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虽现,贾府中那一派喜悦之气,却未减去分毫。
尤其是王夫人,此刻的心绪早已不在这天幕上头,只眼巴巴地盼着元春归家省亲。
泰安帝降旨,恩准后宫嫔妃归家省亲,这消息一时间传遍了整个京城。
有那不知底里的,口口声声赞圣上宅心仁厚,也有那满腹狐疑的,暗暗猜度泰安帝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然而众人都一致以为,圣上心系百官,竟在这危机关头,赐下如此共享天伦的机缘。
“可惜了,那圣上原也算得个仁君,只是不知将来的盛太祖待咱们如何,与如今的皇帝相比,又是怎样光景?”
更有人心里暗自嘀咕:若那盛太祖是个暴虐的,自己眼睁睁看着城破,岂非白白赔了进去?
甚而有几位位分低微的嫔妃母家,已感动得涕泪交流,若不是圣上开恩,他们这一辈子恐也无缘再见送入宫中的女儿一面了。
泰安帝此举,倒真是刷新了满京城的好感。
恰在此时,天幕复又显现。画面渐次亮起,显出一处正在发掘的古迹之地。
探方齐齐整整地排列着,白线纵横交错。考古队员正蹲在探方里,手中的刷子轻轻地扫过一片泥土。
【京城外三十里,安阳坡。去年秋天,一支考古队在这里挖一座大盛初年的墓葬。】
【起初没人当回事。这种等级的墓,京城周边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挖到墓室后室的时候,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画面中,棺床下方,一个石函被撬开。石函内部,一个深褐色木匣静静躺着。
只见考古队员小心翼翼地打开木匣,里面是七封书信,纸张泛黄,边缘有火燎的焦痕。书信,手写的、保存了几百年的书信。一共七封。
【这批书信,准确来说更像是日记,它的主人正是那个几百年前的泰安帝。】
那泰安帝正歪在龙榻上饮安神汤,猛然听见自己后世皇陵被掘的消息,直惊得坐起身来。
自从听闻自己成了那亡国之君,他对种种消息早已做足了预备。可皇陵被刨这一桩,仍旧教他眼前一阵发黑。
【在正式撬开那七封书信之前,我们得先搞清楚一件事:泰安帝到底凭什么活了三十年?】
这倒是泰安帝难得听见的喜信,原来自己竟能活得如此长久。
他心内忽而便没了继续与裴贼对抗的志气,若真能苟全性命,何苦去招惹那裴贼不快?
自然,这念头也只在他心中一闪而过罢了。但凡有一线生机,他是断断不会舍弃做皇帝的机会的。
【一个亡国之君,被胜利者软禁在京城。换了别人,不是被找个借口杀了,就是自己抑郁死了。但泰安帝不仅活着,还活了将近三十年。】
【凭什么?正史给出的答案是因为他窝囊。一个窝囊到乐不思蜀的人,没有威胁,杀他干嘛?】
神女出言如此不恭,天幕下众人听得目瞪口呆。
虽说亡国在即,可眼下泰安帝还是那高高在上的天子。神女却一句话便点评他窝囊,泰安帝也难得觉得脸上有些失了体面。
画面中,渐渐浮现出幽深的墓室,烛火摇曳之下,壁画一一呈现。
但画面并未停留在壁画上,而是深入墓穴,只见那里静静地躺着一叠手稿。
【考古所内部称之为安阳坡手稿。其中有一篇,记录的是一道诏令。】
【一道在正史里找不到半个字记载、却在城破当日被他亲手写下、差点付诸实施的诏令。内容是什么,咱们一步一步说。】
【在讲那道诏令之前,我们先看看正史是怎么写泰安帝的。】
【《大盛书·顺末本纪》里关于他的记载,拢共也就几百字,但关键词反复出现如温仁、宽厚、不好杀。原文是这么写的。】
“泰安帝天资温仁,为政以宽。御下以礼,待人以恕。终其世,未尝诛一大臣。”
【正史给他的评语,几乎是在照着仁君的标准答案填的。】
天幕下,众人听了神女对泰安帝的描述,竟生出几分同情来。
若泰安帝果真如正史所载那般是个仁君,那他们眼睁睁看着裴璟打进来,岂非不该?
而泰安帝更是听得龙颜大悦。
贾府之中,贾母听了,叹道:“当今天子果然是个心善的,若不是那裴贼作乱,哪里就到那地步了?”
