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珵美立在殿中,抬手整了整袖口。
满殿文武看着他。
沈珵美道:“一千一百万两,自然是多。”
王文龙冷笑一声,刚要开口,沈珵美已经接着道:“只是王御史,你只算了沈某花了多少,没算沈某省了多少,赚了多少。”
殿上微微一静。
沈珵美往前走了半步:“只计支出,不计收益,非谋国之道。”
王文龙眉头一皱。
沈珵美看也不看旁人,只对着他道:“强攻南诏,山险瘴深,伤亡至少十倍于今日。军士战死,朝廷抚恤,家眷安置,医药粮草,靡费不下五千万。此为一省。”
户部一列中,有人下意识去翻手中账册。
沈珵美又道:“南境连年用兵,岁耗国库百万。如今商路通,边关宁,三州税赋增收,互市关税入库。此为二赚。”
皇帝敲扶手的手停。
沈珵美转身,向御座拱手。
“以一时之耗,换五十年太平。边民安居,商路永续,贡赋年入。陛下,王御史若要算账,便该把这几笔一同列进去。如此再看,究竟是亏,还是赚?”
殿中无人说话。
王文龙原还昂着下颌,此刻嘴角那点冷笑收住。
他盯着沈珵美,似要从他脸上看出几分诡辩来。
沈珵美侧过头,击掌三声。
殿门外侍从鱼贯而入,抬着三口木箱,一直抬到丹陛之下。
沈珵美走到第一口箱前,亲手掀开箱盖。
里面层层叠叠,全是账册、批文、户籍誊本。
他从中抽出一册,转头看向户部尚书。
“李尚书,往年南诏犯边,国库岁耗几何?”
户部尚书捧着笏板出列,道:“少则八十万两,多则二百万两。若逢大战,粮草转运另计。”
沈珵美点头,将册子递过去。
“南境三州今秋税赋,户部可曾核过?”
户部尚书忙上前接册,翻了两页,先还只是低声念,念到后来,嗓子忽然提了起来。
“永州盐税四十八万两?”
他又翻一页。
“滇南茶税一百二十万两?”
殿上百官纷纷侧首。
户部尚书抱着账册,又往后翻,手指越翻越急,末了猛地转身,向皇帝躬身道:“陛下,仅秋税一项,南境三州已比战前增赋一百八十万两!”
皇帝眼睛倏然发亮。
他方才心里还堵着一口气,此时那口气顺着户部尚书这一嗓子,立时散了大半。
妙啊。
原来这账还能如此算。
沈珵美走到第二口箱前,掀开箱盖,取出工部批文,抛给工部侍郎。
“张侍郎,边城、驿站、官道,往年因战事损毁重修,需银几何?”
工部侍郎连忙抱住那本批文,脚下踉跄一步,答道:“少则百万。”
“去岁修边城,实拨多少?”
工部侍郎低头翻看,殿上众人都等着他开口。
他翻到最后一页,手一抖。
“三十万两。”
殿中低声顿起。
沈珵美按住第二口箱盖,又掀开第三口箱。
第三口箱中放着新订的商约契书、关税记录、边民返乡户籍册。
南境如今的景象被搬到了金殿之上。
“这些,是一月前与南诏新立的互市契书。”
沈珵美取起一卷,递给近旁内侍。
内侍忙捧上御案。
沈珵美又拿起一册,转向王文龙。
“这些,是商路重开首月关税记录。”
他又抽出一叠户籍册。
“这些,是边民返乡重建的户籍。”
他把册子往前一递。
“王御史若不信,可亲自来看。”
王文龙站在原处,他方才一腔激烈,全凭那一千一百万两撑着。
如今这一箱箱账册摆出来,那一千一百万两便从败家银子,变成了买太平的本钱。
几个鬓发斑白的老臣原本沉着脸,此刻也慢慢抬起眼。
他们在朝中站了几十年,漂亮话听多了,虚功也见多了。
可账册不会陪人唱戏,户部工部更不会在金殿上替谁白白担责。
沈珵美站在三口箱前,袍角微垂,神色平静。
“沈某这笔账,从不怕算。”
他抬手,指向第一口箱。
“省下九千条性命。”
又指向第二口箱。
“省下百万两年费。”
最后指向第三口箱。
“岁增税银,商路永续,南境可安五十年。”
他看向王文龙。
“王御史,沈某目前只答了你第二不堪。”
王文龙握笏的手紧了紧。
皇帝身子往前倾了倾。
满朝文武也都安静下来。
沈珵美道:“你说沈某耗费巨万。如今这笔账,你可还要再算?”
王文龙沉默半晌,终于低声道:“臣……此项信服。”
殿上立时有几名官员交换眼色。
皇帝心头大快。
原来是这么算的!朕怎么就没想到!
不对,是这帮蠢货从来只会拆台,不会算账!
昭武王不仅驳斥了讨嫌的王文龙,更是给他这个皇帝提供了足以载入史册的完美理由!
那朕,岂不成了千古明君了!?!
皇帝越想越兴奋,竟然猛地从龙椅上站起,顾不上帝王威仪,带头重重抚掌喝彩!
“好!”
这一声落下,殿上那些会看风向的官员立刻跟着出声。
“昭武王高见!”
“此乃老成谋国之言!”
“以一时之费,换万世之安,臣等茅塞顿开!”
