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亮,晨露未干,永宁村已有袅袅炊烟。阿灼和旺财打鸣的动静传到前院,绵长又尖锐,像是今日便要争出个高低来。
荣昭接过扶颂递来的竹篓,没带其它行囊。按照她们骑马的脚程,等抵达斜塘山得午时了,今夜二人是奔着抓石鸡去的。
顺道去上次的陷阱看看,若有山鸡兔子掉进去,再小也能换钱。
扶颂送完人回来,瞧见扶念安还在喝粥,催促他快些喝完,转身进了侧屋。
前几日成蚕啃噬桑叶的声音消失不见,侧屋里静悄悄的,如今它们都住在桑枝编织的小栅格里,一蚕一格,偶尔能听到一些细微动静。
扶颂掀开盖住晒簟的芭蕉叶,昨夜临睡前他来看过,只有零星几只吐丝,今日尽数都在给自己织窝了。
许多小格子里面已经看不见成蚕的身影了,黑黝黝的桑枝与洁白的蚕丝形成鲜明的对比,他放下叶子,关上一半窗户,转身时不慎扫落书架上的杂物。
东西掉得太快,他没看清,一路滚进书架下面,去捡时不慎撞到额角,他揉着痛处拾起手鞠球放回原处。
许是年岁太久,书架柜脚不平整,刚放上去又滚落下来。
待到痛楚稍缓,扶颂长舒一口气缓解不适,弯下腰捡起手鞠球,发觉上面的宝相花丝线染上了灰,他找来帕子沾水擦拭,顺手挂到廊柱上等风吹干,驾着驴车出了门。
穿堂风一过,柱子上的手鞠球末端络子跟着风晃悠,细长影子落到廊下正忙活的身影上。
扶颂轻手轻脚地从栅格上摘下蚕茧,放进脚边的晒簟,那些没完全结成就死亡的泛黄半成品,被他摘下来放到另外的篓子里。
扶念安正往外扒拉干透的芭蕉叶,发黑的叶片拖过院子,留下一片蜿蜒痕迹。
摘下来的蚕茧表面裹着浮丝,扶颂剥干净外层的蚕丝,将一个个蚕茧丢进另一个筐里。
抽蚕丝并不难,难的是工序繁琐。
扶念安丢完芭蕉叶凑过去帮忙,没直接动手,而是先看扶颂如何做。
“阿舅,剩下两个栅格我没收,就那样摞着放的。”
“好,不管它,让它们自己孵化。”
扶颂手上动作未停,心中盘算那两栅格的蚕蛹孵化数量。一张栅格他做了一百个小格子,两张可以孵化六七成蚕蛹,破茧后配对至少能产出万数的卵。
结茧前他挑选过,尽着最精神最肥硕的挑,用以留种,蚕卵成功孵化的数量当与现在差不多,他一人足以应付,无需荣昭劳神费力。
“念安,背一篇夫子最近教的文章听听。”
“好。”扶念安清清嗓子,开始背幼学琼林,“多才之士,才储八斗……”
遇到他停顿的地方,扶颂便出声提醒首字,时不时问他某一句的意思,扶念安对答如流,甥舅二人一直忙活到晌午过。
天边聚起乌云,雷声自云层那边低声吼着,疾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兀自打转,空气里夹杂泥土和树叶的腥气。
扶颂去后院收衣裳,扶念安也跟着去,见兔子不回窝,径直钻进篱笆里面赶它们回窝,兔窝上面停着两三只灰色的鸽子,拍打翅膀咕咕叫着。
扶念安给它们撒了一把干谷:“回家去吧,要下大雨了。”
“念安,快回屋。”扶颂从东屋的窗户探出头,“马上就要下雨了。”
“来了。”扶念安挥手驱赶一动不动的鸽子,它们还是不走,索性不管了。
过了一刻钟,屋内的光线变得昏暗,密密匝匝的暴雨倾泻下来,哐哐撞击屋顶上的瓦片。
雷声与风雨由远及近席卷而来,天色黑得好似被人捅破了一般,蝉鸣鸟叫与花草树木交织的嘈杂声倏忽消失,只剩下急躁的雨声。
远远看去,淡淡的雾气从林子里涌出来围绕永宁村,村子如同被这场骤雨困住一般,格外静谧。
“砰——”
院门被风吹开,拍向两边墙壁发出巨响,扶颂找来火折子点亮油灯,轻声安抚扶念安:“没事,我去关门,你看书,别怕。”
屋檐滴落的雨水溅起水珠四散开,洇湿廊下的板凳,那株蓝花楹正挺着胸膛迎风摇曳,稀疏的花瓣簌簌往下掉。
他挪开板凳,撑起油纸伞走进雨里,似乎听到远处有疾驰的马蹄声。
凝神听了片刻,马蹄和着泥水的声音停了,好像有人在叫嚷着什么。雨点落到油纸伞上的响声实在太吵,大雨滂沱,看不清远处的东西。
扶颂转身欲走,瞥到昏暗的雨幕里似乎有人骑马而来,消失的马蹄声再度出现。
“扶颂!”
谭静阳披着宽大的蓑衣出现在扶颂眼前,额前的碎发紧贴肌肤,雨水灌进蓑衣的缝隙里,冻得她嘴唇发白直哆嗦,“荣娘子受伤了。”
“受伤?”他大声喊着,生怕谭静阳听不见,“荣昭人呢?”
“她伤得重不重?伤到哪里了?为什么会受伤?”
