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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第三章

作者:一方青月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来谢府后,沈漪拢共拜会过冯夫人两次。


    谢永芳和谢知玉深得重用,冯夫人诰命加身,又是太后的妹妹,谢家已然如日中天,无可匹敌。


    旁的陈郡谢家子弟甚至不敢来攀亲,都张望着前来探路的沈漪夫妇二人。


    昨日沈漪回了一趟娘家,求官虽难开口,求药她却愿意一试。


    前两回见冯夫人,沈漪知她好喜庆之色,便从箱奁底翻出了一套桃粉知春交领襦裙。那裙子有些旧了,褶皱很多,沈漪早起熨烫平整,又去翻首饰盒。


    她的行装不多,首饰盒里也空空无也。她翻箱倒柜,也未寻到朱钗相配。最后只好在交心髻插入两枝春樱,以自然春色争一分得体。


    花开正艳,映得人面桃红,清新脱俗。


    “二郎,我该去拜会伯母了。”沈漪见谢怀安早起温书,也不多打扰,单手扶着半开的木门告辞。


    她站在金灿灿的晨光里,发丝镀着辉光,整个人都染上了一圈温暖的光芒。


    畅音阁主楼是一栋双层独栋木楼,一楼用作书房,二楼做卧房。


    这些日子,谢怀安便在一楼温书。


    他手持卷轴,昨夜信誓旦旦,可今晨起来,却觉眼前字迹乱飞,因而并未抬头送沈漪出门。


    清心苑里,沈漪在廊下静候,亭亭玉立。


    晨曦饮露的玉兰清幽淡雅,迎风盛放。


    素兰贴身伺候冯青阳十多年,今日从冯青阳房中铩羽而归,直言夫人心情不好,不见人。


    沈漪叉手行礼,道自己愿意一试,哄夫人开心。


    素兰扫视沈漪上下,打扮素雅,却清新自然,一张清水芙蓉面,配上银铃雅音,是个新鲜人儿。


    原来再过五日,便是冯夫人的生辰。


    她与谢太傅成婚多年,恩爱如初,膝下只有一子,如今公子说五日后回不来祝寿,冯夫人自然生气。


    “可气着不用早膳,也不是个办法。”沈漪曾在江南学艺,嗓音清甜和顺。


    素兰久在长安,初一听这软语,也倍感舒爽,心下生出几分动摇。


    哄得夫人高兴是她最重要的使命,引荐沈漪,即使不成功,也不会有损失。


    正说话时,房里打发了送膳的婢女出来。她们手中提着食盒不知所措,向素兰求助。


    “除非你能把高乔成寻回来了。”素兰打量沈漪一二。


    高乔成是冯夫人最喜欢的秦筝乐师,往日她心情不好,就喜欢召高乔成入府弹奏。可前些日子,高乔成回乡嫁人去了,也不知道以后京城还有谁人能弥补冯夫人心中空虚。


    沈漪灵光一动,问起冯夫人喜欢什么曲子。


    “难道你会弹筝?”素兰激动,随后又失落道,“罢了,弹筝者众,高乔成却只有一个。”


    “秦筝清亮,沈漪愿以琵琶一试。”沈漪胸有成竹,面容刚毅坚定。


    冯夫人最喜欢的是入阵曲,此曲讲究锐意进取,势在必得。


    素兰眼看沈漪身姿柔弱,可说到琵琶曲时,又颇有气势,竟鬼使神差地答应了。她勾勾手掌,示意在游廊处静候的丫鬟替沈漪取一柄琵琶来。


    沈漪回头对那丫鬟道:“劳烦姑娘到畅音阁中取我的琵琶吧,只是莫要惊扰了苦读之人。”


