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坏了,系统把我当龙祖练》 第147章 芬里厄与路明非 无尽的漆黑。 路明非直觉前方隐隐约约透着什么微弱的亮光。 他撑着身子,缓缓坐了起来。 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散了重组过一般,双二度龙觉的反噬让他的五脏六腑都在隐隐作痛。 他眨了眨眼,又用力揉了揉眼睛。 视线依旧有些模糊。 前方的那团亮光……好像是电视机的屏幕反光? 不仅有光,空气中还回荡着熟悉而轻快的电子音效,伴随着夸张的滑稽配乐。 好像是……放着什么动画片? 但四周还是乌漆嘛黑的一片。 路明非的脑子还不太清醒,思绪像是一团浆糊。 “谁把灯关了……” 少年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在身旁摸索了一下。 没有摸到冰冷的青铜地板,也没有摸到墙壁。 入手之处,是柔软甚至带着几分温热的毛绒触感。 没摸到什么开关。 “灯呢……” 他有些烦躁地又嘟囔了一声。 黑暗中。 似乎有什么东西听到了他的动静。 一阵轻微的、仿佛是什么庞然大物摩擦过地面的悉索声响起。 紧接着。 “咔哒。” 一声清脆的开关按动声。 上面的吊灯亮了。 柔和的暖黄色灯光瞬间倾泻而下,驱散了周遭的黑暗。 路明非眯了眯眼,下意识地开口: “啊,谢谢。” 视线逐渐适应了光线。 路明非往前看去。 然后,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这是一个房间。 一个非常、非常巨大的房间。穹顶高得离谱,足以容纳一架波音客机。 但是布局来看…… 有些奇怪。 黄白相间的墙壁装潢,角落里堆积如山的漫画书、游戏光碟和手办模型。 非常纯正的宅男要素布局。 这里没有床。 房间的正中央,只有一个非常、非常巨大的、由无数层高级软垫和毛毯堆砌而成的巨型“窝”。 而他自己,此刻正深陷在这个软垫窝的边缘。 但这都不是最离谱的。 路明非抬起头,顺着那巨大的电视屏幕望去。 再前方。 一头巨龙。 一条鳞片呈现出璀璨的灿金,其间夹杂着纯黑与雪白纹路的太古巨龙。 正盘踞在那个足有电影银幕大小的电视机前。 庞大的身躯随意地趴伏在软垫上。 那颗足以一口吞下卡车的巨大龙首,正津津有味地盯着屏幕里播放的《猫和老鼠》。 在巨龙的旁边。 夸张地叠放着一大堆犹如小山般的零食。 薯片、可乐、饼干、甚至是辣条,应有尽有。 似乎是听到了路明非刚才的那句“谢谢”。 巨龙转过头。 那双犹如熔岩般炽烈的巨大龙瞳,静静地注视着他。 随后。 就见他转眸,扫了扫身旁那一大堆零食。 巨大的龙首微微晃了晃,似乎在挑什么东西。 目光在薯片和饼干之间游移,挑挑拣拣的。 最终。 他抬起那只粗壮的龙爪,勾过来一袋最大号的烧烤味薯片。 “嘶啦。” 龙爪微微一挑。 熟练无比地划开了包装袋的封口。 巨龙又回眸看过来。 那双足以震慑万古的灿金双眸里,不见什么龙王的暴戾与威严, 反而几分难以言喻的无辜。 甚至,还有点怕生? 他将那袋开好的薯片,用指尖轻轻一推。 零食袋顺着软垫,滑到了路明非的面前。 路明非愣了愣, 少年露出温和的笑意, “给我的?” 他指了指自己。 “吼……” 巨龙点了点头,金色的龙瞳眨了眨,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龙吼。 却见路明非接过薯片,随后伸出手绕到背后。 “咔哒。” 沉重的黑匣子被解下。 那柄一直剑不离身、重逾百斤的墨剑,连同腰间的枪套,被他一股脑地解了下来。 “砰。” 随手扔在了旁边堆积如山的漫画书堆里。 巨龙看着他的动作,那双熔岩般的巨大眸子里,闪过一丝明显的疑惑。 他微微歪了歪庞大的头颅,目光在那堆黑漆漆的铁疙瘩上停留了一瞬。 似乎完全没意识到,那东西按理来说是用来杀他,或者说屠龙的。 或者说,祂的脑子里,根本就没有“武器”与“厮杀”的概念。 简直比在龙渊阁当保安、平时纯良又呆木的参孙还要夸张。 做到这般份上的龙,绝对是个异类。 而巧的是。 路明非,在人类和混血种的世界里,也是个彻头彻尾的异类。 换做其他的混血种,或者是卡塞尔学院的那些执行部杀胚。 在看清眼前是一头纯血古龙的瞬间,恐怕第一时间就已经暴血拔刀,不死不休了。 但路明非没有。 先不说他滨海的家里还住着老唐和小康这对活宝兄弟, 就说他这人。 只要对方没有率先发难,没有对他和身边的人露出杀机,或者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恶事。 路明非从来都不会先行拔剑。 他的暴戾只留给敌人。 而他的本质, 其实一直都是那个会在雨天给流浪猫打伞的、很温柔的少年。 于是。 在这深不见底的尼伯龙根里。 面对这头疑似龙王级别的庞然大物。 路明非只是很随意地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酸痛的筋骨。 然后迈开步子,径直走到巨龙的身边。 一屁股坐在了那堆软绵绵的垫子上。 他伸手抓过那袋烧烤味的薯片,掏出一片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地嚼了起来。 顺着巨龙的视线,一起看起了电视屏幕。 屏幕里,汤姆猫正被杰瑞鼠用平底锅拍成了一个极其滑稽的平底锅形状。 “噗……” 路明非没忍住,笑出了声。 “吼呼……” 身旁的巨龙也发出了一阵仿佛漏风风箱般的低沉吼声,巨大的尾巴在身后的零食堆里欢快地扫来扫去。 随后还尾巴托着几瓶大瓶可乐雪碧递给路明非。 一人一龙。 就这么在这巨大的地下房间里,肩并肩,有滋有味地看起了动画片。 时不时传来少年的笑声和巨龙瓮声瓮气的吼叫。 就这么一连看了好几集。 趁着动画片放片尾曲的间隙。 路明非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灌了口汽水, 转过头,看着身旁的巨龙。 “我叫路明非,你呢?” 巨龙低头看了他一眼。 “呜……吼啦……” 古奥森严的龙文音节在房间里低低地回荡,落入路明非的耳中,却自动转化成了某种可以理解的含义。 “哦,芬里厄啊。” 路明非点了点头,随口嚼碎了嘴里最后一点薯片。 他没有因为这个足以载入秘党绝密档案、代表着大地与山权柄的龙王名讳而生出任何惊慌。 “相遇就是缘分。” 少年看着眼前这颗庞大如山丘的龙首,声色认真, “以前听我那老爷子说过,‘萍水相逢江湖客,酒茶相交便是缘’。” “这地方没酒也没茶。” 路明非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看了一眼旁边一大堆的薯片和汽水, “不过,这些……也差不多。” 说罢。 少年向着巨龙伸出手。 “认识一下。” 路明非看着那双熔岩般的巨大黄金瞳,语气坦荡。 “可以当个朋友。” 第148章 实在不行...我师兄也能学一学怎么玩游戏。 空气安静了几秒。 电视屏幕里,杰瑞正把汤姆的尾巴塞进插座,发出夸张的电击音效。 芬里厄愣住了。 巨大的龙首微微后仰,那双犹如两轮恒星般的眸子里,闪过几分拟人化的迷茫与无措。 他活了太久。 几千年来,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姐姐,从来没有谁会对他伸出手。 那些人带着刀剑,那些人带着恐惧,那些人跪在他的脚下瑟瑟发抖,或是妄图从他身上窃取权柄。 但没有谁,会毫无防备地坐在他的零食堆里,和他一起看《猫和老鼠》,吃他的薯片。 然后伸出手,说要和他当朋友。 芬里厄看了看那只悬在半空的小手。 又看了看路明非那张没有丝毫防备和杀意的脸。 “吼呼……” 他喉咙里发出一阵轻轻仿佛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吼声, 随后。庞大的巨龙小心翼翼地低下了头。 他不敢用那足以开山裂石的锋利龙爪去碰。 只是伸出那巨大的覆盖着厚重青鳞的吻部,在路明非那只手心上,轻轻地碰了一下。 触感冰冷坚硬,但莫名的憨厚。 “砰。” 路明非顺势反手,在那硕大的鼻尖上轻轻拍了拍。 “路明非。” 少年再次报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以后在这燕京地界上,要是有人欺负你,可以报我的名字。” 他收回手,语气理直气壮。 “我罩着你。” 这话如果是被外面的混血种听见,大概会觉得这人疯了。 一个人类,说要罩着代表着大地与山之王、掌握着极致力量的芬里厄。 但在路明非这里,他觉得理所当然。 少年拍了拍手上的薯片碎屑,从那堆柔软如云的垫子里站起身,转头四下看了看。 “对了,你这地方,哪边是门?” 路明非随口问道。 话音刚落。 “吼——!” 原本还乖巧趴在旁边的芬里厄猛地直起身子。 巨大的龙首带着一阵腥风,直接横在了路明非的身前,挡住了他所有的视线。 那双犹如熔岩般炽烈的黄金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焦急,喉咙里发出低沉急促的吼声,巨大的龙爪甚至还在半空中胡乱比划了几下。 路明非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头急得团团转的太古巨龙。 “你是说……” 少年摸了摸下巴,很自然地充当起了翻译。 “我来的时间太短了,而且外面很危险,姐姐不让你出门,也不让我乱跑?” “吼!”芬里厄用力地点了点硕大的头颅,鼻孔里喷出两股灼热的白烟。 路明非笑了。 他伸出手,在那坚硬冰冷的青鳞上拍了拍。 “安心。” 少年点了点头,“我就随便看看这地方的构造,还没到走的时候。” 芬里厄闻言,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他庞大的身躯微微后退了半步,龙首低垂。 眉心处,一枚古奥繁复的龙文印记忽然亮起淡淡的土黄色微光。 权柄发动。 路明非转头看去。 只见侧方原本坚不可摧的厚重青铜岩壁,在微光中犹如水波般荡漾开来,随后竟一点点变得完全透明,最终化作了一层薄薄的空气障壁。 外面的深渊与黑暗,透过障壁一览无余。 路明非看着这粗暴至极的空间应用,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就是门?” 少年单手插兜,毫不留情地开启了吐槽模式。 “你姐姐也太省事了吧?就随便在山体上掏个洞,连个门框都不修。而且你们住这地方乌漆嘛黑的,常年晒不到一点太阳,环境潮湿又压抑,还有这通风系统……” 却见芬里厄就有些急了,开始吼了几声, “吼……不、不许说姐姐!” 一道低沉如闷雷、却带着明显委屈与结巴的声音,忽然在这巨大的地下空间里炸响。 芬里厄急了。 他听不得任何人说姐姐的半点不好,即便路明非这根本算不上是坏话,只是单纯的吐槽。 情急之下,这头庞然大物连龙文都顾不上用了,直接憋出了字正腔圆的人类语言。 路明非挑了挑眉。 他转过身,看着那头因为暴露了秘密而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的巨龙。 “哦?” 少年扯了扯嘴角,“原来你会说人话啊。” 芬里厄巨大的身躯往垫子里缩了缩,像个做错了事被家长抓包的孩童。 “姐姐……姐姐不让和陌生人玩。” 他低垂着眼帘,声音瓮声瓮气的。 “而且,以前要是有人类看见我,他们要么吓得尖叫逃跑,要么……” 芬里厄的声音低了下去,透着一丝不符合他恐怖外表的难过。 “要么就是各有所求,想要从我这里拿走东西。” 路明非默然。 他看着这头心思纯良如白纸的巨龙,瞬间明白了夏弥的苦衷。 芬里厄太强了,但也太憨厚了。 一旦他表现出能沟通、能交流的一面,那些贪婪的混血种和野心家,必然会无所不用其极地欺骗他、利用他,妄图窃取大地与山的无上权柄。 所以,耶梦加得只能让他伪装成一头不会说话、只知杀戮的野兽,彻底断绝他和人类接触的可能。 不过看起来...伪装不是很成功。 “可是……” 芬里厄庞大的龙首无力地搁在爪子上,情绪肉眼可见地低落了下来。 “我听叶尤说,姐姐最近……一直在和人类待在一起……” 他有些不开心了。 凭什么姐姐可以和人类玩,他就只能永远待在这个黑漆漆的洞里看电视。 “别瞎想。” 路明非走过去,在他巨大的吻部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外面的大人,总是要辛苦一些的。” 少年语气柔和,却透着理所当然的笃定, “你姐姐在外面东奔西跑,跟那些心眼比马蜂窝还多的人类打交道,那是为了护着你,为了你们以后能正大光明地走到太阳底下去。你要体谅她。” 芬里厄愣了愣。 那双熔岩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光亮。 “嗯!” 巨龙用力地点了点头,沉闷的声音里重新带上了毫无保留的骄傲。 “不管姐姐怎么样,她都是最好的姐姐!” 但很快,那股骄傲又瘪了下去。 他转头看向那扇透明的门。 “不过……姐姐又很久没回来了。” “快了。” 路明非走到那一堆零食山旁,随口回道: “她应该快回来了。” 芬里厄巨大的眼瞳猛地睁大,直直地盯着路明非。 “你……认识我姐姐?” “嗯。” 路明非头也没回,“她还是我师妹呢。” “……” 芬里厄整个龙僵在了原地,脑子里那根单纯的神经显然被这复杂的人际关系给干烧了。 路明非没有理会宕机的巨龙。 他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开始在这个偌大且空旷的地下空间里悠哉悠哉地转悠起来。 眼底赤金色的流光隐隐闪烁。 【界视】与【镜瞳】悄然铺开,无声无息地感知着这座尼伯龙根的底层架构。 很干净。 除了那些维系空间的古老炼金矩阵,并没有察觉到其他潜在敌人的气息。 看来那个叫螭吻的家伙,手还伸不到大地与山之王真正的核心寝宫里来。 转了一圈,确认安全无虞后。 