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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第25章 黔途百折 藩署授差

作者:祝融探火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万历三十一年,二月下旬。


    遵义城外残雪未消,春泥初化,料峭寒风裹着雨丝,打湿了青石板路,也打湿了离人的衣衫。何若海一身浆洗挺括的青绸廪生襕衫,外罩半旧棉袍,正蹲在地上,将行囊、文卷、苏婉清的安胎药材一一捆扎稳妥。苏婉清挺着微隆的小腹,立在廊下,指尖轻轻抚过衣襟,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愁绪。


    此番赴黔援建,是青山何氏强推的差役,是贵州官府点名的要人,更是他推不开、躲不掉的宿命。前路迢迢,风雨未卜,可最让她牵挂的,不是贵阳的陌生,不是旅途的颠簸,而是远在泸州的爹娘。


    “相公……”苏婉清声音轻轻发颤,带着孕期特有的绵软与委屈,“我们此番去贵阳,能不能……先绕回泸州一趟?我想再见见爹娘,跟他们说一声再走。”


    何若海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尘土,走到妻子身边,轻轻扶住她的胳膊,温声安抚:“婉清,我晓得你想家,惦念岳父岳母。只是这路途远近,我已细细算过。”


    他俯身从行囊里取出一幅粗麻绘制的川黔驿道图,平铺在石桌上,指尖指着路线,一板一眼算得精准:“遵义到泸州,足有六百多里山路,春雨水涨,道路泥泞,驿道难行,单程快马也要七八日,咱们带着行囊、仆从,还要顾及你腹中孩儿,慢行少说十日,往返一趟便是十四五天。而遵义往贵阳,虽也是山路,却只有三百五十里,即便路滑难行,四五日也足能抵达。朝廷檄令限定十日之内到省报到,逾期便是违制,轻则罚俸斥革,重则追回功名,我们实在耽搁不起。”


    他指尖在“泸州”二字上顿了顿,眼底满是歉疚:“算上往返路程,少说也要二十天,报到之期早已错过。婉清,对不住……”


    “二十天……”苏婉清喃喃重复,眼底的光亮一点点暗下去,最后只剩一片冰凉的失落。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肯落下,声音带着压抑的委屈,“我知道……我知道你身不由己。可自从嫁你,从泸州迁居遵义,逢年过节,我连回娘家探望爹娘的心愿都没实现过。别人家新妇归宁,都是热热闹闹,携夫带子,体面周全,可我……只能靠着书信,遥遥问安。”


    她越说越心酸,指尖攥紧何若海的衣袖,眼圈通红:“我不是怪你,我是怨这乱世,怨这身不由己的差事。爹娘年纪大了,我远嫁在外,腹中又有孩儿,连当面尽孝都做不到……”


    何若海心口一紧,将妻子轻轻揽入怀中,拍着她的后背,柔声许诺:“婉清,委屈你了。等贵阳差事站稳脚跟,我一定向上司告假,备上厚礼,风风光光带你回泸州省亲,陪岳父岳母住上十日半月,好不好?眼下先忍一忍,我们先把差事办妥,把身子养好,安稳立足,才有底气团圆。”


    苏婉清靠在他怀里,泪水终于滑落,浸湿了他的棉袍。她知道夫君说得句句在理,知道这趟援建关乎他的前程,关乎一家人的安稳,纵有千般不舍、万般委屈,也只能咽下。


    “我晓得……我都晓得。”她哽咽着点头,“只是心里难过。往后,只能多写几封书信,托人捎回泸州,报个平安,问问爹娘安康。”


    夫妻二人相对无言,唯有风雨淅沥,诉不尽离乡的愁绪与牵挂。


    第二日天未亮,一行人便悄然启程。


    此行全程以陆路为主,遵义至贵阳三百五十里驿道,尽是崇山峻岭,悬崖峭壁,山路崎岖狭窄,仅容一轿一马通行。春雨连绵,山路湿滑难行,轿夫步步小心,马蹄时时打滑,稍不留神便有滚落山崖之险。唯有行至乌江渡口,方能乘渡船横渡大江,稍作喘息。


    江水滔滔,浪涛拍打着江岸,水雾弥漫,视野茫茫。苏婉清坐在轿中,掀开轿帘,望着两岸连绵不绝的群山,眼底满是茫然。何若海策马相伴轿侧,一身青衫被风雨打湿,却依旧身姿挺拔。他时而叮嘱轿夫慢行,时而递上温水干粮,时而轻声安抚妻子心绪,一路小心翼翼,护着孕妻,不敢有半分疏忽。


