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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围困京师

作者:明月江山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大顺,京城。


    春寒料峭,宁荣街上人迹稀疏,晨光初透,整座贾府尚笼在静谧之中。


    忽然一阵马蹄声急雨般踏破长街,有个小幺从车上跳下,推着那昏昏欲睡的看门侍卫,连声道:“快开门!有急报!”


    侍卫面上浮起不悦,却见这小幺神色急切,倒像真有什么大事,只得强压下心中火气,懒懒推开角门,放他进去。


    小幺一路飞跑,直至二门外,央一个婆子去叫琏二爷跟前的兴儿出来。


    那婆子吃了一夜的酒,正欲回屋悄悄歇一歇,偏又被人叫住,心头便不大自在,便道:“再等半个时辰罢,这会子琏二爷和琏二奶奶还没醒呢。”


    小幺急道:“嬷嬷,你老吃了一夜酒便罢,如今传个话也推三阻四,将来琏二奶奶问起来,可别全推到我头上。”


    婆子一听抬出凤姐儿来压她,愈发逆了意,啐了一口道:“甚么要紧的事,值得这般大惊小怪?”


    小幺只得凑近耳边,压低声道:“那裴闯王已打到保定府了,离京城不过三百里!我特来禀告琏二爷,好早做准备。”


    听见“裴闯王”三字,婆子浑身一激灵,酒意全消,脸色都变了。


    谁人不晓得那一个名号?


    她喃喃道:“那贼子怎就到了保定府?”嘴上虽不肯信,脚下却已慌慌张张往里头去了。小厮瞧着,方略略松了口气。


    不多时,裴闯王兵临保定府的消息,无声渗遍了贾府上下。


    从门上的小厮到各处粗使丫鬟,除却主子们尚未知觉,阖府奴才几乎人人窃窃私语。


    且说平儿替凤姐儿梳洗毕,端了残水出屋,正欲泼去,远远瞧见兴儿从贾琏书房内疾步出来,神色慌忙。


    自凤姐儿小月后身子不豫,夫妻二人早已分房而居,贾琏宿在内书房,凤姐儿与平儿另在暖阁里歇。


    此刻见兴儿那模样,平儿只当贾琏又在外面弄些风流事,心里便有些不快。


    平儿本想去告诉凤姐儿,转念又恐她病中动气,又惹出一场风波,只得权当没看见,端水自去了。


    泼尽残水,平儿转身走入游廊,忽见几个小丫头凑在一处,嘀嘀咕咕不知说些什么。


    这些丫头一见平儿过来,忙都住了口,垂手站住,屏气敛声。


    平儿见她们神色不比往日那般淘气嬉笑,心下疑惑,便道:“你们方才在说什么?好好的见我来就噤了声,可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丫头们面面相觑,念及平儿素日待她们宽厚,不好隐瞒,只得低声道:“平姑娘,听说那裴闯王快打进京了,眼下就在三百里外呢。”


    平儿心头猛地一沉,只当是丫头们听混了话,可瞧她们脸色,却不像玩笑。


    其中一个丫头又补充道:“二爷嘱咐了,这些话不许叫二奶奶听见,怕扰了二奶奶静养。”


    平儿轻轻点头,道:“原该如此。你们在奶奶跟前嘴严些,也不许往外头乱说。”


    丫头们忙都应了。


    平儿稳住心神,缓缓入内,见凤姐儿又歪在榻上,面上倦色难掩,便悄步上前,替她轻轻捶背。


    凤姐儿眼帘也未抬,淡淡道:“怎么出去这半日?比往常略慢了些。”


    平儿哪里敢提裴闯王,只随口道:“几个小丫头在那里为煎药的事拌嘴,我站住说了她们几句。”


    若换作往日,凤姐儿定要叫进来好好教训一番,如今实在气力不济,也只挥挥手作罢。


    一时,贾母处一个小丫鬟轻手轻脚进来,见平儿正服侍凤姐儿,便侍立一旁。


    凤姐儿认得她,问道:“老太太那边又有什么事了?”


    丫鬟回道:“鸳鸯姐姐请平姑娘过去,有事商议。”凤姐儿朝平儿微微颔首:“你去罢,叫小红过来伺候就是。”


    平儿遂往贾母院里去。贾母此时尚未醒来,平儿便往鸳鸯她们歇息的屋子去,只见鸳鸯、琥珀几个都愁眉不展,坐着无言。


    鸳鸯见平儿来了,忙拉了她到一旁,低声道:“你可听闻裴闯王的事了?”


    平儿点点头,正色道:“才刚听丫头们提了一句,也不知真假。”


    鸳鸯道:“千真万确。二老爷吩咐下来,不许叫老太太知道。可我想,这样大事,如何能瞒得了老太太?不知二奶奶那里可好缓缓告诉去?”


