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造反后天幕剧透我老婆是黛玉》
1. 围困京师
大顺,京城。
春寒料峭,宁荣街上人迹稀疏,晨光初透,整座贾府尚笼在静谧之中。
忽然一阵马蹄声急雨般踏破长街,有个小幺从车上跳下,推着那昏昏欲睡的看门侍卫,连声道:“快开门!有急报!”
侍卫面上浮起不悦,却见这小幺神色急切,倒像真有什么大事,只得强压下心中火气,懒懒推开角门,放他进去。
小幺一路飞跑,直至二门外,央一个婆子去叫琏二爷跟前的兴儿出来。
那婆子吃了一夜的酒,正欲回屋悄悄歇一歇,偏又被人叫住,心头便不大自在,便道:“再等半个时辰罢,这会子琏二爷和琏二奶奶还没醒呢。”
小幺急道:“嬷嬷,你老吃了一夜酒便罢,如今传个话也推三阻四,将来琏二奶奶问起来,可别全推到我头上。”
婆子一听抬出凤姐儿来压她,愈发逆了意,啐了一口道:“甚么要紧的事,值得这般大惊小怪?”
小幺只得凑近耳边,压低声道:“那裴闯王已打到保定府了,离京城不过三百里!我特来禀告琏二爷,好早做准备。”
听见“裴闯王”三字,婆子浑身一激灵,酒意全消,脸色都变了。
谁人不晓得那一个名号?
她喃喃道:“那贼子怎就到了保定府?”嘴上虽不肯信,脚下却已慌慌张张往里头去了。小厮瞧着,方略略松了口气。
不多时,裴闯王兵临保定府的消息,无声渗遍了贾府上下。
从门上的小厮到各处粗使丫鬟,除却主子们尚未知觉,阖府奴才几乎人人窃窃私语。
且说平儿替凤姐儿梳洗毕,端了残水出屋,正欲泼去,远远瞧见兴儿从贾琏书房内疾步出来,神色慌忙。
自凤姐儿小月后身子不豫,夫妻二人早已分房而居,贾琏宿在内书房,凤姐儿与平儿另在暖阁里歇。
此刻见兴儿那模样,平儿只当贾琏又在外面弄些风流事,心里便有些不快。
平儿本想去告诉凤姐儿,转念又恐她病中动气,又惹出一场风波,只得权当没看见,端水自去了。
泼尽残水,平儿转身走入游廊,忽见几个小丫头凑在一处,嘀嘀咕咕不知说些什么。
这些丫头一见平儿过来,忙都住了口,垂手站住,屏气敛声。
平儿见她们神色不比往日那般淘气嬉笑,心下疑惑,便道:“你们方才在说什么?好好的见我来就噤了声,可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丫头们面面相觑,念及平儿素日待她们宽厚,不好隐瞒,只得低声道:“平姑娘,听说那裴闯王快打进京了,眼下就在三百里外呢。”
平儿心头猛地一沉,只当是丫头们听混了话,可瞧她们脸色,却不像玩笑。
其中一个丫头又补充道:“二爷嘱咐了,这些话不许叫二奶奶听见,怕扰了二奶奶静养。”
平儿轻轻点头,道:“原该如此。你们在奶奶跟前嘴严些,也不许往外头乱说。”
丫头们忙都应了。
平儿稳住心神,缓缓入内,见凤姐儿又歪在榻上,面上倦色难掩,便悄步上前,替她轻轻捶背。
凤姐儿眼帘也未抬,淡淡道:“怎么出去这半日?比往常略慢了些。”
平儿哪里敢提裴闯王,只随口道:“几个小丫头在那里为煎药的事拌嘴,我站住说了她们几句。”
若换作往日,凤姐儿定要叫进来好好教训一番,如今实在气力不济,也只挥挥手作罢。
一时,贾母处一个小丫鬟轻手轻脚进来,见平儿正服侍凤姐儿,便侍立一旁。
凤姐儿认得她,问道:“老太太那边又有什么事了?”
丫鬟回道:“鸳鸯姐姐请平姑娘过去,有事商议。”凤姐儿朝平儿微微颔首:“你去罢,叫小红过来伺候就是。”
平儿遂往贾母院里去。贾母此时尚未醒来,平儿便往鸳鸯她们歇息的屋子去,只见鸳鸯、琥珀几个都愁眉不展,坐着无言。
鸳鸯见平儿来了,忙拉了她到一旁,低声道:“你可听闻裴闯王的事了?”
平儿点点头,正色道:“才刚听丫头们提了一句,也不知真假。”
鸳鸯道:“千真万确。二老爷吩咐下来,不许叫老太太知道。可我想,这样大事,如何能瞒得了老太太?不知二奶奶那里可好缓缓告诉去?”
平儿沉吟道:“外头的事,自然有老爷们做主。况且这事或是捕风捉影也未可知,这会子冒冒失失去告诉老太太,反倒虚惊一场。我想着,咱们贾府终在天子脚下,上头还有朝廷,哪里就到那地步呢?”
鸳鸯听了,略觉有理,只是眉头仍未展。
正说至此处,贾政的外书房里,几位老爷也正为此事计议。
贾赦素来高乐惯了的,听见裴闯王三个字,并不怎么放在心上。
他呷了口茶,悠悠道:“一个反贼罢了,难道还能戳破了天去?当我们这些文武臣工和皇上都是眼瞎的不成?”
贾政却忧虑重重,道:“保定府距京不过三百里,旦夕可至,岂能轻忽?莫若早做些预备才是。”
一旁的贾琏提议道:“依侄儿看,不如先把城外庄上的粮食、器物一齐运进府来,缓急间也好应对。”
贾政听见这话,捻须点头道:“很是。琏儿,你便带几个妥当人,到庄上去把吃用之物都运回来。”
贾琏领命,当下便出去了。贾赦只觉贾政过于谨慎,还想说两句打趣的话,却见贾政一脸端凝,只得把话咽了回去。
贾政见兄长神色仍是那般不甚经意,张了张口,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打发他去了。
随即他转身入内更衣,预备上朝,心里盘算着今日朝堂上不知会掀起怎样的风浪。
正想着,赵姨娘悄无声息从后面出来,眉眼含情,轻轻替他披上官服,一面柔声道:“老爷,听说那裴闯王……”
原来她趁贾政出去议事之时,早从下人处得了消息。
“住口!”贾政登时厉声道,“你一个妇道人家,说这事何干?”
赵姨娘脸上讪讪的,勉强笑道:“我也是担心老爷和环儿,万一那贼人来了,可怎么是好……”
贾政语气生硬道:“怕什么?上头还有皇上,宫里头还有娘娘帮衬着,你休要胡思乱想。”
赵姨娘听了,撇了撇嘴,心里道:“皇上又如何?娘娘又如何?如今还不是一样?”面上却不敢露出来,只得讪讪退下,自回屋里去了。
回至房中,贾环尚在酣睡。赵姨娘轻手轻脚打开那只锁着的匣子,里面是她这些年来省吃俭用积攒下的碎银子。
她望着那些白花花的小块,暗暗想:“若真有那一日,我便带着环儿远远地逃去。”一面想,一面又捏紧匣子,心头酸涩难言。
且说贾政被赵姨娘这一番话搅得心中又添几分不安,临上朝前,又拐至王夫人房中。
彼时王夫人已经梳洗整妆完毕,正要去贾母处请安,忽见贾政过来,心下又惊又喜。
自珠儿去后,老爷是难得往她屋里走动的。
可一瞧贾政神情凝重,王夫人心中那一点喜悦便如烛火般晃了晃,黯淡下去。
贾政缓缓道:“那裴闯王已至保定,离京不过三百里了。我想着你每月都往宫里去见娘娘,此番何妨借机打听打听宫里头的动静,不知皇上可有什么法子。只一件,此事不许叫老太太知道。”
王夫人听罢,腿一软便瘫坐在椅上,半日才缓过来,慢慢点头应了。
心中虽惊惶,她随即便想到了兄长王子腾。
如今他正任京营节度使,手握兵权,将来平定那裴闯王也未必不能。
这般一想,王夫人心下才稍觉安定。
而贾政便怀着一腔不安,出门上朝去了。
王夫人略整情绪,方缓缓往贾母处行去。
此时大观园尚笼罩在一片清晓微光之中,怡红院是最先得到消息的。
晴雯与袭人正一同出来盥洗,见几个小丫头鬼鬼祟祟凑在一处,便唤来查问。
一听“裴闯王”三字,二人俱是心头大震,半晌说不出话。
袭人强撑着笑道:“你们只怕是睡迷糊了,如何就到那地步。”
丫鬟们异口同声道:“千真万确呢,袭人姐姐。”
袭人听罢,心中一阵悲凉,平日那些争荣夸耀的心思,霎时灰了大半。
而晴雯心中也是惊疑不定,面上却不肯示弱,道:“我才不信,我要问宝玉去。”
那袭人道:“宝玉一早就往城郊外头上香去了,你那会儿还在做梦呢。”
于是晴雯便道:“他出去了倒好,在外头定能听个真切。”
正说着,外头一阵脚步响,定睛看时,正是宝玉回来了。
袭人忙迎上去替他解下斗篷,轻轻拂去上头的露珠。
而晴雯等不得,径直便问:“你可听说了裴闯王的事?”
宝玉却茫然道:“什么裴闯王?他不是还在金陵么?”
晴雯急道:“你还做梦呢!阖府上下都传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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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说那裴闯王已到城外了!”
宝玉听了,笑道:“那贼王竟有这般本事?便打来,也是冲着朝廷,与咱们家何干?你们只管安心。”
说着,脚步轻快地往里走,说是喝口茶后就要去潇湘馆寻林妹妹说话。
此刻潇湘馆内,曲径苔痕犹湿,千百竿翠竹迎着晨风潇潇瑟瑟。
黛玉早已醒了,只抱膝独坐在床,心里没由来地一阵阵发空。
她自来睡不稳,二更方蒙眬睡去,不多时便又惊醒,再难入眠。
紫鹃听见里面微有响动,忙轻手轻脚掀帘进来,见黛玉只穿了一件薄衫坐着。
于是紫鹃赶紧取了件外裳替她披上,温声道:“姑娘前几日咳嗽才好了些,这会子又这样不顾惜,老太太和宝二爷知道,又要心疼了。”
她一面说,一面扶黛玉下床,又唤雪雁、春纤进来侍候。
紫鹃自去外头打水,才出屋门,便见张嬷嬷神色张皇,一把拉住她的手,拉到僻静处,颤声道:“可了不得!你听说裴闯王的事了么?”
紫鹃闻言皱眉道:“裴闯王不是在金陵么?又出了什么事?”
张嬷嬷凑近,嗓音压得极低:“说是已经打到离京城三百里了,只怕不日就要……”
话音未落,紫鹃手里的铜盆“咣当”一声落在地上,水花溅了一裙。
“这如何可能!”紫鹃颤声道,“姑娘身子本就不好,这话万万不可让她听见。”
紫鹃深知黛玉最听不得裴闯王三字。
当年林如海病危,黛玉原要南下扬州,偏偏那年裴闯王一举攻破金陵,占了江南,南北运河随之断绝。
南下之事就此耽搁,林如海也在那次战乱中没了音信。
因林如海是朝廷重臣,府里人多以为他早已同金陵旧族一般遭了难,
唯黛玉始终不肯信,这些年一直悄悄寄家书去寻,却总是石沉大海,杳无回响。
雪雁与春纤已替黛玉整好衣裳,紫鹃方端着水盆进来。
黛玉抬眼,目光在她脸上一转,缓缓道:“方才我恍惚听得院里有声响,像是盆子砸了。怎么了?”
紫鹃强笑道:“是我手滑,险些砸了脚。”
然而黛玉是何等冰雪聪明的人,见她语气神色皆不似往常,便仔仔细细端详起紫鹃来,半晌,微微眯了眼睛,道:“紫鹃,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紫鹃被她一盯,再遮掩不住,只得垂下眼帘,缓缓将裴闯王一事说了。
潇湘馆内登时一片寂然。黛玉怔了片刻,忽然想起那年未能南下的旧事,心头一酸,一股悲愤交加之气涌了上来,伏在案上便咳嗽不住。
紫鹃、雪雁慌忙上前,一个轻轻拍背,一个柔声劝慰。
恰在此时,外头小丫头报:“宝二爷来了。”
宝玉掀帘进来,一眼瞧见黛玉这般模样,急步上前道:“林妹妹这是怎么了?谁又惹妹妹生气了?”
黛玉听见他的声音,咳声渐止,抬起眼眸,轻声问道:“你可听说裴闯王的事了?”
然而宝玉浑不在意,笑吟吟道:“妹妹也太忧心了。外头那些事,由他们闹去,与咱们什么相干?连朝堂上的大人们还不急呢,你我两个操什么心?”
黛玉知他一向厌谈世务,也不与他争,只道:“你先外头去坐坐,我稍后同你一齐往老太太那里请安。”
宝玉却不肯就走,只痴痴望着妆台上的胭脂盒发起呆来。
黛玉见他这般情形,知他那痴病又犯了,叹了口气,轻道:“你都这么大了,脾性还不改改,老爷知道了,又要生气的。”
宝玉挠挠头,嘻嘻一笑,方退出去了。
黛玉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宝玉天真烂漫,浑然不知外间已是黑云压城之势。
她心中百转千回,忍不住又想到那裴闯王。
若真到那一日,自己又该往何处去呢?
且说王夫人从院中出来,往贾母处去时,正遇着薛姨妈。
薛姨妈脸色神情慌促,身后跟着的宝钗。
这宝钗素日最是稳重自持的,此刻眉眼间也隐隐含着一丝不安。
王夫人忙低声道:“且冷静些,不要叫老太太瞧出来,老爷再三叮嘱过的。”
薛姨妈攥着帕子,颤声道:“瞒着老太太?这样天大的事,如何瞒得住?”
