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应该从从容容游刃有余……”
悠南嘴里低低哼着歌,手上的工作却一刻没停。
自从答应老妈回去吃喜酒,她就开启了高速运转模式。
因为新人办桌那天,正是她发布新视频的日子。
作为一个没有制作团队、一路单打独斗的UP主,悠南每制作一期新视频,都要用上所有的力气和手段。
尤其这次日程表突然被打乱,她脑子里时不时就跳出来个小人朝她大喊:
“被ddl追杀是要做噩梦的!冲啊!你已经在取钱的路上了‘哟梦’阿婆主!”
于是,在保证六小时睡眠的前提下,只要两眼一睁,悠南就泡在她的拍摄间。
大到替换窗帘、挪动柜子,小到摆放道具、调整灯光,她像个上紧发条的机器人,一边在心里过故事版,一边呈现她需要的背景画面。
原计划三天完成的房间布景,只用了一天半。
这天下午,她整理好了声音触发工具、改造完了要穿的红色斗篷,刚拉着装快递的露营车出门,“咕咕”叫的肚子就发出提醒:是不是该吃今天的第一顿饭了?
犹豫片刻,她假装没听见,直奔快递站。
“哟,来拉货了啊!”驿站大姐见到悠南,嘿嘿一乐,转身向后,“来个人!帮咱愚公妹妹装车!”
“谢谢姐,不……”
收件人“愚公”——悠南刚想拒绝,就见货架间同时跑出来两三个快递小伙,都答应着往前招呼。
“得了!小张第一!其他人接着忙活去吧!”
悠南只好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向对方点头致谢。
看着一座快递小山一点点从地上移进小车,大姐悠悠感慨:“总觉得自从你来了咱小区,快递员干活儿都有劲头了呢!”
小张卖力“搬山卸岭”不吱声,糙黑的脸上笑出几道褶子,悠南也笑笑不说话,山尖儿上最后一个快递码好的时候,她再次道谢,转身走得飞快。
当初千挑万选,选了这个警安家园租房,悠南首先看中的是这小区环境安静、位置优越,紧邻一个大大的绿地公园,方便她收集视频素材和取景。
再一个就是安保到位,连门卫大爷都是退休的老警察,虽然租金比市价高了一半,但总得来说,对她一个单身独居女性很友好。
只是没想到,她每天要去的快递站是这个小区的信息集散场,搬进来不到一个月,关于她的各种猜测就在“闲话小分队”里流传开了。
“看见没?就那个特白净特漂亮的姑娘,天天不是取快递就是叫外卖,就没见她正点儿上过班!”
“搞直播的吧?人开得可是宝马X5!”
“那气质……倒像个搞艺术的,有天我带孩子到公园玩儿,看见她捡了一下午的松塔和小树枝……”
“哎!听说她有天晚上被大劳接走了,不会是被……”
“别瞎猜!门卫老王头不是问过了吗?人姑娘说在家工作!我估摸,是搞手工定制的!有回我瞅见她扔了一箱布料和旧棉花……”
……
要不是去急诊那天,看门王大爷见她大半夜回来,实在没忍住问了她一句“姑娘你到底在哪上夜班啊”,之后又对她进行了一番安全教育,悠南还一直以为自己在这小区是个透明人。
“早早干完,回去找萍萍玩儿几天也好。”
结伴来取快递的人停下脚步朝她这边张望,低语声隐隐传来,悠南假装没看见,打定主意回家点个外卖继续忙。
快递一个个拆出来,计划单上的项目也一条条增加:草药搭配色调太暗、捣药罐触发的声音不理想、熬药的坩埚尺寸不够大得换货……
等她把待办事项更新到时间表,抬头一看,窗外的月亮都沿天边走了一半,距离强制睡觉时间11点还剩一个小时。
外卖拿出来手背一触,温温的不用重新加热,她带着些许期待,把睡前唯一的放松时刻留给了小吃播。
而且,最近她有个新发现:小吃播之前发布的有做饭片段的那期视频,点击量和评论都比往期高不少。
所以在那之后的新视频里,她总能看见那双做菜的手出镜。
只不过点赞最多的一条评论其实是:“这牛肉品质真不错,做粥可惜了!”
看小吃播眉飞色舞地啃红烧排骨,说好吃到“为此献身的猪大哥都能安心上路”,悠南嗤嗤地笑。
“视频里那双痛快斩骨的无情铁手,无论如何都不会是他那个厉害的玄学大哥……”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想,“不然还不给小吃播助助力、做做法?”
殊不知,这位“玄学”大哥正为此事和弟弟掰头。
“收好,不录了!”
江云野把半人高的手机支架拎到江云逸眼前,语气比石头还硬。
江云逸正懒在床上玩游戏,见势不好先一把抱住了他哥的大腿:“别啊哥,我这视频眼看起量了!数据就靠你这双手撑着呢!”
“我撑什么?”江云野脸色铁青,垂眼紧盯那张嬉笑的脸,“再这么折腾,我撑你去喝西北风,起量快,还管够!”
“哎呀哥……你就把手机往架子上一放,把架子往你身边一摆,也不耽误你做饭啊!”江云逸继续耍赖。
“哦是吗?是哪个狗东西说录的效果不好拉我造假摆拍的!”