    见沈漪竟有自己的琵琶,素兰眼神骤然一冷,方知沈漪是“俑女”出身。


    哼,专门伺候权贵的“俑女”。


    沈漪面容一片沉静,像是并不在意素兰对她的打量和偏见。


    日头爬过白墙,斜斜映着树影,照在端坐于四方凳的沈漪身上。


    廊下寂静,素兰进去时,沈漪望着那曲谱注释,惊觉这首她弹了几年的曲子,竟是谢知玉所作。


    从前她夸过这曲子势如破竹,气势磅礴,曲风老成,必定是个心怀天下的智者老叟所作,没想到竟是谢知玉十几岁时的作品。


    此次弹奏,沈漪更重了几分力道,每一弦都耗尽了心血。


    一曲奏罢,如凤翱九天,磅礴的曲子激荡得她也热血沸腾,额际沁出薄汗,连声喘气。


    门外众人一片静谧,不敢出声,彼此眼神却都掩饰不住惊讶。


    放下琵琶时,指尖中央压弦的红痕未消,素兰便推门行出,道冯夫人请她进去回话。


    跟着婢女入内行礼,沈漪垂首不敢细细查看,只知道余光里价值万金的前朝白玉彩瓷瓶一闪而过。


    在说书人绘声绘色的描绘里,她脑中幻想过,故而一见就对得上。


    只是那实物比她想象的还要精致,流光溢彩,摄人心魄。


    屋里燃的是一两就要百金的苏合香,每一缕香气都染着西北的旷达辽远。


    大晟近十年时兴高脚家具,可冯夫人的房中却依旧是矮榻。


    冯青阳盘腿坐在榻上,闭目不语,饱满圆润满头乌发,未染一丝风霜。她头上金凤白玉钗篦样式低调,可雪色珠光四溢,是藏不住的富庶。


    京中一等一高贵的妇人。


    沈漪脱鞋上前,向她行了叩拜大礼。


    冯夫人伸出了一条腿,并未言语。


    却是叫人伺候的神色。


    不等人吩咐,沈漪便躬身跪在榻前,给冯夫人捏捶小腿。


    沈漪的力道正好,软硬适中,捏得冯青阳舒服得浑身惬意。


    连日来的疲劳消去大半,儿子写信说不归家的怒意也渐渐散了。


    冯青阳这才缓缓睁眼,打量起沈漪。


    此前见过两面,今日再见,看她妆容寡淡,衣着朴素,又蹲跪伺候的,倒是个懂事的人。


    又想到她夫郎无依无靠,她一介妇人,更似漂萍。


    可她并无哀叹,反而从容淡定,足见心性坚韧。


    是个抛得开颜面的人。


    她手持扇柄,像是挑选般,挑起沈漪的脸。


    沈漪并未抬眸,以免冲撞,任由她挑拣。


    这样的事情,她早年就经历过。


    她生得可人,早年在浙地学曲,在那里,婆子们从五官到头发,从指尖到身形地打量这些小官之女。


    比起江南学艺时,那些不被疼爱的庶女来说,沈漪算是命好的,因此她不敢有一句抱怨。


    “好孩子,正是春日好景,穿得这样朴素。”冯青阳瞧着沈漪头上斜插的对称花枝,叫素兰拿了她妆奁里的首饰,悉数送了沈漪。


    满满当当的一盒珠宝,珍珠,玛瑙,金银,眼也不眨地就要都给了沈漪。


    沈漪受宠若惊,跪在地上连声拒绝。


    她原以为冯青阳是要打发她些许银钱,没曾想,是如此贵重的礼物。她左右推拒,一直到冯青阳坚持,沈漪才收了其中三枚钗篦。


    “畅音阁偏僻幽深,要走上许久,你们不怪我吧?”冯青阳看到沈漪低头拜谢时,雪颈根部露出的些许红点,若有所指地问道。


    沈漪夸道畅音阁环境清幽,谢怀安筹备秋闱,正是顶好的去处。


    趁着冯青阳留她用早膳之际,沈漪趁机插了句替妹妹沈宁求药的事情。


    果然如沈漪所料,冯青阳一口答应下来,替她物色好药。


    沈漪忙活一日,终于抿唇浅笑,额迹的冷汗顺着脸颊流下来,在脸侧晕染了一道汗渍。


    身旁轻视的目光并未消减,反而在沈漪求药声中,越发明朗。沈漪低垂臻首,捏着衣袖,在一众鄙夷的目光中,撑着坚定脚步回畅音阁。


    孤独的身影娇小玲珑,抱着巨大的琵琶,抵挡了一切不怀善意的揣测。


    待到沈漪离去,素兰替冯青阳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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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着肩膀:“这两日英国公夫人不在,还好有沈娘子来与夫人解乏,她这一手琵琶弹得好呢。”


