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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你们以为,猎物是谁?

作者:子非鱼是你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院墙之外。


    火把一排排亮起。


    橘红色的火光照在柳清霜脸上,将她那张清冷的脸映得越发冷冽。


    她站在院门前。


    白衣,长剑,眼神如霜。


    身后是监察司缇骑。


    再往后,是宋家护卫。


    原本悄无声息潜入小院的黑衣刺客,此刻全都僵在了原地。


    他们原本以为,柳清霜已经带人去了淮水渡。


    他们原本以为,这座小院里只剩一个重伤的陆寻、一个小丫鬟、一个花魁,以及几个普通护卫。


    他们甚至已经想好了。


    悄无声息翻进来。


    杀陆寻。


    抢账册。


    烧院子。


    然后把一切伪装成监察司内乱。


    可他们没想到。


    自己刚翻进院子,猎物还没看见清楚,四周就亮起了火把。


    更没想到。


    柳清霜根本没走。


    她一直在等他们。


    院中。


    为首的黑衣人眼神阴沉。


    他死死盯着柳清霜。


    “你没去淮水渡?”


    柳清霜淡淡道:


    “去了。”


    黑衣人一愣。


    柳清霜继续道:


    “但只去了半路。”


    陆寻靠在屋内桌边,脸色苍白,却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他不能多说话。


    可那笑容已经足够气人。


    黑衣人瞬间明白过来。


    淮水渡是假局。


    小院才是真局。


    他们以为自己是来偷袭的。


    实际上,是自己钻进了陆寻布好的网。


    黑衣人猛地看向屋内的陆寻。


    “是你?”


    陆寻没说话。


    只是慢慢举起手里的纸。


    纸上早就写好了一行字。


    你们来得比我想的慢。


    黑衣人瞳孔骤缩。


    青竹站在陆寻旁边,看见这行字,忽然有点想笑。


    都这种时候了。


    这家伙还不忘气人。


    苏云卿也轻轻抿了抿唇。


    她忽然觉得,陆寻不说话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更可气。


    因为他连嘲讽都提前写好了。


    为首黑衣人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杀出去!”


    他没有再废话。


    既然已经暴露,就只能拼命。


    可他刚一动,柳清霜已经抬剑。


    “拿下。”


    声音不大。


    却像一道令箭。


    监察司缇骑瞬间从四面合围。


    宋家护卫也同时压上。


    院中刺客被夹在中间,根本没有退路。


    刀光骤起。


    喊杀声瞬间撕破夜色。


    青竹握紧短刀,挡在门前。


    陆寻却一把拉了拉她袖子。


    青竹回头。


    “你干嘛?”


    陆寻指了指门后,示意她站进去一点。


    青竹皱眉。


    “我能打。”


    陆寻摇头。


    青竹还想说什么,却看见陆寻眼神很认真。


    那眼神分明是在说:


    别逞强。


    青竹心里忽然一软。


    她小声道:


    “我知道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但仍旧挡在陆寻和苏云卿前面。


    苏云卿看着青竹的背影,轻声道:


    “青竹妹妹,你不用一个人挡着。”


    青竹咬着唇。


    “我答应大人了,要看好他。”


    陆寻:“……”


    他很想写一句:我是伤员,不是犯人。


    但想到现在情况紧急,还是忍住了。


    外面战斗已经彻底爆发。


    柳清霜一剑冲入人群。


    她的剑法依旧快得可怕。


    剑光像月下寒霜。


    每一次掠过,都有黑衣人倒下。


    为首黑衣人显然武功不弱。


    他没有与柳清霜硬拼,而是不断借其他刺客掩护,试图往院墙处退。


    陆寻看得清楚。


    这人不是来死战的。


    是来指挥的。


    真正的关键,不是杀多少刺客。


    而是抓住他。


    陆寻立刻拿起纸笔,快速写下一行字,递给门边的一个监察司护卫。


    护卫低头一看,立刻冲柳清霜喊道:


    “大人!”


    “陆公子说,为首之人要从西墙走!”


