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云逸把手机插在后裤兜，门敲得有礼貌有节奏。
得到应允后，他也只把脑袋探进来，目光闪闪烁烁，但态度恭恭敬敬：
“哥……你信命吗？”
“……”
江云野画笔一顿，扫了眼时间，23：33。
在继续工作和准备睡觉之间，他选择了逗江云逸“开心”。
他转过椅子，缓缓开口：“怎么，终于发现你身世的秘密了？”
“啊？”
江云逸本打算只要他哥不说“滚”，就把手机上的信息拿出来给他哥看。
没想到，竟看到他哥如此严肃的一张脸。
心里的确一直有疑问，但他从不敢说。
江云逸猛地原地立正：“什么秘密！我是豪门弃子的事不会是真的吧！”
江云野听了，目光在江云逸脸上转了转，重叹一声：“唉，到底瞒不过你，只不过，你不是。”——他故意把重音放在了最后的“你”上。
“不是什么不是！就算你是，那我不也是吗！”江云逸两眼放光，又不自觉扯了嗓子。
江云野没接话，只起身舒展身体，活动肩膀时不经意睨了江云逸一眼：“是吗？你可比我小十岁……”
“小十岁怎么了……”江云逸刚想分辨却突然势颓，一副欲哭无泪的样子，“所以我真的不是你亲弟是吗……”
江云野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起身整理桌面、铺好被子，又转身走去卫生间。
“哎呀！你可急死我了！”江云逸一把薅过江云野的牙刷，“不说清楚了你今天晚上别想睡！”
江云野索性又拿了只新牙刷，抬手一指江云逸的房间：“好，你也二十了，有些事也该让你知道了，回屋等着。”
果真，江云逸全然忘了此次敲门的目的，像个听话的机器人径直转身。
江云野洗漱完，一进门先看见桌上那本《100个镜头技巧》，旁边还有几张手写笔记纸，垫在最下面的，是他的医学专业课本。
睡前想跟这小子开开玩笑的心情顿时有点复杂。
一转念，他坐到江云逸身边，拍了拍他肩膀：“还是你先说吧，刚才为什么问我‘信不信命’？”
江云逸着急听下文，犹豫之后还是耐着性子拿出了手机。
他点出和孟悠南小号的私信页面，交作业似的交给了江云野：“这是我那个铁粉昨天晚上给我发的。”
【别多想大大！我们老家有个庙特别灵啊！这两天我回家专门给大大拜拜了！】
【对了，我还抽了一个大吉签！相信老天爷很快就会给你带来好消息哒！】
私信页面上短短几句话，看得江云野会心一笑，心想这小子还真有个死忠粉。总有意外的贵人相护，也算个有福之人。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江云逸就抻回手机，又点开了另一个页面：“这是今天下午一个新粉给我发的私信，我也关注他了。”
江云野接过来大致浏览，稍一动脑，心下已有了些预感。
【逸之箸大大你好啊！看你分享吃东西的视频还蛮有意思的！】
【不过你这账号备注……不会是以后不想做了吧？】
【保持风格别放弃啊！再追追热点，或者是找专业的团队带带你，一定会起量的！一起加油！有空交流经验！】
这位新粉丝有正经昵称，不用等江云逸说，江云野就主动点进了他的个人主页。
只用了五分钟，他就全然明白了为什么江云逸会问那种玄学问题。
新粉丝也是个小UP主，主页里也有很多日常分享类的视频，并且有五千多的粉丝。
小UP主置顶了一篇视频，标题很醒目：
《15天暴涨3000粉，我做对了什么！》
点开视频，快进过所谓的“运营干货”，接下来就是他重点介绍的，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参加的一个“小UP主升粉招募计划”。
视频下还有条置顶评论，是一个链接和一行联系方式，附加小UP主自己的留言：
【我亲身帮大家试过了！全程真的只花了39的报名费！这辈子没这么欧过哈哈！招募计划马上结束！伙伴们赶紧冲！】
手机在手里翻了几个面，江云野没着急还，江云逸也不催，只眼巴巴等着。
江云野这次沉默的时间比以往都要长。
人在走投无路又不想放手的时候，果真很容易闭眼向外求啊！
“你花钱报名了？”江云野终于开口。
“还没。”江云逸老实回答，又无所谓地一挥手，“哎39这事儿先放放！你赶紧先说你要说的！”
江云野眉微微皱，还是顺了江云逸的意，说起十年前，江云逸十岁时的一件小事。
“爷爷去世前一个月，我带你去一个远房亲戚家串门，那家人摆了一桌子好吃的，还哄你在他家睡一晚上，你当时答应得挺好，结果半夜做梦哭醒了，非要回家。还有印象吗？”
江云逸点点头：“有，我记得那天特别冷，你半夜骑自行车来接的我，结果打车带我回去的。”
江云野笑笑：“其实，那是爷爷托隔壁算命的瞎二爷找的，想让你到这户有钱人家当儿子。”
江云逸不说话，神色由好奇渐渐转为震惊。