    翻娄山余脉,越湄潭丘陵,渡乌江天险,一行人餐风露宿,晓行夜宿,足足走了五日,方才踏入贵阳府地界。远远望见贵阳城墙巍峨,衙署林立,人烟辐辏,比起遵义更显繁华气派,苏婉清的脸上,才终于露出一丝久违的笑意。


    抵达省城当日,何若海先寻了一处干净客栈安顿妻子,自己则整理衣冠,持遵义府公文与援建勘合,径直前往贵州布政使司衙门报到。


    贵州布政使司,乃是全省民政、钱粮、吏治、土司事务的总枢,布政使王士昌,官居从二品,是名副其实的封疆大吏,地位仅次于巡抚郭子章,手握一省行政大权,威权极重。此刻衙署大堂东侧花厅内,王士昌正端坐主位,一身绯色官袍,面容端肃,目光沉稳,翻阅着四川赴黔援建人员的名册。


    下首一侧,定远侯、贵州宣慰使安疆臣,一身蟒袍,腰悬玉带,气度雍容,眉宇间藏着土司之首的威严。他虽以土司身份兼任贵州布政司左参议,位列布政使属官,却凭借水西重兵与西南威望,话语权极重,是贵州官场无人敢轻视的人物。


    “定远侯,”王士昌指尖轻点名册,目光落在“何若海”三字上,缓缓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上官的威严,“这何若海,履历我看过了,遵义军民府岁考一等廪生,现任推官府掌案书吏,熟刑名,精文牍,办事稳妥。依本官之见,既是推官衙门出身,便调往贵阳府推官衙署当差,熟门熟路,也算人尽其才。”


    安疆臣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放下茶盏时,才徐徐开口,语气从容,却字字笃定:“王大人明鉴。这何若海,虽是遵义刑房书吏出身,却另有一长——他自幼生长播州,熟稔杨氏旧制,通晓土司宗族支脉、宗图牒册,更兼笔墨精严,处事沉稳,守口如瓶。”


    他微微前倾身子,语气加重几分,点明要害:“如今贵州全省土司承袭、宗支勘验、勘合文册,事务繁杂,皆是藩司核心要务。布政司经历司,掌全省文牍出入、土司承袭勘合、宗图稽核,正是缺何若海这般熟边情、精文卷、又谨言慎行的干练之人。留省当差,协理土司承袭文册、勘合宗图,远比下放府衙更为得力。”


    王士昌眸光微闪,略一沉吟。他自然知晓,经历司书吏乃是藩司肥差,手握土司承袭文牍咽喉,多少土官、舍人为求一纸勘合,争相巴结,油水丰厚,向来是心腹亲信才能坐镇的位置。何若海不过是四川调来的援建吏员,骤然委以如此要职,未免太过破格。


    可安疆臣的面子,他不能不给。水西安氏坐镇贵州百年,手握重兵,维系西南安定,全赖安氏弹压土司,况且安疆臣所言句句在理,何若海的才干、资历、熟谙播州与土司旧情的优势,确实契合经历司要务。


    王士昌心中暗忖:此子若真能为我贵州所用,倒也不枉破格一次。


    “哦?”王士昌淡淡开口,“定远侯如此看重此人?经历司书吏,职司重要,油水丰厚,干系一省土司承袭秩序,他一个外来援建的秀才吏员,能担此重任?”


    安疆臣面色坦然,语气笃定:“大人放心。何若海此人,不贪横财,不结私党,办事只循规矩,只守文牍,在遵义时经手播州旧产公物处置,一文一厘皆记录分明,清正稳妥,极为可靠。况且他是青山何氏族人,青山何氏世代与播州土司、永宁奢氏往来密切,用他经手土司承袭文册,既能联络各方,又能居中制衡,于贵州安定大有裨益。”


    这番话,既捧了何若海的品行才干,又点出他的宗族人脉价值,更暗合贵州官府制衡土司、安定西南的大局,滴水不漏。


    王士昌抚须沉吟片刻,缓缓颔首,一锤定音:“既如此,便依定远侯所言。调何若海入贵州布政司经历司,任书吏,协理全省土司承袭文册、勘合宗图,即日到差。”


    安疆臣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躬身应道:“大人英明。”