王夫人握了握她的手,目光沉沉,却也没再言语。
晨光渐明,贾母院中仍静静悄悄,仿佛什么都还未发生一般。
2. 天幕降临
且说王夫人与薛姨妈一干人至贾母处,黛玉并宝玉已先在那里候着了。
王夫人忙将脸上神色敛了,命宝玉在她身旁坐下,执手抚其肩道:“我的儿,今日上香回来得倒快。”
宝玉仰头笑道:“那是自然。”
一语未了,三春姑娘也相携而至。
迎春面上神色淡淡,竟似对外间消息浑然不觉。探春眉宇间却比往日多了几分凝重。惜春仍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三春依次落座后,贾母方携了薛宝琴款款出来。
原来几年前,金陵薛家先得了裴闯王将至的风声,于城破之前,薛蝌便带着妹子宝琴一路北上,方侥幸脱身。
及至贾府,贾母见宝琴生得聪敏秀丽,又怜她颠沛流离,便命她认了王夫人为干娘,自此养在身边。
当下贾母见众人形容不似往日那般松快,心下虽纳罕,却也不好细问,只捡些家常话絮叨几句,又向王夫人问起凤姐儿的病,说了半日,各自散去。
黛玉同几个姊妹用毕早膳,往园中闲步。
众人行至一处花木扶疏的所在,薛宝钗先开口道:“你们可听说了裴闯王的消息?如今已不过三百里了。”
迎春与惜春闻言,皆变了颜色。探春早从赵姨娘处得知此事,神色只是愈发沉郁了些。
薛宝琴也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原来这几个姊妹中,独她亲眼见过那裴闯王的阵仗。
黛玉亦想到此处,便向宝琴道:“你自小随家人走南闯北,想必听了不少那裴闯王的事迹,倒说说他究竟如何。”
宝琴道:“有人说他杀人如麻,生得凶神恶煞一般,却也有一桩奇处,与古来那些反贼不同。”
众人皆好奇,忙问道:“有何不同?”宝琴道:“也有人说那裴闯王军纪森严,是个劫富济贫的,所到之处,民心尽归。”
略一顿,宝琴又道:“那时金陵城中还传着一首歌谣……”说到此处,却又住了口。
宝玉再三催她念来,宝琴方缓缓念道:“杀牛羊,备酒浆,开了城门迎闯王,闯王来时不纳粮。”
黛玉听了,心中暗暗称奇。稍一思忖,便道:“只怕是一家之言罢了,也或许是那裴贼暗中教人造势,也未可知。”
宝钗听她口中吐出“裴贼”二字,含笑打趣道:“林妹妹这话可仔细些,莫叫那人听了去。”
众人正说笑间,忽听得天上轰隆一阵雷响,抬头看时,只见穹顶之上竟浮现出一面透明的屏障,荧荧然如琉璃一般,绵延无际,几乎望不到边。
方自惊疑,那屏上已现出一个奇装异服的女子身影。
【各位观众大家好!前几期我们已经讲到盛太祖的发家史,那么这一期将从盛太祖登基后讲起……】
天幕中女子声音清朗,字字传遍四野。
地上众人反应不一,宝玉仰面望着,喃喃道:“莫非这便是神女了?这神女生得可真好看。”
黛玉却敏锐,早已留意到“盛太祖”三字——她也是熟读史书之人,却从不曾见过这等名号,心下暗道:莫不是戏说之词?
然而众人不敢言语,只当是神迹,大气儿也不敢出,静静仰望。
【洪兴年间,有人问盛太祖:“陛下何以得天下?”盛太祖沉默良久,只回答四个字,弹幕猜猜,他说了什么?】
天幕中女子忽而露出一抹神秘笑意,随即有几行小字浮于空中。
黛玉凝眸细辨,只见写着些陌生名号,前缀或曰大将军、或曰谋士、或曰开局一个碗,俱不知何意。
【看来各位观众都没有猜到答案,盛太祖说的是“家有贤妻”。这位称为“贤妻”的女人,正是大盛朝的第一贤后,贞贤皇后。不仅仅在盛朝,整个历史上,贞贤皇后也是为数不多能叫上名号的皇后。】
原本还忧心裴闯王一事的薛宝钗,听到“贞贤皇后”四字,竟不由被勾住了神思。
她自来以博古通今自许,却对天幕所言之人物闻所未闻。
若那贞贤皇后真如神女口中所说那般煊赫,自己岂有不知之理?
宝玉却拍手笑道:“依神女这话,那贞贤皇后必定是个绝色的人物了。”
黛玉乜斜他一眼,道:“你且安静些罢,若这话叫神女听去,可有的你受了。”宝玉只得噤声。
彼时天幕之下,多数人初见异象,只当是神迹昭示,纷纷跪拜,待听了神女所言,却又兴味索然,只将她当作那说书的神仙罢了。
比起闻所未闻的盛朝,他们更悬心的是那裴闯王几时破城。
贾母活了偌大年纪,什么话本传奇不曾听过?因此对着天幕所言,也不过置之一笑。
王夫人一干人更是心悬裴闯王兵事,哪里有闲情细看。
因而贾府上下,真正被勾起兴致的,倒只剩下黛玉等几个姊妹。
彼时她们已行至沁芳亭,丫鬟们铺了锦垫,姊妹们便倚栏坐下。天际边,天幕犹自娓娓道来。
【因此这一期我们就走进盛太祖背后的那个女人。】
画面一转,那神女的面庞隐去,代之一片熊熊火海。
天幕中,宫阙燃起烈火,侍卫奔走呼号,太监宫女乱作一团,哭声喊声救火声混杂交错。
纵只是光影幻象,黛玉看了亦觉触目惊心。
【坤宁宫,这座大盛朝立国以来最尊贵的后宫正殿,化为一片焦土。当人们踏着还在冒烟的废墟进去翻找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贞贤皇后不见了。】
画面就此定格,一行字缓缓浮出。
【《大盛实录·承武二年》记载此事,用词极简,只有几个字:“坤宁宫灾,后不知所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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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几个字,太奇怪了。她是大盛朝第一位以二字美谥入祀奉先殿正殿的皇后。承武帝为她辍朝七日。京城和金陵百姓罢市哭送。】
黛玉心中叹惋,到底是何等人物,能引得两城百姓自发送行。
贾母院子处,正歇息的贾母听闻此场面,心中一时五味杂陈,她活了大半辈子,从未听说过宫里哪位没了,能引发百姓哭送。
【葬礼的规制,是大盛开国以来最高的一档。但棺材里,没有尸体。有人说是烧成灰了。】
闻此奇闻,天幕下众人莫不叹惋。
宝玉跌足急道:“这样一个神仙似的人物,怎落得这般下场?莫非也是红颜薄命之人?”
黛玉听了宝玉的话,轻轻摇头,原来她早留心意字里行间的年号。
大火既发生在承武年间,而开国却在洪兴年,可见这贞贤皇后至少历经两朝。
若那洪兴帝与承武帝并非短寿,想来这位皇后的寿数绝不会短,如何担得起“红颜薄命”四字?
于是黛玉将此节细说与宝玉听,宝玉愣了半日,方才笑道:“林妹妹果然冰雪聪明,我竟不及妹妹一半了。”
而宝钗亦笑道:“平日叫你多读些书,这会子也不至于闹出这等笑话。”宝玉听了,低头不语。
【但大理寺查勘火场后私下流露出来的说法是:坤宁宫的梁柱都还有残存,一个成年人的骸骨,不可能烧到片甲不留。】
【有人说,她根本没死。有人在京城城北的江边,看到过一个很像她的老妇人,披着斗篷,上了一艘船。还有人说,那场火,是她自己放的。】
天幕中画面渐渐黯淡下去,唯余残烬明灭闪烁。
【承武帝下令,把京城翻了个底朝天。没有找到。还派人在京城周边找了整整三年。还是没有找到。】
【直到今天,京城里还流传着一种说法:每到腊月十七的晚上,如果你走上城北那座废弃的宫墙,还能听见一个女人在咳嗽。咳着咳着,就唱起诗来。】
画面渐朦胧,天幕中传来一段空寂古琴之音,苍茫渺远。
这离奇的故事渐渐勾住了越来越多人的心神,连方才只当听戏文的贾母,也不由得听住了。
亭中一时寂然,唯闻风过竹梢。半晌,迎春方轻声道:“你们说,那贞贤皇后可是当真薨了?”
宝玉断然道:“自然没有!神女都说了,大火后有人见过她,她定是离了京城。”
然而宝钗却摇头:“她彼时已是一国至尊的太后,为何放着荣华富贵不顾,倒要逃出宫去?”
宝钗言下之意,竟是更信她已殒身火海。
黛玉听了,只拨弄着腕上一串碧玉珠子,淡淡说道:“荣华富贵不过身外之物,若那贞贤皇后性子超然,生出离宫之念,也未可知。”
3. 贞贤皇后
天幕另一头,保定府内,军帐井然,营中戒备森严。
裴璟独自在帐中翻阅文书,如今二十万大军已围京城,胜局已定,六年戎马,眼看便要尘埃落定。他心中所虑,已是破城之后的诸般事宜。
案上堆叠着数十本文书,密密地记着京中王公贵族的府邸、田产诸事。
裴璟随意翻检,忽而“贾家”二字跳入眼中,先时并不在意,及至又见薛家、王家、史家次第出现,心中方觉出几分异样。
他再细看贾家文书,赫然便是宁国府与荣国府。
若单是这几个姓氏倒也罢了,偏偏宁国府、荣国府双双在此,未免巧得有些蹊跷。
裴璟继续往下翻,北静王的名号亦赫然在册,心中便越发笃定了。
于是他唤来几个熟稔京城的谋士,细问贾府情形。
果然有个谋士笑道:“大王所料不差,京城确有贾姓人家,正是开国功臣宁国公与荣国公的后裔……”
那谋士细细道来,裴璟这才千真万确地明白自己竟是来到了红楼世界。
上一世,裴璟不过是寻常军校学员,在一次救援中为护战友免于落石之祸,自己却丢了性命,才来到此间。
伴随他而来的,还有个皇帝气运系统,裴璟凭此在六年间举事成功,一路打进京城。
原本他只当自己是到了一个类明代的架空朝代,哪曾想,竟是红楼世界。
裴璟低头不语,半晌方道:“知道了,你们且回去罢。”
几个谋士闻言,鱼贯而出。
“跟随大王这些年,我还是头一遭瞧见大王这般恍然若失的模样。”一个文质彬彬的谋士轻轻摇着手中羽扇。
另一个独眼谋士笑了笑,道:“想必那贾府有什么过人之处,令大王魂牵梦萦了。”
“贾府能有什么,值得大王这般?”先前那谋士问。
独眼谋士道:“我早听闻贾府那几个姊妹,言语行止另是一番气象,不与寻常女子相同。想来大王定是瞧上她们了。”
执扇谋士收起扇子,道:“我看未必。大王一心只在帝业,素来不近女色。任那贾府女子是天仙般的人物,也未必入得了大王的眼。”
他随裴璟造反多年,从百越至金陵,破城无数,从未见裴璟收纳过一女子。
纵有敌方费尽心机献上美人,裴璟也不曾多看一眼。英雄难过美人关,裴璟却偏偏是个例外。
二人正说着,忽见天际生出异象,一道光幕赫然浮悬。
帐中的裴璟听见动静,也走出军营,抬头望去,竟是他心心念念的现代屏幕。
裴璟前世没少闲逛字母站,一眼便认出那天幕的界面。
军营中一时有些骚动,裴璟却很快镇住场面,指挥众兵士冷静下来,自己面色平静地望向天幕。
当天幕中up主提到“盛太祖”时,裴璟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盛太祖?
早在攻入金陵之前,裴璟便已想好改朝换代的国号——正是“盛”字。
此事他从未向任何人吐露半分,如今却轻飘飘地从天幕中透了出来。
加之裴璟从未在史书上见过这盛太祖的名号,以他饱读小说的经验来看,莫非这便是预言自己日后登基的盛况?
裴璟打起精神,盼能从up主口中再得些有用的讯息。
然而天幕并不提盛太祖,也不说盛太祖的发家史,径直便讲起了贞贤皇后。
裴璟对这位贞贤皇后原不甚在意,只觉奇怪,究竟是怎样一位皇后,竟让盛太祖将得天下之功归于她的身上。
……
贾府中,众姊妹仍凝神看着天幕。
【那么,贞贤皇后真的死在坤宁宫大火中了吗?正史不载,但民间却有不少关于大火后贞贤皇后的传闻。】
天幕中,神女笑语盈盈,勾得天幕下众人好奇心起。
【今天我们这期视频,去追一条被正史忽略的线索。这条线索藏在大盛王朝最偏僻的角落里,散落在方志、碑刻、民间笔记和口耳相传的碎片中。】
【把这些碎片拼起来,你会看到一个完全不同的贞贤皇后。】
画面中,青山隐隐,竹影梅香,溪水潺潺,晨雾氤氲,宛然一幅江南山水长卷。
【所有线索,都指向金陵城外东南方向约两百里的一座山,云隐山。】
【今天说到云隐山,大家第一反应是红叶、古寺、旅游景点。但在大盛中后期,这座山在读书人心中的地位非常特殊,因为那里有一座书院。】
众人听到此处,都望向薛宝琴,知她自幼长在金陵,对神女口中的云隐山应当熟知。
然而薛宝琴却道:“金陵确实有个云隐山,只是人迹罕至,从未听说有什么书院。”
【这座书院的名字,叫梅溪书院。“梅溪”这个名号,大盛中后期但凡读过书的人没有不知道的。】
【一代文宗沈鹤年晚年隐居于此,理学大家周敬轩在这里讲过学,前后三任首辅年轻时都在这座书院里读过书。关于梅溪书院的研究,历来是显学。】
黛玉听文宗大家与三任首辅都曾在梅溪书院读书,心中暗惊:究竟是怎样一处所在,竟能荟萃天下英才?