    柳清霜眼神一动。


    下一刻。


    她脚尖一点地面,身影横掠而出。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为首黑衣人果然一脚踹开西墙角落的木架,露出一个早就看好的翻墙位置。


    他刚要跃起。


    一柄长剑便拦在了他面前。


    柳清霜站在那里,眼神冰冷。


    “去哪?”


    黑衣人脸色一变。


    他猛地挥刀。


    刀剑相撞。


    铛!


    火星飞溅。


    黑衣人连退三步。


    柳清霜却纹丝不动。


    这就是差距。


    黑衣人眼神越来越沉。


    “柳清霜。”


    “你一定要把事情做绝?”


    柳清霜淡淡道:


    “你们夜闯小院,想杀陆寻。”


    “现在问我做绝?”


    黑衣人冷笑。


    “一个寒门书生而已。”


    “值得你这么护着?”


    这话一出。


    院中忽然安静了一瞬。


    青竹瞪大眼睛。


    苏云卿也看向柳清霜。


    陆寻更是微微挑眉。


    柳清霜却神色不变。


    “他是监察司案中要人。”


    黑衣人嗤笑。


    “只是案中要人?”


    柳清霜眼神骤冷。


    剑锋一转。


    下一剑比刚才更快。


    黑衣人脸色大变,连忙后退。


    可还是慢了一步。


    剑光从他肩头划过。


    鲜血瞬间染红黑衣。


    柳清霜声音冰冷。


    “你废话太多。”


    屋内。


    陆寻默默低头,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青竹凑过去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


    她急了。


    青竹脸一红,赶紧伸手把纸抢走。


    “你别乱写!”


    苏云卿也看见了,忍不住轻笑。


    陆寻一脸无辜。


    不能说话还不让写?


    这还有没有天理?


    外面战局已经接近尾声。


    刺客原本想趁虚而入,根本没想到会被反包围。


    再加上柳清霜坐镇,他们根本无力翻盘。


    半炷香后。


    院中还站着的刺客已经不到三人。


    其余不是被杀,就是被擒。


    为首黑衣人被柳清霜一剑挑断手筋,重重摔在地上。


    蒋恒快步上前,将刀架在他脖子上。


    “别动!”


    黑衣人脸色惨白,却仍旧死死咬牙。


    柳清霜走到他面前。


    “谁派你来的?”


    黑衣人冷笑。


    “你觉得我会说?”


    柳清霜没有废话。


    一脚踢在他胸口。


    砰!


    黑衣人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墙上。


    陆寻看得眼皮一跳。


    柳大人审人,还是一如既往的直接。


    青竹小声道:


    “你是不是又想说大人凶?”


    陆寻立刻摇头。


    他写道:


    英姿飒爽。


    青竹看完,小声哼道:


    “算你识相。”


    柳清霜回头看了陆寻一眼。


    显然,她大概猜到这家伙又没写什么正经东西。


    不过这次她没计较。


    她重新看向黑衣人。


    “你不说,也有人会说。”


    蒋恒很快押来另一个受伤刺客。


    那人年纪不大,腿上中了一刀,疼得满脸冷汗。


    陆寻看了一眼,忽然拿起笔写了几个字,递给青竹。


    青竹看完,微微一愣。


    “你确定?”


    陆寻点头。


    青竹拿着纸走到柳清霜身边。


    “大人。”


    柳清霜接过纸。


    上面写着:


    别审首领,审最怕死的。


    柳清霜看了一眼那个年轻刺客。


    眼神微动。


    她不得不承认,陆寻在看人这方面确实很准。


    那个年轻刺客虽然低着头,但肩膀一直在抖。


    他怕死。


    非常怕。


    柳清霜走到他面前。


    “名字。”


    年轻刺客嘴唇发白。


    “不……不知道……”


    柳清霜剑锋直接贴上他喉咙。


    “我问你的名字。”


    年轻刺客吓得声音都颤了。


    “刘……刘三。”


    为首黑衣人猛地怒喝:


    “刘三!”


    “闭嘴!”