    他要的,正是这个结果。把何若海死死摁在布政司经历司,扼住土司承袭的咽喉要道,永宁奢崇明的承袭关节,从今往后,每一道文牍、每一份勘合,都必须先过水西安氏之手。何若海明为朝廷吏员,实为水西安氏眼线,纵是他心向四川、心向熊文灿、心向奢崇明,也插翅难飞。


    此时,布政司衙署前堂,差官正高声唱名,分派差事。一众四川援建的吏员、工匠垂首侍立,屏息凝神,等待最终安排。有人被派往平越府督办城工,有人被派往驿传当差,有人被派往粮库记账,皆是苦累清苦的差事,人人面色凝重,唉声叹气。


    何若海立在队伍末尾,心中默念熊仕谦临行前的叮嘱:“贵阳水太深,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万事小心,不涉奢安之争,不偏川黔任何一方。”


    他心底已有准备,此番是被青山何氏当作弃子顶差,贵州官府即便不刻意刁难,也绝不会委以重任,多半会被派往偏远州县,吃苦受累,前途渺茫。他早已做好隐忍蛰伏的打算,只求安稳当差,护住妻小,静待归期。


    “何若海——”差官手持公文,高声唱名。


    何若海缓步出列,躬身行礼:“卑职在。”


    差官展开公文,声音清亮,一字一句,清晰地传遍整个前堂:


    “奉布政使钧令、定远侯参议荐言:四川赴黔援建吏员、遵义廪生何若海,才堪任用,文牍精熟,特调贵州布政司经历司书吏,协理贵州全省土司承袭文册、勘合宗图,即日到任!”


    话音落地,满堂死寂。


    周遭一众援建吏员齐刷刷转头,目光惊愕地落在何若海身上,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艳羡与嫉妒。


    布政司经历司书吏!


    那是全省吏员眼中最上等的美差!掌管全省土司承袭的文牍、宗图、勘合、印信,所有土官、土舍的承袭、升降、调任,都要经他手誊写、核验、归档,稍有差池,土司承袭便寸步难行。多少土官为求一纸文书,争相馈赠,油水之丰厚,远非府县小吏可比。这等破格提拔、肥差砸头,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泼天富贵!


    何若海整个人猛地一怔,随即一股狂喜从心底直冲头顶,如同被金榜题名,极致的狂喜与不敢置信。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布政司经历司……协理土司承袭文册、勘合宗图……


    这不是苦差,不是流放,是整个贵州吏员梦寐以求的肥差、美差、核心要差!可熊训导的警告,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底最深处。


    他在遵义推官府,不过是掌案书吏,经手刑名琐事,俸禄微薄,处处受气;可如今,一跃进入省城布政司,坐镇全省土司承袭的咽喉要道,手握文牍重权,身份、地位、体面、油水,一夜之间天差地别!


    熊仕谦的警示犹在耳畔,可眼前的差事,实在太过诱人。这不仅是差事,是他彻底翻身、让苏婉清过上体面安稳日子、让腹中孩儿衣食无忧的最好机会!


    他强压着胸腔里几乎要喷涌而出的激动,躬身行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卑职……遵命!谢布政使大人恩典!谢定远侯提携!”


    差官将差票、腰牌递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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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手中,语气也客气了几分:“何书吏,即刻前往经历司报到,自有经历大人接见。”


    “有劳差官。”何若海双手接过,指尖紧紧攥着差票与腰牌,触感冰凉,却烫得他心口发烫。


    他强撑着沉稳,一步步走出前堂,直到踏出布政司衙门大门,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狂喜,脚步都轻快了几分。阳光洒在身上,暖意融融,连日旅途的疲惫、离乡的愁绪、前路的不安,瞬间一扫而空。


    他几乎是一路快步回到客栈,推开门时,眼底的兴奋与激动藏都藏不住。


    苏婉清正坐在床边,轻抚小腹,见他归来,连忙起身:“相公,回来了?差事分派得如何?可是去了偏远地方?”


    何若海上前一步,紧紧握住妻子的手,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婉清,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苏婉清一怔,看着夫君满面红光、欣喜若狂的模样,心头一动:“相公……莫非是……”


    “我被调入贵州布政司经历司,任书吏!”何若海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有力,眼底闪闪发光,“协理全省土司承袭文册、勘合宗图!是藩司的核心肥差,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美差!”


    苏婉清浑身一震,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真的?布政司衙门?经历司?掌管土司承袭的差事?”


    “千真万确!”何若海重重点头,将差票与腰牌递到她面前,“你看,这是差票,这是藩司腰牌!错不了!”