    平儿沉吟道:“外头的事,自然有老爷们做主。况且这事或是捕风捉影也未可知,这会子冒冒失失去告诉老太太,反倒虚惊一场。我想着,咱们贾府终在天子脚下,上头还有朝廷,哪里就到那地步呢?”


    鸳鸯听了,略觉有理,只是眉头仍未展。


    正说至此处,贾政的外书房里,几位老爷也正为此事计议。


    贾赦素来高乐惯了的,听见裴闯王三个字,并不怎么放在心上。


    他呷了口茶,悠悠道:“一个反贼罢了,难道还能戳破了天去?当我们这些文武臣工和皇上都是眼瞎的不成?”


    贾政却忧虑重重,道:“保定府距京不过三百里,旦夕可至,岂能轻忽?莫若早做些预备才是。”


    一旁的贾琏提议道:“依侄儿看,不如先把城外庄上的粮食、器物一齐运进府来,缓急间也好应对。”


    贾政听见这话,捻须点头道:“很是。琏儿,你便带几个妥当人,到庄上去把吃用之物都运回来。”


    贾琏领命,当下便出去了。贾赦只觉贾政过于谨慎,还想说两句打趣的话,却见贾政一脸端凝,只得把话咽了回去。


    贾政见兄长神色仍是那般不甚经意,张了张口,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打发他去了。


    随即他转身入内更衣,预备上朝,心里盘算着今日朝堂上不知会掀起怎样的风浪。


    正想着,赵姨娘悄无声息从后面出来,眉眼含情,轻轻替他披上官服,一面柔声道:“老爷,听说那裴闯王……”


    原来她趁贾政出去议事之时,早从下人处得了消息。


    “住口!”贾政登时厉声道,“你一个妇道人家,说这事何干?”


    赵姨娘脸上讪讪的,勉强笑道:“我也是担心老爷和环儿,万一那贼人来了,可怎么是好……”


    贾政语气生硬道:“怕什么?上头还有皇上,宫里头还有娘娘帮衬着,你休要胡思乱想。”


    赵姨娘听了,撇了撇嘴,心里道:“皇上又如何?娘娘又如何?如今还不是一样?”面上却不敢露出来,只得讪讪退下,自回屋里去了。


    回至房中,贾环尚在酣睡。赵姨娘轻手轻脚打开那只锁着的匣子,里面是她这些年来省吃俭用积攒下的碎银子。


    她望着那些白花花的小块,暗暗想:“若真有那一日,我便带着环儿远远地逃去。”一面想,一面又捏紧匣子,心头酸涩难言。


    且说贾政被赵姨娘这一番话搅得心中又添几分不安,临上朝前,又拐至王夫人房中。


    彼时王夫人已经梳洗整妆完毕,正要去贾母处请安,忽见贾政过来,心下又惊又喜。


    自珠儿去后,老爷是难得往她屋里走动的。


    可一瞧贾政神情凝重,王夫人心中那一点喜悦便如烛火般晃了晃,黯淡下去。


    贾政缓缓道:“那裴闯王已至保定,离京不过三百里了。我想着你每月都往宫里去见娘娘,此番何妨借机打听打听宫里头的动静,不知皇上可有什么法子。只一件,此事不许叫老太太知道。”


    王夫人听罢,腿一软便瘫坐在椅上,半日才缓过来,慢慢点头应了。


    心中虽惊惶,她随即便想到了兄长王子腾。


    如今他正任京营节度使,手握兵权,将来平定那裴闯王也未必不能。


    这般一想,王夫人心下才稍觉安定。


    而贾政便怀着一腔不安,出门上朝去了。


    王夫人略整情绪,方缓缓往贾母处行去。


    此时大观园尚笼罩在一片清晓微光之中,怡红院是最先得到消息的。


    晴雯与袭人正一同出来盥洗,见几个小丫头鬼鬼祟祟凑在一处,便唤来查问。


    一听“裴闯王”三字,二人俱是心头大震,半晌说不出话。


    袭人强撑着笑道:“你们只怕是睡迷糊了,如何就到那地步。”


    丫鬟们异口同声道:“千真万确呢,袭人姐姐。”


    袭人听罢,心中一阵悲凉,平日那些争荣夸耀的心思,霎时灰了大半。


    而晴雯心中也是惊疑不定,面上却不肯示弱,道:“我才不信,我要问宝玉去。”


    那袭人道:“宝玉一早就往城郊外头上香去了,你那会儿还在做梦呢。”


    于是晴雯便道:“他出去了倒好,在外头定能听个真切。”


    正说着,外头一阵脚步响,定睛看时,正是宝玉回来了。


    袭人忙迎上去替他解下斗篷,轻轻拂去上头的露珠。


    而晴雯等不得,径直便问:“你可听说了裴闯王的事?”


    宝玉却茫然道:“什么裴闯王?他不是还在金陵么?”


    晴雯急道:“你还做梦呢!阖府上下都传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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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说那裴闯王已到城外了!”