路明非的视线落在了角落里的几个游戏光盘盒上。 他顺手抽了几张出来,《街霸》、《合金弹头》。 “玩游戏吗?” 少年拿着光盘,冲着还在发呆的芬里厄晃了晃。 芬里厄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了过来。 他看着那些光盘,眼底闪过一丝渴望,但很快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姐姐以前会陪我玩……” 他小声嘟囔,“但是姐姐其实也不怎么喜欢玩游戏。叶尤就更笨了,她根本连手柄都不会拿。” 巨龙叹了口气。 “平时这里就我……一条龙。我自己左手打右手,所以也不怎么会玩。” “没事,我教你。” 路明非走到那台巨大的电视机前,熟练地接通电源,把光盘塞进游戏机里。 他拿起那个显然是特制版的、足有磨盘大小的巨型手柄,一把抛向芬里厄。 “拿着。” 少年顺势在软垫上坐下,拿起玩家一的手柄。 “而且,你也不用怕以后没人陪你玩。” 路明非一边熟练地调出角色选择界面,一边随口说道: “我有人可以介绍给你认识。” “诺顿,康斯坦丁。” 路明非顿了顿, “哦,还有一个叫芬格尔。” “实在不行...我师兄也能学一学怎么玩游戏。” 芬里厄用一根爪尖小心翼翼地拨弄着手柄摇杆,听到这几个名字,巨大的头颅微微歪了歪。 “诺顿……康斯坦丁……” 他那古老的记忆里隐约闪过几丝熟悉的涟漪。 “我好像听过这两个名字。可是,后面那个是谁?” “哦,那等之后出去了,我引荐给你认识。” 路明非选好了角色,按下了确认键。 屏幕上跳出鲜艳的“READY”字样。 少年看着屏幕,语气散漫而笃定。 “前面那两个,跟你是同类。你们这体型、这吨位,凑在一起应该挺有共同语言的,都可以当朋友。” 路明非扯了扯嘴角,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至于后面那个嘛……”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正笨拙地按着攻击键的庞然大物。 “你们俩的智商大抵在同一个水平线上,相处起来,也挺合适的。” “那师兄是...?”芬里厄歪了歪龙首,好奇道。 “嗯,这个就等你姐姐给你介绍吧。”路明非含笑道。 第149章 一切…都是有其意义的 “或许,该由导游叶小姐介绍一下?” 杨楼站在列车头,回身看向众人身后的叶尤。 稍早些时候。 “哐当,哐当。” 沉闷的铁轨摩擦声,在幽暗的隧道中渐渐放缓。 车厢内,气氛透着几分古怪。 稍早些时候。 随着穹顶那轮紫雾罗盘的彻底崩碎,燕山尼伯龙根的底层规则陷入了短暂的瘫痪。 原本在深渊另一头、正顺着岩壁往上攀爬,试图去找路明非的杨楼、酒德麻衣和叶尤三人,脚下一空,直接掉了下来。 好在半空中,有路明非斩破空间留下的那道淡金色剑痕指引。 三人顺着剑痕散落的萤火光点,精准地砸在了这列正在疾驰的黑色列车车顶上。 再之后。 “砰”的一声闷响。 一个满身泥水、提着长戟、鼻青脸肿的家伙,也跟着从某个空间裂缝里掉了下来, 结结实实地摔在了车厢连接处的铁板上。 正是彻底迷路、孤身一人在隧道里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砍了多少死侍的赵问。 至此,除了一意孤行的首席与在逃的龙王小师妹外, 众人算是奇迹般地汇合了。 但眼下的局势,并没有因为汇合而变得轻松。 列车驶出了燕山尼伯龙根的边缘地带。 周遭那不可名状的虚无深渊逐渐褪去, 随之而来的是现代工业文明浇筑出的钢筋混凝土隧道。 路明非那一剑,不仅斩碎了蜃楼的阵眼,似乎还导致尼伯龙根的紊乱,蛮横地打通了燕山与西山之间原本被隔绝的空间壁垒。 他们已经进入了西山地铁的线路网。 但西山的地下轨道错综复杂,犹如一座巨大的地下迷宫。 “吱——!”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 列车在一条岔路口前,缓缓停了下来。 前方的隧道深处,一片死寂。 但在那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却隐隐闪烁着密密麻麻的猩红光点。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利爪刮擦铁轨声,各种奇形怪状的兽影与鬼影在隧道壁上若隐若现。 有东西在堵路。 而且数量非常庞大。 “芬格尔,让EVA对接诺玛,零,联系一下苏恩曦。” 诺诺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看着前方的黑暗,眉头紧蹙。 “我们需要西山地铁的完整结构图。这地方的磁场还在波动,硬闯很容易被困死在死胡同里。” “收到收到。” 众人忙碌起来,戒严的各自戒严, 而在这满是杀伐与肃杀的车厢后头。 气氛,却显得有些不太一样。 芬格尔坐在角落的破损座椅上,低着头。 粗糙且布满老茧的右手,正紧紧地握着另一只手。 那是一只半透明的、散发着微弱纯白光芒的手。 EVA静静地在他身旁。 在路明非那不讲理的权柄干涉下,她短暂地跨越了数据与现实的壁垒,拥有了一丝微凉的、却真实存在的触感。 光影少女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被死死握住的手。 清澈的眼眸里,透着几分人工智能不该有的迷惘。 “你明明知道,我其实……不算是她。” EVA轻声开口,声音空灵得没有一丝杂质。 “我只是卡塞尔地下一台超级计算机里的一段代码,一个被输入了记忆与人格的数据幻影。” 她看着芬格尔那张胡子拉碴、写满疲惫的脸。 “这短暂具象化的实体,很快就会消散。能不能存在,又有何异?” 她微微偏头。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握着吗?” “明明以前...握不到。” “现在……我也没体温。” 芬格尔的身子微微一僵。 他抬起头。 那双平时总是没个正形、透着贼光和猥琐的眼睛里,此刻却爬满了猩红的血丝。 眼眶发红。 他看着眼前这张无数次出现在梦魇里、又无数次在冰冷的机房屏幕上陪伴他的脸。 芬格尔缓缓摇了摇头。 “不一样。” 废柴学长声音嘶哑,透着一股被岁月沉淀到骨子里的沧桑与深情。 “人总是浪漫的……” 他紧紧握着那只微凉的光影之手。 “且心怀侥幸与理想的。” 哪怕只是一串代码,哪怕只有这短短的几分钟。 那也是他在格陵兰的冰海之后,无数个日日夜夜里,连做梦都不敢奢求的恩赐。 “我很感谢路明非。” 芬格尔吸了吸鼻子,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意。 “感谢他这不讲理的怪物师弟,帮了我这一次。” 他看着她,眼神深邃得仿佛能溺死人。 “一切…都是有其意义的,EVA。” “不管是你现在能拥抱我。” “还是我能像这样,真实地望着你。” 哪怕没有体温,哪怕终将消散。 “……” EVA愣住了。 光影少女那完美无瑕的脸庞上,闪过几分波动。 半晌。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嗯。” 气氛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沉重、温柔、且令人动容。 仿佛连隧道里的冷风,都因为这份跨越了生死与虚实的深情而停滞了。 然后。 EVA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芬格尔死死攥着不放的大手。 “但是,你可以松手了吗?” 光影少女声音空灵,平铺直叙,没有一丝情绪起伏。 “我要接驳诺玛的底层信号,把西山地铁的结构数据发给零和薯片了。” “单手传输数据的效率,会下降百分之三十四点六。” “……” 芬格尔脸上的深情瞬间僵住了。 那酝酿了半天的眼泪,硬生生地卡在了眼眶里,不上不下。 他呆呆地看着EVA。 眼看着光影少女的手指即将抽离。 “你可以抱着我。” EVA忽然补充了一句。 声音依旧平淡如水。 ... 列车的最前方。 杨楼提着那杆漆黑的长枪,黑衣如铁,站在破碎的车门边, “与其再找数据。” 回身,目光落在了众人身后的那个戴着青铜面具的女人身上。 “这里,导游小姐应该很熟吧。” “……” 车厢内安静了一瞬。 酒德麻衣抱着双臂,似笑非笑地靠在座椅旁。 楚子航握着雪白的唐刀,淡金色的眸子冷冷地看了过去。 众人的视线,齐刷刷地汇聚在了叶尤的身上。 叶尤站在原地,身披暗红色的长裙。 她沉默了许久。 隔着那张狰狞的青铜面具,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其实,大家早就心知肚明了。” 她抬起手,有些粗暴地一把扯下了脸上的青铜面具。 随手扔在脚下的铁皮地板上。 面具下,是一张妖艳却又透着野性与暴戾的脸庞。 “我也懒得再演下去了。这该死的人类向导游戏,早就不适合我了。” 叶尤扭了扭脖子,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既然吾王都已经暴露了身份,甚至不惜提前赶回王域……” 她眼底那抹属于龙类的暗金光芒不再掩饰,轰然点燃。 “吾也没有什么好遮掩的了。” 叶尤大步越过众人,径直走到列车的最前方。 她看着隧道深处那些密密麻麻的猩红兽瞳,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这里是西山。大地与山的王座所在。” “前面的线路已经被彻底堵死了。很显然,那帮躲在暗处的鼠辈,不仅弄出了燕山的调虎离山之计,甚至已经成功渗透进了西山的腹地。” 叶尤周身的气流开始疯狂涌动。 一丝丝幽邃的紫光,夹杂着沉重的元素威压,在她的长裙下萦绕而起。 “虽然他们的计划没有完全成功。但王域,大抵是被入侵了。” 她转过头,看着车厢里的众人。 “吾要回去救主。” “哪怕把这条命填进去。” 她转过身,直面那片翻滚的黑暗。 “不怕死的,想跟就跟来吧。” “如果,你们能跟得上的话。” 话音刚落。 “唰——!” 一道黑衣猎猎的身影,已经越过了她, 楚子航单手提着雪白唐刀,直接站在了车厢边缘的最前方, 淡金色的眸子望着隧道深处的死侍群。 下一瞬。 “轰——!” 狂暴的紫光在车厢前方轰然炸开,将周围的残破铁皮尽数掀飞。 光华万千,不过转眼。 一头通体覆盖着紫色鳞片的巨龙,悬飞在列车前方, 属于次代种的恐怖龙威,如潮水般向前方的黑暗中碾压而去,逼得那些低阶死侍发出一阵阵恐惧的哀鸣,连连后退。 龙首低垂。 那双流淌着暗金与暴虐的巨大竖瞳,望站在最前方、渺小如尘埃的黑衣青年。 “人类。” 叶尤的声色如层层叠叠、犹如闷雷般的龙文音节,在隧道内隆隆震荡。 “你凭什么,敢站在吾的面前?” “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吾王?” 紫龙鼻腔里喷出灼热的白雾,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不解与高高在上的嘲弄。 “你知道,人和龙的差距,有多大吗?” “那是百年的须臾,与万古的永恒。” “那是蝼蚁的挣扎,与神明的权柄。” “是尔等脆弱可悲的人性,与高悬王座、视万物为刍狗的绝对冷酷!” 叶尤庞大的身躯微微前倾,极具压迫感。 “你所见的,你所眷恋的,不过是她戴上的一张名为‘夏弥’的脆弱面具。” “她从来都不止是你看到的那副模样。” 狂风在隧道中呼啸。 楚子航站在那巨大的龙首前,黑衣如铁,显得如此渺小。 但他没有退。 握着刀柄的手,依旧沉稳如山。 淡金色的眸子看着前方的无尽黑暗,眼底的君焰隐隐跳动。 “所以……” 黑衣青年缓缓抬起头,声色平静,却透着一股凿穿一切的固执。 “我想看到,她更多的模样。” 管她是夏弥,还是耶梦加得。 管她是那个会在屋檐下躲雨的师妹,还是那个高高在上、冷酷嗜血的龙王。 他们之间的约定,还没有结束。 他送出去的刀,还没有收回。 既然她说山水有相逢。 那这山水,他自己踏过去便是。 “轰——!” 绯红色的君焰在雪白唐刀上轰然点燃。 楚子航没有再理会身后那头错愕的紫龙,提着刀,迎着那密密麻麻的猩红兽瞳。 一步迈入黑暗。 第150章 龙与少年戏 “砰!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幽闭的地铁隧道中回荡。 沙漠之鹰修长的枪管喷吐出刺目的火舌。 两头试图从通风管道扑落的畸形死侍,在半空中被大口径的子弹精准爆头。 黑血混合着脑浆溅落在冰冷的墙壁上。 恺撒·加图索金发飞扬,深蓝色的风衣在气流中猎猎作响。 他甚至没有抬头,手中的狄克推多顺势横斩,带着凄厉的风声,将前方扑来的一头死侍拦腰截断。 帕西如影随形,猎刀奥古斯都在黑暗中拉出弧线,将漏网之鱼悄无声息地抹喉。 “少爷,数量越来越多了。” “那就杀穿过去。”恺撒冷冷道。 就在这时。 “呲——” 耳机的通讯频道里传来一阵电流的姑娘声音。 “喂喂?加图索家的大少爷,听得到吗?” “我是你们路首席全权委托的情报转接员。” 恺撒微微皱眉,反手一刀劈退死侍。 “情报?” “是啊。”苏恩曦咀嚼着薯片, “你们路首席之前特意交代了。” “他说,燕京这局水有点深。” “但他希望,这底下的平民、无辜者,还有你们这些弱者……一个都不会死在这里。” “弱者?” 恺撒轻笑一声,狄克推多猛地贯穿了一头死侍的胸膛,将其狠狠钉在岩壁上。 “又被看不起了吗....” “随便啦,反正原话带到。” 苏恩曦无所谓地说道, “另外,总阁那边查到了进入西山尼伯龙根核心站点的方法。” “前置条件挺繁琐的。说要有一张普通的燕京交通卡,一日之内,在一线和环线上的每个地铁站各进出一次,每次都要刷这张卡。” “等全部刷完,卡片就会变成金色。” “再刷那张金色的地铁卡,就能到达隐藏的站点。” 