“爸和妈……”江云野沉眉叹了口气，“反正直到爷爷走那天，我都没联系上他们。”
“我原想狠狠心把你再送过去，结果爷爷走之后的那段时间，你动不动就发高烧，烧得一会儿喊爷爷一会儿喊哥……后来，我就再没动过这念头。”
江云逸半张着嘴，已经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江云野倒是看起来云淡风轻：
“我刚才原本想逗逗你，说你大半夜的有觉不睡，不是豪门弃子，其实是个马路灯子！但又忽然想起来，听说前阵子那户人家还真带着千万资产移民国外了……”
听到“千万资产”这四个字，江云逸终于咽了咽唾沫，又撇了撇嘴。
江云野瞥了弟弟一眼，忽然话锋一转：“你想报名试试，我不拦着你，是不是南墙还得你自己去撞撞。我就一个要求，以后大晚上的，别吵到你哥我睡觉！”
说完，江云野抬手把手机扔给江云逸，出去的时候还顺手关上了门。
江云逸呆呆望着门口，默默地猜那个转身离开的背影，在说刚刚那些话的时候，到底是什么心情。
而此时，那个让弟弟纠结的“招募计划”的源头，也几乎整晚都在密切又忐忑地窥视着他的动向。
*
清宁市，千易工作室，一号会客厅。
“对于招募计划的39元报名价，我们也是斟酌了很久。没敢写零元，怕被一眼当成是骗子，想写59，又怕他嫌贵……”
“他都已经加我好友了！我特意等今天早上才联系他，没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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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还是被他拉黑了……”
假扮成“逸之箸”新粉的团队成员个个一脸懊丧。
金主孟悠南女士只微笑听着，没有对几个年轻人流露出一丝责备。
“蒋总啊……”
悠南轻飘飘离开座位，背手走到蒋秦身边，头一歪，柔亮的长发顺着肩膀纷纷滑落下来。
猝不及防的靠近惹得蒋秦脸颊一阵热，目光游移间，他看见对面的员工像是得了什么无声的指示，纷纷低头从办公室撤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悠南终于把刻在脑子里抹不去的那句话，原封不动地说给了蒋秦：
“这点工作都搞不定，以后还怎么把重要的任务交给你呢？”
果真，蒋秦脸色一下由红转白——当年在公司，部门主管每次把他的工作转嫁给小孟分担的时候，说的都是这句。
“小孟，我……”
悠南直接笑着摆手打断，穿上外套就要离开。
“等等！”蒋秦两步追了上来。
悠南摇头表示不听。
“等等小孟，还有时间，不是没有别的办法。”
悠南再拒：“我还有事，晚上的飞机，想出周全办法再跟我联系吧。”
“至少告诉我你现在住哪个城市吧？有事我可以随时飞过去找你商量！”
将开的门被一下子挡回，悠南一愣，又见那只扶住门边的手倏地垂了下来。
眼前忽然闪现那次她醉酒在医院，蒋秦守在她身边时那张焦急而又无措的脸……
一声轻叹。
“嘉安。有事随时商量。”她说。
一个人走出商业中心，外面正刮大风，悠南从包里拿出厚厚的羊绒围巾，把整个头和肩膀捂得严严实实。
等车的时候，悠南忍不住点开和“逸之箸”的私信页面，也眉头紧锁——虽然很不想拿拜佛抽签这种事做借口，但她一时还真找不出什么更合适的说法，暗示他接受帮助。
“啊……好事多磨吗？”她裹了裹羊绒围巾，笑着哈出一团白气。
临走前，她又抽空和萍萍约了顿烛光晚餐。
只是没想到，在清宁飞往嘉安的候机厅，她看见了朝她摆手打招呼的蒋秦。
“蒋总，我可没买私生饭的服务，您这行为多少让人感觉有点不适了！”悠南面带愠色，瞪着走过来的蒋秦。
蒋秦非但不恼，还心平气和地安抚她：“别误会小孟。团队从‘逸之箸’的往期视频里，分析出他也住在嘉安市，打算一起过去做做计划。”
“我查了航班，猜你会坐这班回去，所以比他们提前了一天，也是想当面告诉你，你交代的事，我一定会上心。”
“所以呢？已经联系上他了？”悠南挑眉质问。
“说实话？还没。”蒋秦坦诚道，望向悠南的细长双眼带着深深的笑意，“但能近一步，成功的机会就多一分。”
“哦，是吗?”
悠南笑得漫不经心，直接从衣兜里拿出手机，翻出了一个电话号码。
手指移到屏幕上，却猝然悬停了。
她深吸口气，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才轻触拨号键。
对方几乎一秒接通。
竟好像在学她一样，也顿了几秒才说话。
“喂，你好。”
好在那声音听起来熟悉又可靠。
“喂，您好，江老师，我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