    刘三身体一抖。


    柳清霜冷冷看向为首黑衣人。


    蒋恒立刻一拳砸在他腹部。


    黑衣人闷哼一声,再也说不出话。


    柳清霜看向刘三。


    “谁派你来的?”


    刘三脸色惨白。


    “我……我不知道。”


    柳清霜手中长剑微微一压。


    刘三吓得几乎哭出来。


    “我真不知道!”


    “我们只是收钱办事!”


    “有人给了老大银子,说今晚院子里只有一个重伤书生。”


    “让我们杀人取账!”


    陆寻眼神微冷。


    杀人取账。


    果然。


    对方真正目标不是柳清霜。


    是他和账册。


    柳清霜继续问:


    “谁给的银子?”


    刘三颤声道:


    “没见过脸。”


    “但我听老大叫那人……叫那人魏管事。”


    柳清霜眸光一沉。


    “魏管事?”


    蒋恒立刻道:


    “大人,江州没有姓魏的大商户。”


    宋砚辞站在一旁,忽然开口:


    “有。”


    众人看向他。


    宋砚辞脸色凝重。


    “严嵩年府上,有个管事姓魏。”


    院中瞬间安静。


    柳清霜看向宋砚辞。


    “你怎么知道?”


    宋砚辞道:


    “宋家在京城有生意。”


    “严府那位魏管事,常替严嵩年处理外账。”


    陆寻眼神一动。


    严嵩年府上的管事,已经直接出现在江州。


    这说明什么?


    说明严嵩年比他们想的更急。


    也说明他已经知道江州这边情况失控。


    陆寻拿起笔写道:


    魏管事还在江州。


    柳清霜看向他。


    “为何?”


    陆寻写:


    许维死了,信使被截,他们需要确认我和账册是否还在。今晚这些人只是探刀。真正的人,还没出手。


    青竹脸色一白。


    “这还只是探刀?”


    陆寻点头。


    青竹看了一地尸体,觉得后背发凉。


    如果这只是探刀,那真正的杀招会是什么?


    柳清霜眼神越来越冷。


    “蒋恒。”


    “封锁江州各处城门、码头。”


    “暗查所有京城来客。”


    “重点查姓魏之人。”


    蒋恒立刻领命。


    “是!”


    宋砚辞也道:


    “宋家会协助。”


    柳清霜点头。


    “多谢。”


    宋砚辞笑了笑。


    “如今宋家已经在局里,想脱身也难了。”


    陆寻看了他一眼,在纸上写:


    宋公子后悔了?


    宋砚辞看完,轻轻摇头。


    “有些局,躲不过。”


    “与其被拖进去,不如自己走进去。”


    陆寻点头。


    这宋砚辞,确实是个聪明人。


    就是太像世家子。


    什么事都先算得失。


    不过这也正常。


    宋家这么大的家族,若只凭热血,早被人吃干净了。


    院中尸体很快被清理。


    被抓的刺客也被押下去审问。


    陆寻终于松了一口气。


    刚才站久了,胸口又开始隐隐作疼。


    他刚想坐下。


    柳清霜已经走进屋。


    “躺回去。”


    陆寻动作一僵。


    然后默默坐到了床边。


    柳清霜看着他。


    “是躺。”


    陆寻叹气。


    他不能说话。


    只能躺下。


    青竹立刻给他盖被子。


    动作熟练得像照顾病人很多年。


    陆寻看着她忙前忙后,忽然拿起纸笔写:


    小青竹越来越贤惠了。


    青竹刚看完,脸瞬间红了。


    “你又乱写!”


    柳清霜淡淡道:


    “半句。”


    陆寻默默把笔放下。


    苏云卿端来热水。


    “陆公子,喝点水吧。”


    陆寻接过杯子,点头致谢。


    苏云卿看着他的脸色,轻声道:


    “你的伤又疼了?”


    陆寻摇头。


    苏云卿却道:


    “你每次疼的时候,眉头都会往左边皱一点。”


    陆寻一愣。


    有吗?


    青竹立刻凑过来。


    “真的?”


    苏云卿点头。


    “嗯。”


    青竹盯着陆寻看了半天。


    “好像真是。”


    陆寻:“……”


    你们观察这个干什么?


