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樯穿着米白色的睡衣,外面披着一件针织开衫,正坐在琴凳上。
手指在黑白琴键上轻快地跳跃。
曲子很柔和。
褪去了往日里的张牙舞爪与傲娇,此刻的小天女,安静得像是一幅画。
路明非放轻了脚步,走了过去。
他在她身侧那留出的大半个琴凳上,自然地落座。
苏晓樯手指微顿,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更多的位置。
路明非抬起手。
修长的手指落在了琴键上。
无需言语,甚至不需要眼神交流。
一高一低,两段旋律在半空中交汇、融合。
默契得仿佛已经排练过千百次。
就像以前在卡塞尔学院的天台上,在无数个月光倾洒的夜晚。
他们就是这样并肩坐着,一起演奏着。
静着心。
海风吹拂着少女的栗色长发。
“那几天,”
苏晓樯看着琴键,声音在海风和琴声中显得很轻。
“你在外面的时候。”
她顿了顿,指尖的音符微微低沉了下去。
“那几天,我其实,还是很害怕的。”
琴声在夜风中微微一滞。
路明非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只是指尖的力道放轻了几分,旋律变得更加舒缓、绵长,像是一场无声的安抚。
他微微偏过头,看着身旁的女孩。
看着她那被海风吹拂的栗色长发,看着她低垂的眼眸。
他的神色化作一抹清澈的温柔。
“苏助理。”
“你其实,可以多放心我一点的。”
苏晓樯咬了咬下唇。
她没有看他,只是固执地盯着眼前的黑白琴键,手指有些机械地按动着。
“你之前在天台上,不是自己说过吗。”
路明非看着她,声音在海浪的白噪音中显得平稳而笃定。
“你说,你不会总躲在我的身后了。”
“你说,你要跑到前面去。”
“等着我喊你回头,等着我来追你。”
他手指按下最后一个和弦,让余音在夜空下缓缓消散。
路明非收回手。
他转过身子,面向着苏晓樯,神色认真。
“既然我们都说好了。”
“那我就不会食言。”
“我路明非答应过的事,什么时候骗过你?”
他伸出手,隔着那件针织开衫,轻轻按了按小天女有些僵硬的肩膀。
掌心的温热透过衣料传递过去。
“所以啊,苏晓樯。”
路明非看着她,嘴角扬起柔和的弧度。
“你可以不用那么担心的。”
“不管你跑到多前面,不管你在哪里。”
“我都会跟上,都会喊你回头。”
海风穿过露天甲板,卷起少女的衣角。
苏晓樯按在琴键上的双手微微一颤。
她停下了动作。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
那双栗色的眼眸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却依旧倔强地瞪着他。
“谁……谁担心你了!”
小天女吸了吸鼻子,猛地扭过头,死鸭子嘴硬地反驳。
“我那是怕你这个首席出了什么意外,我这个特别助理要跟着失业!我是心疼我的工资!”
路明非看着她这副红着眼眶还要强撑傲娇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
“是是是,苏助理说得对。”
他顺从地点了点头,没有去戳破她那拙劣的掩饰。
“为了苏助理的饭碗,我也会好好保重自己的。”
“这还差不多。”
苏晓樯哼了一声,抬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她重新转回身,双手重新放回琴键上。
“还愣着干嘛?继续练琴!”
小天女扬起下巴,又恢复了那副理直气壮的做派。
“刚才那段和弦你弹快了半拍,再来一遍!”
路明非无奈地叹了口气,却还是乖乖地抬起了手。
“是是是”
琴声再次在甲板上响起。
一高一低,两段旋律重新交织在一起,在清冷的月光和海风中,融合成一首柔婉的夜曲。
....