薛宝钗亦不禁心驰神往。一旁原本神色淡淡的惜春,心思也活泛了几分。
宝玉却冷笑道:“什么梅溪书院,不过是钓名的饵,禄蠹的窝罢了。清清白白的人进去,熏出满身铜臭来,还有什么趣儿。”
黛玉听了,反笑道:“若真有那么个地方,我倒想去看看。”
宝玉忙改口,朝黛玉道:“林妹妹若想去,等朝廷捉了那裴贼,我便着人去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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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寻。”
黛玉只不言语。宝钗欲说些什么,终是未曾开口,脸上只挂着得体的笑意。
惜春倒说了一句:“宝二哥这话说得轻巧,谁知那裴贼什么时候才走。”
宝玉却不以为意。
天幕仍在继续。
【但有一个问题,学界吵了几百年,到现在没有定论:梅溪书院,到底是谁创立的?】
【你去查官方记载,会发现一个非常诡异的空白。大盛朝对书院是有严格登记制度的。《大盛会典》里详细记录了全国各大书院的建置沿革、山长名录、朝廷赐额。但梅溪书院作为一个名满天下、持续办学近百年的顶级书院,在《会典》里,关于创始人的记录,只有四个字。】
神女故意一顿,卖了个关子。
宝玉却耐不住性子,道:“这书院的事也忒多了,说贞贤皇后好好的,怎么又拐到书院上去了?”
黛玉早已隐隐觉出贞贤皇后与那梅溪书院之间千丝万缕的关联,心中暗暗称妙。
迎春听了半晌,只觉有些乏味,本想起身离去,又见众姊妹个个聚精会神,不好惊动,只得耐着性子继续听下去。
天幕中,江南山水渐次隐去,只浮现出《大盛会典》的书影,四个大字赫然高亮:创建未详。
【一个朝廷认证的顶级书院,却不知道是谁创建的。而有意思的是,史书记载梅溪书院创建的时间,正是贞贤皇后在金陵大火中消失的同一年。】
画面中,神女取出一本线装古籍。
【我手里这本《云隐山志》,是弘治年间一个当地秀才沈介私修的。此人一辈子没考上功名,最大的爱好就是搜集云隐山周边的碑刻和传说。书没有刊印过,是手抄本,现藏南京博物院古籍库。我翻了一个礼拜,当看到第三卷里的第一段记录,人直接坐直了。】
天幕中,现出古籍特写,一小段竖排文字被圈了出来:
“梅溪书院,立于承武三年春。初,有老妇携一仆自金陵来,结茅于山之东麓。妇年可六十许,衣素布,钗荆,而神采清冽如霜中梅。乡人问其姓字,笑而不答。既而聚徒讲学,四方来者日众,乃辟地为院。乡人呼为梅溪山长,书院之名以此。”
【承武末年,坤宁宫大火。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带着仆人,从金陵来到云隐山。不告诉任何人自己的名字。然后开学收徒。时间对得上。年龄对得上。地点对得上。坤宁宫大火时失踪的那个人,和云隐山上出现的这个人,有同一个剪影。】
【但我知道,仅凭一本地方志的几句话,就说贞贤皇后归隐云隐山,证据链还太弱。毕竟地方志喜欢附会,喜欢把民间传说当真事写。所以我继续往下挖。还真找到了第二个证据。】
神女娓娓道来,众人俱被勾住了魂魄,都在好奇那第二个证据究竟是什么。
4. 立生祠
天空一阵悠远又略带感怀的乐音响起,天幕中渐渐浮现出竹林萧萧、书院遗址的轮廓。
镜头缓缓拉近,只见石阶斑驳,残碑斜立,一株老梅虬枝横斜。
【第二个证据是一块残碑。】
【这块碑上世纪八十年代在云隐山被发现,现存南京市博物馆。碑身断裂,字迹风化严重,但大部分内容还能辨认。】
【碑文是梅溪书院的学生为山长立的生祠碑。人还活着就立碑纪念,这在古代是很高的礼遇。碑文里记载了这位山长的办学理念和生平片段。我读几段关键的内容。】
神女话音未落,天幕下早已一片低低的惊呼。
生祠碑,在世而立,那该是何等样人物,方能担得起这般尊崇?
薛宝钗与探春皆神采奕奕,两眼目光炯炯的,光彩照人。
独黛玉面色如常,眼底微波不兴,只静静望着天幕。
黛玉听见神女口中“古代”二字,心中一动,暗想:这人说话好生奇怪,莫不是来自后世?故而称我等为古人么。
天幕中浮现出一个石碑,将石碑上的竖排文字用朱线圈点得清清楚楚。
“山长初至云隐,年已逾六秩。布衣竹杖,结茅溪畔。乡人不知其所从来,但见其举止端严,言辞典雅,虽布衣不能掩其贵气。”
【六十多岁,从外地来,来历不明,一身贵气。线索和前面的《云隐山志》呼应。第二段更有信息量。】
“山长教人,不设章句。每日晨起,与诸生讲论经义,间及诗文。尝谓诸生曰:读书不为功名,为明理也。明理不为做官,为做人。”
【“读书不为功名,为明理也。明理不为做官,为做人。”这不是一般书院先生能说出来的话。】
【大盛朝科举极盛,所有书院都在教怎么写八股、怎么应试。但这位山长告诉你:读书是为了明理,明理是为了做人。】
宝玉听到这话,只觉字字打在心坎上,不由将手一拍,喜得眉开眼笑,道:“正是这话了!合该如此,读书原为明理,哪里是为那些个虚名浮利!”
宝钗不禁多看了他一眼,目光里略略带了些难以言说的意味。
探春听了,却抿嘴儿一笑,打趣道:“二哥哥这回又得了好由头,更有说辞不去念书了。”
这宝玉也不分辩,只笑嘻嘻凑到黛玉跟前,低声说道:“我听着这话,倒像是林妹妹素日里对我说的。可见妹妹的见识,竟与那山长是一样的了。”
黛玉任他在旁絮絮,并不理会,心底却如急流激荡。
原来这般言语,父亲自幼便谆谆教导过她,她一直深铭于心,不曾片刻忘却。
【这已经很接近贞贤皇后当年对承武帝说的那句话:“不以功业为先,当以不违本心为要。”】
【两句话的内在逻辑完全一致,都是把功名和事功放在次要位置,把人本身放在第一位。】
天幕中,神女款款现身,语速渐缓,神色也庄重起来。
【好,下面是碑文里最关键的一段,请各位把弹幕清一清,仔细听】
山长终身不道其乡贯姓氏。或问之,辄笑曰:“老妪无姓。”
有自京城来者,见山长容止,惊曰:“此非坤宁宫中人乎?”山长不应,翌日即闭门谢客。
神女的语调压得低了些,透着几分神秘,继续说道。
【一个从京城来的客人,一眼就认出她是坤宁宫的人。她没有否认,只是不说话。然后把自己关起来。
如果你真是一个普通老妇人,别人的误会你解释一下就好了。为什么要闭门谢客?为什么怕被人认出来?】
天幕中的神女轻轻一笑,面上浮现出满满的崇敬之色,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点感慨。
【除了碑文,还有一个值得关注的细节,碑文记载了书院的学生构成,有一句话非常不寻常。】
“山长所授,不拘男女。女子来学者,皆令与男子同席。乡人非之,山长不顾。”
【梅溪书院收女学生。在大盛朝,男女同席这种事,在正统书院是不可想象的。但梅溪山长不管,乡绅骂她,她不理。该收照收,该教照教】
此言一出,天幕之下登时哗然一片。
贾府族学里的贾代儒气得胡子直颤,连连顿足道:“男女同席,成何体统!自古从未有过这般荒悖之事!”
几位老学究也纷纷摇头叹气。
贾母却歪在榻上,微眯着眼,半晌叹道:“这山长倒是个胆子大的。”
闺阁中的女孩子们,多数却听得心神摇荡,眼中不禁亮起向往之色。
往日家中并非全无教习,只是她们能读的,无非《女四书》《列女传》之类,不过教人认得几个字、懂得些闺训罢了。
似林如海那般特设西席,延请贾雨村这等正经进士来教黛玉诵读四书五经的,实在凤毛麟角。
黛玉听至此处,展颜一笑,道:“梅溪山长此举,当真令人敬佩。怨不得那神女言谈之间,尽是爱戴之意。”
薛宝钗也徐徐含笑,道:“女儿家原该以针黹纺绩为正事,偏又认了字。既认了字,也该拣那些正经书来读,方不枉了识字的本分。”
宝玉原本还想把心里那套“清清白白女儿家”的痴话搬出来理论一番。
忽听见黛玉和宝钗如此说,一个深敬山长胸襟,一个依旧持重端方,宝玉竟一时怔住,把话咽了回去,只讪讪地摸着头笑了。
【碑文记载,书院鼎盛时期,同时在读的学生超过三百人。三百人,在古代书院里绝对是大规模。而在这三百人中,女性学生的数量接近四成。四成,大盛朝任何一个书院都没有这么高的女性比例。】
黛玉心中默默算了一回,很快得出女学生的数目,暗自称奇不已。
她身为探花之女,自幼便才情过人,也曾一度想过,若能到外头的正经书院去读几日书,该是何等光景。
只可惜闺阁身份如笼,始终不能如愿。
如今黛玉瞧见那梅溪书院竟能男女同席、不论性别,心中又是羡慕,又是怅然,微微低下头去,半晌无言。
【这就引出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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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有意思的材料。】
【我查大盛中后期的女性文人记录,发现一个规律:凡是有点名气的女诗人、女塾师、女医官你去追溯她们的师承,大概率会溯源到梅溪书院。】
【有些有明确记载是“梅溪山长亲传”,有些记载含糊其辞,只说是“受业于云隐”。但流向是一致的。】
听到此处,黛玉缓缓抬起眼,那敬佩的心思愈发深浓,轻声叹道:“贞贤皇后,果然当得起这一个贤字。”
探春与迎春皆频频点头,惜春亦在一旁默默听着,虽不作声,眼里却也带了几分罕有的温和与向往。
且说那头,天幕上的异象兀自流转不绝。
裴璟却不能似黛玉一干人,只痴痴仰首呆看。
目下他心头最要紧的大事,便是预备攻城。当即翻身上马,径往大营而去。
他这支军马,对外号称二十万,实则只得十二万人,被他分作前、中、后三军。
待巡视罢前军、中军,裴璟便来到后军营地,察看士卒。
彼时营中一派忙碌光景,众军士掘壕的掘壕,立栅的立栅,扎帐的扎帐,一个个汗透衣衫,热火朝天。
裴璟那高大轩昂的身影方在营口出现,便有机灵的兵卒认出,嚷道:“大王来了!大王来了!”
正挖沟的军士们纷纷撂下家伙,围拢过来。
裴璟翻身下马,见众人汗珠滚滚,便知他们适才着实出了大力,因笑道:“诸位辛苦了!”说着,抬手一指空中那晃动不止的天幕,“那神迹,你们可都瞧见了?”
一个小卒笑道:“小的们瞧见了,却听不懂什么皇后不皇后,但照小的们想,这神迹昭示,必是预兆大王您才是真龙天子!”
裴璟爽朗大笑,道:“说得好!待咱们攻破京城,我便将这京畿一带的田地,尽数分予你们,叫你们都在京城里安家立业,同享太平!”话音未落,众军士已是欢呼雷动。
裴璟复又扳鞍上马,向众人扬声道:“且好生休整七日,养精蓄锐。待到兵临城下之日,本王亲自为三军将士把盏犒赏!”
众军士齐声高呼:“多谢大王!我等愿为大王效死!”
在那些军卒眼中,这位大王身量足有八尺,年纪不过二十来岁,一身厚重盔甲披挂,却行止如常,毫不见滞重之态。
更难得他全无倨傲矜贵之气,竟肯亲至行伍营中,与他们这些末等小卒闲话家常,嘘寒问暖。
策马返回前军大营的路上,裴璟复又仰面向天,望着那变幻不定的光幕,心中暗忖:却不知那位贞贤皇后,到底是何等样的人物?