一连串的问题,未等面前的人回答,扶颂直接跨出门槛,撑伞踩进泥水里,向她身后张望着,搜寻那道橘红身影。
只有谭静阳一人。
扶颂更着急了,偏生马上的人还不回答他,“谭娘子你说话啊!荣昭她、她在哪里?”
他攥住马的缰绳,像是怕谭静阳跑了。
手中的油纸伞往后侧倾,雨线被风吹得歪斜,直直扑向他抬起来的脸,带着寒气的雨水激得他立时打了个寒颤。
谭静阳对上他焦急担忧的眸子,欲开口却如同被人扼住了咽喉般,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来报信的路上,她想过很多措辞,也把昨夜的境况想了一遍又一遍。荣昭是为了拉她一把,才会掉下近丈高的溪谷,否则跌落溪谷的人必定是她。
荣昭完全是替她受罪,面对扶颂,心中满是愧疚。
谭静阳紧握缰绳,几度喘息才得以开口:“她……她、她为了救我摔下了溪谷,磕到石头上,小腿断了,如今在村口的走方郎中家里。”
得知荣昭的下落,扶颂抹了把脸,什么话都没说,转身往村口跑去。
谭静阳翻身下马还说了什么,雨声太大他听不见,也不想听,他此刻只想要看见荣昭。
油纸伞顶风阻力太大,行动不便,他干脆收了油纸伞抱于怀中,往雨中奋力奔跑。
一路气喘吁吁找到她口中的走方郎中家,穿过院门,他在看到荣昭的那一刻渐渐慢下脚步。
即便雨丝落到他睫毛上也不眨眼,紧盯屋里的人,任凭胸腔如何剧烈痉挛,喉咙似火烧般灼热,他就是静静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坐在一把椅子上,上半身歪斜靠着椅背,衣裳湿了大半,袖口处破损得厉害,晕开的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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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变成深褐色,足上的云袜堆叠,挽着裤腿露出一截小腿来。
从他这边望去,荣昭与阿姐虚弱时的模样如出一辙,鬓角碎发垂下几缕,沾上汗水贴住脸颊,脸色略显疲态,整体看上去不算伤得太重。
郎中正给她包扎伤口,侧身拿剪子的功夫,肿胀得如同馒头一般的小腿让扶颂不敢再看,想撇开眼又害怕,害怕看到的一切是幻象。
荣昭眉心拧着,极力忍耐伤处的疼痛,不经意间看见雨里的身影,慌忙抬起手指向屋外,手肘牵扯到伤口又迅速收回手:“哎,你怎么站在雨里?快进来!”
语气听不出什么异常,可扶颂知道,她很疼,很疼很疼。
他费劲地挪进屋,郎中已经给她包扎好伤处,缠着的布条外面露出树枝茬口,荣昭起身想把裤腿放下去,有一双细长匀称的手比她更快摸到裤腿。
那双手捻起她卷起的裤腿,小心翼翼地展开,撑着裤腿将伤处套进去,快要滑落的云袜被他轻轻拉回裤腿。
扶颂拿起布鞋给她穿上,脚尖刚放进鞋口就觉得不对劲,捏了捏荣昭的脚,触感紧绷,已然肿胀许久,鞋是穿不上了。
“你怎么淋雨来的,我不是让谭娘子帮你支篷布赶驴车过来吗?”荣昭摸出一方帕子,扶着椅子帮他擦脸,“等下定然要着凉的。”
“风太大,不好撑伞,我就跑来了。”扶颂轻描淡写的略过缘由,总不能说他是怕荣昭死了丢下他吧,显得他在咒她似的。
“唔,我们怎么回去呀?这么大雨。”
荣昭收好帕子,看了眼外面的雨势,话里满是惆怅。
忽的对上郎中的双眼,她想起并未介绍二人认识,又道:“周娘子,这是我家夫郎扶颂。”
“多谢周娘子,我妻主的伤势如何?”扶颂微微点头,眼中满是关切。
“荣娘子伤势不重,小腿骨头裂了,将养一段时日便好,少走动,日后仔细些。”
周娘子从抽屉里取出来一个小罐子递给他,“喝上几帖药有助于骨头生长,手臂上和身上只是擦伤,涂些金创药三五日便愈合如初。”
“我这儿没有药材,给你开个方子吧?”
“好的,要用什么药您尽管开,我去镇上抓。”扶颂听她交代完,终于松下悬着的心,双手接过小罐子揣进怀中,“您看看诊费多少,我给您。”
周娘子没接话,斟酌着药量写方子,琢磨半天又给荣昭把脉,看看扶颂又看看她,小声问道:“你们夫妻二人分房睡?”
问的很委婉,两个人异口同声说没有。
看周娘子眼神古怪,荣昭又找补一句:“我不重欲,我聘他也不是为了要孩子。”
“哦。”周娘子看了眼扶颂,心中了然,中看不中用呗,“我给他开点滋补的方子?”
“他身体很好啊,不用……”荣昭顺她的视线看过去,明白过来她说的开药是什么,连忙摆手,“不是你想的那样,也不是讳疾忌医。”
“真的?”
“真的。”荣昭一脸的认真,见她不信,又道,“我用过了,特别好使,只是我不重欲。”
最后两个字荣昭故意加重语气,扶颂行不行是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倘若周娘子真开了方子,明天永宁村上至里正,下至后山的大水牛,都会知道。
知道扶颂力不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