    苏婉清接过差票,看着上面朱红的布政使大印,指尖微微颤抖,眼泪瞬间涌了上来,这一次,却是喜悦的泪水。


    “太好了……太好了!”她哽咽着,扑进何若海怀里,泪水打湿他的衣襟,“相公,我们终于熬出头了!省城布政司的差事,比遵义体面百倍,往后再也不用住狭小逼仄的小院,再也不用精打细算、节衣缩食,再也不用受人刁难、看人脸色了!”


    “是!”何若海紧紧抱着她,语气坚定,“婉清,我答应过你,要让你过上体面安稳的日子,要护着你和孩儿不受委屈。如今,我做到了!这差事俸禄优厚,手握重权,我们在贵阳能租下宽敞体面的宅院,能给你买上好的补品、绫罗绸缎、松花石砚,能让你风风光光,不再受半分清贫委屈!”


    苏婉清抬起头,泪眼婆娑,却笑得眉眼弯弯:“我就知道,相公一定能出人头地!往后,我们在贵阳安家,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等攒够了银子,就把若汐妹妹接来身边,再风风光光回泸州看望爹娘,一家人团圆!”


    “好!都依你!”何若海笑着点头,拭去她眼角的泪水,“我这就去寻宅院,要离布政司衙门近,要宽敞明亮,要正房偏屋齐全,要给你布置最好的书斋,给孩儿预备最安稳的卧房!”


    夫妻二人相拥而笑,满室皆是喜气。连日来的委屈、疲惫、不安,尽数化作对未来美好生活的热切向往。他们仿佛已经看到,贵阳城内,一座体面宽敞的宅院,衣食无忧,安稳体面,儿女绕膝,亲友团圆,再也不用颠沛流离,再也不用身不由己。


    何若海心中,熊仕谦的警示依旧清晰,可他丝毫无悔。纵然这差事是安疆臣的安排,纵然身处川黔博弈的漩涡中心,可只要能让妻子、妹妹、孩儿过上好日子,能让自己真正立足官场,这点风险,他甘之如饴。


    而与此同时,贵阳城内一处僻静宅院,水西慕魁辅事陈恩的侄子陈其愚,正愁眉不展,满面失落,对着陈恩拱手诉苦。


    “叔叔,”陈其愚面色苦涩,语气满是不甘,“侄儿原本在布政司经历司当差,掌管土司承袭文册,差事安稳体面,油水丰厚。可如今,定远侯一道吩咐,把这差事给了何若海那个外来户,反倒派侄儿前往镇雄,经办二爷(安尧臣)与奢小组(奢社辉)的婚事……”


    他越说越委屈,几乎要红了眼眶:“叔叔您是知道的,奢小组(奢社辉)性情刚烈,永宁奢氏与水西本就不和,这桩婚事阻力重重,九死一生,稍有不慎,便是两头得罪,轻则差事办砸受罚,重则性命不保。连您都头疼的难事,侄儿又有几分把握能办成?侄儿不想去镇雄,求叔叔帮侄儿向定远侯求情,另谋一个安稳差事吧!”


    陈恩端坐椅上,面色沉肃,看着侄子满面愁容,轻叹一声,语气无奈:“其愚,这是定远侯的决断,老夫也无力更改。何若海眼下是贵州官府与定远侯都看重的人,留他在经历司,有用处。你是我水西心腹,派你前往镇雄,是信任,是历练,更是重用。”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这桩婚事,关乎水西与永宁、镇雄的大势,办好了,你的前程,比一个经历司书吏远大百倍。耐心去办,凡事多请示,多斟酌,老夫会在暗中为你周旋。”


    陈其愚低下头,满心失落与不甘,却不敢违抗,只能苦涩应道:“……侄儿遵命。”


    他知道,自己的肥差,彻底被何若海抢走了。而前路的镇雄之行,凶险难测,前途渺茫。


    窗外春风渐暖,贵阳城内,有人欢喜有人愁。


    何若海夫妇正兴高采烈地挑选宅院,憧憬着安稳体面的新生活;陈其愚却愁肠百结,对着前途未卜的苦差,满心无奈。


    而布政司衙门花厅,安疆臣把玩着手中西洋千里镜,望着遵义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何若海,这颗被四川、被熊文灿、被奢家看中的棋子,终于被他牢牢攥在了手心。


    川黔博弈的棋盘上,一枚看似不起眼的书吏小卒,已然落在了最关键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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