天幕还在继续。
【《大盛闺秀集》收录了梅溪书院三位女学生悼念山长的诗。其中有一首写得最好,作者叫程蕙,后来成为大盛最有名的女塾师。她在诗序里写了这样一段话。】
“先师讳言其名。独坐花林,曾吟诗举:憔悴花遮憔悴人,花飞人倦易黄昏。弟子问所出,师笑而不答。”
【这是谁的诗?我们知道,这是那位贞贤皇后存世作品中的一句。】
5. 前程渺茫
黛玉忽闻神女念出的诗句,恍惚间觉得耳熟。
细想之下,自己平日里所作诗词,风格竟与那贞贤皇后有几分相似,心中不禁掠过一丝欢喜。
“今师已殁,每过桃林,犹仿佛闻吟声,而不知此句果何谓也。”
【这位梅溪山长,在花林独坐的时候,吟诵这一句。学生问这诗是谁写的,她笑而不答。因为她没办法回答。回答,就等于承认了一切。】
【程蕙说老师“居云隐三十年”。三十年后,梅溪山长去世。她没有留下名字和坟冢,只有学生为她立的那块残碑。】
【现在,让我们回头再看一遍那块残碑。碑立在书院东边,她当年结茅的地方。碑文最后一句是这样写的】
“山长之学,不立文字。山长之教,不设门墙。来者不拒,去者不留。三十年春风在堂,百年后桃李满天下。”
【贞贤皇后,谥号“贞贤”。贞者,磐石无转移。贤者,并非只是贤惠的贤,而是贤明的贤。她一生保了两代皇帝,又间接影响第三代皇帝,可谓是护住了大盛江山,那是贤的功业。】
众人听得贞贤皇后竟影响了三代皇帝,不觉惊呼出声。
黛玉等人更是心生好奇,不知她先前究竟有过怎样的经历。
【梅溪山长,也就是贞贤皇后,活了将近百岁,此等寿数,不仅是在古代,便放在如今,也是极为难得的。】
【而据史料所载,贞贤皇后自幼便有从娘胎带来的弱症,因而体弱多病。她能从闺阁弱女平安至百岁之人,其中缘由可不少。】
神女此言一出,贾母竟自呆住了。她在这贾府里也算是年高之人,可与贞贤皇后一比,竟又显得年轻了些。
不独贾母,便是坐在高堂之上的泰安帝,也不由坐直了身子。
原来天幕乍现之时,泰安帝便即刻召来了国师与钦天监一干人等,要查个究竟。
可听了半晌,天幕中所言不过是异世一个朝代的皇后罢了,泰安帝便觉索然无味,不再理会。
只因眼下正有一道天大的难题,横在他面前。
裴贼已打入保定府,朝堂之上分作两派,一派力主议降,一派誓要对抗到底。两下里吵得不可开交,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
泰安帝只觉头疼欲裂,恨自己用人不明,那派出去的三十万大军竟被裴贼杀得节节败退,毫无还手之力。
贾政身披官服,立于群臣之间,却是一言不发。
泰安帝也不愿再想此事,索性由着他们争吵去。
他将目光投向天幕,心中暗想:既那贞贤皇后如此英明,想来那盛太祖也定是不差的。不知若是换了盛太祖,面对这等局面,又当作何决断。
待听到贞贤皇后长命百岁时,泰安帝原本昏昏欲睡的头脑顿时清醒过来。
他如今早已站在国家权力的巅峰,世间万物几乎尽在掌握,唯独一样求不得,便是那长生不老之术。为此他没少寻仙访道,耗费心力。
如今听见神女要说出贞贤皇后长寿的缘由,哪里还按捺得住,眼巴巴地望着天幕,满心期待。
谁知那神女并未如众人所愿,只笑吟吟地道:
【由于时间关系,贞贤皇后的内容就暂时讲到这里,她的长寿缘由我将放在下一期讲解。请大家一键三连,多多点赞,多多支持,你们的评论是我更新的最大动力!】
话音落处,一阵炫光闪过,天幕倏然消失,只剩下一碧如洗的长空。
泰安帝满心失落,园中的姑娘们也恍然若失地望着天际。
黛玉仰头看了半日,确定那天幕今日不会再出现了,方轻声道:“讲得倒也怪有趣的,可惜短了些。不知下回神女现身,又是何时了。”
宝玉听了,笑道:“既然妹妹喜欢,我便去禀了老太太,寻几个女说书先生来,让妹妹听个够。”
惜春声音冷冷地道:“如今外头正乱着,那女说书先生怕是忙着逃命去,哪里还寻得来。”
这一句话,又将众人拉回了现实。黛玉想起那裴贼,心中更添烦闷。大家也觉得破城只在朝夕之间,甚是无趣,勉强又聊了几句,便各自散了。
黛玉回到潇湘馆,先是抚了一曲瑶琴。琴声悠悠,如泣如诉,似有无限心事。
一曲抚罢,黛玉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来,欲借史书遣散愁怀。低头一看,正是《新唐史》。
她想起曾在这书中读过那上官昭容的旧事,人称巾帼宰相,原也是从掖庭宫里出来的。
正出神间,紫鹃捧着药碗进来,道:“姑娘,该吃药了。”
“且先放着罢。”黛玉心神不宁,虽想将眼前的史书看进去,却总时不时想起那贞贤皇后,又想到那裴贼,心里乱成一团麻。
紫鹃见黛玉看不进书,便笑道:“姑娘,今日听那神女说,贞贤皇后有法子能长命百岁。若是姑娘也能得了那法子,把这一身的病根儿带了去,可就好了。”
黛玉道:“你又说胡话了。”
紫鹃觑着四下无人,悄悄上前两步,道:“宝二爷待姑娘的心,我冷眼看了这几年,再实在不过。若还同往常一样太平,熬个两年也不怕,老太太健朗,迟早会给姑娘主张。可如今贼军围城,各人的前程都渺茫得很,还不知将来怎样呢。”
黛玉并不应声,只把书页翻得哗哗轻响,一双眼睛却定定的,半天也没挪动半行。
紫鹃迟疑片时,继续道:“外头都传遍了,说但凡改朝换代,官宦人家非斩即抄。一刀去了倒也干净,大家百事全休。怕只怕抄家之后,女眷们落到贼军手里,万般由人作践。依着我,姑娘不如与宝二爷趁这时把名分坐实了,到底是个清白女儿家,纵有山高水低,也算有个根底,不至于将来漂泊到那不堪的境地里去。”
黛玉听了,一张小脸气得通红,斥道:“你混说什么?我倒要去告诉老太太,不许你由着性子胡来。”
紫鹃忙告饶道:“姑娘别气,是我说错了话。”
黛玉缓缓道:“当年唐太宗破长安城,将城中犯官女眷尽数打入掖庭宫,为奴为婢我也不怕。可若是贼人想用强,我便一把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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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了他,也绝不污了我的身子!我清清白白地来荣国府,便是死了,魂魄也要清清白白地回苏州去!”
紫鹃听了这话,不禁动容。
她望着自家姑娘,分明生得这样柔弱娇小,平日里总是病恹恹的,三日里倒有一日是垂泪的,可这品性,却比旁人还要刚强几分。
“姑娘若死了,我也不苟活!”紫鹃说了自己的志向,又忙劝慰道:“如今还不到那地步呢,姑娘千万别心里总想着寻死。”
正说着,忽听外头有人问:“什么死啊活啊的?”
只见宝玉进来,笑道:“我远远的听见妹妹弹了半日的琴,怕扰了雅兴,竟不敢进来。”
黛玉瞧了他一眼,便命紫鹃去倒茶。
宝玉摆了摆手,道:“不必了,我只略说几句便走。”
原来方才天幕消散后,宝玉出去了这半日,是因贾政下朝回来,同贾珍等商议,命家中男子自明日起早早起来习练武艺,以备不虞。
黛玉听了,点头道:“这也是该当的,须得预备着些。”
宝玉却笑嘻嘻道:“我听说那盔甲又沉又气味难闻,我最闻不得男人身上的汗臭,正想着明日要不要装病告假,不去呢。”
黛玉听到这里,心内便是一沉:若来日裴贼破城,府里女眷必受折辱,自己早已立定了赴死的主意,这宝玉倒还在说盔甲臭不臭?
宝玉哪里看出黛玉已经含怒,只管自言自语道:“那些男人的浊气,实在难闻,若是我在其间,回来妹妹也该嫌弃我了。”
黛玉知此时不是拌嘴的时候,强压下恼怒,道:“你若不去习武,将来贼军到了,却又如何抵挡?”
宝玉呆了半日,方细品出黛玉话里的意思,忙道:“既这么着,我明日便不告假了。”
又怕这句回话仍不能让黛玉满意,恐她生气,宝玉又接着道:“若那些贼军果真打进来,我便拼了命也要护住妹妹。便是妹妹有个好歹,我也跟着妹妹一同去。”
黛玉听了,反笑道:“谁要你跟着去?家里这许多姊妹,你倒有几个身子,能一一跟着去?”
宝玉嘿嘿一笑,转眼看见黛玉案上一部新唐史,恰巧翻在唐太宗将罪臣女眷没入掖庭宫那一页。
他望着弱柳扶风的黛玉,不觉叹道:“妹妹这样超逸的人物,倘或被那些混账贼子玷辱了,才真真是我心头的大痛!”
黛玉不语,只觉这话刁钻古怪,不似人言。
因黛玉恼宝玉不中用,又忧心城外的裴贼,不像往日与宝玉说说笑笑,便让紫鹃打发他离开了。
至夜间,黛玉独自躺在床上,杏子红绫被严严实实地裹在身上。
想起母亲病逝,父亲又似遭贼人所害,再兼宝玉白日里说的话,种种愁绪都堆上心头。
眼泪断断续续,直到四更将阑,黛玉方渐渐睡了。
翌日清晨,黛玉醒来,不多时,天空竟再次浮现出神女。
【各位观众朋友们大家好,今日我们继续走进贞贤皇后,讲解她长命百岁的缘由。】
6. 长命百岁
清晨的贾府,尚自沉浸在酣眠的余韵里。
宝玉正拥着锦衾好睡,却被晴雯掀了帐子,轻轻推他起身。
宝玉素日何曾这般早起过?只觉眼皮重似千斤,正欲合目再眠,忽听得晴雯口中道出“老爷”二字,顿如冷水浇背,睡意早惊到爪哇国去了。
今日乃是宝玉早起习武的头一遭,他岂敢在这当头惹得父亲动怒?因此宝玉只得挣扎着坐起身来。
那边晴雯早已将戎装、热水备办齐整,袭人掀帘而入,手里提着个锦袱,笑道:“点心同大毛衣服都包好了,已交出去给小子们了。那场子外头冷得紧,好歹记着添换,比不得家里头有我们服侍。”
宝玉笑道:“你放心便是,到了外头,我自会调停的。”
说话间,宝玉已穿戴停当。众人还是头一回瞧他这一身戎装打扮,都觉得新鲜,纷纷围上来端详,笑道:“宝二爷这一身,倒像是要出去立功建业的光景。”
袭人恐误了时辰,再三催宝玉去见贾政。宝玉又嘱咐了麝月、晴雯几句,方往贾政这边来。
彼时贾政尚未上朝,见宝玉进来请安,本欲冷笑几声,忽又念及城外那虎视眈眈的形势,满腹的话只化作一声长叹,板着脸警告宝玉,不许偷懒耍滑。
宝玉连声应了,往贾府特设的练武场子去。
这贾府本是军功起家,府中习武的器械一应俱全,还有几个会使枪弄棒的长随、侍卫。
到了场子里,贾环与贾兰早已候在那里。
贾环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显见得来此处也是迫不得已。
贾兰虽年幼,小脸却绷得紧紧的,他自小便习骑射,只是到底年岁尚小,不过三脚猫的功夫罢了。
恰在此时,天幕突现。宝玉等人都忘了习武一事,皆仰头望去。
只见神女一如昨日,笑盈盈地立于天幕之中,开口道:
【今天我们的主题是帝后私藏的养生古法,通过这些,或许可以了解到贞贤皇后长命百岁的缘由。】
天幕中,缓缓推出一组镜头。先见太医院脉案的封皮,色泽沉黯,带着岁月的痕迹。
继而一双戴着雪白手套的手,轻轻翻开那泛黄的纸页,小心翼翼,如在触碰无价的珍宝。
【这是南京博物院古籍库中,编号甲字四七二一。《太祖朝太医院脉案》。这份脉案,是大盛朝宫廷医学的最高机密。】
【我今天要给你们看的,是其中一页。这一页的主人,是大盛开国皇后、后来被追谥为“贞贤”的那位传奇女性。】
画面中,脉案特写浮现眼前。一行字被朱笔圈出,镜头缓缓推移,愈见分明。
“后自胎中秉受不足,元气素弱。每岁春秋,咳嗽必发,发则迁延旬月。脉象细数无力,面色苍白,气息短促。臣等会诊,皆以为上焦虚弱、肺阴不足之候。”
【这里是说她生下来就带着弱症,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底子虚,每年春秋两季必定发作,咳就是一个月打不住。脉摸上去又细又快又没力气,脸色白得不见血色,呼吸又浅又急。太医院的结论是肺的功能虚弱,天生的,没办法。然而是真的没办法吗?】
画面中,另一张脉案浮现。时间标注为洪兴十一年。
【再看这一页,此时她已经当了十年的皇后。】
“后体气渐充,咳嗽偶发而不剧。脉象较十年前大有起色。面色红润,步履轻健。臣等不知其故。”
【太医院集体懵了。一个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怎么越活越壮实了?十年前判了“没办法”,十年后人家面色红润、走路带风。太医们自己写的脉案,自己解释不了。】
天幕之下,众人听了,也纷纷称奇。
彼时黛玉正倚窗而坐,雪雁替她铺开素笺,紫鹃在一旁细细研墨。
自天幕提及贞贤皇后长命百岁的法子,黛玉便留了心,想着取出纸笔记下来,日后也好学着那方子调养。
正凝神看那天幕,忽听丫鬟道:“宝姑娘来了。”
帘栊响处,薛宝钗款步而入,见黛玉端坐案前,笑道:“林妹妹又在作什么诗了?”
黛玉搁下笔,道:“我在记神女说的方子呢,或许能学点子有用的。”
宝钗点头,近前几步,道:“那是该记着些。方才路上我听了,那皇后初时的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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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倒与妹妹有几分相似。”
紫鹃闻言笑道:“这可好了,姑娘的病定然能好的。”
宝钗不语,抬眼望向天幕。只见画面中仍浮现着那太医院脉案的古朴书页。
天幕中已现出第三张脉案。时间标注为洪兴四十一年。
【此时贞贤皇后已经快来到六十岁,六十岁在古代已经远超平均寿命,脉案上面写着……】
“后虽年高,精神不衰。脉象平和有力,耳目聪明,齿牙完固,步履不需扶杖。臣等问其养生之术,后笑而不答。”
天幕之下,皇宫大内。
泰安帝听到此处,哪里还坐得住,难得将那最得宠的妃子也撇下了,比往常更添了几分殷勤地去上早朝。
他立时召来太医院满院太医并记录官,严令他们务必将神女所言一字不落地记下来。
长命百岁的机缘就在眼前,他岂肯错过?
见泰安帝这般忘情的模样,朝堂上几个文臣只是心里觉得荒唐。
神女之言虽奇,然城外裴贼虎视眈眈,孰轻孰重,陛下如何掂量不出?