    冯青阳闭着双眸,慵懒地轻嗯了一声,并未抬眼,平静的脸上带着高位之人的淡漠。


    丝毫看不出是方才那个慈眉善目的夫人。


    这边沈漪行经一芳草抽穗的院子时,莲心正在院子里捧着一团乱糟糟的竹绳,一手狼狈地顶着摇摇欲坠的葡萄藤架,像被紧锢在原地一般,不敢动弹。


    她见了沈漪,如遇大赦,委屈地哀求:“沈娘子。”


    进了这绿意盎然的园子,沈漪不必问,也知道是谢明在为难她。


    沈漪心软,过去放下琵琶,替她撑起葡萄架子。


    屋檐角影子斜蹲在日头黑影下,望着二人解绳的身形。


    “今日又劳烦沈娘子了。”莲心满头大汗,飞一般跑去屋里翻找剪刀。


    沈漪思索片刻,利索地拿起竹绳,站在廊上扶手高处,用竹绳固定好了藤架。她在家中侍弄花草,此事于她并不难。


    院门处,一个身形挺拔、长相清俊的白衣男子,悄然冷漠地望着劳作的沈漪。


    出了年,谢知玉便去了浙地巡察,没想到一来一回竟折腾了两个月。


    半个月前,他才收到母亲来信,草草扫了一眼,上边说母亲给他寻了一室通房。


    通房暖床,他从不感兴趣。


    不知道为何,如今又说起了这事。


    气得谢知玉立马修书说自己赶不回去她的生辰。


    信送去驿站后,他又想想今年是母亲四十五的整寿,到底还是紧赶慢赶地回来了。


    进府后,他一路不准通报,准备给母亲一个惊喜。


    一回来,果然就在他的万华园里,看到了母亲所说的新通房。


    谢知玉见过无数京城娇花,可今日在清风葡萄架下,女子粉衫桃面,惊鸿一瞥,就已胜过人间所有姹紫嫣红。


    女子见了他,也遥遥地露出些许浅笑,向他行了叉手礼。


    浅粉的群摆微漾,暗香浮动,他与江南道众官舌战的疲惫、赶路的晕眩不适,一瞬都烟消云散。


    他踱步靠近,移不开半寸目光。


    谢知玉打量着她浑身上下,眼里带着不自觉的光亮,嘴角擒了一抹难以察觉的笑意。


    他好像看到了春风下曳动的婀娜花木。


    赏心悦目。


    原本他还嗤之以鼻,今日得见,却不得不拜服母亲眼光,很不错。


    腰肢纤细,柔若无骨,站直却傲然如松。


    沈漪行完礼,抬眸时却见男子已然无声无息地行至跟前,她心里吓了一跳,面上却强撑做波澜不惊。


    颀长昳丽的身姿在白玉澜衫和火红腰带的装饰下,显得仙气飘飘,隐隐带着沁人心脾的绿叶清新之气。


    腰间两侧系着青蟒纹玉佩,还有一个做工精美的香囊,分坠于他蹀躞带两侧,雍容华贵。


    “此处蚊虫多。”他眼尖,一下就瞥沈漪颈间红痕。


    衣领往下稍许,竟然还有蚊虫叮咬的痕迹。


    “今夜里来我房中伺候。”开口时,双眸寒光里难得带着一丝期待。


    伸手想抚摸沈漪下巴。


    这动作吓得沈漪浑身一震,连忙往后退,声音微颤:“谢大人说笑了,妾身是谢家二郎谢怀安之妻,沈漪。”


    那一双眼眸瞬间冷到了极点。


    这是她第一次见谢知玉,他和谢怀安生得完全不一样。


    可直觉告诉她,眼前宝剑浓眉高扬入鬓,鼻梁高挺如玉柱,浑然天成的贵胄公子,正是冯夫人思念的儿子,谢怀安的三弟,谢知玉。


    不是回不来吗?怎么又出现了?


    他方才这话,可是把自己当做了他的侍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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