    柳清霜站在旁边,看了他一眼。


    “明日再请大夫。”


    陆寻立刻摇头。


    柳清霜冷冷道:


    “无效。”


    陆寻沉默了。


    他现在终于体会到,什么叫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尤其这个屋檐还会武功。


    ……


    与此同时。


    江州城西。


    一处不起眼的旧宅里。


    烛火昏暗。


    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静静站在窗边。


    他面容普通。


    属于丢进人群便找不出来的那种。


    可他的眼神很阴。


    像一条躲在草里的蛇。


    一个黑衣人跪在他身后,声音低沉。


    “魏管事。”


    “派出去的人,全军覆没。”


    灰衫男人没有回头。


    “一个都没回来?”


    “没有。”


    “刘三呢?”


    “应该也被抓了。”


    魏管事沉默片刻,轻轻笑了一声。


    “柳清霜没去淮水渡?”


    黑衣人道:


    “应该是没有。”


    魏管事转过身。


    “不是没有。”


    “是陆寻猜到了。”


    黑衣人低头。


    “一个寒门书生,真有这么厉害?”


    魏管事淡淡道:


    “陈家因他而倒。”


    “赵文谦因他被抓。”


    “沈怀义因他跪在文庙前。”


    “许维因他不得不逃。”


    “你觉得呢?”


    黑衣人不说话了。


    魏管事走到桌边,拿起一封密信。


    “严大人说,江州真正棘手的不是柳清霜。”


    “而是这个陆寻。”


    黑衣人皱眉。


    “柳清霜是监察司的人,武功又高。”


    “为何不是她?”


    魏管事淡淡道:


    “柳清霜厉害,是因为她手里的剑。”


    “剑再快,也有规矩。”


    “可陆寻不一样。”


    “他没有官职,没有身份,没有顾忌。”


    “他可以在文庙煽动士子。”


    “可以在画舫掀翻诗会。”


    “可以用沈怀义当饵。”


    “可以用假钦差消息反钓我们。”


    “这样的人,最麻烦。”


    黑衣人沉声道:


    “那属下再派人杀他。”


    魏管事看了他一眼。


    “今晚还不够?”


    黑衣人低头。


    魏管事缓缓道:


    “杀他,不能只用刀。”


    “越用刀,柳清霜护得越紧。”


    “要杀陆寻。”


    “得先毁了他。”


    黑衣人一愣。


    “毁了他?”


    魏管事轻轻一笑。


    “读书人靠什么活?”


    “名声。”


    “陆寻现在在江州名声正盛。”


    “一首《春江花月夜》,文庙翻案,救明月舫百人。”


    “百姓把他当义士。”


    “士子把他当才子。”


    “柳清霜把他当谋士。”


    “可如果这个才子,忽然成了欺世盗名之辈呢?”


    黑衣人眼睛微亮。


    “管事的意思是……”


    魏管事道:


    “让人放话。”


    “《春江花月夜》不是陆寻所作。”


    “而是他从一位已故老儒手中盗来的。”


    黑衣人一怔。


    “这能有人信?”


    魏管事笑了。


    “谣言不需要所有人信。”


    “只要有人怀疑就够了。”


    “尤其江州那些士子。”


    “他们敬佩陆寻,也嫉妒陆寻。”


    “嫉妒,会让他们愿意相信任何能把陆寻拉下来的话。”


    黑衣人点头。


    “属下明白。”


    魏管事又道:


    “还有。”


    “让人去找许文昭。”


    “他在明月舫上被陆寻羞辱过。”


    “这种人最好用。”


    黑衣人拱手。


    “是。”


    魏管事看向窗外夜色,声音幽幽。


    “陆寻。”


    “你不是喜欢借民心吗?”


    “那我便让你尝尝。”


    “被民心反噬的滋味。”


    ……


    第二天。


    江州城内忽然出现了一股奇怪的流言。


    最开始,只是在几间茶楼里有人小声议论。


    “听说了吗?”