只无人敢说出来罢了。
贾政位列朝班之中,心里也只盼着泰安帝对眼下的围城之困多上几分心。如今形势,真已到了危如累卵的地步了。
那天幕中的声音,却全不理会朝堂上各人的心思,依旧不疾不徐地娓娓道来。
【带着先天肺弱症,活到了将近一百岁。中国古代后妃中,活过八十的屈指可数。活过九十的凤毛麟角。带着娘胎里带来的弱症活到将近一百的——翻遍二十四史,找不到第二个。】
【这个疑点,是所有研究贞贤皇后的学者都绕不过去的。但几百年来的解释都非常敷衍:什么“后天保养得宜”,什么“宫中医药精良”,什么“吉人自有天相”。】
【废话。太医院自己都说了“臣等不知其故”,难道他们比太医院还懂?】
此时,天幕中的声气忽而转为轻快。
【在展开贞贤皇后长命百岁这条线前,我们需要花几分钟来讲解一下盛太祖,这样后面大家就能理解贞贤皇后为何能长命百岁了。】
7. 儿女情长
【这个盛太祖实在是太特别了,我说的特别,不是指他多能打仗。开国皇帝能打仗是基本操作。我说的是他身上有一种很难用常识解释的、极其超前的思维方式。】
【这种思维方式,散见于他治国理政的方方面面,也贯穿于他对妻子身体的调养之中。】
天幕流光,正映着巍巍金殿的琉璃瓦,朝堂之上百官屏息。
泰安帝端坐于蟠龙御椅,手抚玉带,听得入神。
他暗自忖度:这盛太祖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得神女金口一再称其特别?论起开国之君,能征惯战原是题中应有之义,独这一个特别,倒令人费尽猜详。
朝班中那几个守旧的老学究里头,史鼐最是迂执,听了这话,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腹诽道:妇人抛头露面,已是违了纲常,如今更在此信口开河,真真是妖言惑众!
【大盛开国之后,盛太祖搞了一套极其精细的轮耕制度。不是简单的让士兵种地,他是把什么地块种什么、几年轮一次、不同作物怎么搭配,精确到了亩。】
【这套制度后来被证明极其高效。翻开中国古代兵制史,在他之前没有任何一个帝王这么干过。】
一旁起居注官慌忙援笔,笔走龙蛇,一字不敢遗漏。
【盛太祖还亲自参加了京城和金陵城的地下水路改造。图纸现藏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上面有他的御笔批注。看过那个图纸的工程学专家说,那种水平,不是读书能读出来的。】
保定府大营,辕门深闭,风卷旌旗猎猎作响。
裴璟负手立于中军帐前,双目微微眯起,神女所言之轮耕制度与地下水路改造,桩桩件件,竟都是他攻占金陵后所作所为。
字字句句,隐隐皆有所指。他心下一动,面上却不露分毫。
身旁的谋士也都想到这一层,独眼谋士上前一步,低声笑道:“这神女口中的盛太祖,其英明神武,竟与大王如出一辙,好似照着大王描画的一般。”
执扇谋士只轻摇羽扇,笑而不语,心里明镜似的,早已猜着七八分,却不肯此刻就戳破那层窗纸。
帐外列队的亲兵里头,有几个识文断字的,听得分明,彼此悄悄交换眼色,对大王的爱戴崇敬,不觉又添了几分。
【此外,太祖还颁布过一套完整的公共卫生条例,包括隔离、消毒、通风、排泄物处理。这套条例后来被证明对控制京城的瘟疫传播起到了关键作用。】
天幕之下,朝野闻之,无不愕然。
瘟疫二字,自来便如一场噩梦,每逢时气不正,便席卷城乡,十室九空,言之色变。
如今听神女提到“消毒”等语,众人虽一知半解,却也如获至宝,纷纷命人仔细记下,以备日后稽考。
【但当时的大臣们上奏说看不懂为什么要把病人关起来不让出门?盛太祖没有解释,只说了两个字:照做。】
贾府之中,潇湘馆内凤尾森森,龙吟细细。
黛玉听毕,笑道:“听起来,那盛太祖倒也算个明事理的。”
宝钗亦微微点头:“毕竟是开国皇帝,胸中自有丘壑。”
二人虽贪看天幕奇闻,然晨省之礼终究不可废,遂携手出了潇湘馆,沿沁芳溪一带,缓缓往贾母上房来。
经过怡红院门前,只见海棠芭蕉,绿意正浓,紫鹃忽问道:“姑娘,可要叫上宝二爷一同去?”
宝钗听了,回头向她道:“不必了。适才我已来过,袭人说宝玉一早便到外头习武去了。”
黛玉微叹道:“也难为他,素日最是懒散的,如今竟肯起早弄枪舞剑的。”
宝钗笑道:“这本是他分内应为之事。不止他一个,昨儿我也拿话劝我哥哥,让他往正经地方去,莫要只管闲游胡混。”
【上面这些记载都表明盛太祖是个细节控,还略懂一些医理。】
【太医院旧档里存着他的十几份处方,每一份都有君臣佐使的完整配伍,都精确到钱。有几份处方后面还附了他的批注,解释为什么要用这味药而不是那味药。】
【有一份处方上写了一句话,很微妙。那是一份治外伤的方子,太祖在下面批了一行小字……】
“此方之理,在杀毒。毒者,肉眼不可见之物也。凡伤口,必以火酒洗之,勿使沾水。”
【中医讲清热解毒,那个“毒”是邪毒、热毒的毒,不是肉眼不可见的微小之物。中国古代处理伤口用的是盐水、草药,或者干脆用烙铁。没有人用过火酒。】
【除他以外,大盛朝第一个系统使用高度酒消毒的,是一个叫何元济的军医。何元济比盛太祖晚了两百年。他在自己的医书《军中医方》序言里写得很清楚。】
“军中治创,旧用盐汤,或烧铁烙之。此法出太祖皇帝,以火酒洗创口。臣试之二十年,军中因创溃而死者,十减七八。”
天幕之下,宝玉听了片刻,只觉满口什么火酒、伤口,无味至极,渐渐眼皮发沉,只盼神女快快说起那贞贤皇后,好替他解解闷。
而保定府那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那几个亲兵早已按捺不住,脱口便道:“那治创的法子,可不是大王手把手教过咱们的?”
于是便有胆大的凑近,压低了嗓子说:“依我看,莫非那盛太祖……便是咱们大王?”
若真如此,他们这些刀头舐血一路跟随的,往后封侯拜将,岂非指日可待?霎时间,人人面上放光,心头滚热。
【到目前为止,学界对盛太祖的研究,更多地聚焦于他的政治和军事成就:开国、建制、定都、立法。】
泰安帝怔怔望着天幕,心里似打翻了五味瓶。
那盛太祖越是显得雄才大略,便越衬得他这皇帝庸懦无能,两相映照,竟生出一股无可言说的酸涩。
【但很少有人把他和妻子的健康连在一起研究。
仔细想想,你的丈夫,是一个脑子里装着某种令人费解的、极其超前的想法的人。他懂农耕、懂工程、懂防疫、懂医理。你从小体弱多病,常年咳嗽,太医们束手无策。
他会不去管你吗?
他不会。
而他用在妻子身上的那套方法,就是我们要揭秘的核心。】
正想着,天幕中乐声一转,温温然如春水潺潺,一派家常宁谧的意味。
只见画面中现出一座宫室,明窗净几,彩绘屏风半掩,窗前一张软榻,旁边小几上搁着一碗汤羹,犹似冒着热气。
虽是中宫坤宁,却无半点森严之象,倒像是个被悉心打理过的、寻常仕宦人家的内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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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祖对妻子的身体,上心到了什么程度?《太祖起居注》里有一条记载,非常不起眼,但信息量极大。】
【这一段,《起居注》的笔法极其日常,跟写帝王将相完全不同,倒像是市井人家的家务记录。原文是这样的……】
上退朝,有愠色。至坤宁宫,止步门外,平复良久乃入。后梳妆未竟,见上,笑问朝中事。上曰:“无他,卿昨夜咳几声?”
【“卿昨夜咳几声?”皇帝跟大臣吵了一早上的架,进了妻子的门,先问她昨晚咳嗽了几声。】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接下来发生的事。
太祖问完咳嗽的次数,让宫女拿来纸笔,自己记了下来。起居注官不知道他在写什么,只远远看见纸上画了一些奇怪的格子。
太祖后来解释说,这是在记录皇后的“咳频”。
每天咳几次、什么时辰咳、咳前咳后做了什么、吃了什么、天气如何。
他把咳嗽当成一个需要系统记录、分析、寻找规律的问题来对待。】
天幕之下,泰安帝原本绷着的脸忽地一松,竟笑出声来。
开国雄主,不思军国大计,却沉溺于儿女私情,连皇后咳嗽几声都要亲自记下,岂不可笑?
他泰安帝,断非这般英雄气短之人,心下不免生出几分鄙薄。
贾府中,黛玉等姊妹向贾母请安已毕,众人簇拥着来至荣庆堂前庭。
此处视野开阔,碧空如洗,正宜观看天幕。
黛玉忽听得神女言及盛太祖为皇后详记咳频之事,心下暗思:世间竟有这般痴情天子,将那闺阁中琐琐细细的微恙,看得比军国大事还要郑重。
想起自己自幼体弱,虽有外祖母万般怜爱和宝玉真心关切,然这般设身处地、一丝不苟着紧之人,却又何处可觅?
因此黛玉一时怔怔的,那双秋水似的眼便有些红了。
迎春在侧悄悄觑见,忙递过帕子,轻握住她手,低低道:“妹妹又伤神了。”
黛玉忙收了泪,勉强一笑,只将心事掩过不提。
【传统太医是望闻问切,然后开方子。而太祖在做数据收集。他在用观察和记录来寻找规律。】
【这套记录是为了下一步做准备。这就要说到太祖为皇后设计的调养体系。】
【民间笔记《京宫事录》里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一个曾在坤宁宫当差的宫女,年老以后回到老家,跟家里人说起宫里的见闻。
她说皇后每天清晨起来,第一件事不是梳洗,而是盘腿坐在窗前,闭着眼睛,用一种非常慢的节奏呼吸。原文记载是这样的。】
后每旦起,不先栉沐,端坐窗前,闭目行气。其法异于常:吸气则腹起,呼气则腹收。与恒人相反。
后谓左右曰:“常人呼吸,吸时腹瘪,呼时腹鼓。吾所行者反之。吸时引气入腹使满,呼时收腹令尽。如此则肺中浊气可尽出。”
【弹幕里学医的、做康复的应该已经看出来了,是腹式呼吸。现代呼吸康复证明,腹式呼吸可以有效改善肺通气功能,对肺弱体质的康复有明确帮助。贞贤皇后每天清晨练的,就是这个。】
【这套呼吸法是谁教皇后的?所有史料都指向同一个人,就是盛太祖。】
8. 帝后夫妻
荣庆堂前,黛玉听了天幕神女所言的呼吸之法,心中默记。
【《内训》残本中有这样一句。】
“上教后以调息之法,每日行之,寒暑不辍。”
【太祖教皇后的调息方法,皇后每天坚持,冬天夏天从不间断。从她二十岁不到开始,一直练了多少年?】
【根据脉案里“咳嗽偶发而不剧”的记录,大概两三年,症状就明显减轻了。而她后来在云隐山上活到了近百岁,这套呼吸法很可能是她终身坚持的习惯。】
天幕之下,贾母听罢,因笑道:“此法甚好,我们也该学着些。尤其是玉儿。”
一语未了,便将身旁的黛玉愈发揽入怀中。
黛玉只觉外祖母怀中温暖,鼻头微酸,低声道:“多谢外祖母疼惜,玉儿自当试着去做。”
贾母闻言,愈发欢喜。薛姨妈在旁亦笑道:“有神女这法子,林姑娘的身子骨,必定渐渐大好了。”
独有王夫人,默默无言。
原来她此刻的心思,早已不在这天幕之上。昨夜王家差人送来密信,信上只道裴贼势如破竹,如今贼兵距京城不过咫尺之遥,叫贾府早作打算。
王夫人接信后,便如热锅上的蚂蚁,一夜不曾好睡。此刻听天幕说那些长寿养身的法子,竟是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饮食上盛太祖也在按养生的法子来调养皇后。宫廷膳食档有一条记录。】
“后每日必进雪梨一盏,隔水蒸至色如琥珀,连盏中汁水并食之。”
【皇后每天必吃一盏雪梨。隔水蒸梨子,蒸到梨肉变成琥珀色,然后把梨肉连汤水一起吃干净。《京宫事录》提供了更多细节。】
“后所食,不近炙辛辣甘腻之物。晨起必进山药百合羹一盏,终年不废。”
【盛太祖让皇后每天早上起来喝一盏山药百合羹,一年到头从没断过。山药健脾益气,百合润肺养阴,这两样东西对肺弱体质的人极其对症。由此可见盛太祖确实是懂医理的。】
【饮食调理里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但极其重要的细节,就是怎么吃。《太祖内训》里记了一句太祖的原话。】
上尝谓后曰:“饭烂乃入腹,食方为君用。每食当嚼三十度以上,待糜烂乃咽,则脾胃不劳而精气得养。”
【太祖告诉皇后:饭要在嘴里嚼烂了再咽下去,食物才能真正为你所用。每一口都要嚼三十次以上,等食物在嘴里变成糜状再咽。这样脾胃不费劲,精气血脉才能得到滋养。】
【现代营养学听起来很熟悉,细嚼慢咽可以大幅度减轻消化系统负担,增加食物中营养素的吸收率。】
【对于本来就脾胃虚弱的人,这是最重要也最容易被忽略的养胃方法。太祖不是在跟她讲养生大道理,而是在教她怎么吃饭。】
天幕之下,众人听得此言,反应各异。
泰安帝闻说盛太祖这些琐碎行径,心下暗哂:身为一国之君,不思经纬天下,却整日围着个妇人的饮食起居打转,如此儿女情长,如何做得长久?