不久后,苏晓樯先下楼去洗澡了。
“你好好训练哈!别偷懒,我要检查的。”
“是是是。”
小天女走后,路明非弹着的曲子就变得激昂杀伐了许多。
却听,
“嗒,嗒。”
轻盈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白金发色的少女拿着一把做工考究的小提琴,安安静静地走到了他的身前。
零没有说话。
默默将小提琴架在肩头,白皙的下颌轻轻抵住琴托。
修长的手指握着琴弓。
“唰——”
琴弓拉动。
清越、空灵的小提琴声,犹如一道穿透海雾的月光,瞬间切入了路明非的钢琴声中。
完美无瑕的契合。
路明非抬起头。
零站在那里,冰蓝色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两人四目相对。
不需要其他的言语,两人就能完美的配合。
所有的默契,所有的过往,那些在冰天雪地里的相互依偎,那些跨越了生死的相随。
全都在这交织的琴声中,流淌、倾诉。
他懂她的沉默,她懂他的眼神。
海风吹起她白金色的长发,拂过他黑色的碎发。
一曲终了。
余音在夜空下袅袅散去。
零放下小提琴,静静地看着他。
“很好听。”路明非笑了笑。
“嗯。”
零点了点头,眼底泛起一层清浅的柔光。
“好了,西方的乐器练完了。”
路明非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他走到一旁的桌子上,拿起那根做工精致的竹笛。
“接下来,该应付佞臣的东方功课了。”
他横笛在唇边。
气息轻吐。
悠扬、清冽的笛声在海风中飘荡开来。
与钢琴和小提琴的优雅不同,竹笛的声色透着一股龙国特有的旷达与苍凉。
宛如山间清泉,又似孤峰朗月。
零走上前来,手里拿着一管玉箫。
白金发少女没有多说什么。她站在路明非身侧,将玉箫抵在唇边。
“呜——”
低沉、幽婉的箫声在夜空中响起。
一清越,一低回。
笛声与箫声在海风中交织,如泣如诉。
琴声优雅,而这竹与玉的共鸣,却透着股跨越了千年的辽阔与宿命。
海浪在下方拍击着船舷。
两人并肩站着,闭着眼睛,顺着彼此的呼吸与节奏,在风中合奏着。
一切都很安静。
...
深夜。
摩尼亚赫号,施耐德的办公室里,
“弗罗斯特那边已经快要疯了。”
曼施坦因教授坐在对面的铁椅上,摸了摸锃亮的光头,语气有些烦躁。
“他听说恺撒要参加下潜行动,而在那之前,加图索家族甚至没有接到任何正式通知。他在加密频道里歇斯底里,要求立刻把恺撒从名单里剔除。”
曼施坦因叹了口气,
“我告诉他,那是恺撒自己的决定,也是路明非的安排。但那老家伙根本不听。”
施耐德坐在轮椅上,没有说话。
灰铁色的眸子盯着桌面上散乱的文件。
“其实,我也不赞同让路小组的人去以身犯险。”
曼施坦因皱着眉,沉声道,
“我们这次跟船同行,更多是想评估神葬所计划的危险性。而不是真的要把这些精锐学生填进极渊里。”
“计划必须推行。”
施耐德声音嘶哑,犹如砂纸摩擦着生锈的铁皮。
曼施坦因脸色一沉,“你还是这么固执?”
施耐德没有理会他的不满。
他拉开抽屉,摸出一个老旧的烟盒,手指因为皮肤的萎缩而显得有些僵硬。
“十一年前。”
施耐德一边慢吞吞地捻着烟丝,一边沙哑地开口,
“猎人网站上,有个代号‘太子’的人,提供了一份情报。他说他的船,在格陵兰海深处,捕捞到了一块奇怪的青铜碎片。”
“上面的古代文字,和卡塞尔秘密收藏的‘冰海铜柱表’,完全吻合。”
曼施坦因愣了一下。
那是卡塞尔学院最高级别的机密,也是施耐德一生的梦魇。
“我领着行动小组前去查看,然后在那里……”
“等等。”
曼施坦因忽然抬起手,打断了他。
这位风纪委员会主任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摄像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诺玛。”
他沉声下令,“关闭这间办公室的所有录音与记录设备。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他曾经负责主持校董会的听证会,拥有这项特权。
【指令确认。记录已停止。】
冷硬的女声回应。
曼施坦因看向施耐德,
“你继续。”
施耐德将捻好的烟丝铺在卷烟纸上,动作很慢。
“冰海铜柱表,被认为是记录了龙族历史纪元的古物。但人类对龙文的了解太少,学院里的那些碎片根本无法解密。”
“那名‘太子’很慈善。他把那些碎片寄给了自称是古物研究所的我们,并且附带了他捕捞到碎片的坐标。”
施耐德卷好烟卷,却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指间。