    “那个陆寻的《春江花月夜》,不是他写的。”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


    “我表哥的同窗亲耳听见的,说那首诗本是一位老先生临死前留下的遗作,被陆寻捡了去。”


    “不会吧?陆公子看着不像这种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他以前籍籍无名,怎么突然能写出千古名篇?”


    “对啊,这么一说确实奇怪。”


    “若他真有这种才华,为何早不出名?”


    流言像水一样,很快从茶楼流到书院。


    再从书院流到文庙。


    最后传遍江州士子圈。


    许文昭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家中养气。


    自从明月舫诗会后,他已经两日没出门。


    因为一出门,便有人提陆寻。


    提《春江花月夜》。


    提他许文昭如何被压得一句诗都作不出来。


    这对一个自诩江州才子的人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当下人把流言告诉他时,许文昭先是一愣。


    随后猛地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


    下人低声道:


    “外面都在传,那首《春江花月夜》不是陆寻写的。”


    许文昭眼神瞬间亮了。


    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


    “一个无名书生,怎么可能忽然写出那种诗?!”


    “定是盗来的!”


    下人犹豫道:


    “公子,这只是流言……”


    许文昭冷笑。


    “流言?”


    “无风不起浪!”


    “陆寻若问心无愧,怎么会有人传?”


    他在屋内走了几步,越想越激动。


    这就是机会。


    只要坐实陆寻盗诗。


    那他在明月舫上的耻辱,就不再是耻辱。


    他不是输给了陆寻。


    而是输给了一首盗来的诗。


    许文昭立刻道:


    “备车。”


    下人问:


    “公子去哪?”


    许文昭眼神阴沉。


    “文庙。”


    “我要让江州士子都知道,陆寻是个欺世盗名之徒!”


    ……


    小院里。


    陆寻刚喝完药。


    正在和青竹用眼神讨价还价。


    事情起因很简单。


    青竹只给他一块蜜饯。


    陆寻觉得不合理。


    昨日还是两块。


    怎么今天就缩水了?


    青竹的理由是:


    “你昨天多写了二十七个字。”


    陆寻差点被气笑。


    连字都开始算?


    青竹一本正经。


    “伤员不能太费神。”


    陆寻拿起纸,写道:


    吃蜜饯不费神。


    青竹道:


    “但是你讨价还价费神。”


    陆寻:“……”


    他彻底服了。


    这丫头跟在柳清霜身边,学坏了。


    就在这时,苏云卿匆匆走进来。


    她脸色有些不好。


    “陆公子。”


    “外面出事了。”


    柳清霜正好从院外回来。


    “什么事?”


    苏云卿看了陆寻一眼,低声道:


    “有人在传。”


    “《春江花月夜》不是陆公子所作。”


    “说他盗了已故老儒的遗作。”


    屋内瞬间安静。


    青竹先炸了。


    “胡说!”


    “那诗明明是陆寻在明月舫当场作的!”


    苏云卿叹道:


    “可外面已经有人信了。”


    “尤其书院那边。”


    “很多士子都在议论。”


    青竹气得脸都红了。


    “他们怎么能这样?”


    “陆寻明明救了那么多人,还帮苏姐姐翻案,他们怎么能信这种鬼话?”


    陆寻却很平静。


    甚至还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青竹急道:


    “你怎么还吃得下?”


    陆寻看她一眼。


    那眼神仿佛在说:


    不吃白不吃。


    柳清霜看向陆寻。


    “你早料到了?”


    陆寻摇头。


    然后拿起纸写:


    没想到他们会这么低级。


    苏云卿皱眉。


    “低级?”


    陆寻写:


    但有用。


    柳清霜点头。


    “谣言伤人,确实有用。”


    陆寻继续写:


    他们杀不了我,就毁我名声。名声毁了,士子不信我,百姓不信我,之后我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青竹急道:


    “那怎么办?”


    陆寻想了想,写道:


    谁跳得最欢?


    苏云卿道:


    “许文昭。”


    陆寻一点都不意外。


    许文昭在明月舫丢了脸,现在终于抓到机会,肯定会跳出来。


    这种人最好用。


    也最蠢。


    柳清霜问:


    “要不要让监察司压下去?”