而深宫之内,当今顺朝的刘皇后,正端坐于中宫前院,痴痴地仰面凝望天幕。
她深居宫闱,泰安帝已许久不曾踏足她的寝殿,这天幕便成了她消磨寂寞光阴的寥寥慰藉。
当听到贞贤皇后生前种种,心中复杂,又是艳羡,又是自惭。
她艳羡那贞贤皇后洒脱自由,得一知心人如此相待,惭愧自己竟无那般福分,连那一半也不及。
“皇后娘娘……”一旁有位妃子,窥见刘皇后神色戚戚,忍不住轻唤一声,却不敢深劝。
后宫之中,谁人不知圣上独宠许贵妃,对皇后不过是面上情分,相敬如宾罢了。
天上那贞贤皇后的恩宠,于刘皇后而言,恰如镜花水月,看去虽美,触之却碎。
刘皇后定定看向那妃子,认得是从贾府出来的贾妃,便勉强牵了牵嘴角,笑道:“本宫知道你的心意,不必多言了。好好看天上罢。”
【有弹幕在问,一个病秧子,又是皇后,怎么做运动?回答是太祖不让她躺着不动。坤宁宫后面有一个很小的花园,是太祖专门为她修的。《京宫事录》记载了这个园子的独特之处。】
“坤宁宫后有小圃,仅一箭地。地上铺鹅卵诸石,高低错落,足践之则痛。上令后每日午后行圈中。初行未半匝即喘,上命歇而复行。”
【我以前读《后妃传》,读到一句“上每日午后,必与后同游后苑。”】
【当时以为是在描写夫妻散步、岁月静好。但结合鹅卵石路面和“上令后每日午后行圃中”来看,这根本不是在“游苑”,这是在监督她完成当天的运动量。】
【鹅卵石路面的凹凸可以刺激足底穴位,相当于一边散步一边做足底按摩。】
【太祖还教了她一套动作。宫女们私下叫它“八段锦”。但跟民间流传的八段锦不完全一样,这套动作更轻柔、更慢、更多拉伸。】
天幕这番话,引得底下众百姓啧啧称叹。
在他们眼中,皇帝,尤其是开国君主,当是端坐九重云端的真龙,不食人间烟火。
可如今从神女口中听来,这对帝后,倒像是一对寻常人家的夫妻,透着说不尽的烟火温情。
贾府之中,黛玉也听得怔住了。
这般恩爱缠绵的日常,倒让她想起幼年时父亲与母亲相处的光景。
那时母亲也常犯咳疾,父亲便也是这样衣不解带地侍奉汤药,处处精心。
思及亡母,触动了心事,黛玉不免又有些悲从中来,眼圈儿悄悄红了。
【这里还有一个细节。】
“上戒后勿久坐。读书每半时辰,必起,绕案前数匝。上自批奏折亦然。”
【太祖不让皇后久坐。皇后在坤宁宫读书,太祖规定每半个时辰必须站起来,绕着桌案走几圈。】
【他自己也以身作则,“上自批奏折亦然”,他批奏折也是一样,半个时辰就起身走一走。在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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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记载中,太祖对久坐的危害有更直白的表述。】
上曰:“久坐伤肉,久卧伤气。”
【久坐不动,肌肉会慢慢萎缩无力。久卧不起,气血会越来越虚。这句话后来被太医院收进了医书。】
神女说到此处,天幕下原本安坐的众人,都纷纷站了起来。就连龙椅上的泰安帝,也不由自主地离了龙椅,来回踱了几步。
他可还想多活几年。
【坤宁宫的环境,多半是太祖亲手布置的。《京宫事录》里有一条非常奇怪的记载。】
“上命改坤宁宫窗牖,扩其半。冬日正午,必大开户牖,引日光入室,令空气流转。然届时后必避居他殿,待风定乃归。”
【太祖下令把坤宁宫的窗户全部改大了一圈。这在当时是很奇怪的事。冬天大家都喜欢小窗户保暖,为什么要把窗户改大?太祖的理由是,阳光和空气是最好的药。】
【冬天正午阳光最好的时候,宫女们必须把窗户全部打开,让室内空气流通起来。但这时候皇后不待在房间里,先去别的殿里坐着,等风过完了再回来。既通风换气,又不让病人吹着风。】
方才站起来走了几圈的贾母听了这话,便向鸳鸯道:“神女说的那些话,你可都记仔细了。日后到了午时,莫要忘了把各房窗户都敞开,换换气。”
鸳鸯忙笑着应下。
【就连皇后用的枕头,太祖也亲自过问。】
“后枕中实以藿香、佩兰。上亲检视之,命月一换。”
【枕头里面填的不是普通棉絮,是藿香和佩兰。这两种药材有芳香化湿、祛痰开窍的作用。而且太祖要求每一个月更换一次,保证药性新鲜。】
贾母听神女如此说,便又转头向王夫人道:“我记得咱们府库里,这些藿香、佩兰之物也是有的。你这就吩咐下去,叫人找出来,赶着缝制几个药枕,给宝玉并这几个姊妹用。头一个先给玉儿,她身子最弱,经不得一点疏忽。”
王夫人面上含着笑,应道:“知道了,媳妇这就去办。”
【皇后喝的水也有讲究。】
“后所饮水,皆取山泉,专人输送。上令煮沸后复滚百沸,始进。”
【坤宁宫的水不取自宫中的井水,而是专人从山上运来的山泉水。烧水的时候,不是烧开就行,而是必须煮沸之后继续滚一百下,才能端进去给皇后喝。我们现在知道,这是为了充分杀菌。】
“既这么着,往后家里这几个姊妹的茶水,也都改换泉水罢,别跟着我们喝那井水了。”贾母又添了一句。
王夫人只觉得脸上的笑容有些发僵。
若在往日,国公府里要些山泉水,虽费些周折,倒也不是难事。
可如今裴贼大军已将京城围得铁桶一般,外头的物资运不进来,府里的用度已是处处捉襟见肘,便是日常的米粮菜蔬都要精打细算,还往哪里弄山泉水去?
然而王夫人心里再是为难,面上也只得一一应下了。
9. 亡国之君
天幕还在继续,祥云叆叇之间,那神女的余音犹自袅袅未绝。
【那么就有弹幕问了,为什么盛太祖对贞贤皇后这么上心?因为在位的这些年,贞贤皇后凭她的学识做出不少贡献。】
【但有谁能想到,当年盛太祖攻破京城,拿下顺朝的最后一位泰安帝时,贞贤皇后只不过是个京城中的闺阁弱女。从闺阁弱女到一代贤后,这条路贞贤皇后走了许久。】
这几句话落入人间,便似惊雷乍起,在京城上空轰然炸开,凡有耳者,无不清清楚楚。
且说那金銮殿上,泰安帝原本还对天幕之事津津乐道。
待“泰安帝”三字送入耳中,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金星乱迸。
他万万不曾想,神女口中那亡国之君,竟是他自己!
“岂有此理!”泰安帝勃然变色,厉声道,“朕怎会是末代皇帝!”
满朝文武跪伏于地,鸦雀无声,此时方悟,这天幕哪里是什么异世故事,分明是眼前便要到来的亡国谶语。
朝班之内,早有几个胆弱的臣子,听得“亡国”二字,直如冷水浇头,身子一软,咕咚栽倒在金砖地上,竟生生吓晕过去。
保和殿大学士史鼐,一向是那主战的硬项人物,此时勉强定住心神,出班高举牙笏,奏道:“陛下息怒!此必是逆贼裴璟弄的妖法,幻出虚影,意在扰乱军心。陛下万不可坠其奸计!”
他虽如此慷慨陈词,众臣却面面相觑,腹内各自掂掇,这般铺天盖地的大神通,岂是人力可为?
正乱作一团之际,忽有八百里加急飞报入殿,言裴贼大军已至京城百里之外。
泰安帝一听此报,那怒气直冲顶门,一口气转不过来,往后便倒。
慌得太监们一叠声唤“快传太医”,七手八脚将昏厥的皇帝抬入内殿去了。
再说那裴璟营中,三军遥望天幕,亲耳听得此语,士气愈发如火焰浇油般高涨。
裴璟立于大帐之前,纵然向来端稳,此时也忍不住唇角微扬,露出几分笑意。
独眼谋士乖觉,立时率帐下亲信诸将,齐齐拜倒贺道:“恭喜大王,天命所归,贺喜大王!”
裴璟忙伸手虚扶,含笑道:“快快请起。神女之言,或仍渺茫,此刻切不可自满。骄兵必败,古人垂训,我等还须加倍谨慎才是。”
正说着,只见一个亲兵匆匆跑来,跪禀道:“启禀大王,小的们巡营,拿住一个叫贾琏的男子,还截了好些车马辎重。周先生说,此人恐是个要紧人物,特来请大王示下。”
那执扇的周先生不慌不忙,轻摇羽扇踱步进来,笑道:“听说这贾琏,乃是荣国公贾源的后人。大王素日颇留意那贾府的奇闻,我便留心着,可巧竟撞着了。”
裴璟微微点头,道:“把他带上来,我且问他几句话。”
不多时,只见一个年轻男子被推搡进帐,生得面如傅粉,唇若涂朱,一双桃花眼此刻却满盛着惶恐,低垂着头不敢仰视,正是贾琏。
他原是从贾家郊外庄子往回运几车物资,半路撞见大军,连人带货一并扣下。
贾琏偷眼往那居中正座一瞧,见众人对那男子毕恭毕敬,便知这便是传闻中的裴贼了。
可定睛细看,却与心中所想大相径庭,此人并未生得凶神恶煞,反而丰神俊朗,仪容魁伟,比他素日交好的那些武将世家子弟更多了几分沉雄之气,眉目间尽是久历沙场的稳练。
裴璟不动声色,只细细盘问贾府诸般情状,尤其问到是否有个衔玉而生的哥儿。
贾琏浑身筛糠,哪敢隐瞒,只得将那宝玉的奇异之处,一一据实说了。
裴璟听罢,心中分明,百分百确定自己来到的是红楼世界。
于是裴璟便不再多问,只沉声道:“本王放你回去。你替本王带句话与你们皇帝,并京中满朝文武,你们大顺气数已尽,朝廷再无一兵一卒可调,你们皇帝已是孤家寡人了!”
贾琏只觉腿软筋麻,冷汗湿透重衣。
“主降者不杀。若肯归降,本王进城之日,不妄杀一人。你们那泰安帝,可封安乐公,太上皇,追封重乐公。五品以上官员,许留两成家产。”
裴璟声音洪亮,使军帐所有人都一一听见。
这贾琏哪里还说得出话,唯有点头如鸡啄米,被亲兵架着送出营去了。
而此刻,那荣国府中,却早已乱得如沸反的羹汤一般。
连日来风声鹤唳,王夫人等恐贾母年高之人受不得惊,只将外头兵事瞒得铁桶似的,一丝风儿不透。
贾母见上下人等神思恍惚、窃窃私语,只当是些寻常家事,并不曾理论。
眼下神女一番言语,一字一句,清清晰晰,穿廊度户,直送入众人耳中。
待听到“拿下顺朝的最后一位泰安帝”之句时,别人犹可,黛玉心思最是玲珑通透,先自明白了。
她脸上登时血色全无,手中锦帕悄然滑落,眼里泪光早已闪动。
宝钗脸儿白得如霜雪一般,只默默望着王夫人。
探春等人语气微颤,低声问道:“这是说我朝?”
王夫人等面如土色,彼此相顾,皆知天机已泄,再瞒不得了。
唯有贾母,还半日懵懂,见众人颜色更变,便颤巍巍问道:“你们这都是怎么了?那天上说的,是哪一朝哪一代的旧话,把你们唬成这般模样?”
王夫人见再遮掩不住,只得含泪跪倒在贾母膝前,哽咽难言,终将那裴璟叛乱、官军屡败、如今逆贼已兵临城下等事,细细哭诉出来。
贾母不听则已,一听了此话,恰似万丈悬崖失脚,只觉寒气从脚底直透顶门,浑身发颤。
她看看黛玉,再看看满屋里如花朵儿一般的孙女孙儿,猛地一把将黛玉搂入怀中,放声大哭起来:“我可怜的玉儿啊!”
她越哭越伤心,一口一声“心肝儿肉”,那苍苍的白发贴着黛玉青丝,抖个不住。
黛玉早也哭得气噎声嘶,依在贾母怀里,满面泪痕纵横,如梨花带雨,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众人见此情状,心如刀割,无不纷纷落泪。
薛姨妈忙含悲上前,一面搀扶一面使眼色命丫头们快去备安神定魄的汤水,又勉强堆出笑来,颤声劝道:“老祖宗且请宽怀,事体还没到那田地呢,保重身子要紧。若老祖宗先哭坏了,可叫我们这些小辈的怎么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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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奈贾母哀恸难止,阖府上下悲声戚戚,那呜咽之音直透重门,满堂凄惶,一时如何收得住。
天幕中的神女并不理会人间的悲欢,仍自顾说道:
【当年贞贤皇后还只是个闺阁弱女时,当盛太祖攻破京城时,贞贤皇后凭着学识在掖庭宫脱疑而出。】
【因此现代有不少剧来改编贞贤皇后的事迹,其中最火的一部就是《大盛后宫传》。】
【这部剧当年播出的时候创下了全网播放量破百亿的记录。地铁上、公司茶水间、大学寝室,到处都有人在讨论剧情。女主角从一个入宫的罪臣之女,一路打怪升级、手撕反派,最终登上后位。爽感拉满。话题度拉满。】
【但有一个问题。这部剧,跟历史上真实的贞贤皇后,除了名字都带个“后”字之外,基本没有任何关系。而且盛太祖根本就没有开后宫。】
然而此刻,金銮殿上的文武百官,谁还有心细听那神女往下说些什么?
众人虽皆垂手端立,面上却神色各异。
有那吓得涕泪纵横、抖衣而战的,也有那紧锁双眉、忧心如焚的,亦有那眼珠转动、心思活泛,已在暗暗盘算后路的。
这其中,便有一位史鼎,他与那忠直耿介的兄长史鼐,性子大不相同。
史鼐是宁折不弯的主战派,史鼎却素来是个随风转舵的机灵人,心里早存了顺应时势的念头。
他方才在班中听了神女那番言语,一时心念电转。
那神女说道,未来的盛太祖待贞贤皇后情深义重,那贞贤皇后更是从京城中的闺阁弱女一步步走上去的,这岂不是天大的机窍?