恺撒拔出猎刀,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犹如燃烧的火炬,叹了口气, “可我现在去哪里找一张刷了一天的地铁卡?” 他都不是走正规路子刷卡进站的。 “哦,不用找了。” 苏恩曦轻笑了一声, “情报里还说了,如果你已经身处在尼伯龙根的规则之中,那就别管什么刷卡不刷卡了。” “只需要继续往前走。” “命运,自有指引。” “....” 恺撒甩掉刀刃上的黑血,呼吸平稳。 “命运么。” 他冷哼一声。 “那就来看看,这该死的命运准备了什么把戏。” “呲啦——” 耳机里,通讯频道再次亮起。 这一次,不是那个懒散的女人。 而是一个透着轻佻与风流的男声。 “嘿,我亲爱的儿子。” 庞贝·加图索的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中显得格外轻松, “听说你在燕京的下水道里遇到了一点小麻烦?需要爸爸给你提供一点支援吗?” 恺撒没什么好脸色, “不必了。” “加图索家和你的东西,我一件都不需要。” “我用我自己的刀,足够砍下任何东西的脑袋。” “嘟。” 恺撒直接捏碎了耳机的通讯模块。 他提着狄克推多,大步越过满地的残骸与污血。 “走吧,帕西。” 两人并肩,继续向着隧道更深处的黑暗挺进。 …… 与此同时。 西山地下极深处。 一片死寂的漆黑溶洞之中。 空气中弥漫着古老腐朽的青铜气息。 黑暗的中央,有一座由粗糙岩石堆砌而成的巨大王座。 一道高大的身影,静静地端坐于王座之上。 黑袍笼罩了全身,看不清面容。 唯有那双隐藏在阴影中的眸子,透着足以令万物战栗的威压。 “嗡——” 溶洞的上方,空间泛起细微的涟漪。 星星点点的紫色光芒,犹如破碎的萤火虫,从虚无中飘落而下。 高大身影微微偏头。 “老九...” “败了?” 光点剧烈地闪烁了几下。 “多亏了你的馊主意……” “我这具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躯壳被彻底斩碎,如今要茧复归来,又不知道要在暗无天日里沉睡多少时日了。” 那等蛮不讲理的双二度碾压与绝对极速。 连同他在蜃楼中留下的最后一点后手,都被那少年一剑斩得干干净净,尸骨无存。 高大身影闻言,却并未动怒。 只是发出了一声淡笑, “呵……无妨。” “为兄,自会替你复仇。”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溶洞厚重的岩层,看向了更深处的黑暗。 “虽说,燕山的计划不够完美。” “你没能消解他的权柄,吾亦未能借此时机,彻底渗透这大地与山的尼伯龙根。” 高大身影缓缓站起身, “但,够了。” “调虎离山,时间已经争取到了。” 他的语调逐渐拔高,透着近乎癫狂的傲慢与杀机, “芬里厄……” “你与我的仇,终要解。” 吞噬那掌握着极致力量的双生子,将这大地的权柄纳入掌中。 这才是他在这燕京城下,布下重重杀局的最终目的。 王座旁。 那团微弱的紫雾静静地漂浮着,竟叹息了一声, “你....会败的。” .... 鲜红的“K.O.”字样在屏幕中央弹了出来,伴随着夸张的电子音效。 “又赢了。” “吼呼……(输了…)” 路明非盘腿坐在堆积如山的软垫里,将手里那只小一号的游戏手柄随手往旁边一扔。 他抓起一瓶冰镇可乐,“呲啦”一声拧开,仰头灌了一大口。 芬里厄庞大的身躯委屈地蜷缩着,两只粗壮的龙爪正捧着那个特制的巨型手柄,一顿瞎按。 那双犹如熔岩般炽烈的黄金瞳死死盯着屏幕上倒下的角色,喉咙里发出几分懊恼的呜咽声。 这已经是他输的第十一把了。 不管他怎么用力按键,哪怕差点把那个纯钢打造的手柄给捏碎,屏幕里那个小人就是不听使唤。 “别按了,游戏结束了。” 路明非拍了拍巨龙那覆盖着青鳞的爪子。 “你这打法不行啊,纯靠瞎搓是不可能搓出大招的。” “再就是下盘不稳、速度较慢的话,就应该发挥自身力量型的特点。你选的这个角色块头大,但前摇太长了。” “刚才我跳过去的时候,你应该用下段踢截我,而不是搓大招。” 少年随口指导着这位大地与山之王,顺手按了重新开始。 “再来一把。” 芬里厄闻言,眼睛一亮,立刻精神抖擞地重新握紧了手柄。 【玩物丧志。】 脑海中,不争声色如期而至,痛心疾首。 【外有乱臣贼子霍乱纲纪,内有逆党潜伏。陛下不思拔剑平乱,竟在此与一头心智未开的蛮兽沉迷于此等粗鄙之戏?】 【此等自甘堕落之举,若传至后世,岂非令诸王耻笑,有辱君王威仪!】 路明非手底下的连招没停。 他翻了个白眼,刚想在心底反驳:这叫“怀柔政策”、“兵不血刃的外交拉拢”。用几袋薯片和几局游戏就能把一头纯血古龙哄得死心塌地,这可比上去拼死拼活砍上一架划算多了。 还没等他开口。 “哎呀呀,这怎么能叫玩物丧志呢?” 一道带着几分轻佻与漫不经心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精神海里冒了出来。 路鸣泽。 小魔鬼居然上线了。 “哥哥这可是最高明的帝王心术。” 路鸣泽语气戏谑, “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收服一尊君主级别的战力。这种四两拨千斤的手段,总比提着剑去砍那些硬石头聪明多了。” “老古董就是老古董,几千年在地下关傻了吧?不懂什么叫现代外交?” 路明非手一抖,游戏里的角色挨了芬里厄一记重拳。 少年有些讶然。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们两个居然不吵架,还在我脑子里开起了茶话会?” “和解了?” “和解?哥哥真会开玩笑,我只是看不得别人这么说……” 路鸣泽那笑嘻嘻的声色还在精神海里回荡,带着几分游刃有余的慵懒, 滔滔不绝地打算往下说。 但,下一瞬。 声音戛然而止。 【聒噪!君臣进谏之时。】 【岂容这等上不得台面的幻影,在此狺狺狂吠?】 路明非:“……” 他默默地看着屏幕上自己的角色被芬里厄一套连招带走,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狗不争...不仅把路鸣泽关回去了,还害的他被芬里厄偷袭了一套。 “吼!” 身旁,芬里厄发出一声兴奋的低吼。 他赢了一局,巨大的尾巴在身后的零食堆里欢快地扫来扫去,扬起一片薯片碎屑。 巨龙转过头,金色的眸子里满是求表扬的神采。 路明非看着那双亮晶晶的巨大龙瞳,无奈地叹了口气。 “行行行,你厉害。” 少年竖起一根大拇指,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 “这套连招时机抓得很准,一套带走,有打职业的天赋。” “吼呼!” 芬里厄这下更开心了。巨大的龙尾在地上拍得砰砰作响,像只被顺了毛的大型犬,连带着地上的可乐罐都震得发颤。 显然高兴坏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人陪他玩游戏,而且还夸他玩得好。 “不过。” 路明非话锋一转,拿起手柄在指尖转了一圈。 “老是玩对抗游戏,容易伤感情。” “打打杀杀的,多伤和气。” 他从一旁的碟片堆里翻找了一下,抽出一张双人合作通关的横版过关游戏。 “我们换个口味,玩点讲究团队配合的。” “你掩护我,我输出,怎么样?” 芬里厄眼睛一亮,虽然不太懂“团队配合”的具体含义,但听起来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吼呼!” 巨龙用力地点了点头。 “行。” 路明非把碟片塞进机子,一边等待加载,一边偏头看向这头庞然大物。 “但是啊。” 少年语气变得有些语重心长,像是在教育不听话的小孩。 “光打游戏可不行。你这天天窝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吃饱了睡,睡醒了打游戏,骨头都快生锈了吧?” 他伸手在芬里厄那坚硬的青鳞上敲了敲。 “等这局打完,咱们得活动活动筋骨。” “游戏和现实都要兼顾,知道吗?” 路明非扯了扯嘴角, “一直坐着不运动,会长胖的。到时候你姐姐回来,认不出你怎么办?” 听到“姐姐”两个字,芬里厄身躯微微一僵。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庞大的身躯, “吼……” 巨龙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有些心虚地点了点头。 欣然答应。 一人一龙,很快又沉浸在了合作打怪的快乐中。 屏幕上火光四射,房间里不断回荡着路明非的指挥声和芬里厄的低吼。 “右边右边!你顶住那个拿盾牌的,我绕后!” “好!漂亮!就是这下!” 不久之后。 燕京西山,幽深的地下轨道网中。 一道娇小的身影在错综复杂的隧道间极速穿梭。 青金色的龙鳞在幽暗的红灯下若隐若现,一头长发在风中狂舞。 夏弥身形如电,脚尖在生锈的铁轨和岩壁上连连点跃,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她一路从脱轨的列车处极速赶回。 尼伯龙根的震荡与规则崩溃,让她心急如焚。 外面的局势瞬息万变,那个借了螭吻权柄的幕后黑手,目标绝对是她的傻哥哥。 她必须尽快赶回去。 “砰。” 轻巧落地, 少女停在了一处看似毫无异致的死胡同前。 厚重的青铜岩壁上,布满了岁月的苔藓和水渍。 夏弥深吸了一口气,收敛了周身的狂暴威压。 她走上前,抬起白皙的小手。 “咚,咚咚。” 有节奏地,在岩壁某处隐秘的节点上敲了三下。 “开门啦...” 少女清脆的声音在死寂的隧道里响起,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 “姐姐回来了……” 岩壁表面泛起一阵水波般的涟漪。 透明的空气障壁缓缓开启。 夏弥迈步走入这处巨大的地下寝宫。 她本以为, 迎接她的会是傻哥哥那如雷般的鼾声, 或者是他委屈巴巴抱怨自己回来得太晚。 甚至,她都已经做好了面对强敌入侵、寝宫内一片狼藉的最坏打算。 结果。 她刚一进门。 就看见…… “接着!” “左边,高点!” 一个清朗熟悉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响起。 “嗖——” 一袋烧烤味的薯片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 而一道身影庞大的身躯猛地从垫子里窜起。 “嗷呜!” 巨大的龙首在半空中灵活地一探,一口咬住那袋在空中翻滚的薯片。 “砰。” 稳稳落地。 “....” 竟然是那个总是让她操碎了心、心智如孩童般的太古巨龙,大地与山之王,芬里厄。 现在这家伙...就像只嗷嗷待哺的修狗! 又像是一只接飞盘的大型金毛! “漂亮。” 路明非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 随后,少年又从旁边的零食堆里摸出一罐冰镇可乐,颠了颠分量,再次往上空一抛。 “接稳了。别咬爆了漏气!” 芬里厄欢快地甩着尾巴,巨大的龙首再次仰起,眼巴巴地等着那罐可乐落下来。 一人一龙,配合得天衣无缝。 甚至玩出了几分杂技表演的默契感。 “……” 夏弥站在敞开的障壁门口。 少女保持着一只脚迈进门的姿势。 脸上的青金龙鳞还没褪去,但整条龙,已经彻底僵在了原地。 大眼睛微微睁大,红唇半张, “……?” 第151章 “并不是所有人,都有容身之所的……” 空气安静得落针可闻。 只有那袋在半空中划过抛物线的薯片,被芬里厄那巨大的龙吻精准地“咔嚓”一声接住,发出清脆的咀嚼声。 “路明非!!!” 短暂的死寂后,地下寝宫里爆发出少女气急败坏的怒吼。 夏弥猛地一步踏了进来,踩得青石地板轰然作响。 她几步冲到那堆软垫前,指着旁边满脸无辜的巨大黑龙,又指着坐在垫子上的少年。 “你把我哥……我弟弟当成什么了?!” 少女气得差点嘴瓢,胸口剧烈起伏, “你以为你在这里训练什么大型金毛犬吗?!” “嗖——” 半空中,那罐冰镇可乐还在做着自由落体。 路明非随意地伸出手,一把将可乐稳稳接住,放在一旁。 “我可没这么说。” 少年摊了摊手,理直气壮, “我只是看他在家里憋得慌,陪他做点饭前运动。”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满地的零食,落在夏弥的身上。 视线在她额前尚未褪去的龙角、以及那覆盖着脸颊和脖颈的青金鳞片上扫过。 路明非挑了挑眉。 “不过,师妹。”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语气里透着几分明晃晃的调侃, “你这副打扮……是在COS什么我没见过的新角色吗?” 不待夏弥反驳,他又往她身后空荡荡的门外看了一眼。 “而且,师兄呢?” 路明非问道, “你们不是一起在下面吗,怎么就你一个人赶过来了?” “……” 夏弥脸上的表情猛地一僵。 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咬了咬牙,没有接路明非的话茬。 甚至懒得再理他。 少女径直越过路明非,走到庞大如山的芬里厄身旁,伸手在巨龙那粗壮的前肢上拍了拍。 然后,她转过身,背对着巨龙,冷冷地下了逐客令。 “你可以走了。” 她看着路明非,语气生硬, “接下来是我...我们龙类自己的事。” “我会做到不打扰上面的人类,希望你们也不打扰我们。” 路明非坐在垫子上,一动没动。 仿佛根本没听见这句逐客令。 他单手撑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夏弥,又开启了那种能把人气死的烂话模式。 “怎么了这是?” 少年咂了咂嘴, “是不是和师兄吵架了?” “还是师兄那个直男又做了什么没有情商的事,惹你生气了?” 他顿了顿,眼神里透出几分促狭, “又或者……是你做了什么亏心事,不敢让师兄知道,所以自己一个人先跑了?” “吼呼?” 旁边的芬里厄听到这话,那颗硕大的龙首配合地歪了歪,金色的竖瞳里也满是好奇,像是在附和路明非的八卦。 “……” 夏弥额角的青筋狠狠地跳了两下。 这两个家伙一唱一和的,真把这里当茶话会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几步走到路明非面前,伸手就要去推他的肩膀。 “走走走!赶紧走!哪来那么多废话!” 她一边推一边往外赶人。 但路明非却像是在地上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 嘴里还在不依不饶地碎碎念: “师妹你这就不讲道理了,我好歹帮了你弟弟通关了十二局游戏,还顺手教了他一套连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嗤——!” 话音未落。 夏弥周身的气息骤然一变。 那些属于人类少女的鲜活与娇嗔,在顷刻间如潮水般褪去。 青金色的龙鳞上泛起冰冷的死光。 她猛地抬手, 【琉璃梵城】 一道半透明的、犹如实质的琉璃短刃,毫无征兆地从虚空中凝结而出,带着撕裂一切的杀机,直奔路明非的面门斩去! 路明非没有拔剑。 他甚至连坐姿都没有改变,只是在琉璃刃袭来的千分之一秒,微微侧了侧头。 “砰!” 琉璃刃擦着少年的刘海掠过,斩在他身后的青铜岩壁上,留下一道淡淡的切口。 碎石簌簌落下。 路明非转过头,看着眼前的少女。 夏弥不再是那个咋咋呼呼的小师妹了。 她背脊挺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已经彻底化作了燃烧的灿金色龙瞳,流淌着属于君王的森严与冷酷。 加上脸颊青金色的龙鳞和双角,确确实实的龙王君主。 “路师兄....看在以往的面子上。” 夏弥看着他,声色淡淡, “我依旧喊你一句路师兄,但你不要太过分了。” “吾为耶梦加得...大地与山的双生子其一。” “大地与山一脉,可没有你那青铜与火的兄弟那么好脾气、好说话!” 她抬起手,指向那扇敞开的透明障壁, “这是我们自己的事。” “你赶紧领着你那什么师兄、师姐,离开西山吧。” 地下寝宫内,一时间有些安静。 庞大的芬里厄感觉到姐姐的怒火,也不敢再出声,委屈地趴回了垫子里。 然而。 路明非非但没有被震慑,反而轻轻地笑了一声。 “师妹啊。” 少年语气散漫,却一针见血。 “劝人赶紧走,担心人家留在尼伯龙根里有危险……” “还要特意在‘师兄’后面,硬生生加上一句‘师姐’。” 路明非眼底闪过一丝讥诮与通透。 “你是怕别人看出来,你其实就是很担心师兄吗?” “……” 夏弥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双灿金色的龙瞳剧烈地收缩了一下,原本完美无瑕的冷酷外壳,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戳得险些崩盘。 却见路明非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目光环视了一圈这个大地与山的住所。 最后,视线落回夏弥的脸上。 “所以...你们自个不走吗?” 少年反问, “难道打算一直让你弟弟,住在这个连阳光都见不到的山洞里?” 寝宫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只有电视机屏幕上的画面还在无声地跳动,散发着微弱的光。 芬里厄不安地动了动粗壮的前爪,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夏弥僵立在原地。 半晌, 她缓缓垂下了眼帘。 凌乱的刘海垂落下来,遮住了她眼底所有的神色,遮住了她眼底的灿金,也遮住了那份强撑出来的属于君王的冷酷与傲慢。 “这世界……” 少女的声色低微淡淡, “并不是所有人,都有容身之所的……” 第152章 他说啊……因为我是他师弟啊。 “可是你不是有吗?” “不说芬里厄待的地方。” 路明非偏了偏头。 “师兄在的地方,不就是吗?” 夏弥抬起眼眸。 那双灿金色的龙瞳里闪过一丝无语,没好气地瞪着他。 “你根本不懂……” “停。” 路明非抬手,毫不客气地打断了这位大地与山之王的施法。 “师妹,请不要说这种看起来像是父子父女、或者上一代与下一代吵架时候必说的话好吗?” “听起来显得我像老父亲一样。” “……” 夏弥被噎得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路明非没有理会她的瞪视,只是转过头,看着那台还在散发着微光的电视机屏幕。 “而且,容身之所啊……” “我以前,也觉得自己把容身之所丢了。” 夏弥愣住了。 路明非语气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在叔叔婶婶家的时候啊……” “每天都过得提心吊胆,小心翼翼。生怕哪句话说错了,哪件事做差了,惹得婶婶不高兴。” “我拼命地想融入那个家,想着怎么样,也能给自己留一个位置。哪怕是个角落也好。” 他自嘲地笑了笑。 “但有一天,路鸣泽和我说,他听见叔叔婶婶在房间里悄悄说话。” “他们说,如果我爸妈的生活费再不到账,就要让我搬出去。” 路明非靠在柔软的垫子上,仰起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我就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了。 “我开始装疯卖傻,开始活跃、讨好所有人。 “我以为只要我显得不那么孤独,显得自己是个随时能逗人开心的废柴小丑,他们就能勉强接受我。” “直到那一天,台风下了大暴雨。” “我站在学校的屋檐下,看着很多很多人都被父母接走。” “但是我没有等,甚至没过多久,我就自己淋着雨冲出去了。” 路明非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因为当时我就想啊,怎么会有人来接我呢?” “哪里有什么容身之所,哪里有什么人会在乎我。” “像我这种多余的家伙,烂在泥地里,也不会有人觉得可惜的。” 地下寝宫内。 只有少年平淡的声音在回荡。 夏弥呆呆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提剑敢斩次代种、敢对着神明挥刀的疯子怪物。 她张了张嘴, “其实……” 少女咬了咬下唇,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了。 “我也不是那个意思。你现在不是……” “对啊。” 路明非转过头,看着她,脸上露出一抹温和而笃定的微笑。 “我现在就很好。” “甚至可以说,哪里都是容身之所。” 他伸出手,随手指了指外面。 “因为啊,那天在巷子里打架的时候,楚子航忽然跑出来给我搭把手。后来他各种帮我,我要什么,他就努力给我什么。”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啊……因为我是他师弟啊。” 路明非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因为啊,那天夕阳下的时候,小天女就死缠烂打地跟着我。不为别的,就因为担心我手上带着伤还要去练剑道,担心我的伤口会复发,但是她怎么样都不愿意表露出来...” “因为啊,那天晚上回家的时候,零就安安静静地站在楼下等我。她说会一直看着我。她帮我搬了家,帮我重新弄了一个家……” 他一口气念出了很多名字。 “还有老唐,芬格尔,杨师兄,叶师兄,亚纪师姐,王叔……” 路明非看向夏弥。 “还有你这个,暴雨天半路忽然跑出来,非要搭顺风车的奇怪师妹。” “这些相遇,真要追究起来,有什么缘由吗?” “或许有吧?” “因缘际会....” 少年站直了身躯,目光清澈如水。 “但这些,就是我们的容身之所。” “他们在哪里,哪里就是。” 路明非看着她。 “不是吗?” “……” 夏弥看着他。 这世界怎么会有这么不讲道理的人。 正常人看到她这副头生双角、半身龙鳞的龙王姿态, 旁边还趴着一头纯血巨龙。 会像他这样,毫无防备地站在这里跟她讲道理、辩论吗? 会用这种平淡却扎心的话,去戳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让她甚至忍不住去共情吗? 这家伙。 简直和楚子航那个木头一样难缠! 夏弥深呼吸了一下。 她猛地抬起眼眸,强行将心底的波澜压下,眸底的灿金再次炽烈起来。 “要是……有这么简单就好了。” 少女摇了摇头, “你能这么想,能这么做。 “是因为你是路明非。” “你和别人不一样。你有着常人无法忍受的大毅力,你又像个怪物、像疯子一样,能把想要的现实、与那份不讲理的力量彻底兑现。” “你当然可以保护你想保护的人。” “可是以后呢?” “能一直这样吗?” 夏弥直直地盯着他,干脆把话挑明了。 “你以为我接近你们是为了什么?” “我一开始盯上楚子航,是因为我发现他身上有风王的烙印。那个烙印很深,我想看看,那个躲在暗处的奥丁,到底想通过他做什么。” “但后来……” 少女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开始好奇。好奇人类的喜怒哀乐,好奇那个少年的过去、现在,还有他那几乎可以预见的未来……” “打住。” 路明非抬手,毫不留情地切断了她的倾诉。 他指了指外面的通道。 “师妹,这些掏心窝子的话,你以后留着直接跟师兄说更好。” “……” “没以后了。” 少女声色微颤,透着一股近乎残忍的平静。 “我删除过他关于我的记忆。” “他..不知道那些的。” 路明非微微蹙眉,又舒缓开,含笑, “谁知道呢?” “可龙王,就是这样的生灵。” 夏弥抬起头,龙瞳里满是宿命的冰冷与哀伤。 “生来便带着灾厄,带来毁灭的生灵。” “容身之所?勇敢?意气?任性?” “或许寻常人可以这么做...” 她一字一顿, “可我若是这么做……每往前走一步,每靠近他一步,都可能给身边的人带来灭顶之灾!” “我已经……” 少女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不想再看见那样的画面了……” “世有命,难违。” 她重新睁开眼,死死盯着路明非。 “你身上也有龙王的权柄,你难道感受不到吗?” “祂就要回来了……” 夏弥的声音在空旷的寝宫里回荡,透着一股让万物战栗的绝望。 “等祂归来之日,此...后世无天日。” “为此……” 少女握紧了双拳,青金色的龙鳞泛起森冷的死光。 “我必须不惜一切代价。” 寝宫内。 电视机屏幕上的画面还在无声地跳动。 路明非看着眼前这个把所有重担都扛在自己肩上、满身是刺的龙王少女。 他叹了口气。 “看起来,你心结真的很多。” 少年呼出一口白气,随意地挠了挠头。 “不过我觉得,关于这些的话...还是师兄来和你说比较合适,我也就不多置喙了。” 他竖起两根手指。 “我只说两句。” 路明非看着她,声色平淡, “其一,很多事情,并没有你想的那么悲观。” “不可能这件事,你说的太多了。” “其二。” 他放下手指,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你既然能为了阻止那个什么终将归来的东西,发誓要不惜一切代价。” “那我就不明白了。” 路明非认真道, “你为什么不能不惜一切代价,和我们,和师兄站在一起呢?” “……” 夏弥愣了愣,一时间没了言语。 两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就在这时, “吼呼……” 一声轻轻的吼声气音,突兀地打破了僵局。 路明非下意识地偏过头。 然后愣住了。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不知何时。 原本一直趴在零食堆里装死的大地与山之王,芬里厄。 正悄无声息地,一点点挪动着那庞如山岳的身躯。 挪啊挪。 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挪到了路明非的身边。 听到路明非的问话。 芬里厄抬起头,那双巨大的熔岩竖瞳无辜地眨了眨。 他先是伸出粗壮的前爪,指了指对面的夏弥。 然后又指了指自己。 接着,他把爪尖指向了路明非。 最后,拍了拍自己现在蹲着的地板。 这套动作行云流水,虽然没有出声,但表达的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他在投票。 并且,果断地倒戈,站在了路明非这一边。 “……” 路明非看懂了,嘴角疯狂抽搐。 而对面的夏弥。 少女额角的青筋已经不是跳动了,而是快要炸裂了。 “芬里厄!!!” 大地与山之王、龙君耶梦加得,终于彻底破防了。 她指着那头吃里扒外的巨龙,气急败坏地大吼, “没人让你投票!” 巨龙晃了晃爪,无辜指了指旁边的路明非和自己。 “对,两票也没用!” “而且你会说话!不管是龙文还是人话你都会!” “你在这里给我装什么哑巴比划手势啊!!!” 第153章 少年提剑...破那意难平! “吼……” 被自家姐姐劈头盖脸一顿痛骂。 这头体型如山的大地与山之王,委屈地缩了缩那粗壮的脖颈。 巨大的龙首垂了下来,像个做错了事被当场抓包的孩童,两只前爪不安地在软垫上扒拉了两下,发出沉闷的金属刮擦声。 “姐姐……” 芬里厄终于开口了。 那声音如滚雷般在地下寝宫内低低回荡,震得周围的青铜岩壁都微微发颤。 但他说的不是什么威严古奥的龙文,而是字正腔圆的人类语言。语气里甚至透着几分明晃晃的委屈与不平。 “可是,他陪我打游戏啊。” “他还夸我连招打得好。给我吃烤肉味的薯片。” 芬里厄抬起巨大的熔岩竖瞳,小心翼翼地看了夏弥一眼,又补了一句致命的补刀: “叶尤笨,都不会玩。姐姐你也不陪我...” “……” 夏弥呆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头委屈巴巴的太古巨龙,嘴角不自然地抽搐了两下。 