王夫人正因元春省亲之事欢喜不尽,也不由跟着贾母夸赞了泰安帝几句。
茜纱窗下,比起泰安帝的平生事迹,黛玉更在意的是神女口中那“几百年前”之语。
莫非那神女竟是未来之人?而自己早已化为陈迹?思及至此,黛玉心中不禁感慨万千,果真是“俯仰之间,已为陈迹”。
【后世的史学家读到这段,大多也是这个反应,这人性格太软了。乱世里当皇帝,心不狠站不稳怪不得被盛太祖灭国。】
【但这次出土的墓室信件,给出了完全相反的答案。】
【他哪里是性格软?他是演技好。好到什么程度?好到骗了盛太祖和全国上下整整一辈子,可不就是影帝式演技。】
听到此处,裴璟正与众军士做好攻城准备,忽听见天幕提及泰安帝骗了自己,不由起了警惕之心。
若泰安帝真如神女口中所言是个影帝,裴璟已在暗暗掂量,是否还要留那泰安帝一命。
原先他确无处置泰安帝的打算,若他肯降,裴璟倒也愿意放他一条生路。
【出土的信件中有涉及到坤宁宫大火,先来看第一封。这封日记没有具体日期,但从内容判断,写的是盛太祖攻破金陵那天的回忆。】
“城破之日,朕非不能死。朕不欲死也。然每夜辗转,辄悔一事:当日何不速令后宫悉就死?白绫已备,旨未及发,贼已入宫。此朕平生第一大恨。”
【翻译:城破那天,朕不是不能死。朕是不想死。但是每天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的时候,总在后悔一件事,那天为什么没有赶紧下令让后宫所有人全部去死?】
【白绫已经准备好了,圣旨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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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来得及发出去,贼兵已经冲进皇宫了。这是朕这辈子最大的恨事。】
神女此言一出,满京城人无不悚然。
众人忽而觉得泰安帝面目可憎,原来城破之时,他不悔不曾突围,不悔不曾殉国,不悔不曾砸碎那玉玺,心心念念悔的,竟是没来得及将后宫女子尽数杀了!
后宫里,原本为省亲之事喜气洋洋的嫔妃们,霎时间惊出一身冷汗。
若泰安帝当真对她们存着善意,又怎会在信上写出这般赶尽杀绝的话来?
如贾元春等妃嫔,不得不冷静下来,细细思量皇帝许她们归家省亲的用意。
贾府中,先前脱口便夸泰安帝的王夫人,此刻只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贾母亦不再言语,只在心中暗自琢磨眼下泰安帝的心思。
唯有泰安帝听了,急得破口大骂:“朕哪里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第二封信。这一篇有明确的日期,洪兴二十二年春。距离他被软禁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如果说第一篇只是让大家觉得这人心理扭曲,那这一篇会彻底认清他的真面目。】
画面缓缓推进,泛黄纸页上的字迹逐渐清晰。
“朕在帝位十七年,外廷皆以朕为温仁之主。然朕岂真不杀一人者?朕杀人,但不在朝堂耳。"
【翻译:朕当皇帝十七年,朝廷上下都以为朕是个温仁的君主。但朕怎么可能真的一个人都不杀?朕杀人,只是不在朝堂上杀而已。】
天幕之下,满京城死一般的寂静。只见那信上续道:
“麟德宫西有乾西阁,僻在宫墙深处,人迹罕至。凡近臣忤朕者,外廷以为暴卒,或以为病故,不知皆毙于此阁之中。朕尝亲临观刑。”
【此时泰安帝因长时间被关押,神志已经变得疯魔,只能靠写信来打发时间,甚至像是在写一篇属于自己的回忆录,这样的事情都被他写了出来。】
第三封,第四封……每一封都打破了先前众人对泰安帝仁君的印象。
【最后一封信,从时间来看,并没有到坤宁宫大火的时候,但这时候泰安帝已经有了要火烧坤宁宫的心思。】
天幕上,最后一篇日记缓缓铺陈开来。
“今夜宫中夜宴,盛祖与后并坐。盛祖亲为后斟酒。后咳,盛祖遽停杯,亲为后抚背。其殷勤之状,观者无不动容。朕亦在座,举杯称贺,面含笑意。”
【翻译:今夜宫中有宴会,盛太祖和皇后并肩坐着。盛太祖亲手给皇后倒酒。皇后咳嗽了一声,盛太祖立刻放下酒杯,亲自给皇后拍背。那副体贴的样子,在场的人看了没有不感动的。朕也在座,朕举杯祝贺他们,朕脸上带着笑容。】
天幕下的众人尚未从先前那几篇日记的震惊中缓过来,听了这一段,一时间倒有些恍惚。
这不就是夫妻之间的寻常体贴么?何至于郑重其事写在日记里?正自纳罕,那天幕中字迹却骤然一变:
“然朕心中实如火焚。”
【翻译:但朕心里,像被火烧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