赞声渐起。
沈珵美等他们说完,才抬手往下一压。
殿中又静。
“现在,沈某答王御史剩下两不堪。”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久战不决。”
王文龙抬起头,眼中已经没了先前那股冷意。
沈珵美道:“南诏瘴疠丛生,山险洞深。昔年征南军强攻,折损惨重,至今边民提起,还要改色。沈某若贪一时军功,驱大名儿郎入山清剿,山中一场瘴雨,便可折去数千精锐。”
“若以困代攻,断其粮草,耗其国本,逼其王庭自乱。四年虽久,大名主力未损,南诏青壮一代尽折,已绝其五十年北犯之力。”
殿上几个老臣缓缓点头。
这话若由旁人说,未免像推诿。可说话的人是沈珵美,是亲自领兵在南境耗了四年的人。
他一句“山中瘴雨”,比京中纸上兵法重许多。
王文龙听着听着,耳边响起佟不悔前几日寻他时说的话。
佟不悔说,昭武王残暴无状,靠一副好身手讨好老王爷,才爬到今日。
说他不过是个逞凶斗狠的武夫,朝廷若任他坐大,早晚养虎为患。
如今这武夫站在金殿之上,军政民生一条条剖开。
轻重缓急都在他掌中。
佟不悔的情报实在有误。
昭武王言谈间展现的远见卓识,竟似经纶满腹的翰林学士。
其若不入行伍,便是去科考场,只怕也会蟾宫折桂!
沈珵美道:“第三,战果微茫。”
他转向王文龙,声音沉了些。
“王御史说沈某仅断南诏一指。王御史,您是要我屠灭南诏一国吗?”
沈珵美驳斥第三不堪时,王文龙已不再是面如死灰。
反而双目炯炯,与之平视,丝毫不再掩盖内心对其的崇敬之心。
沈珵美再向御座拱手。
“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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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南诏瘴疠横行,山险水恶,得其地不足耕,取其民不堪用。南诏地贫人穷,灭之易,治理难。若强行吞并,实乃割肉饲虎。”
皇帝听得连连点头。
沈珵美道:“如今,南诏青壮一代尽丧于我手,其国库空虚,民生凋敝,对我朝畏之如虎。我留其王庭,非为养寇,乃立一‘看门犬’尔!”
他一字一顿。
“臣要屏障,要贡赋,要互市,要边民安居。荒山瘴地,臣不要。”
皇帝身边的老太监瞧见皇帝神色,忙低声吩咐小内侍去奉茶。
皇帝却顾不上茶,盯着沈珵美,越看越满意。
"灭国不过举手之劳!”沈珵美陡然抬高声量,吓得皇帝一个趔趄,只见沈珵美已经转身目视王文龙。
“王御史是想要一片年年吸血的瘴疠之地,还是要个年年进贡的看门人?"
殿上静寂如深海。
王文龙垂下头,心服口服。
过了许久,他长叹一声。
“王某终日埋首故纸堆,竟不知真正经世之才,原在沙场帐中。”
他退后半步,撩袍便要跪下。
“昭武王大才,臣服了。”
沈珵美疾步上前,一把托住他的手臂。
王文龙抬头看他。
沈珵美道:“御史何须如此?你敢在金殿之上直陈功臣之过,一心为公,正是朝堂所需。若无王御史这样的诤臣,我等武夫岂不成了脱缰之马?”
王文龙怔怔望着他。
满殿文武也跟着动容。
能文能武已是百年难遇,更难得的是,昭武王竟有这般容人之量!
王文龙望着眼前渊渟岳峙的昭武王,心中澎湃难平。
得此栋梁,实乃大名朝之幸,苍生之福!
几个老臣互相看了一眼,脸上的沉色终于散去。
皇帝见状,心头更畅快。
昭武王这一战,赢得漂亮。
王文龙这等硬骨头都服了,往后谁再拿南诏之事做文章,便是自讨没趣。
皇帝扶着龙椅站起,朗声道:“平定南诏这一桩,在朕看来,不止是战功,更是一桩替大名赚来五十年太平的好生意。”
殿上百官躬身听旨。
皇帝越说越顺。
“王文龙方才所言三不堪,朕如今听来,倒该改作三得宜。”
他抬手点了点。
“时机得宜,耗费得宜,战果得宜。”
这话一出,殿上附和声再起。
皇帝虽然面上平静无波,心中却畅快无比。
赢了!赢得漂亮!哈哈哈哈!这下谁还敢说朕的昭武王只是匹夫之勇?
谁还敢说朕的眼光不好?
“快!散朝!朕一刻也等不了,礼部尚书!”
礼部尚书吓了一跳,忙出列道:“老臣在。”
“你一会儿来见朕,必须给朕想个比亲王更尊贵的封号出来!”
“臣遵旨。”
皇帝屁股刚从龙椅上抬起来,忽然又听得一个刺耳的声音从大殿传来。
“陛下,臣有本奏!”
众人循声望去。
佟不悔疾步出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几乎贴住金砖。
“陛下,王文龙构陷亲王,动摇国本,其心可诛!此风绝不可长!”
王文龙瞪着他,几乎疑心自己听错。
原本他对昭武王并无看法。
前几日,是佟不悔日日到他府上,说昭武王骄横跋扈,说南诏一战处处可疑,说满朝无人敢言,只有王御史这等风骨,才敢为大名社稷出声。
如今昭武王赢了。
他便立刻把刀转过来,扎到自己身上。
佟不悔继续叩首,声音越发恳切。
“昭武王煌煌正论,终得涤清寰宇。然忠臣蒙尘,岂能轻恕?臣恳请陛下严惩王文龙,以安功臣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