随后。 少女那张布满青金龙鳞的脸上,忽然扯出了一抹温柔、甚至可以说是和煦的微笑。 “是姐姐的错。” 她放柔了声音,循循善诱。 “姐姐以后天天陪你吃薯片、玩游戏……” 夏弥看着芬里厄那双瞬间亮起的巨大龙瞳,脸上的微笑在下一秒轰然碎裂。 “你希望姐姐这么说是吧!” 少女终于彻底暴走了,指着芬里厄的鼻子数落, “芬里厄!几包薯片,几局游戏,你就倒戈了?!” “你是尊贵的大地与山之王!是掌握着世间极致力量的君主!” “你不是什么给口吃的就跟人走的大型流浪狗!!!” 夏弥简直要疯了。 她辛辛苦苦在外面东奔西跑,跟那群心眼比马蜂窝还多的混血种和古龙斗智斗勇,甚至不惜和楚子航分...甚至不惜暴露真身。 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还不是为了保护这个心智不全、容易被人骗的傻哥哥! 结果倒好。 她前脚刚狠下心把羁绊斩断,后脚跑回老巢一看。 这傻子被人用几袋垃圾食品和几盘老掉牙的双人通关游戏,就在自个儿的王座前,被策反得干干净净! “哎,师妹,话不能这么说。” 一旁,路明非单手撑着下巴,唯恐天下不乱地插了一句嘴。 “除了薯片,还有半罐冰镇可乐呢。” 少年扬了扬眉毛,一脸的理直气壮,甚至还拍了拍旁边的巨龙。 “而且那叫战友情,我们可是一起打通关的好兄弟。” “……” 夏弥猛地转过头,那双灿金色的龙瞳死死盯着路明非,眼神恨不得把他给生吞活剥了。 “你闭嘴!” 少女指着路明非的鼻子,毫不留情地破口大骂。 “你这种跑到别人家里,用零食拐骗心智不全儿童的混蛋,有什么资格说话!” “我拐骗?” 路明非摊了摊手,满脸无辜。 “我们是正常结交、一见如故,怎么能叫拐骗?” “你……” 夏弥被噎得一口气卡在胸口,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决定不再理会这个满嘴烂话的无赖。 她转过头,冷冷地看着那头还在心虚缩脖子的巨龙。 “芬里厄,过来!” “哦……” 巨龙庞大的身躯委屈地挪动了一下,像是一座正在移动的青铜山。 他慢吞吞地走到夏弥面前,低垂下那颗硕大的头颅。 “姐姐别生气……我错了。” 芬里厄瓮声瓮气地认错,语气里满是讨好。 夏弥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的怒火终究还是软了下去。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刚想开口说些什么。 却听芬里厄那低沉如闷雷的声音,再次在这空旷的寝宫里响起。 “但是我不想看见姐姐一个人辛苦了。” 巨龙那双熔岩般的竖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认真与执拗。 “路明非说得对。” “芬里厄……也可以保护姐姐。” “……” 夏弥僵住了。 少女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头纯良如白纸的巨龙,那满身的倒刺与伪装,在这一刻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击碎了。 “轰——!!!” 就在这短暂的寂静中。 整个地下寝宫毫无征兆地猛地一震! 头顶的青铜岩壁上,簌簌地落下大片的灰尘。 外面的隧道深处,传来了极其沉闷而狂暴的物理轰鸣与元素炸裂声。 毫无疑问,有人入侵了。 而且敌人的渗透速度,远比想象中要快得多。 “....” 几息之后, 少女抬手,巨龙俯下了头,她轻轻摸了摸弟弟的脑袋,低声温柔, “嗯...我知道了。” 随后转眸,看向一旁的路明非, “谢谢你..” “不管是我这个傻弟弟,还是之前的事。” 路明非起身伸了个懒腰, “谢什么?” “很多很多,不管是关于师..楚子航,还是关于我自己, “还有就是...谢你破了燕山的局。” 夏弥看着他,神色恢复了属于君王的冷静与深邃, “那等规模的蜃楼矩阵,除了你,我想不出第二个人能安然无恙地将其斩碎。” 她顿了顿,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 “不论是我,还是他,从头到尾都这么觉得。” 路明非单手插兜,闻言扯了扯嘴角。 “你们既然这么信任我。” 少年眼底闪过一丝通透的促狭,一针见血。 “那为什么不更信任一点呢?” “和师兄闹僵,狠着心什么的,自己心里也不好受吧?” “……” 夏弥叹了口气。 她只是微微垂下眼帘,喃喃, “可是...” 下一瞬。 青金色的龙鳞在她白皙的脸颊上重新泛起冰冷的死光,周身那属于大地与山之王的狂暴气息,毫无保留地向四周逸散开来。 她微微侧过眸,看着路明非, 灿金色的龙瞳威严如神祇。 声色重归那种古奥、高悬王座般的冰冷。 “吾为,耶梦加得。” 宿命如此,这便是她给出的答案。 路明非没有再劝。 他深知,有些局,说再多也无用, 要么终究得他们自己去破, 要么关键的时候, 他主动施为, 少年提剑...破那意难平! 随后两人没有再废话。 夏弥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快速勾勒出几道太古龙文的轨迹,直接通过龙族血脉的隐秘共鸣,联系上了叶尤。 另一边。 路明非则随手按下了耳朵里那一直处于盲音状态的微型通讯器,接驳上了地表的信号。 芬里厄夹在一人一龙中间。 庞大的巨龙左看看那个满脸杀气的姐姐,右看看这个风轻云淡的“好兄弟”, 一时间竟有些无所事事,只能默默地把巨大的尾巴盘在脚下。 “王。” 空间涟漪中,传出叶尤那透着几分喘息与杀意的声音, “我正在赶回寝宫。但西山外围渗透进来的无关死侍太多了,敌人的推进速度非常快,他们似乎有极其精准的地脉路线图。” 叶尤粗暴地拧断了一头变异怪物的脖子, “好几条主隧道都被强行挖开了,他们是在不计代价地往王域腹地推!” 夏弥迅速在脑海中勾勒出西山地铁的防线图,冷冷地下达指令: “放弃外围隧道,退守零号站的关隘。利用息壤封死他们。” 夏弥快速对接完情报,下达了指令。 刚准备切断通讯。 “等一下。” 叶尤在那头顿了顿,语气里透出几分微妙的古怪。 “那个……” “他也在旁边。” “简直...像个疯子一样,怎么赶都赶不走!” “……” 寝宫内,空气再次死寂。 夏弥咬了咬唇,灿金瞳孔..盈盈水波,却说不出来言语。 而另一边。 路明非的通讯刚刚接通。 耳机里,立刻传来了白金发色少女的声音。 “你在哪?” “有没有受伤?” 一反平时那毫无起伏的三无声线。 小零同学的语速快得像是在念连珠炮,甚至透着几分明显的急促。 “身体情况现在怎么样?” “双二度的反噬撑不撑得住?龙鳞退下去了吗?” 而在零那清冷的声线背后,还夹杂着小天女的碎碎念, “接通了没有啊!路明非你个没心没肺的混蛋要是还活着就赶紧吱一声!” 苏晓樯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和咬牙切齿,在通讯器那头回荡。 “路明非你个混蛋跑哪去了!你知不知道你刚才流了多少血?你要是死在哪个旮旯里,我绝对不放过你……” “你死了...我都追下去地府砍你,你知道吗?” 路明非站在昏暗的地下寝宫里。 听着耳机里这吵吵闹闹, 少年垂下眼帘,嘴角勾起柔和的笑, “嗯,我没事。” 他声色很轻,却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笃定。 “没缺胳膊也没少腿,没遇到什么麻烦,反噬也压下去了。” 耳机那头,两人的呼吸声同时停滞了一瞬,随后是明显的、长长松了一口气的动静。 “说好了的……” 路明非温声道, “会好好的去接你们的。” “不是吗?” 通讯器那头安静了几秒。 “嗯。” 零只回了一个字,语速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平稳,却透着乖顺, “我们在零号站的关隘等你。” 随后路明非转过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夏弥。 少女垂眸,那双灿金色的龙瞳里水波盈盈,抿着下唇,似乎还在想着什么。 路明非看着这一幕, 转身走到那堆零食旁,一把捞起自己的墨剑,随手将剑匣背在身后。 “有什么话。” 少年单手提着墨剑,从二者身旁擦肩而过。 “留着待会儿和他说吧。” “该干活了。” 路明非提着剑,迈步向着大门的方向走去。 “师兄都打算堵在你们家门口,替你当门神了。” 少年经过夏弥身边,微微偏头。 “当主人的,总不能一直躲在屋子里不露面吧?” 夏弥愣愣地看着他。 随后,她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抬起手背,用力抹去了眼角的那一丝晶莹。 再次抬起头时。 那张布满青金龙鳞的脸上,已经再也找不出一丝一毫的软弱与迟疑。 只剩下属于大地与山之王的绝对暴虐。 “芬里厄。” 她冷冷出声。 “吼——!!!” 盘踞在软垫里的太古巨龙轰然起身。 那足以遮天蔽日的双翼在寝宫内猛地展开,庞大的身躯犹如一座正在苏醒的活火山,熔岩般的黄金瞳在黑暗中亮起刺目的凶光。 “跟紧姐姐。” 夏弥转过身,青丝在狂暴的气流中飞舞。 “去把外面那些弄脏了我们家的老鼠……” “全部碾碎。” 第154章 关你屁事! 云淡天清之间。 下一瞬,乌云密布。 紫青色的电芒在浓云深处犹如狂舞的银蛇,骤满天雷。 穿行在云与天之间,雨幕潇潇,忽然倾盆而下。 而下方。 燕京郊外,跨江大桥。 炽燃的暗红焰火与凛冽的青色风雷轰然碰撞! “砰——!!!” 狂暴的气浪将漫天雨水瞬间蒸发成白茫茫的雾海。 黑袍人与老唐的死斗,还在继续。 这处跨江大桥,并非寻常的郊外野路。 它是扼守燕京城南下的关键要位,不仅桥面上车流如织,桥面之下更是横布着极其复杂的城市管网,甚至与西山延伸而出的几条公共交通地铁线路遥相呼应,可以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交通命脉。 这也是康斯坦丁最初受命拦在这里的原因。 “轰——!!!” 骤然的火焰呼啸而起,带着毁天灭地的狂暴动能,悍然砸向黑袍人。 黑袍人身形暴退,双手极速交织风雷护盾。 “砰!” 护盾在接触火柱的瞬间犹如薄纸般碎裂。 老唐得势不饶人,身后太古巨龙的巨大身影仰天长啸, “吼!” 而他踏空而行,炽热的焰火不断的呼啸而前, 压制。 绝对的压制。 漫天暴雨连黑袍人的身前都无法靠近,就被极高的温度直接气化, 黑袍人在狂暴的攻势下左支右绌,犹如风浪中的一叶孤舟。 …… 跨江大桥数公里外。 古城楼的飞檐之上。 一道单马尾、身着黑色汉服劲装的女子正单膝蹲坐在瓦片上。 冷雨被她周身一层极薄的无形气流弹开。 她手里捏着个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正是龙渊阁斩龙七君之一,听雨。 “队长..” 身侧,一名撑着黑伞的龙渊阁属下看着远处那几乎将半边天空烧得通红的火光,咽了口唾沫,语气艰涩。 “我们……就在这看着?不上去阻止吗?” 听雨翻了个白眼。 她咽下嘴里的包子,顺手把沾了油的手指在身旁的汉服下摆上随便蹭了蹭。 “阻止?” 听雨像看傻子一样瞥了属下一眼,语气鄙夷。 “你行你上啊,你阻止我看看?” 她指着前方那动辄把江水煮沸、把云层撕裂的恐怖光景。 “这架势,焚天煮海也不遑多让了。” “要不是咱们龙渊阁和官方配合默契,疏散速度不错,第一时间把这大桥方圆十里的平民都给清干净了。这会儿不知道要波及多远。” 听雨叹了口气,又咬了一口包子。 “刚才李叔给我传话了。” “说……是那位首席发话了。” 她嚼着包子,含糊不清道。 “一贯遵照他在大巴山分部的行事作风指令。” “这一片区域,他让前面那位祖宗来负责。我们这些人的任务,就顶多是策应。” 听雨竖起两根手指,神色难得严肃了几分。 “不准干扰。” “不准多余记录。” 她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声, “唉……真麻烦。” 属下听得目瞪口呆。 “那位路首席……” 他迟疑了一下,压低了声音, “原来在总阁,有这么大的权限与威望吗?他才几岁啊……” 听雨摇了摇头,看着远处的火光,语气复杂, “如果你也和我一样……” “哪怕只是和他一起出过一次任务。” 她回想起那个单手提着墨剑,永远挡在所有人前面的孤绝背影。 “你就不会去怀疑老赵他们为什么对他寄予厚望。” “反而……” 听雨冷笑一声,眸光变冷。 “你会去质疑总阁里那些,要么一味提防他、要么一味想让他和我们一样,当一条规规矩矩听话的狗的老东西们……” “到底是不是人类。” “……” 属下沉默了,看着雨幕,若有所思。 …… “轰!” 老唐单脚猛地踏碎了桥面的沥青。 青黑色的衣袍在烈火中狂舞,他粗暴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背后的太古巨龙虚影张开遮天蔽日的双翼,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想走?” 老唐眼底的赤金熔岩疯狂跳动,带着毫不掩饰的匪气与暴戾。 “老子今天把话撂在这。” 他单手一握,漫天雨幕中瞬间凝聚出千万柄赤红的火焰长剑。 “管你是从这燕京城里出去,还是想从外面进来。” “只要让老子撞见了,就必须先挨我一顿打!” “去你妈的!” 老唐手臂猛地挥下。 【言灵·剑御】叠加【言灵·君焰】! 千万柄燃烧着等离子烈焰的巨剑,犹如一场逆流的流星雨,朝着黑袍人轰然砸落。 面对这等焚天煮海的绝杀。 黑袍人却没有硬接。 他兜帽下的身形犹如没有重量的鬼魅,在【阴流】的裹挟下,于剑雨的缝隙中极速穿梭、后退。 “你留不住我。” 黑袍人的声音层层叠叠,穿透了雷鸣与火海,透着高高在上的讥诮与从容。 “燕山的局破了,但这不过是开胃菜。” 