    陆寻摇头。


    写道:


    不能压。越压越像心虚。


    苏云卿道:


    “那就任由他们污蔑?”


    陆寻慢悠悠写:


    让他闹。


    青竹瞪大眼睛。


    “让他闹?”


    陆寻点头。


    闹得越大越好。


    柳清霜看着这行字,眼神微动。


    她大概猜到了陆寻想做什么。


    “你要反钓?”


    陆寻笑了笑,写:


    谣言是谁放的,我不知道。但谁急着利用谣言,谁就是线。


    苏云卿轻声道:


    “许文昭?”


    陆寻写:


    他背后会有人推。盯住他,就能找到推他的人。


    青竹恍然。


    “所以你是故意不管,让他们自己跳出来?”


    陆寻点头。


    青竹忍不住道:


    “你心真脏。”


    陆寻:“……”


    这话怎么越来越多人说?


    柳清霜淡淡看了青竹一眼。


    “他这叫会用人心。”


    陆寻心里一暖。


    果然还是柳大人懂他。


    结果下一秒,柳清霜补了一句:


    “虽然也脏。”


    陆寻默默放下纸笔。


    他累了。


    ……


    午后。


    文庙前再次聚集了不少士子。


    这一次,不是为了审沈怀义。


    而是为了陆寻。


    许文昭站在石阶上,手持折扇,神情激愤。


    “诸位!”


    “我等读书人,最重风骨!”


    “诗文可输,才名可败。”


    “但绝不能容忍有人盗取他人遗作,欺世盗名!”


    下面有人附和。


    “许兄说得对!”


    “陆寻若真是盗诗之人,那便不配称为才子!”


    “必须让他出来解释!”


    当然,也有人反对。


    “可这只是流言。”


    “没有证据,如何能定陆公子盗诗?”


    许文昭冷笑。


    “证据?”


    “那我问你们。”


    “陆寻以前可有诗名?”


    众人沉默。


    许文昭继续道:


    “没有!”


    “他不过青山县一个寒门书生,从前籍籍无名。”


    “为何一夜之间,便能作出《春江花月夜》这等千古奇诗?”


    “这合理吗?”


    不少人开始动摇。


    是啊。


    一个从没听过名字的人,忽然写出千古名篇。


    确实有些奇怪。


    许文昭越说越激动。


    “而且当夜诗会,他是被我逼急后才作诗。”


    “若非如此,他根本不打算展示。”


    “说明什么?”


    “说明他心虚!”


    “说明这首诗来路不正!”


    人群议论声越来越大。


    就在这时。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忽然响起。


    “许公子。”


    “几天不见。”


    “你还是这么自信啊。”


    声音落下。


    人群自动分开。


    陆寻来了。


    他穿着一身青衫,脸色仍有些苍白,胸口还缠着绷带。


    青竹跟在旁边,小脸紧绷,明显很生气。


    苏云卿站在另一侧。


    柳清霜则白衣佩剑,跟在他身后半步。


    许文昭看见陆寻,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陆寻!”


    “你终于敢出来了!”


    陆寻没有说话。


    他举起纸。


    纸上写着:


    大夫让我少说话。


    众人:“……”


    许文昭也愣住了。


    他酝酿了一肚子慷慨激昂的话,结果陆寻一来先说自己不能说话。


    这算什么?


    陆寻又举起第二张纸。


    所以你说,我听着。


    许文昭脸色一沉。


    “好!”


    “那我问你。”


    “《春江花月夜》到底是不是你所作?”


    陆寻举纸。


    是。


    许文昭冷笑。


    “空口无凭!”


    陆寻又举纸。


    你也是。


    人群中顿时有人笑出声。


    许文昭脸色一僵。


    “我今日质疑你,是为了江州文坛清誉!”


    陆寻举纸。


    你前日输给我,也是为了江州文坛清誉?


    笑声更大了。


    许文昭脸都涨红了。


    “你少逞口舌之利!”


    陆寻又举纸。


    我没开口。


    “……”


    许文昭差点吐血。


    这人不说话都能气死人!