    宝玉听了,笑道:“那贼王竟有这般本事?便打来,也是冲着朝廷,与咱们家何干?你们只管安心。”


    说着,脚步轻快地往里走,说是喝口茶后就要去潇湘馆寻林妹妹说话。


    此刻潇湘馆内,曲径苔痕犹湿,千百竿翠竹迎着晨风潇潇瑟瑟。


    黛玉早已醒了,只抱膝独坐在床,心里没由来地一阵阵发空。


    她自来睡不稳,二更方蒙眬睡去,不多时便又惊醒,再难入眠。


    紫鹃听见里面微有响动,忙轻手轻脚掀帘进来,见黛玉只穿了一件薄衫坐着。


    于是紫鹃赶紧取了件外裳替她披上,温声道:“姑娘前几日咳嗽才好了些,这会子又这样不顾惜,老太太和宝二爷知道,又要心疼了。”


    她一面说,一面扶黛玉下床,又唤雪雁、春纤进来侍候。


    紫鹃自去外头打水,才出屋门,便见张嬷嬷神色张皇,一把拉住她的手,拉到僻静处,颤声道:“可了不得!你听说裴闯王的事了么?”


    紫鹃闻言皱眉道:“裴闯王不是在金陵么?又出了什么事?”


    张嬷嬷凑近,嗓音压得极低:“说是已经打到离京城三百里了,只怕不日就要……”


    话音未落,紫鹃手里的铜盆“咣当”一声落在地上,水花溅了一裙。


    “这如何可能!”紫鹃颤声道,“姑娘身子本就不好,这话万万不可让她听见。”


    紫鹃深知黛玉最听不得裴闯王三字。


    当年林如海病危,黛玉原要南下扬州,偏偏那年裴闯王一举攻破金陵,占了江南,南北运河随之断绝。


    南下之事就此耽搁,林如海也在那次战乱中没了音信。


    因林如海是朝廷重臣,府里人多以为他早已同金陵旧族一般遭了难,


    唯黛玉始终不肯信,这些年一直悄悄寄家书去寻,却总是石沉大海,杳无回响。


    雪雁与春纤已替黛玉整好衣裳,紫鹃方端着水盆进来。


    黛玉抬眼,目光在她脸上一转,缓缓道:“方才我恍惚听得院里有声响,像是盆子砸了。怎么了?”


    紫鹃强笑道:“是我手滑,险些砸了脚。”


    然而黛玉是何等冰雪聪明的人,见她语气神色皆不似往常,便仔仔细细端详起紫鹃来,半晌,微微眯了眼睛,道:“紫鹃,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紫鹃被她一盯,再遮掩不住,只得垂下眼帘,缓缓将裴闯王一事说了。


    潇湘馆内登时一片寂然。黛玉怔了片刻,忽然想起那年未能南下的旧事,心头一酸,一股悲愤交加之气涌了上来,伏在案上便咳嗽不住。


    紫鹃、雪雁慌忙上前,一个轻轻拍背,一个柔声劝慰。


    恰在此时,外头小丫头报:“宝二爷来了。”


    宝玉掀帘进来,一眼瞧见黛玉这般模样,急步上前道:“林妹妹这是怎么了?谁又惹妹妹生气了?”


    黛玉听见他的声音,咳声渐止,抬起眼眸,轻声问道:“你可听说裴闯王的事了?”


    然而宝玉浑不在意,笑吟吟道:“妹妹也太忧心了。外头那些事,由他们闹去,与咱们什么相干?连朝堂上的大人们还不急呢,你我两个操什么心?”


    黛玉知他一向厌谈世务,也不与他争,只道:“你先外头去坐坐,我稍后同你一齐往老太太那里请安。”


    宝玉却不肯就走,只痴痴望着妆台上的胭脂盒发起呆来。


    黛玉见他这般情形,知他那痴病又犯了,叹了口气,轻道:“你都这么大了,脾性还不改改,老爷知道了,又要生气的。”


    宝玉挠挠头,嘻嘻一笑,方退出去了。


    黛玉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宝玉天真烂漫,浑然不知外间已是黑云压城之势。


    她心中百转千回,忍不住又想到那裴闯王。


    若真到那一日,自己又该往何处去呢?


    且说王夫人从院中出来,往贾母处去时,正遇着薛姨妈。


    薛姨妈脸色神情慌促,身后跟着的宝钗。


    这宝钗素日最是稳重自持的,此刻眉眼间也隐隐含着一丝不安。


    王夫人忙低声道:“且冷静些,不要叫老太太瞧出来,老爷再三叮嘱过的。”


    薛姨妈攥着帕子,颤声道:“瞒着老太太?这样天大的事,如何瞒得住?”


    王夫人握了握她的手,目光沉沉,却也没再言语。


    晨光渐明,贾母院中仍静静悄悄,仿佛什么都还未发生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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