他身前凝结出一面高速旋转的风雷护盾,将几柄避无可避的火剑强行弹开。 “所谓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我今日来此,不过是想亲眼见识一下。” 黑袍人的目光越过老唐,看向被护在后方的康斯坦丁,又仿佛看向了更遥远的燕山方向。 “那个让你们这群旧日君王都甘愿低头的少年,以及如今的人类,究竟走到了何等地步。” 他冷笑了一声,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毫不掩饰的轻蔑。 “不过现在看来,也不过尔尔。” 黑袍人周身的风雷骤然大盛,强行抵消了逼近的高温。 “尤其是你,诺顿。” “这青铜与火的火焰,似乎远远没有千万年前那般灼烫了。软弱,且无力。” 他悬停在半空,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老唐。 “选择跟在那个少年的身后同行……” 黑袍人的声音犹如古老的诅咒,字字诛心。 “说不定,这是你自万年前做出那个决定之后,犯下的最大错误。” 雨幕在两人之间被狂风撕裂。 黑袍人看着老唐那张夹杂着暴怒与凡人情绪的脸,兜帽下的阴影里闪过一丝深沉的怜悯。 “你也被你的人类身控制了吗?” “诺顿?” 死寂。 只有暴雨砸在桥面和江水上的哗啦声。 老唐站在原地。 燃烧着龙焰的右手微微低垂。 听到这番诛心的嘲讽,他并没有像黑袍人预料的那样陷入属于君王的狂怒,或是自我怀疑的混乱。 反而。 老唐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 “嗤……” 他忽然笑了。 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在这暴雨的跨江大桥上,化作了肆无忌惮的狂笑。 “人类身?” 老唐抬起头,那双赤金色的黄金瞳里,不见神祇的冰冷与君王的暴虐,但见那曾在出租屋吃炸鸡打星际的宅男的无赖与嘲弄。 “你这躲在下水道里几千年不敢见光的阴沟老鼠,懂个屁的人类意识。” 老唐伸出小指,掏了掏耳朵,满脸的不屑。 “老子这叫兄弟义气!” “他路明非管老子吃住,包老子弟弟的安全,打架还冲在最前面。” 老唐双手猛地在胸前合拢。 十指交叉的瞬间。 “轰——!!!” 桥面下,那奔涌的江水竟在刹那间被煮得沸腾! 一道通天彻地的青铜火柱,毫无征兆地从江底贯穿大桥,直冲云霄! “老子乐意跟着他混!关你这不人不鬼的缩头乌龟屁事!” 【言灵·炽日】全功率爆发! 却见那烈火的光芒, 不似平时的炽日是微缩一点,再行绽放的太阳。 而是一道真真正正、焚尽八荒的君王业火,凛然泼墨在天际之间。 “嫌我的火不够烫?” 下一瞬, 老唐身形拔地而起,犹如一尊自火海中重生的太古魔神。 他抬手虚握,将那道直径数米的火柱生生一抓,竟是以一种极其蛮横的姿态,将其当做了一根毁天灭地的巨型火棍! “那就让你这老骨头,好好尝尝什么叫他妈的火力覆盖!” 第155章 “接下来的路,会很颠簸。” 同一时间。 燕京,西山地下铁深处。 漆黑、潮湿。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铁锈与腐败的气息。 恺撒·加图索提着狄克推多,军靴踩在积水的铁轨上。 帕西犹如一道安静的影子,紧随其后。 他们已经在这错综复杂的地下迷宫里走了很久。 死侍的袭击不知何时停歇了。 前方的黑暗中,忽然出现了一抹微弱的红光。 那是一辆停在废弃站台旁的列车。 车身漆黑,锈迹斑斑,车头挂着一盏忽明忽暗的指示灯。 恺撒停下脚步。 他看着这辆突兀出现在地底深处的列车,眉头微微蹙起。 没有太多迟疑。 加图索家的男人,字典里从来没有“退缩”二字。 恺撒单手持刀,跨上站台,迈步朝着那扇半敞开的车门走去。 “咔哒。” 军靴的鞋底,轻轻踏上了车厢的金属踏板。 仅仅只是一步。 下一瞬。 一股无法言喻的奇异波动扫过全身。 鼻尖那股浓重的铁锈与腥臭味,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熟悉的薰衣草香气,以及消毒水和药剂混合的微苦味道。 恺撒猛地抬起头。 深蓝色的风衣,漆黑的地铁隧道,甚至连身后的帕西,都不见了。 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一间宽敞、明亮,却透着死寂的房间。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照在洁白的床单上。 那张奢华的大床上。 躺着一个骨瘦如柴的女人。 她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手背上插满了冰冷的输液管。 古尔薇格。 他的母亲。 “……” 恺撒僵在了原地。 他那双向来冰冷、骄傲,犹如狮子般的淡蓝色眼眸,在这一刻剧烈地颤抖起来。 手中的狄克推多几乎要握不住。 他知道这是假的,知道这里是燕山地下的尼伯龙根。 理智在疯狂地尖叫着警告。 但在那真实的阳光与薰衣草的香气中,恺撒还是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军靴微抬。 他刚想迈前一步,想要伸手去触碰那张哪怕在梦里也无数次想要挽留的脸庞。 下一瞬。 “暂时还是……” 一道淡淡的、清脆却透着古老韵味的声色,毫无征兆地在耳畔响起。 “不要往前的好。” “咔嚓。” 眼前的阳光、病房、沉睡的母亲。 犹如被打碎的镜面,在刹那间布满裂痕,轰然崩碎。 恺撒猛地惊醒。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冷汗不知何时已经浸透了后背的衬衫。 重新回到了现实。 依旧是那阴冷潮湿的地下站台,那辆锈迹斑斑的列车。 他猛地转过头。 站台的另一侧,不知何时多出了两道身影。 一个穿着白色斗篷、将大半张脸藏在兜帽里的小少年,正安静地站在那里。 而在少年的身后。 站着如铁塔般魁梧、脸上覆着一张狰狞青铜面具的男人。 恺撒愣住了。 眼前的这个白袍少年,他并不认识。 但那个戴着青铜面具的魁梧男人…… 恺撒那超乎常人的记忆力迅速翻转,很快便定格在了一年多前的某次记忆中。 龙渊阁。 那个总是跟在路明非身后、寸步不离、沉默寡言的恐怖护卫,参孙。 这两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列车,是这个尼伯龙根底层规则的具象化之一。” 康斯坦丁兜帽下的脸微微扬起,清澈的眼眸看着恺撒,语气平静而认真。 “这种规则其实并不新鲜。” “它会感知闯入者的精神波动,从而发生变化。它会让你看见你心底最想看见,也最不想看见的东西。” 白袍少年指了指那扇敞开的车门。 “可能是一段过往的场景,可能是某样失去的东西,也可能……是某个人。” 康斯坦丁看着恺撒那还未完全平复的呼吸,声色柔和了几分。 “不过,若是后者的话。” “我猜,你大概不会想再去体验一次那种眼睁睁看着它在面前破碎的痛苦。” “所以,还是不要贸然上去的好。” 死寂。 地下站台里,只有列车深处传来细微的滴水声。 恺撒站在车门前。 他握紧了手中的猎刀,缓缓闭上眼睛。 脑海中,母亲那苍白却温柔的笑脸如走马灯般闪过,最终定格在她冰冷的墓碑前。 良久, 恺撒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 他重新睁开眼,神色微笑, “谢谢。” 这是他发自内心的道谢。 如果不是这少年出声提醒,他不知道自己若是真的一步踏入那个幻境,会不会沉沦其中,被这尼伯龙根的规则彻底吞噬。 “不客气。” 康斯坦丁点了点头。 随后,白袍少年迈开脚步,带着身后的参孙,径直越过恺撒,朝着那扇敞开的车门走去。 看那架势,竟是准备直接登车。 “等一下。” 恺撒皱了皱眉,出声叫住了他们。 “既然你们清楚这列车的规则,知道上去会面对什么……” “为什么还要上去?” 康斯坦丁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兜帽滑落了几分,露出一张清秀稚嫩的脸庞。 “因为啊……” 康斯坦丁轻声开口,语气里透着一种任谁也夺不走的满足与笃定。 “我最想看见的,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 “多亏了路哥哥当初的约定……” 少年笑了笑, “他现在,已经真真切切地在我身边了。” “没有遗憾,没有失去。也不用彷徨,患得患失。” “所以...自然不惧怕这些幻象。” 说完,康斯坦丁没有再停留,一步跨入了那漆黑的车厢。 参孙紧随其后,魁梧的身躯没入黑暗。 站台上,只剩下恺撒和帕西。 帕西上前一步。 “少爷。” “既然这里是个精神陷阱,我们不妨换条路……” “不。” 恺撒打断了他。 金发青年站在原地,定定地看着那扇仿佛通往幽冥的车门。 那个少年不惧怕,是因为他没有遗憾。 而他恺撒·加图索,恰恰相反。 “即便如此……” 恺撒低声喃喃, 他抬起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燃起一抹近乎固执的决然。 “但是,我还是想再见她一面。” 恺撒迈开脚步,毫不犹豫地走向那扇车门。 “无论如何……” “都想。” ... “你就那么想见她?我话都传达了。 通体覆盖着紫色鳞片的巨龙正在狂风中极速掠行。 叶尤回过硕大的龙首,看着下方那个死死咬在身后的黑衣身影,竖瞳里满是见鬼了的无语与烦躁。 “我已经把话传达得够清楚了吧!” “她现在是耶梦加得!是大地与山之王!不是你那个成天叽叽喳喳的小师妹!” 狂风呼啸。 楚子航没有回答, 【言灵·君焰】。 极度压缩的等离子火焰在他的脚下与刀背上轰然爆开,化作极其纯粹的物理推力。 硬生生地将他那本就逼近极限的速度,再次拔高了一个量级! 简直就像是一枚拖着尾焰、不知疲倦的人形巡航导弹。 死死地咬着那头次代种的尾巴,分毫不让。 “真特么是个怪物……” 叶尤在心底暗骂了一句。 她见识过路明非那种蛮不讲理的碾压,但身后这个面瘫杀胚的疯狂程度,简直和那个变态同出一辙。 为了不跟丢一头极速飞行的巨龙,居然拿高危言灵来当加速器用! 这还是人类的躯壳能承受的作法吗? 这里只有他一个人跟着叶尤这位次代种, 而C1001号列车上的其他人则按照列车原来的轨道而行, 这是楚子航在听到叶尤要走自己的路回去找耶梦加得之后,做出的决断, 路明非不在,就剩他和零可以指挥, 他可以毫不犹豫的一意孤行,但不会让他们陪着自己,因为他们还要坐着那车去找师弟。 “她就是不想见你,龙文听不懂..人话还听不懂?” “王到最后都没有回你一句话!” 叶尤巨大的龙翼在隧道内掀起狂风,声音如闷雷般隆隆作响。 “她连见都不想见你!你为什么还要像条疯狗一样追上来送死?!” 下方的绯红流星猛地顿了一下。 楚子航借着君焰的推力,身形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冷硬的折线,稳稳地落在一处突起的青铜岩壁上。 他抬起头。 淡金色的眸子穿透了幽暗与风压,直直地盯着半空中的紫龙。 “她不是……” 黑衣青年喘着粗气,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凿穿一切的固执。 “根本就没有出声吗?” 叶尤愣住了。 “……” “没出声,就是没有拒绝。” 楚子航握紧了手中那把雪白的唐刀,刀柄上细密的鳞片纹路硌着掌心。 “她在等我。” “无关耶梦加得。” 他微微垂下眼帘, “是夏弥……” “她在等我。” “....” 一瞬间,死寂。 呼啸的隧道里,只有君焰燃烧的轻微剥剥声。 叶尤悬停在半空。 那双流淌着暗金与暴虐的巨大竖瞳,死死地盯着下方这个固执得无可救药的混血种。 她想破口大骂,想用龙息直接把这个不知好歹的家伙烧成灰。 但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骂不出口。 她想起了自家那位王, 想起了她这些年来强撑着君王的作态, 这两人,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死心眼。 “真是个疯子……” 叶尤低低地咒骂了一声。 庞大的龙躯在半空中猛地一沉,巨大的阴影直接罩在了楚子航的头顶。 “上来。” 她悬停在半空,语气里满是不耐烦与恶劣, “这片区域的空间规则已经被完全打乱了,靠你那两条腿,跑到明年也找不到王域的入口。” 紫龙鼻腔里喷出一股灼热的白烟。 “找她的路,可不会太平。” 楚子航愣了愣,没有迟疑,跃身而上。 “坐稳了。” 叶尤冷冷说着,紫色巨龙的翅膀震地而起, “接下来的路,会很颠簸。” 第156章 “该到站了,我的姑娘。” “是挺颠簸的。” 芬格尔嘴角抽了抽,双手死死抓着破败车头的金属栏杆。 狂风卷着隧道里的铁锈味,狠狠拍在这位废柴学长的脸上。 此时此刻,他和半透明的EVA光影正站在C1001号列车的车头部位。 这辆本该在之前撞击中彻底报废的钢铁巨兽, 此刻正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速度,在西山复杂的地下轨道网中疯狂疾驰。 这得归功于路明非临走前斩出的那一剑。 那惊天动地的一剑不仅劈碎了紫雾罗盘, 那残存的、被强行篡改的‘蜃楼’权柄,犹如最蛮横的胶水,将破碎的车头和车身硬生生地拼装在了一起。 不仅如此。 这尼伯龙根的规则似乎还处于某种死机重启的奇妙状态。 就在不久前,车厢里甚至凭空刷新出了一个面无表情、身穿紫袍的列车员。 这显然是螭吻那老九残留的某种规则傀儡,没有半点敌意, 只是机械地推着小推车, 给这群刚从生死线上爬回来的“乘客”送上了一应俱全的餐食。 得以短暂的休养生息。 但也仅仅只是短暂而已。 “嗡——” 隧道前方的黑暗中,忽然传来低沉的空气震鸣。 不是风。 是一大群东西在高速移动。 “来了。” 