想到这里,史鼎心头突突直跳,暗将家中几个女孩儿从头到尾掂量了一番。
尤其是那一两位自小身子骨单薄、常年不离药盏的,更教他生出些不可言说的期盼来。
万一,万一自家这几个闺阁弱质之中,便藏着日后的贞贤皇后呢?
若能在此时抢先一步寻出这未来的贵人,待到盛太祖入主京城之日,他史家不但能免了灭门之祸,说不定还能凭着这层天大的干系,挣出一番新荣宠来。
主意打定,史鼎面上依旧不动声色,腹内却已暗暗计较起来。
再说那荣国府中。贾母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余下喉间一阵阵的哽咽。
琥珀、鸳鸯忙上前,用温帕子替她拭去满脸泪痕,又亲自捧了一盏安神汤来,跪在榻前,柔声百般劝慰。
贾母饮了两口,略略定住心神,那双哭得昏花的眼睛,慢慢扫过面前这些花骨朵儿一般的孙女、外孙女,心中忽然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
她正与史鼎想到了一处去。
是了,那神女说,未来的贞贤皇后,不过是京城中的闺阁弱女。
若论闺阁弱女,放眼这满京城的公侯世家,又有哪一家,比得上她这贾府里娇花嫩柳似的小姐们多呢?
黛玉、迎春、探春、惜春……哪一个不是知书达礼、品貌俱佳的好孩子?
贾母这般想着,那双老眼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黛玉身上,见她哭得如雨打梨花一般,愈发我见犹怜,心中更是翻腾搅动,酸楚难言。
10. 严丝合缝
天幕不知何时,已悄然敛去,那满天的祥光异彩散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穹灰沉沉的天际。
然而方才那番言语,却如巨石投入古井,已然在满城人心中激起千层波澜,久久不散。
京城中的百姓,先是面面相觑,继而窃窃私语,最后终于恍过神来,悟出一个令人心胆俱寒的事实,这改朝换代的大变局,怕就在这几日间了。
既有此念,谁还肯将身家性命寄托于那摇摇欲坠的朝廷?一时满城人心涣散,再无人对官军存有半分指望。
且说那王子腾,正立在城楼之上,手扶垛口,衣袂被朔风吹得猎猎作响。
方才神女那一番言语,字字句句送入他耳中,只觉头顶的天也旋,脚下的地也转,一时竟有些站立不稳。
他奉命督守京师,麾下兵马本就捉襟见肘,经了连日苦战,更是折损大半,残存的不过是一支疲惫之师。
如今又添上神女这番天命所归的言语,无异于雪上加霜,那些军士个个面如死灰,眼中尽是惶惶之色,军心之涣散,已是遮掩不住了。
王子腾正自一筹莫展,心中焦灼如焚,忽远远瞧见城外一片尘土飞扬处,有个熟悉的身影正跌跌撞撞、狼狈不堪地往城下奔来。
待那人跑得近些,定睛细看,竟是贾琏。王子腾忙命亲兵下去,将人带至城楼之上。
贾琏这一路跑得气喘吁吁、面无人色,见了王子腾,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一五一十将他在裴璟营中所见所闻,不免又添上些枝叶,把那裴璟的威势更渲染得如火如荼,又将那番招降之语,一字不漏地说了。
王子腾不听则已,一听之下,只觉一股怒气自丹田直冲顶门,再看贾琏那副魂飞魄散的模样,心中愈发失望透顶。
贾府也算是世代簪缨之族,怎的养出的子弟,竟是这等不中用的!偌大一座京城,满朝文武,如今竟要凭他一人独撑危局么?
思及此,王子腾满腔的怒火,却化成了一声叹息,摆了摆手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家去吧。”
贾琏如蒙大赦,不敢多留片刻,一溜烟地下城去了。
……
再说那荣国府中,众人渐渐平息下来。贾母哭了一场,心中仍如堵了团棉絮,闷闷的不自在。
众人又是一番殷勤劝慰,贾母见满屋的儿孙个个面带忧戚,也不忍再添惶恐,便强打精神,吩咐众人散了,各自回房歇息。
王夫人便与薛姨妈一同离了上房,往王夫人院中来。
姊妹二人携手进了内室,分宾主落座,玉钏儿忙不迭用茶盘托了两盏热茶奉上。
王夫人端起那定窑白瓷盖碗,低头看时,只见茶色淡淡的,不过略有些黄意,哪里还有往日那般醇厚馥郁的茶香?
她心中不由得一沉,便知如今围城在即,府中一应吃食用度已是捉襟见肘,连她这当家太太的房中,也只得这样的茶了。
薛姨妈倒是不大理会这些,她揭开碗盖,一面用那盖儿轻轻刮着茶面上的浮沫,一面笑吟吟地开口道:“姐姐可仔细听了那神女的话?说是未来的贞贤皇后,就在这京城闺阁之中呢。也不知是哪一家有福气的,能沾上这份天大的荣光。”
王夫人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默然不语。
她心中头一个想到的,便是宫中的元春。她的元丫头,生得那样品貌,入宫多年,好容易熬到了妃位,是何等的尊荣?
可如今,神女一言既出,大顺朝都要没了,她的元春,一朝便要由尊贵的皇妃,沦为前朝的罪人!
想到这里,王夫人只觉胸中一阵绞疼,眼眶便湿了。
薛姨妈却浑然未察王夫人神色之变,兀自絮絮地说道:“我听着那神女的描述,倒忍不住往你们府上这几个姑娘身上想了想。若论起来,那模样、那性情,我瞧着,倒像是林姑娘呢。也是一般的体弱多病,又是个极通文墨的。”
王夫人正为元春的事忧心,忽听薛姨妈提起黛玉,顿如被针刺了一般,脱口便道:“林姑娘多灾多难的,药罐子一个,恐怕没那个福气。”
话一出口,王夫人便觉失言,这话也说得太急了些,忙又强挤出几分笑意,话锋一转,道:“我听着,倒像是宝丫头呢。宝丫头不也有娘胎里带来的一股热毒,犯了时也是咳个不住?况且她博古通今、沉稳大方,家里头这几个姑娘,哪一个及得上她?”
“姐姐说笑了。”薛姨妈嘴上这般谦辞,心里却早已心花怒放,那笑意从嘴角一直漫到了眉梢。
她细细想来,愈发觉得自己的女儿处处都合得上。
论学识才华,宝钗自小便读书识字,那学问渊博,自不必多说。
便拿那病症来说,宝钗每逢春秋之交,便要犯那咳疾,多亏了那异方奇药冷香丸,方才调养得好些。
桩桩件件,可不都与那神女所言严丝合缝?
若她的宝钗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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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未来的贞贤皇后,那非但是她这个做母亲的终身有靠,便是她那不争气的儿子薛蟠,自此也有了倚仗。
薛姨妈越想越觉甜美,面上竟放出光来。
王夫人见她这般神色,心中不免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便淡淡道:“却也不知究竟是谁呢,这偌大的京城,家家户户,谁家还寻不出个体弱多病的闺阁女子来?”
二人又心照不宣地闲话了几句,便散了。
……
那潇湘馆中,却是另一番光景。
几竿修竹将日光筛得斑斑驳驳,透过碧纱窗,洒在临窗的书案上。
黛玉独坐案前,纤纤素手拈着毛笔,正将方才神女所言的异世之法,一字一句默记于纸上。
她的字,本就清秀飘逸,此刻却不知为何,落笔时总有些心神不宁,写几个字便停下,怔怔地望着那斑驳的竹影出神,好半日才又提起笔来,如此反反复复,竟没写成几行。
紫鹃悄悄儿地端了一盏枫露茶进来,见黛玉这般魂不守舍的模样,便将茶轻轻放在案角,抿着嘴儿笑道:“姑娘,我听那神女方才的描述,若要我说,那未来的贞贤皇后,若是出在这京城闺秀之中,那必定便是姑娘了。”
黛玉猛不防听了这话,心中一惊,那手中的毛笔险些滑落,忙定了定神,嗔道:“你这蹄子,休要混说。”
紫鹃却不退下,反倒走近一步,正色道:“我何曾混说来着?姑娘细想,那神女说的,可不就是照着姑娘描画的?不单是我,便连雪雁她们几个,私下里也都这般说呢。”
黛玉只觉得一颗心在腔子里砰砰直跳,她搁下笔,蹙着两弯似蹙非蹙的罥烟眉,低声道:“不许再胡说。”
那裴贼,是间接导致父亲杳无音讯,甚至可能是死亡的人。林黛玉如何能坦然接受,自己将来竟会成为那盛太祖的妻子?
更何况,林黛玉并未觉得自己便是那贞贤皇后。
她是个极聪慧通透的人,略一思忖便明白,这偌大京城,最不缺的便是体弱多病的闺阁女子,至于通晓文墨的,更是不知凡几。
单凭这两桩,便断定自己便是那天命之人,也未免太过武断、太过荒唐了。
只是,人心到底难测。饶是黛玉这般想着,心中仍不免泛起一丝淡淡的好奇,如袅袅轻烟,挥之不去。
那一代贤后,母仪天下、留名青史的女子,究竟会是哪一家的小姐呢?
11.风雨欲来
黛玉正自出神,忽闻窗外一阵脚步声,抬眼望去,进来的竟是平儿。
平儿面上带着几分匆忙之色,见着黛玉,忙收敛了神情,含笑说道:“林姑娘,二奶奶打发我来传话,说这几日园子里要比往日早半个时辰落锁,请姑娘知悉。”
“我知道了。”黛玉微微颔首,心中早已了然,“你放心,我不会让这几个丫头们胡乱走动的。”
眼看着平儿匆匆离去,身影消失在曲径深处,黛玉心中虽仍惦念着那未来的贞贤皇后之事,却也不得不收回思绪,思量起眼下的光景来。
倘若真如那神女所言,改朝换代便在这几日之间,到那时莫说是这园子,只怕整个贾府里那些素日里便不甚安分的奴仆,都要趁机生事。
每逢乱时,必有那作奸犯科之徒趁火打劫,这大观园本就不是个清静太平之地,若真闹将起来,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想到这里,黛玉不禁愁上眉梢,沉吟半晌,忽然开口道:“雪雁,去将我父亲那年给我的簪子取来,就压在箱子底下的那个。”
紫鹃闻言诧异,道:“什么簪子?我竟从未听说过姑娘有什么簪子压在箱底。”
雪雁却神色一变,迟疑道:“姑娘,哪里就到了那个地步?”
“未雨绸缪,总是好的。”黛玉轻声道,“你且先取来罢。”
紫鹃脑海中顿时掠过一丝不祥的念头,面色一变,连忙劝道:“姑娘,万万使不得!”
说话间,雪雁已将簪子取了来。黛玉伸手接过,就着窗棂透进来的日光细细端详。
那簪子虽经多年,却依旧光泽如新,尤其那尖端一头,仍是锐利逼人。
当年她离了扬州北上京城,父亲将这簪子交与她手中,只说是母亲的遗物,若水路上遇见那胆大包天的水匪,也可借此防身护己。
“若外头真个不太平,我也只能用此物护着自己了。”黛玉将簪子收好,轻声道,“你们也各自备着些罢。”
紫鹃与雪雁听了,俱都应声称是,心中却各有一番滋味。
正说着话,只听外头又传来脚步声,进来的却是宝玉。
黛玉见他这时候来,不免诧异,问道:“你不是习武去了么?怎么这会子就回来了?眼下才刚到晌午呢。”
宝玉一甩袖子,满脸不悦道:“那场地上聚着一群臭男人,我哪里待得下去。况且师傅听了那神女之言,也没了教导的心思,早早便打发我走了。”
黛玉素知宝玉性情,也不再说什么,只嘱咐道:“外头这几日怕不太平,你也仔细着些,院里莫又丢了什么玉和镯子的,那起子人手脚不干净,上回丢玉的事闹出多大风波来,你难道忘了不成?”
宝玉却不以为意,笑嘻嘻地将话头一转,说起那贞贤皇后来:“方才那神女说,贞贤皇后竟是咱们京城的闺秀小姐出身,可叹我福薄,无缘亲眼看一看了。”
黛玉听了,默然不语,只望着窗外花影摇曳,不知在想些什么。
……
养心殿内,烛影摇红,龙涎香袅袅升腾。泰安帝悠悠转醒,睁眼便见地上乌压压跪了一地的人,刘皇后与许贵妃皆是泪流满面,脂粉狼藉。
“陛下醒了!”许贵妃抢着叫出声来,又惊又喜,那哭得梨花带雨的脸上绽出几分欣喜之色。
泰安帝此时却无心理会她这番情态,只与心腹太监夏守忠交换了一个眼神。
夏太监当即会意,扯着尖细的嗓子连声喊道:“陛下龙体欠安,需要静养,诸位主子请先回罢。”
待众人散去,殿内重归寂静,泰安帝原本茫然的眼神霎时间变得凌厉如刀,冷声道:“若那裴贼果真是盛太祖,既然他与贞贤皇后情深似海,那就休怪朕不讲情面了!”
夏守忠弯腰凑近,低声道:“陛下的意思是?”
泰安帝冷冷一笑,道:“传朕旨意,就说朕龙体抱恙,需全京城所有待字闺中的闺秀小姐进宫为朕祈福,也算是冲冲喜。”
夏守忠心头猛地一跳,强自按捺住心中惊骇,尽量让语气显得平静如常:“陛下此举……”
“若那裴贼胆敢攻城,”泰安帝的面容在烛光下显出几分狰狞,“朕便将那些闺秀小姐尽数杀了。他若当真对贞贤皇后情深一片,定然不敢踏进京城半步。”
夏守忠听罢,心中已全然明白,原来这万岁爷是要将这些闺秀小姐当作人质,以作要挟。
可眼下京城正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之际,那些官宦人家哪个不是耳聪目明、精于世故的?哪里瞧不出泰安帝这背后的心思?