    他咬牙道:


    “陆寻,你若真有才,今日便当众再作一首!”


    “若你能再作出同等水准的诗,我便信你!”


    此话一出,文庙前众人顿时来了精神。


    “对!”


    “再作一首!”


    “陆公子若有真才,再作一首又有何难?”


    青竹脸色一变。


    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春江花月夜》那种诗,千古难得。


    哪能说再作就再作?


    苏云卿也微微皱眉。


    许文昭这要求,摆明了刁难。


    柳清霜眼神冷了下来。


    她刚要开口。


    陆寻却轻轻抬手。


    然后拿过纸笔,慢慢写了一行字。


    青竹接过纸,念了出来。


    “你确定?”


    许文昭冷笑。


    “当然确定!”


    “若你作不出来,便承认盗诗!”


    陆寻低头,又写了一行。


    青竹看完,表情有些古怪。


    她忍着笑念道:


    “那你输了怎么办?”


    许文昭一愣。


    “我输?”


    陆寻点头。


    许文昭像是听见笑话。


    “你想如何?”


    陆寻写完,递给青竹。


    青竹念道:


    “你输了,就在文庙前大喊三声,许文昭不如陆寻。”


    人群瞬间安静。


    随即轰然大笑。


    许文昭脸色铁青。


    “你欺人太甚!”


    陆寻又写:


    “你刚才让我当众承认盗诗,不算欺人?”


    许文昭咬牙。


    “好!”


    “我答应!”


    “但你若作不出来,也要当众承认盗诗!”


    陆寻点头。


    他缓缓走上石阶。


    文庙前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


    许文昭眼中满是冷意。


    他不信。


    他绝不信陆寻还能再作出一首传世诗。


    《春江花月夜》那种作品,绝不是随手能来的。


    就算陆寻真有才,也不可能再来一首。


    陆寻站在石阶上,看着文庙前密密麻麻的士子。


    又看向远处茶楼二楼。


    那里有一道灰色身影一闪而过。


    陆寻眼神微动。


    果然有人在看。


    他没有揭穿。


    只是接过青竹递来的笔。


    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青竹愣了一下。


    “题目?”


    陆寻点头。


    青竹看向许文昭。


    “他说,让你出题。”


    许文昭冷笑。


    “好。”


    他看了看天色。


    此时日暮将近。


    江州城上空残阳如血。


    远处飞鸟归林。


    许文昭眼珠一转。


    “便以登高为题。”


    陆寻抬头看了他一眼。


    登高?


    这个题好。


    太好了。


    他放下笔。


    这一次。


    他没有写。


    而是缓缓开口。


    声音不大。


    但足够让前排士子听见。


    青竹急了。


    “你不能说话!”


    陆寻摆摆手。


    这时候不说不行。


    装逼这种事,写出来少一半效果。


    柳清霜皱眉看他,却没有阻止。


    陆寻站在文庙石阶上,望着远处暮色,缓缓念道:


    “风急天高猿啸哀。”


    第一句出口。


    文庙前的笑声没了。


    许文昭脸色微变。


    陆寻继续道:


    “渚清沙白鸟飞回。”


    “无边落木萧萧下。”


    “不尽长江滚滚来。”


    念到这里。


    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有士子手里的折扇直接掉在地上。


    苏云卿怔怔看着陆寻。


    柳清霜也抬起了眼。


    陆寻声音依旧平静。


    “万里悲秋常作客。”


    “百年多病独登台。”


    “艰难苦恨繁霜鬓。”


    “潦倒新停浊酒杯。”


    最后一句落下。


    整个文庙前死一般安静。


    没有掌声。


    没有叫好。


    因为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这首诗,和《春江花月夜》完全不同。


    如果说前者是春江月夜的瑰丽浩渺。


    那这首便是天地苍茫下的沉郁悲凉。


    尤其陆寻此刻脸色苍白,身上带伤,站在暮色里念出“百年多病独登台”,竟让人心头狠狠一颤。


    像是这首诗不是写出来的。


    而是从他骨子里渗出来的。


    许文昭脸色惨白。


    他张了张嘴。


    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输了。


    他又输了。


    而且输得比上次更彻底。


    若《春江花月夜》还能被人说成盗来的。


    那这首呢?