“或许是以为有了其余部分就能进一步解读。卡塞尔决定让我带队,赶赴格陵兰海探查。”
他的眼神变得幽深,仿佛又回到了那片冰冷刺骨的海域。
“然而,比起所谓的龙文柱子。”
“我们在深海之中,听到了心跳声。”
施耐德的声音在昏暗的舱室里显得异常冰冷。
“起初,没人知道那是什么生物的心跳。它在海床深处,几个月一动不动。”
“后来,研究团队里有人提出了一个惊人的想法……那是一枚龙的胚胎。”
“海床是它们的墓碑,也是新生的巢穴。它经历了死亡,重新结茧化为胚胎,正在深海中经历一场漫长的孵化。”
施耐德的呼吸微微粗重了几分。
“对于卡塞尔的疯子们来说,一枚活着的龙族胚胎,诱惑太大了。”
“所以,我们以身犯险。”
“下潜组,一行六人。他们都很年轻,踌躇满志,正是花与剑一样的年纪啊。”
施耐德将那根没有点燃的烟卷放在鼻尖,深深地嗅了一口。
那是十一年前的劣质烟丝的味道。
“然后,意外发生了。”
“一路往下,起初很顺利,很安全。可到了后来,通讯频道里,他们说看见了门。”
“还没等我问清楚。”
施耐德死死地捏着那根烟卷,指骨泛白,
“他们忽然开始争吵。有人喊门开了,有人嘶吼着说不要进去。”
“随后,音讯全无。”
“六根安全索,全部断裂。”
办公室里死寂一片。
曼施坦因静静地听着,脸色苍白。
“我当时像个疯子。”
施耐德冷笑了一声,透着无尽的悲凉。
“唯一的潜水钟已经没了,我就穿着潜水服,孤身一人下潜去找他们。”
“然后,我遭遇了袭击。”
“那海水里的寒冷,和失去他们体温的感觉,一模一样。”
“那头龙类,甚至未曾露面,我就成了如今这副鬼样子。”
施耐德把那根揉碎的烟卷扔进垃圾桶里。
他的脸隐藏在半脸面罩下,只露出一双燃烧着仇恨的眼眸。
他如今还在抽烟,但抽的是当年剩下的烟丝。
他绝对不会忘记,那一天的血与仇。
曼施坦因沉默了良久。
“既然你知道那有多危险。”
“既然现在的极渊,和当年的格陵兰海是那么相似的情景……”
“你为什么还要同意推行计划?”
“就为了报仇吗?”
施耐德没有反驳。
他拉开另一个抽屉,拿出了一份封装着绝密印泥的牛皮纸袋,推到了曼施坦因面前。
“看看这个。”
曼施坦因拆开纸袋,抽出里面的文件。
上面标着SS级文件标识,只是扫了几眼,光头教授的脸色就彻底变了。
“这……”
“不用惊讶,是校长给我的。”
施耐德沙哑地笑了笑,
“如果校董会知道你看了这份文件,大抵会上调对你的看重等级。”
“十一年前,校董会其实早就知道深海龙族胚胎的危险性。混血种都已经是怪物了,何况是纯血的龙类,甚至是古龙,即便胚胎期,也可能有攻击性。”
“但他们未曾提前告知我,也未曾说明可能遭遇的危机。”
施耐德淡淡道,
“因为比起学生们的命,他们更想赌一把。赌能拿到那份胚胎。”
“意外发生了。”
“他们就开始想方设法掩埋过去,更换了许多当年知情的校方工作人员。”
“正因如此,校长借着这次洗牌,如今才能占据高位,让他们无法彻底约束。”
“而现在。”
施耐德指了指极渊的方向,
“历史再度复刻。只不过这一次,被填进名单里的,有加图索家的继承人。”
“所以,弗罗斯特急了。”
曼施坦因放下文件,死死盯着施耐德。
“那你现在和他们有什么区别?!”
光头教授拍案而起,怒不可遏,
“你明知道那是送死,你怎么不把自己塞进潜水钟下去?!”
“区别在于……”
施耐德面无表情。
他随手拿起桌上一柄拆信用的精钢短刀。
“噗嗤!”
他反手将短刀狠狠刺入了自己的左胸,直没入柄!
“你疯了!”
曼施坦因惊骇欲绝,刚要冲上去按警报。
“别动。”
施耐德嘶哑地喝止。
他一把拔出短刀,带出一溜黑红色的血水。
然而,就在曼施坦因震惊的目光中。
那道足以致命的贯穿伤,伤口周围的肌肉如同活物般蠕动、纠结。
不过几秒钟的时间,伤口就彻底愈合,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白痕。
“我被龙血污染了。”
施耐德把染血的短刀扔在桌上,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只有十万分之一的人,在直接接触古龙之血后能平安地进化,不沦为死侍。”
“我能从海底死里逃生,便是托了这十万分之一的幸运的福。”
施耐德那双灰铁色的眸子里,涌动着令人心悸的死寂与疯狂。
“但那个时候,我其实更希望没有这样的幸运……”
“要么十万分之一的幸运换回来他们,要么就那样陪着他们一起死在冰海里。”
他靠在轮椅上,胸膛剧烈起伏着。
“从那以后,我和昂热一样。”
“我们都成了苟活在人间的,只渴望复仇的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