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漪!”
谢知玉心一抽,往前迈了一步,呼吸沉沉。
他朗声一斥,顿时将她哀凄而濒临破碎的灵魂唤了回来。
沈漪从绝望求死中猛然醒神,眼泪悬在杏眸之中,委屈地打着转儿。
明明神色那么可怜,可一举一动却充满了傲气。
谢知玉沉着脸移开了视线。
不敢看她。
明明不过一个六品小官的女儿,穷得叮当响,还有一个扶不上墙的丈夫。
没了他,沈漪不过京城一个无名氏而已。
凭什么让他牵挂至此!
谢知玉手心悄然攥紧,似乎随时准备上前夺刀。
仿佛有两个他在苦苦挣扎。
一个想让她死,一个想让她活。
出口却是冰冷的嘲讽,打破了一室死寂。
“你死了,等谢怀安回来,刚好迎新人入门。”
“我见御史家的千金年纪相配,算是佳人。”
“到时自会叫她去你坟前孝敬一二。”
谢知玉眉梢难以察觉地轻挑,细细捕捉着沈漪的反应。
她跪坐在榻上,心头越发委屈。
谢知玉说的新人之事她是不会信的,可他却提醒了她,若是她就这样死了,谢怀安该怎么办?
还有沈宁……
沈宁才十五岁,她还那么年轻,拿药吊着一条命,若是没了沈漪,她还能坚持多久?
最在乎的两个人,成了溺毙前上天留给她的最后一根救命绳。
可顺着这绳索上了岸,在岸边等着她的,却是她根本无法抗衡的豺狼虎豹。
沈漪不想死,也不想委身谢知玉。
她只想好好地过她的小日子。
人生有许多道坎,只要她坚持下去,说不定……说不定明天,谢怀安就回来了。
也说不定,谢知玉明天就暴毙了!
那样的话,沈漪要是今日死了,岂不是太亏了?
一旦想到这里,天平开始左右摇摆,最后越摆越快,混做一团乱麻,直直砸向沈漪。
“啊——”
沈漪崩溃地丢开匕首,坚守的意志彻底决堤,她弓身俯在榻上,掩面哀泣。
要是榻上有一个洞让她能钻进去,一直坠落到黑暗的地底,再也不用见到谢知玉的话,她会毫不犹豫地跳进去!
冰冷的匕首砸在地上。
随着匕首落下的,还有谢知玉脸颊难以察觉的冷汗。
在看到沈漪松开匕首的那一瞬,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紧绷的弦也松了下来。
至此,他认清了一个事实,他在意沈漪。
在意得不得了。
算了吧。谢知玉悄无声息地拾起匕首。
心底的声音在喊:放过她吧,别逼她了。
另外一个声音却在说:凭什么?她叫你这半年煎熬如斯,你全然忘记了吗!
在谢知玉左右思忖之际,沈漪已经止住了哭泣,单手合着衣衫,下了榻,双膝一曲,腰肢直挺挺地跪在了他的面前。
头顶凌乱的绢花在微微颤抖。
止不住的眼泪又落下时,她倔强地用力一抹,红着眼眶:“谢大人,饶了我吧。”
“我只是卑微妇人,非完璧之身,如何承蒙大人厚爱?若是小妇人存心勾引,便是有失妇德。如此品德,又怎堪匹配大人清风朗月之姿?”
“求求谢大人饶了小妇人吧。”
即使是求饶,那神态也倔得正义凛然。
单薄的身姿,捂着领口的碎衣,却已经迎面接受风雨的敲打,怎么也不愿意弯腰。
她又擦了擦眼泪,说罢就要给他磕头。
谢知玉心底冰霜密布,双眸凌冽地盯着她,喉头像堵了烂棉絮,叫他一阵恶心,又说不出一个字来。
只是下意识拦住了她垂头的动作。
一个坐着,一个跪着。
审视的眸光锐利如刀,漆黑的瞳孔迸发出冷漠的光。
他心中生怨,沈漪宁愿死,也要避他,当真把他当做洪水猛兽不成?