    当场出题。


    当场作诗。


    众目睽睽。


    如何再说盗?


    人群中终于有人颤声开口:


    “好诗……”


    “千古悲秋之作啊……”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这句绝了!”


    “谁敢说陆公子盗诗?”


    “这等才情,哪里需要盗?”


    “许文昭,你还不认输?”


    声音越来越多。


    最后,无数士子看向许文昭。


    许文昭脸色青白交替。


    他想反悔。


    可刚才答应的话,所有人都听见了。


    陆寻看着他。


    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看着。


    这比嘲讽更狠。


    许文昭浑身发抖。


    最终。


    他咬着牙,颤声道:


    “许文昭……”


    “不如陆寻。”


    声音很小。


    众人立刻喊道:


    “大声点!”


    许文昭眼睛通红。


    “许文昭不如陆寻!”


    “还有两声!”


    “许文昭不如陆寻!”


    “许文昭不如陆寻!”


    三声落下。


    许文昭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


    陆寻拿起纸,写了一句递给青竹。


    青竹看完,忍着笑念道: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许文昭差点当场昏过去。


    而此时。


    远处茶楼二楼。


    灰衣魏管事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他没想到。


    自己刚放出去的谣言,竟然被陆寻用一首诗,当场碾得粉碎。


    不仅没毁掉陆寻的名声。


    反而让他的才名更上一层。


    “好一个陆寻。”


    魏管事缓缓握紧茶杯。


    “你还真是命硬。”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时。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魏管事。”


    “听完诗就走?”


    魏管事身体一僵。


    缓缓回头。


    只见宋砚辞不知何时站在楼梯口。


    身后是几个宋家护卫。


    宋砚辞微微一笑。


    “陆公子说了。”


    “看热闹的人里面。”


    “总有一个最急着走。”


    魏管事眼神骤冷。


    “宋公子这是何意?”


    宋砚辞轻轻叹了口气。


    “我也不想这么快撕破脸。”


    “可惜。”


    “你们动了不该动的人。”


    魏管事忽然暴起。


    袖中短刀直刺宋砚辞咽喉。


    可宋砚辞身后护卫早有准备。


    两人同时出手,将他死死按在桌上。


    砰!


    茶杯碎裂。


    魏管事脸贴着桌面,眼神阴狠。


    “宋家真要与严大人为敌?”


    宋砚辞走到他面前,低声道:


    “不是宋家要与严大人为敌。”


    “是严大人。”


    “手伸得太长了。”


    楼下。


    文庙前。


    陆寻抬头看向茶楼方向。


    看见宋砚辞轻轻点头后。


    他笑了。


    柳清霜站在他身旁。


    “抓到了?”


    陆寻点头。


    然后忽然捂住胸口,咳嗽了两声。


    刚才强行念诗,牵动了伤。


    青竹急忙扶住他。


    “你又乱来!”


    柳清霜也皱眉。


    “回去。”


    陆寻拿起纸,写道:


    我刚才帅不帅?


    青竹气得眼眶都红了。


    “你还帅!”


    “你知不知道你脸都白了?”


    陆寻看向柳清霜。


    柳清霜冷冷道:


    “蠢。”


    陆寻叹了口气。


    写道:


    果然,你们不懂欣赏。


    柳清霜看着他苍白的脸,终究没有再骂。


    只是伸手扶住他的另一边胳膊。


    “走。”


    陆寻身体微微一僵。


    青竹扶一边。


    柳清霜扶一边。


    苏云卿跟在后面。


    文庙前无数士子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


    有人羡慕。


    有人敬佩。


    有人嫉妒得牙疼。


    陆寻则低头看了看左右。


    忽然觉得。


    受伤这事。


    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


    然后他刚这么想。


    柳清霜冷冷声音便传来:


    “回去喝药。”


    陆寻脸上的笑容瞬间没了。


    人生。


    果然不能高兴太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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