胸口。


    沈珵美推开艄公,一掌按在白洲言胸口,力道愈发重,手下竟全不留情。


    白洲言眉头紧蹙,痛哼一声,口中又呛出许多水来。


    他睁开眼,正对上沈珵美那张寒沉沉的脸,心下先是一惊,颤着唇道:


    “这是地府,还是人间?”


    “我不是叫你看着他们么?”沈珵美问。


    声音压得极低,里面却已透出怒意。


    “清晚如何了?”白洲言这才醒过些神来,忙一把攥住沈珵美湿透的前臂。


    “她没事。”沈珵美只静静看着他,等他回自己的话。


    白州言道:“你怎么了?”


    他远远望去,见心上人正靠坐在岸边石凳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虽发上衣上皆湿,倒还平安无事。


    他一颗心方落了地,这才觉出沈珵美神色不对。


    “我去救清晚,你留在船上。”沈珵美语声平得出奇,听不出半分火气。


    面上亦静得很,倒似只在说一桩寻常小事。


    “我下水之前,是不是这样交代你的?”


    不知沈珵美性情的人,见他如此,必当他是个再和气不过的人。


    却不知他越是这样平静,越是怒到了极处。


    白洲言深知其性,此刻心头猛地一沉。


    沈珵美面上那点平和,反叫他生出寒意来。


    那寒意从脊背一路爬上来,竟比方才溺在水里时,还要教人通体生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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