心脏竟像被虫子噬咬般疼痛,空落落的。
眼眶也生了热。
谢知玉从未试过如此挫败,那样异样而复杂的情绪,叫他也生出几分恐惧。
他掌控不了沈漪。
这是头一回,遇到一个让他无能为力的人。
喉咙干涩得厉害,他用力地眨了两下眼睛,鼻端又泛了酸。
“沈漪,我不逼你。”谢知玉凤眸微眯,屈身向前,用匕首勾起她的下巴。
嘶哑的低语伴着怨恨,毫无顾忌地洒在沈漪水光盈盈的脸上。
冰凉的刀刃反射着寒凉的光芒,刺眼得沈漪根本无从睁眼。
她被男子冰冷匕首轻浮地挑住下巴,珠泪啪嗒一声坠落,砸在匕首上。
发出清脆的滴答声,接连敲响了二人的心弦。
“你不从我,是因为你喜欢谢怀安,不喜欢我。”谢知玉拿匕首轻拍她下巴,如同对待最低贱的婢女,道,“如此,你与我打一个赌吧。”
“若是爱一个人,当护她周全。如若不能,便是不爱。那么我们赌赌看,爱你的人,能否护你周全呢?若是不能,那我便赢了。”
谢知玉说得平静无波,丝毫不像是在逼迫她的样子。
在他看来,谢怀安尚且泥菩萨过河,如何护得住沈漪?
这样的人,拿什么和他相比。
他赢定了。
她如此崩溃,给她些许希望,再缓缓谋之,才是正道。谢知玉自认为很懂得松紧御人之术,放在沈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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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也是可行的。
听到谢知玉开启了新的话题,沈漪松了一口气。
她知道,谢知玉是一个喜欢赢的人。
当初辅导谢怀安科举之时,他就亲口说过,他喜欢赢的感觉。
今时今日,他依旧把赢当做一切的动力。
沈漪可怜他,虽有高傲出身,呼风唤雨,却从未感受过人间真情,如同假人般功利地追逐着既定的目标。
那样清慢的神色,谢知玉如何看不出来。
她扬起头颅,眼中带泪,却无比坚韧地直视他眼睛:“那你输了。”
从许诺打赌这一刻起,她已经知道她赢了。
可是谢知玉还不明白。
“以一个月为限。”谢知玉拍了拍她的脸颊,拇指重重地揉擦过她的两片红唇。
“你输了的话,便从了我。我若是输了,给你自由,从此不再纠缠你。”
三声清脆的合掌声在夜空的波纹里散开。
沈漪毅然决然离去的身影,让谢知玉今夜满腔爱意,悉数化作了屈辱,深深地烙在他身上,一生相随。
他的颜面,自此荡然无存了!
越是相处,他越是觉得沈漪心里有他,再未怀疑过是他的错觉。今日酒后见她神情温柔,一时鬼迷心窍,竟就说尽了真心。
陈衔白说过,人生最大的错误,便是以为别人喜欢自己。
谢知玉如今才明白此中意思,脸上生烫,绯红一片。
他往上拭去眼中湿润,深呼出一口怒气。
方才小酌的畅快已经烟消云散,他挥毫泼墨,立誓要送一份大作给这不识好歹的沈漪!
与此同时,沈漪出了广和楼后,一路小跑着穿过街巷。
夜幕方启,距离天明还很远很远。
可是沈漪知道,自己只能不停地跑,直跑出广和楼,跑出谢府,跑出京城。
跑到蓝天白云的自由之下。
她只有一个月。
拼尽一切,追逐最后的自由。
回到沈府,见到沈荣兴的一刹那,沈漪千言万语忽然堵在了胸口。
她能开口吗?
对家里说谢知玉是个如此无耻的人,沈家会帮她吗?
沈漪不敢赌。
即使有过母亲从相国寺送来青提米糕的情谊,她也不敢赌。
经过和谢知玉一夜荒唐交手,她衣物染汗一入泡水而出,发髻倾斜,垂落两根乱发在脸侧,她拨弄几次,却还是照样垂落,好不狼狈。
抬头见到了父亲那一张冷冷扫视的面容时,沈漪心底一沉,毅然改口道:“父亲,我路上遭人劫持,好不容易脱险,如此回了谢府怕叫人笑话,求父亲包容我一夜!”
她想的是,今夜在沈府暂避,打点行囊,明天一早她就出城,永远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