江云野眉眼本就锋利,不笑的时候下颌线绷着,有点冷,生气时眼睛一瞪,确实看着让人有点“怵”。
江云逸察言观色,立马滑跪到地上,换了一脸讨好:“是是是,我错了哥,知道你是靠做饭解压来的,这么给你添麻烦是我太不懂事了……”
说着,他又猴似的顺杆爬起来,心疼地指了指江云野的黑眼圈:“这两天又没怎么睡吧?大半夜的消消气,你先去躺会儿!放心这阵子我都不烦你了嗷!”
江云野冷哼一声,作势抬脚要踹,吓得江云逸一步跳回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
世界总算清静。江云野捏捏鼻梁,径直走向沙发。
遗憾的是,最近几次大脑格式化都失败了,眼看时间又到新一天,他索性拎包去了附近的24小时健身房。
累到强制关机,大概是最后的办法。
跑步机调到登山模式,江云野刚起步,就听身后两个人在休息区讨论:
“这牌子的褪黑素也太TM贵了!”
“废话!进口的!有用就行呗!”
巧了,江云野默然一笑,他吃过,无事发生。
“左桥区有个大夫,给开的中药我吃了一阵子,感觉有点用,我把他微信推给你啊……”
嗯,八成是左桥区周大夫,人是真不错,其他的就……江云野边猜边提速。
“哎,太难了!我外公常年听着电视睡!我看他睡着给他关了,他一秒睁眼,说‘别关我听着呢’,过一会儿呼噜声又起来了!”
“要不你找个催眠的视频看看,网上好多呢!”
是,开蚌挖珍珠、洗地毯、工业流水线、颂钵音乐、捏史莱姆……
除了能让人灵感爆发大干60个小时然后眼干眼涩眼流泪,再无其他。
江云野一路听着,已从微微发热走到汗如雨下。
毛巾抹把脸,汗水一净,五官就明明白白露了出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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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骨高、眉眼偏深、眼窝有一点点凹;脸颊的微红横到直挺的鼻梁上,嘴唇偏薄,唇色却浓了一个度。
他平时看人目光温和,但眉眼稍一动就像藏着话。
从跑步机上下来,余光一瞥,正热聊的那两个人忽然止住话头,齐刷刷看向他。他先点头冲他们笑了笑。
转身之际,身后传来小声嘀咕:
“我说,内哥们……没少练吧?”
“啧,一看你就来得少,他就是那个‘三点半欧巴’!”
“什么三啊八的?”
“经常半夜两三点来!八块腹肌人鱼线!精神得像不睡觉的韩国人!我那健身搭子说他实在起不来,不然高低过来跟这哥们盘盘道!”
这倒是没听过的新八卦……
每次锻炼,江云野只假装听音乐,耳机不过是个拒绝社交的摆设。
看来今天颇有意外收获,除了知道受失眠困扰的病友无处不在,还吃上了自己的瓜。
回家路上,他开车在无人的大马路上怠速行驶。
刚才那人说的“盘盘道”,让他想起很久之前,有人对他说的那些话:
“小野,你要是一直带着小逸,怕是一辈子都得耽误了。有些东西你别不信,你以后要是想好,你们兄弟俩就不能连这么紧……”
江云野摇头笑笑,车停路边,到刚开的早餐店要了两屉包子,一屉素一屉肉,两杯豆浆,一杯加糖一杯不加。
“分开装吗?”
“?”
江云野倏地抬头,目光飘到老板娘撑开的塑料袋上——是他自己走神,少听了那个“装”字。
“分开。”他淡然一笑。
“好嘞!分开好,省得搞混!”
接过早餐,江云野在手机上迅速点了几下,订好了去清宁市的单人机票。
*
终于结束了十几天的连轴转,悠南一到机场,直奔商务舱休息室,五分钟解决一大碗面,晕碳水的劲儿都还没上来,她已经在躺椅上眯着了。
一直睡到服务员过来提醒,机场大喇叭马上要广播她名字,她才大步流星去登机。
三个半小时的行程,她又睡了将近三个点,还是最后一个从飞机上下来的。
手捧鲜花来接机的黎美萍手机打到发烫,急得原地跺脚,终于看见女儿戴着口罩、斜跨个小包悠悠达达从通道口出来了。
起初是没好气地嘟囔,可悠南十步没走完,她就笑逐颜开了:“南南!南南!妈妈在这儿呐!”
悠南先是看见人群中一束小花飞得起劲儿,再看舞花的人嘴咧得那叫一个开,她笑着侧过脸,又把口罩往上推了推。
不过,等她走到人跟前,只撒娇叫声“妈”,黎美萍就识相地安静了。
“累不累?饿不饿?清宁这两天降温了,你怎么不多带两件厚衣服呀?”
黎美萍挎着悠南往外走,还是等不及关心起女儿。
悠南逗号眼一弯:“不是要陪你置办战袍嘛……”
“哎呀,你这孩子,啊哈哈哈哈……”黎美萍笑到仰头捂嘴,搂过女儿亲了又亲。
“走!给你接风,妈妈定了美味斋的包间!半年多没回来,我看你又瘦了!”
“嗯,好,想吃什么你就点,反正我也吃不出味。”
悠南笑着回话,黎美萍心里一酸,但没表现出来:“哎呀,一起点嘛!营养还是要跟上的!”
一路畅聊到饭店,悠南这才知道,是萍萍前男友摆喜酒没错,但结婚的,是她前男友的儿子。
所以醉翁之意不在酒,萍萍带她吃席的目的可就太明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