车厢顶部,零冰蓝色的眸子微微眯起。 密密麻麻的猩红光点在前方犹如潮水般涌现。 那是大群的死侍。 甚至,不仅是那些在地上爬行的畸形种。 在宽阔的隧道上方, 几头体型庞大、生着狰狞骨翼的龙型死侍,正发出凄厉的嘶吼,如轰炸机般俯冲而来。 死侍群里的高级货。 “准备干活了。” 苏晓樯深吸了一口气,将手里的豆浆随手一丢。 小天女单手提起枪,栗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畏惧,只有压抑不住的火气。 “正好,本姑娘现在心情很不爽。” “轰!” 极寒的冻气在红缨枪尖上轰然爆发。 【言灵·雪芒】。 与此同时。 零那双清冷的眼眸深处,灿金色的矩阵飞速流转。 【镜瞳·琉璃梵城】。 一层半透明的澄澈光幕瞬间撑开,将整个车厢前段死死护住。 两名少女,站在车顶之上,展现出了堪称教科书级别的恐怖配合。 “砰砰砰!” 俯冲而下的龙型死侍狠狠撞在琉璃光幕上,爆出刺目的火星。 光幕未碎,而下一瞬,极致的严寒顺着光幕的边缘轰然反噬。 苏晓樯长枪如龙,极寒的冰层与琉璃的光幕交替。 防守时,琉璃坚不可摧; 进攻时,雪芒凝结出漫天刺骨的冰霜长枪, 配合着零用权柄催生出的锋利琉璃飞刃,在隧道半空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 “嗤嗤嗤——” 腥臭的黑血如雨般泼洒。 那些高级死侍连车顶都没摸到,就被切割、冻结成了漫天碎肉。 势如破竹。 但,这西山的防线显然不会只有这点杂兵。 “咚!” 沉重得令人心悸的脚步声,盖过了列车的轰鸣。 前方的铁轨中央,黑暗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开。 一道巨大的身影,缓缓显露。 那是一个身高将近三米的龙将。 身披着一套古朴、厚重、沾满干涸黑血的龙国古代铠甲。 手中提着一杆比人还高的血色长枪。 外形有些像之前在夔门江底见过的暗金龙将以伦,但这头更加高大,铠甲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血红色,周身散发出的暴戾龙威,直接将空气压缩得几近粘稠。 下一瞬,血色龙将单手握住枪杆。 腰身猛地后仰,犹如一张拉满的强弓。 “轰——!” 血色长枪被当做标枪,带着撕裂音障的恐怖音爆,直冲C1001的车头而来! “我靠!” 站在车头的芬格尔头皮一麻。 他一把将身旁的EVA光影推开。 “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爆鸣声瞬间炸响。 暗青色的金属光泽覆盖全身,魁梧的身躯迎风暴涨。 【言灵·青铜御座】。 “铮——!” 【暝杀炎魔刀】出鞘! 纯黑的火焰在刀身上轰然燃起。 芬格尔双手握刀,迎着那柄如流星般坠落的血色长枪,狠狠斩去! “当——!!!” 震耳欲聋的金属爆响在隧道里轰然炸开。 火星与黑炎疯狂泼洒。 废柴学长双脚死死钉在车头的钢板上,被那股蛮不讲理的恐怖动能推得向后滑退了半尺,车头铁皮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一时间,竟僵持住了。 “真当师兄我是吃素的啊……”芬格尔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 “给我破!” 芬格尔怒吼一声。 纯黑色的火焰在刀刃上更加猛然升腾,整个人犹如一头狂暴的怒狮,迎着那杆青铜长枪狠狠劈落。 “轰!” 刀枪相撞。 黑炎与血色的气浪在地下空间内疯狂席卷。 芬格尔踩碎了车头的铁板,那青铜长枪被一刀砍了回去, 却还没完, 芬格尔双臂肌肉贲张,提刀迅然猛然斩下, “给本大爷滚开!” 竟与那头高出他大半截的暗红龙将,在车头前方死死地僵持在了一起。 然而。 “吼——!” 死侍群的后方,又是一声狂暴的龙吟。 黑暗中,第二头身披血色铠甲的次代种龙将,踩着满地尸骸悍然杀出! “找死。” 杨楼冷哼一声,黑衣如铁,从车厢侧面一跃而下。 手中漆黑长枪犹如怒龙出洞。 【无尘之地】的排斥力压缩在枪尖,直取那头血色龙将的咽喉。 “杨哥,我来助你!” 满身泥水的赵问也跟着跳了下去,长戟挥舞出狂暴的弧光。 两位斩龙君一左一右,死死拦住了这头次代种,顺势将周围涌上来的杂兵死侍绞成肉泥。 场面瞬间陷入了白热化的绞杀。 车厢内。 诺诺站在破碎的窗前。 红发小巫女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 侧写全开。 脑海中疯狂运算着这片战场的每一处弹道、每一次肌肉发力、每一个元素的流转,试图找出破局的法子, 就在这时。 “轰隆——!!!” 侧面的隧道岩壁,毫无征兆地轰然爆碎! 无数重逾千斤的碎石如炮弹般砸在列车上。 “还有?!” 诺诺暗红色的眸子猛地睁大。 烟尘中。 第三头血色次代种龙将! 它那庞大如山的身躯,带着毁灭性的冲撞力,直接从侧面狠狠撞向了疾驰的列车中段! “砰——!!!” 这股横向的恐怖动能根本无法抵挡。 列车发出凄厉的金属撕裂声。 车厢剧烈倾斜,一侧的车轮瞬间脱离了轨道。 火花一路带闪电地在隧道壁上疯狂摩擦,刺耳的警报声响彻车厢。 列车失控了。 前方的铁轨被撞击的余波震断,尽头,是一面厚重如铁的死胡同山壁! 以现在的速度撞上去,整个车厢会被瞬间挤压成一张铁饼。 “苏晓樯!师姐!出去!” 车厢内剧烈倾覆。 零没有任何犹豫。 白金发色的少女猛地转身,双手在虚空中死死撑开。 【琉璃梵城】的范围被她强行收缩,化作两道柔韧的屏障,将苏晓樯和诺诺猛地推向了尚未完全封闭的另一侧车门。 “零!” 苏晓樯被推出车厢,在地上翻滚了几圈,抬头惊恐地大喊。 但已经来不及了。 脱轨的列车带着摧枯拉朽的惯性,夹杂着那头血色龙将的压迫。 轰然撞向了那面厚重的山壁。 破碎的列车之间, 白金发色的少女跪在狂风中。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岩壁,看着那即将被彻底碾碎的钢铁。 神色面无表情,就好像有什么笃定的信念,让她从不会惧怕。 毕竟, 他..说好了的。 “轰——!!!” 毁灭的碰撞即将发生的千分之一秒。 时间,忽然粘稠了。 像是被按下了绝对的暂停键。 飞溅的火星悬停在半空,碎石定格。 甚至连侧面那头正准备再次发力的血色龙将,也被硬生生地卡在了原地。 一道黑金交织的流光。 蛮不讲理地撕裂了前方的虚无。 【言灵·时间零】叠加【刹那】! 狂风激荡,墨袍翻卷。 一道身影出现在了列车的最前方。 他没有拔剑。 只是一只手,平平无奇地按在了列车那即将撞碎山壁的残破车头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巨响中。 那股足以撞碎山岳的恐怖动能,在那只手掌下,仿佛泥牛入海。 列车硬生生地、违背一切物理法则地,在距离山壁仅剩半米的地方,被强行停住了! 巨大的反冲力掀起漫天烟尘。 狂风吹散了少女面前的尘埃。 一只温热的手已经顺势揽住了她的腰肢,将她稳稳地抱入了怀里。 淡淡的血腥味混合着熟悉的冷冽气息。 零微微睁大眼睛。 视线中,是少年如常的脸庞和淡淡的笑意, 眼底赤金流转。 “该到站了。” 路明非抱着怀里的少女,垂眸温声, “我的姑娘。” 第157章 “怎么样,都不能停下。”(二合一) 时间好像在这一瞬,被彻底按下了暂停键。 周围人与龙的厮杀、崩碎的岩石、飞溅的火星,一切的动作都在极速中变得无比缓慢。 仿佛整个幽暗隧道的视线、光芒, 都汇聚在了那个少年,那道墨袍翻卷的身影上。 白金发色的少女仰起头,冰蓝眼眸里,此刻盈起了一层浅浅的水光, “嗯。” 零轻轻点头,应了一句。 她从来没有畏惧过。 哪怕刚才列车即将撞碎山壁,哪怕死亡只在咫尺。 因为,他们约定好了的呀。 后方,翻滚在地的苏晓樯,站在破碎车窗前的诺诺, 以及正在和龙将苦战的杨楼与芬格尔。 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 一时间,所有人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来了! 然而,杀机未歇。 “吼——!” 身后劲风撕裂空气, 一道刺目的红光夹杂着极致的暴戾,轰然袭来。 那头从侧面撞翻列车的血红龙将,手持长枪,庞大的身躯犹如一座血色山岳, 猛扑向路明非的后背。 少年没有回身。 他依旧温柔地揽着零,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分给身后。 只是空出的右手,随意地向后一抬。 掌心里,那把从装备部顺来的、口径夸张的深黑色重型手枪赫然在握。 瞳孔深处,赤金流转。 【界视】。 一条代表着绝对死线的脆弱节点,在视网膜中清晰勾勒。 “砰!” 枪口喷吐出刺目的火舌。 枪声响起的刹那。 那枚特制的炼金大口径弹头,在出膛的瞬间,直接违背了物理法则。 【言灵·时间零】叠加【刹那】! 子弹在空中拉出了一道扭曲空间的透明激波。 “当——!!!” 震耳欲聋的金属爆响在隧道内轰然炸开。 那枚不过拇指大小的弹头,精准无误地、以一种令人绝望的极速,狠狠撞击在了血色长枪那最为尖锐的枪尖上! 极致的动能爆发。 那头足有三米高的次代种龙将,甚至来不及发出嘶吼,庞大的身躯便被这股蛮不讲理的反震力生生掀飞。 “轰!” 犹如一颗出膛的炮弹,倒飞而出,重重地砸进了身后的青铜岩壁深处,碎石狂飙。 不远处,正双手握着黑炎长刀、和另一头龙将死死角力的芬格尔。 废柴学长余光瞥见这一幕,眼角狂抽,忍不住喃喃出声: “见鬼……开枪的一瞬间,叠加了时间零和刹那的炼金子弹吗?” “这特么是什么微操怪物……” 烟尘弥漫。 那持枪的血色龙将从碎石中缓缓起身。 他提着长枪,面覆重甲,那双猩红的竖瞳盯着路明非的背影。 “吾为穷一。” “奇之数为三。” 声音冷厉,却有礼的单手横枪,另一手在身前抬掌做拜会态,行礼道, “奉君上之命,尊次殿之言,特来拜会。” 四周的死侍群在这声音的压制下,纷纷停止了嘶吼,匍匐在地。 却见路明非没有回应。 少年垂下眸子,仔细查看怀里少女的情况,确认她没有在刚才的撞击中受伤。 零也没有看那头龙将。 她只是一直看着他。 白金发色的少女眉头紧紧蹙起,冰蓝色的眸子里,罕见地泛起了波澜。 她看着他如今的模样,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路明非却抬起那只握着枪的手,用手背轻轻蹭了蹭少女的脸颊,安抚地笑了笑。 随后, “拜会?” 少年缓缓转过身。 黑袍在幽暗的隧道风中猎猎作响。 他单手拎着那把还在冒着袅袅青烟的重型手枪,目光越过满地狼藉,冷冷地落在那头自称“穷一”的血色龙将身上。 眼底,赤金色的熔岩再次轰然点燃,透着君临天下的暴戾与张狂。 “那怎么,不先跪下?” “……” 那穷一冷哼一声,刚想说什么。 “轰——!” 一股纯粹、凝练到极点的恐怖威压,毫无征兆地从那看似单薄的少年体内轰然宣泄。 并非物理的力量,而是直击灵魂深处的阶级碾压。 穷一那庞大如山的身躯猛地一僵,覆盖着血色铠甲的膝盖竟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悲鸣。它眼底闪过极度的骇然,脑海中竟生出一股想要不顾一切朝拜跪下的荒谬念头! 这等威仪。 哪怕是自家君上,或是那位深不可测的次主,也不遑多让! 这家伙……也是龙王?! 没等它从惊骇中回过神来。 下一瞬。 【言灵·时间零】! 【言灵·刹那】! 少年的身形直接在原地化作一道斩切虚无的黑光,瞬息之间,已欺身至穷一的面前。 “铮——!” 出鞘声如龙吟。 第三式,【见月】! 狂暴的剑气由下至上,犹如一轮撕裂黑暗的残月,硬生生切开了穷一胸前厚重的血色铠甲。 未等鲜血喷涌。 剑势斗转,杀意隐而不发。 无名剑法五式,【忘川】! 无迹可寻的剑轨抹过虚空。 “轰——!!!” 沛然莫御的狂暴巨力顺着剑脊轰然倾泻。 穷一甚至来不及凝聚元素防御,庞大的身躯便像被一列高速行驶的重型列车正面撞中。 吃满这一记重斩,他再度发出一声闷哼,三米高的魁梧身躯不受控制地离地而起,狠狠倒飞而出,再次砸入残破的青铜岩壁深处。 “穷一!” 不远处,正与杨楼和芬格尔苦战的另外两头血色龙将见状,齐齐发出暴怒的嘶吼。 它们震退眼前的对手,猩红竖瞳死死盯住路明非。 “吾乃奇之三,穷三!” “吾乃奇之七,穷七!” 两头次代种龙将死死盯着路明非,竖瞳中杀机毕露, “奉……” “闭嘴。” 路明非单手提剑,随手甩掉剑刃上的黑血。 少年眼帘微垂,声色冷厉如冰: “没兴趣听杂碎的名讳。” 【斩龙任务:尊王之心。】 【妄议君威者,杀无赦!蝼蚁拦路,碾碎便是。】 【陛下,这些杂碎敢伤及您的臣民,那就该承受您的怒火,将这些不知死活的僭越者,统统扫进地狱吧!】 “这还用你说?” 路明非在心底冷笑。 下一瞬。 他脚下青砖寸寸碎裂。 少年单手提着墨剑,直接杀入了那片混乱的战阵之中。 “师兄!让开!” 路明非低喝一声。 正在苦战的芬格尔和杨楼心领神会,两人默契地向两侧滑退。 【言灵·雷池】叠加【言灵·君焰】! 幽蓝的电芒与绯红的等离子烈焰在墨剑上疯狂交织、压缩。 路明非如同一尊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迎着三位龙将,悍然挥剑。 “当当当当——!!!” 兵刃碰撞的巨响在隧道内连绵不绝。 火星与雷光疯狂泼洒。 这三头次代种龙将皮糙肉厚,铠甲坚不可摧。 但在路明非那不讲理的权柄与极致纯粹的剑术面前,竟被打得节节败退。 下一瞬。 “轰——!!!” 战局在狭窄的隧道内彻底引爆。 “师弟!左边交给我!” 芬格尔怒吼一声,青铜御座的金属光泽覆盖全身,双手握紧那柄燃烧着纯黑火焰的【暝杀炎魔刀】,迎着穷三狠狠劈去。 黑炎与血色长枪在半空中疯狂绞杀,气浪将周遭的死侍直接震成肉泥。 “右边我们接了!” 杨楼黑衣如铁,一杆漆黑长枪犹如怒龙出海,【无尘之地】的排斥力压缩在枪尖,死死咬住了穷七的攻势。 