平日里泰安帝在外头素来是一副温厚仁慈的模样,也正因着这层仁君的名声,京城才勉强维系着几分安稳,尚未生出大乱来。
如今这道圣旨一旦颁下去,岂不是明晃晃告诉天下人,往日那好皇帝的做派全是装出来的?
若换作文臣之家,尚不过上几道折子,洋洋洒洒痛骂一番罢了,可若是武将世家,听闻这等旨意,只怕当即就要抄起家伙投奔那裴贼去了。
这正是夏守忠最不愿见到的局面。
于是他眼珠子转了转,心中已有了计较,忙躬身近前,压低声音道:“陛下息怒,且冷静些。”
泰安帝原听他似有劝阻之意,眉头一皱便要发作,却听夏守忠接着道:“此举过于兴师动众,反倒惹人耳目。奴婢倒是有个法子,既能成全陛下的心思,又能省去许多麻烦。”
泰安帝面上的怒色渐渐散去,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道:“你果然是个精明的,既如此,就依你的法子来罢。”
日落西山,余晖斜照,贾府之中却反倒热闹起来。
因贾母自知共享天伦的时日恐不甚多了,这一晚难得命人在大观园里摆下宴席,东西两府俱设席面,又将园中那十二个女戏子唤上台来,吹拉弹唱,好不热闹。
虽排场不复旧日光景,倒也还有些昔日的繁华气象,就连宁国府的几位妯娌也都过来,围坐在贾母身边说说笑笑,承欢膝下。
然而乐景之中,总掩不住那一缕淡淡的悲凉。
黛玉本就无心宴饮,略坐一坐便悄然离去了。迎春又病着,未能出席。惜春性子素来孤高,见不得宁国府尤氏等人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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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趋奉的模样,也悄悄离了席,自去找妙玉说话去了。
如此一来,姊妹中便只剩了探春、宝钗与宝琴三人。
探春眉间微蹙,似有心事,时不时望向席上众人,面露担忧之色。
宝钗却神色从容,面上气色甚好,倒像是浑然不将外头的风雨放在心上一般,竟还有兴致品评起台上的戏文来。
那戏台上正唱着一折《满床笏》里的《跪门》,说的是郭子仪六旬大寿,七子八婿齐来拜寿,笏板堆满床头,一门荣宠,极尽显赫。
那扮皇后的正旦端坐台上,凤冠霞帔,仪态万方,开口唱道:
“锦堂春富贵,玉阶日辉煌。凤冠霞帔,端的是母仪天下之相……”
宝钗听到此处,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侧首对探春道:“这出戏倒是应景。郭令公一门忠烈,福寿双全,那皇后更是雍容华贵、母仪天下,真真是千古少有的福分。”
她话中虽有赞叹之意,眉目间却隐隐透出几分自许的神色,仿佛这话里暗含着什么别样的心事。
宝琴素来与宝钗亲厚,见她兴致颇高,便笑着凑趣道:“姐姐说这话,倒叫我想起白日那神女所言之事来。若论品貌气度、端庄贤淑,这满京城里又有几人能及得上姐姐?那贞贤皇后的福分,旁人羡慕不来,姐姐却未必当不起呢。”
宝钗听了,面上微微一红,嗔怪地看了宝琴一眼,道:“琴丫头休要胡说,叫人听见了像什么话。”
话虽如此,那嘴角的笑意却愈发深了几分,低头抿了口茶,目光又投向了台上那凤冠霞帔的皇后身影。
探春心中了然,早将宝钗话中那层深意听得分明,却只作不知,低头饮了口茶,并不接话。
倒是宝玉在一旁笑道:“宝姐姐今日兴致倒好,竟连戏文也品出这许多道理来。”
众人各怀心事,面上虽都带着笑,那笑意底下却各有各的忧愁。
宴席虽热闹,却总透着几分强撑的意味,觥筹交错间,那更漏一声声催着,不知不觉便至了午夜,众人方各自散去。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天色才蒙蒙亮,便有宫里的太监快马来到贾府门前,传了圣上旨意。
原来是陛下龙体欠安,却仍心念臣下,特开天恩,许后宫诸位嫔妃于明日各自回家省亲,以叙天伦。
王夫人等一干人得了这个消息,登时喜不自胜,竟将昨日那般忧愁烦闷一股脑儿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她双手合十念了声佛,道:“阿弥陀佛!果然陛下还是心系咱们家的,娘娘此番回来,可见圣眷未衰。”
消息传到潇湘馆时,黛玉正倚在窗下看书。
听雪雁说完,她放下书卷,心中暗暗纳罕。
如今已是火烧眉毛的关头,外头风声鹤唳,那泰安帝怎的偏生有这等闲情逸致,竟许了嫔妃们出宫省亲?
【各位观众朋友们大家好!今日有一则消息,今日大顺最后一位皇帝,也就是泰安帝出土文物又有了新发现!而且新发现关系着那场有名的坤宁宫大火。】
12.仁君?暴君!
天幕虽现,贾府中那一派喜悦之气,却未减去分毫。
尤其是王夫人,此刻的心绪早已不在这天幕上头,只眼巴巴地盼着元春归家省亲。
泰安帝降旨,恩准后宫嫔妃归家省亲,这消息一时间传遍了整个京城。
有那不知底里的,口口声声赞圣上宅心仁厚,也有那满腹狐疑的,暗暗猜度泰安帝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然而众人都一致以为,圣上心系百官,竟在这危机关头,赐下如此共享天伦的机缘。
“可惜了,那圣上原也算得个仁君,只是不知将来的盛太祖待咱们如何,与如今的皇帝相比,又是怎样光景?”
更有人心里暗自嘀咕:若那盛太祖是个暴虐的,自己眼睁睁看着城破,岂非白白赔了进去?
甚而有几位位分低微的嫔妃母家,已感动得涕泪交流,若不是圣上开恩,他们这一辈子恐也无缘再见送入宫中的女儿一面了。
泰安帝此举,倒真是刷新了满京城的好感。
恰在此时,天幕复又显现。画面渐次亮起,显出一处正在发掘的古迹之地。
探方齐齐整整地排列着,白线纵横交错。考古队员正蹲在探方里,手中的刷子轻轻地扫过一片泥土。
【京城外三十里,安阳坡。去年秋天,一支考古队在这里挖一座大盛初年的墓葬。】
【起初没人当回事。这种等级的墓,京城周边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挖到墓室后室的时候,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画面中,棺床下方,一个石函被撬开。石函内部,一个深褐色木匣静静躺着。
只见考古队员小心翼翼地打开木匣,里面是七封书信,纸张泛黄,边缘有火燎的焦痕。书信,手写的、保存了几百年的书信。一共七封。
【这批书信,准确来说更像是日记,它的主人正是那个几百年前的泰安帝。】
那泰安帝正歪在龙榻上饮安神汤,猛然听见自己后世皇陵被掘的消息,直惊得坐起身来。
自从听闻自己成了那亡国之君,他对种种消息早已做足了预备。可皇陵被刨这一桩,仍旧教他眼前一阵发黑。
【在正式撬开那七封书信之前,我们得先搞清楚一件事:泰安帝到底凭什么活了三十年?】
这倒是泰安帝难得听见的喜信,原来自己竟能活得如此长久。
他心内忽而便没了继续与裴贼对抗的志气,若真能苟全性命,何苦去招惹那裴贼不快?
自然,这念头也只在他心中一闪而过罢了。但凡有一线生机,他是断断不会舍弃做皇帝的机会的。
【一个亡国之君,被胜利者软禁在京城。换了别人,不是被找个借口杀了,就是自己抑郁死了。但泰安帝不仅活着,还活了将近三十年。】
【凭什么?正史给出的答案是因为他窝囊。一个窝囊到乐不思蜀的人,没有威胁,杀他干嘛?】
神女出言如此不恭,天幕下众人听得目瞪口呆。
虽说亡国在即,可眼下泰安帝还是那高高在上的天子。神女却一句话便点评他窝囊,泰安帝也难得觉得脸上有些失了体面。
画面中,渐渐浮现出幽深的墓室,烛火摇曳之下,壁画一一呈现。
但画面并未停留在壁画上,而是深入墓穴,只见那里静静地躺着一叠手稿。
【考古所内部称之为安阳坡手稿。其中有一篇,记录的是一道诏令。】
【一道在正史里找不到半个字记载、却在城破当日被他亲手写下、差点付诸实施的诏令。内容是什么,咱们一步一步说。】
【在讲那道诏令之前,我们先看看正史是怎么写泰安帝的。】
【《大盛书·顺末本纪》里关于他的记载,拢共也就几百字,但关键词反复出现如温仁、宽厚、不好杀。原文是这么写的。】
“泰安帝天资温仁,为政以宽。御下以礼,待人以恕。终其世,未尝诛一大臣。”
【正史给他的评语,几乎是在照着仁君的标准答案填的。】
天幕下,众人听了神女对泰安帝的描述,竟生出几分同情来。
若泰安帝果真如正史所载那般是个仁君,那他们眼睁睁看着裴璟打进来,岂非不该?
而泰安帝更是听得龙颜大悦。
贾府之中,贾母听了,叹道:“当今天子果然是个心善的,若不是那裴贼作乱,哪里就到那地步了?”
王夫人正因元春省亲之事欢喜不尽,也不由跟着贾母夸赞了泰安帝几句。
茜纱窗下,比起泰安帝的平生事迹,黛玉更在意的是神女口中那“几百年前”之语。
莫非那神女竟是未来之人?而自己早已化为陈迹?思及至此,黛玉心中不禁感慨万千,果真是“俯仰之间,已为陈迹”。
【后世的史学家读到这段,大多也是这个反应,这人性格太软了。乱世里当皇帝,心不狠站不稳怪不得被盛太祖灭国。】
【但这次出土的墓室信件,给出了完全相反的答案。】
【他哪里是性格软?他是演技好。好到什么程度?好到骗了盛太祖和全国上下整整一辈子,可不就是影帝式演技。】
听到此处,裴璟正与众军士做好攻城准备,忽听见天幕提及泰安帝骗了自己,不由起了警惕之心。
若泰安帝真如神女口中所言是个影帝,裴璟已在暗暗掂量,是否还要留那泰安帝一命。
原先他确无处置泰安帝的打算,若他肯降,裴璟倒也愿意放他一条生路。
【出土的信件中有涉及到坤宁宫大火,先来看第一封。这封日记没有具体日期,但从内容判断,写的是盛太祖攻破金陵那天的回忆。】
“城破之日,朕非不能死。朕不欲死也。然每夜辗转,辄悔一事:当日何不速令后宫悉就死?白绫已备,旨未及发,贼已入宫。此朕平生第一大恨。”
【翻译:城破那天,朕不是不能死。朕是不想死。但是每天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的时候,总在后悔一件事,那天为什么没有赶紧下令让后宫所有人全部去死?】
【白绫已经准备好了,圣旨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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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来得及发出去,贼兵已经冲进皇宫了。这是朕这辈子最大的恨事。】
神女此言一出,满京城人无不悚然。
众人忽而觉得泰安帝面目可憎,原来城破之时,他不悔不曾突围,不悔不曾殉国,不悔不曾砸碎那玉玺,心心念念悔的,竟是没来得及将后宫女子尽数杀了!
后宫里,原本为省亲之事喜气洋洋的嫔妃们,霎时间惊出一身冷汗。
若泰安帝当真对她们存着善意,又怎会在信上写出这般赶尽杀绝的话来?
如贾元春等妃嫔,不得不冷静下来,细细思量皇帝许她们归家省亲的用意。
贾府中,先前脱口便夸泰安帝的王夫人,此刻只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贾母亦不再言语,只在心中暗自琢磨眼下泰安帝的心思。
唯有泰安帝听了,急得破口大骂:“朕哪里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第二封信。这一篇有明确的日期,洪兴二十二年春。距离他被软禁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如果说第一篇只是让大家觉得这人心理扭曲,那这一篇会彻底认清他的真面目。】
画面缓缓推进,泛黄纸页上的字迹逐渐清晰。
“朕在帝位十七年,外廷皆以朕为温仁之主。然朕岂真不杀一人者?朕杀人,但不在朝堂耳。"
【翻译:朕当皇帝十七年,朝廷上下都以为朕是个温仁的君主。但朕怎么可能真的一个人都不杀?朕杀人,只是不在朝堂上杀而已。】
天幕之下,满京城死一般的寂静。只见那信上续道:
“麟德宫西有乾西阁,僻在宫墙深处,人迹罕至。凡近臣忤朕者,外廷以为暴卒,或以为病故,不知皆毙于此阁之中。朕尝亲临观刑。”
【此时泰安帝因长时间被关押,神志已经变得疯魔,只能靠写信来打发时间,甚至像是在写一篇属于自己的回忆录,这样的事情都被他写了出来。】
第三封,第四封……每一封都打破了先前众人对泰安帝仁君的印象。
【最后一封信,从时间来看,并没有到坤宁宫大火的时候,但这时候泰安帝已经有了要火烧坤宁宫的心思。】
天幕上,最后一篇日记缓缓铺陈开来。
“今夜宫中夜宴,盛祖与后并坐。盛祖亲为后斟酒。后咳,盛祖遽停杯,亲为后抚背。其殷勤之状,观者无不动容。朕亦在座,举杯称贺,面含笑意。”
【翻译:今夜宫中有宴会,盛太祖和皇后并肩坐着。盛太祖亲手给皇后倒酒。皇后咳嗽了一声,盛太祖立刻放下酒杯,亲自给皇后拍背。那副体贴的样子,在场的人看了没有不感动的。朕也在座,朕举杯祝贺他们,朕脸上带着笑容。】
天幕下的众人尚未从先前那几篇日记的震惊中缓过来,听了这一段,一时间倒有些恍惚。
这不就是夫妻之间的寻常体贴么?何至于郑重其事写在日记里?正自纳罕,那天幕中字迹却骤然一变:
“然朕心中实如火焚。”
【翻译:但朕心里,像被火烧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