赵问满身泥水,长戟挥舞出狂暴的弧光,与杨楼形成完美的夹击之势。 火花四溅,碎石狂飙。 后方。 诺诺闭着眼,侧写全开,冷静地报出每一个敌人的死角和破绽。 苏晓樯则端着红缨枪,【雪芒】的极寒冻气化作漫天冰霜长枪封锁着龙将的退路。 零则开着镜瞳,不断切换【琉璃梵城】和【雷池】【君焰】等言灵对众人进行策应。 一时间龙将与龙侍们反而节节败退, 而究其原因, 就是路明非的到来! 但龙将显然比预想中更为狡诈。 “吼——!!!” 穷七发出一声咆哮,硬抗了杨楼一枪,庞大的身躯猛地一转,血色长枪带着狂暴的血气,犹如毒龙般刺向了正在释放冰枪的苏晓樯。 枪势快如闪电。 狂风扑面,掀起了小天女栗色的长发。 苏晓樯瞳孔微缩,躲避已然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黑衣身影横插而至。 路明非单手握剑,直接用剑脊拍偏了那致命的枪尖,同时空出的左手揽住了苏晓樯的腰肢。 “砰!” 气浪炸开。 路明非借着反震的力道,带着少女轻盈地向后滑出数步,平稳落地。 “没事吧?” 少年低声问。 苏晓樯没有说话。 她靠在路明非的臂弯里,抬起头,愣愣地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此刻,路明非身上的二度龙觉和君煌冶火已经彻底褪去。 表面上看去,除了白皙的面庞上沾染了些许灰尘,少年似乎一如既往,毫发无伤。 但是,苏晓樯看到了。 就在他白皙的脖颈处,在微微敞开的领口下。 那些退去的青金龙鳞,并没有彻底平息。 它们在皮肤下留下了大片大片犹如撕裂般的暗红色痕迹。 甚至有丝丝缕缕的鲜血,正顺着那些痕迹,无声无息地渗出,染红了纯黑的衣领。 那是反噬。 如果只是单纯的开启双二度,以路明非如今那变态的体魄,根本没有什么压力。 但刚才,为了破开那个悬在燕京两千万平民头顶的紫雾罗盘。 在双二度的状态下,他强行叠加了【时间零】与【刹那】的双重极速。 同时开启【神座之思】与【界视】。 在那种停滞的时空里,精神高度紧绷,精准地挥出了几百万次显微级别的微操斩击。 精神与肉体的双重疯狂压榨。 就算是神,也不可能毫发无损。 他其实从坠落天际开始,从再醒来见到芬里厄开始, 一直都在强撑。 苏晓樯死死咬着下唇,栗色的眼眸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雾。 “骗子……” 小天女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藏不住的心疼与气恼。 “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模样了……” “说好了的,好好的呢?” 路明非看着少女泛红的眼眶,微怔。 他抬起沾着灰尘的手,随意地蹭了一下脖颈。 “一点皮外伤,不碍事。” 少年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散漫,试图蒙混过关。 “不信你问零……” ... 稍早些时候。 西山地下极深处。 芬里厄宽广的寝宫卧室。 “咔哒。” 重逾百斤的黑匣子被扣上。 路明非单手提着墨剑,背对着还在播放电视画面的大屏幕,迈步刚要走向那条通往外界的幽暗通道。 “喂。” 一道清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夏弥快步上前,伸出手,拦住了他的去路。 少女看着他苍白的脸色,以及领口处正在不断渗出的刺目血丝,那双灿金色的龙瞳里闪过一丝复杂。 “你现在这样……” 夏弥咬了咬牙,语气有些别扭地提议: “要不然还是先休息一下吧。” 她指了指外面的隧道。 “虽然我现在……已经不是之前你们的那个小师妹了。但既然碰巧看到了你的狼狈样。” 少女扬起下巴,强撑着君王的傲慢,声色却出卖了心底的柔软。 “我顺手把人给你送过来,也不是不行。” “就当是,报答结识以来,在你们那里蹭吃蹭喝……师兄妹一场的恩情了。” 路明非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 只是站在那片浓重的阴影交界处,单手随意地拎着漆黑的剑柄。 “不能停下。” 少年声色平淡,却透着一股凿穿一切的笃定。 “你都这样了……” 夏弥蹙起眉头,不解地看着他带血的衣领。 “怎么样都不能停下。” 路明非打断了她。 他微微偏过头,露出一截沾染着血迹的侧脸。 少年的眸光在昏暗中清澈如水, “他们还在等我。” “我说过会去接他们,就一定会去。” 他摆了摆手, “要报恩的话,先报师兄的吧。” 他淡淡出声,语气里透着几分理所当然。 “不管是仇还是恩,是情还是怨。” “你们好好清算。” 夏弥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 却见黑袍衣角翻卷, 少年随意地摆了摆手,没有再多说半句废话,提着那柄冰冷的墨剑,孤身一人。 重新走入了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可她却不知怎么的觉得..自他往前之后,那黑暗消解了许多。 “楚子航...” “所以你才会这么相信他吗?”她喃喃。 第158章 又见故人? “师兄是你叫的吗?你和他没关系都...” “吼...” “别吵,你爱怎么叫怎么叫。” 狂风在幽暗的隧道中呼啸。 巨大的青铜岩壁飞速向后倒退。 夏弥迎风立于那颗庞大的太古龙首之上,青金色的龙鳞在昏暗中泛着幽光。 她脑海中,还回荡着方才少年离开前的话。 “地铁有两端。西山的隧道网太复杂。” 路明非提着墨剑,随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 “保险起见,我们分两路接人。” “那芬里厄的寝宫不管了?”夏弥当时皱眉反问。 路明非摊了摊手,满脸的理所当然: “这又不是守塔游戏,难道还要留个人看水晶吗?” 少年四下打量了一圈那除了一堆软垫什么都没有的空旷洞穴。 “还是说,你们这破山洞里,藏了什么绝世秘宝?” “吼呼……” 旁边的庞然大物委屈地举起了一只粗壮的龙爪,瓮声瓮气。 “我的薯片……电视……还有游戏机……” “……”夏弥无语。 路明非倒是很干脆。 他走过去,拍了拍巨龙坚硬的青鳞。 “等出去了,我给你买更好的。最新款的主机,超大屏电视。至于薯片和可乐……” 少年财大气粗地许诺。 “加倍。管够。” “吼!” 芬里厄瞬间没意见了。 甚至恨不得亲自把那些旧家当全砸了。 “好好照顾芬里厄。” 临走前,路明非收敛了散漫,声色认真了几分。 “如果见到了师兄,和他早点过来找我。见到了零和小天女,也一样。” “不过没关系。” 少年提着剑,转过身。 “我这边接到了人,也会飞快折返回来。” 风压撕裂空气。 回到眼下。 “呜吼……” 脚下,庞大的巨龙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 声音里透着显而易见的低落。 他在因为那个刚刚结交的“好兄弟”离开而感到难过。 夏弥叹了口气。 少女抱着双臂,任由狂风吹乱了青丝,没好气地自言自语。 “真是一路货色……” “和那家伙一样,师兄弟……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一个像木头一样死心眼,一个满嘴烂话到处拿零食骗龙。 “好啦好啦。” 看着脚下还在无精打采的巨龙, 夏弥终于还是软了心肠。 “等这破事解决了。之后……我想办法,让他陪你玩好了吧?想叫他师兄你也随便。” “吼?” 芬里厄抬起硕大的头颅,金色的竖瞳眨了眨,发出一串低沉的龙文音节。 夏弥听懂了。 “什么?” 少女额角的青筋猛地跳了两下,声音拔高了八度。 “你说他说过,他自己会陪你玩,只要我不拦着就行?!” “吼!”芬里厄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 “你……” 夏弥气结。 这家伙,几包薯片就被彻底策反了,现在连姐姐的话都不听了! 就在姐弟俩吵吵闹闹的间隙。 “嗡——!” 周遭的空气,毫无征兆地粘稠了起来。 前方的隧道深处,一股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伴随着犹如实质的威压,轰然席卷而来。 夏弥脸上的羞恼瞬间褪去。 灿金色的龙瞳轰然点燃,属于大地与山之王的威严毫不保留地碾压而出。 脚下,芬里厄也停止了玩闹。 巨大的龙首猛地低下,喉咙里发出滚雷般的低吼,熔岩般的双眸死死盯着前方的黑暗。 血红色的烟尘,不知何时弥漫了前方的去路。 “嗒。嗒。” 平缓的脚步声,从烟尘深处传来。 一道身影视若无睹地穿过那足以碾碎次代种的龙威,漫步而出。 “许久不见了。” 那声音透着几分古老的斯文,却又夹杂着深入骨髓的杀伐之气。 “芬里厄,耶梦加得。” 夏弥站在龙首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道人影。 “你又是个什么没礼貌的东西?” 少女声色冷厉,透着君王的傲慢。 “吼——!!!” 芬里厄十分配合地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狂暴的风压直接将前方的血色烟尘吹散了大半。 来人脚步微顿。 不仅没有动怒,反而轻笑了一声。 “相爷与弥姑娘,当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那人抬起头,隔着缭绕的烟尘,目光幽幽。 “吾这么说,二位应该记得我了吧?” 相爷。 弥姑娘。 极其久远、充满东方古代气息的称呼。 夏弥的眼眸微微眯起。 灿金色的龙瞳中,掠过一丝极其危险的冷光。 “睚眦……” 少女一字一顿,吐出这个名字。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前方的血红烟尘彻底散去。 来人的真容显露。 那是一个身形修长挺拔的男人。 身上穿着一套古朴厚重、布满暗红干涸血迹的青铜甲胄。 但在那满是杀伐之气的甲胄内,却违和地内衬着一件儒雅的白色长袍。 腰间,悬佩着一柄长剑。 儒生与屠夫的结合体。 。。 。 第159章 人的一生能弥补过错的时候很少,后悔的时候...却很多 西山地下铁的另一端。 “轰——!!!” 绯红色的等离子火焰在狭窄的隧道中犹如火山般喷发。 楚子航双手死死握着那柄雪白的唐刀,刀锋在君焰的加持下,狠狠地撞向前方那柄暗红色的厚重长刀。 “当——!” 火星泼洒。 那是一头身披血色重甲的次代种。 龙将,穷二。 而在战场的另一侧。 “砰!砰!” 叶尤身姿盘旋, 紫色巨龙以一敌二,独自面对着同样身披血色铠甲的穷四和穷六。 【言灵·息壤】。 脚下的青铜岩壁与废弃铁轨瞬间如泥水般沸腾,化作一堵堵坚不可摧的岩墙,死死封住了穷四的退路。 紧接着,穷六的长枪如毒蛇般刺破了岩墙,直取叶尤的侧肋。 “当!” 枪尖刺在叶尤的龙爪上,却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交鸣。 【言灵·磐石】。 碳元素在她的肌肤表层瞬间重组,化作比金刚石还要坚硬的防护。 叶尤借着反震之力滑退,看起来游刃有余, 她确实没有使出全力。 甚至还有余力偏过龙首,看向战场的另一侧。 “疯子……” 叶尤看着那个黑衣青年,眉头紧蹙。 楚子航已经开启了二度暴血。 青黑色的龙鳞从他的脖颈一直蔓延到眼角,淡金与暗红交织的瞳孔里,理智正在与杀戮的本能疯狂拉扯。 论实力,那个手持长刀的穷二,显然是这三头龙将里最强的。 甚至隐隐摸到了次代种的巅峰门槛。 “砰——!” 穷二一记势大力沉的劈斩,将君焰的火海强行劈开。 楚子航被那股沛然巨力震得向后滑退了十数米,军靴在铁轨上犁出刺目的火星。 “噗。” 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喷出,染红了衣襟。 二度暴血的反噬加上穷二的压制,他的身躯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但他没有倒下。 黑衣染血。 那个满身狼狈的青年,用那柄雪白的唐刀撑着地面,缓缓站直了身子。 没有后退半步。 反而,再次向前。 “你为什么要拼到这个地步?” 叶尤看着他,实在无法理解这种近乎自杀的行为。 半空中,叶尤一爪逼退穷四,隔着火海大喊: “哪怕你不愿意退,甚至求我帮忙都不求?以你现在的状态,再打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你死了,还有什么意义?” 狂风吹散了楚子航额前的碎发。 他握紧了刀柄。 “我当然知道……” 他声音嘶哑,犹如砂纸摩擦着生锈的铁片。 “我还不能死。” 淡金色的眸子穿过火海,死死盯着前方的穷二。 “但是啊。” “我如果不能堂堂正正地跨过去。如果不能握着这把刀,站在她的面前……” 楚子航深吸了一口气,肺里满是灼热的血腥气。 “我怎么证明……我有能力保护她?” 叶尤愣住了。 庞大的巨龙悬停在半空,那双暗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错愕。 “……” 证明? 向一个高悬王座的龙王,证明你一个人类有保护她的能力? “是..她是龙..” “可和我想保护她,有什么关系?” 那是个不可一世的龙王。 也是个会笨拙地掩饰自己、把刀留给他的姑娘。 如果他连站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 如果他连直面这些龙将的底气都要靠施舍。 他又凭什么,去跨越那道名为寿命与宿命的天堑? “……” 楚子航缓缓抬起雪白的唐刀。 刀锋上,君焰再次如残烛般倔强地点燃。 “就像师弟说的...” “人的一生啊,能弥补过错的时候很少,后悔的时候...却很多。” “所以啊..必须要趁着能拼上所有的时候...全部拼上。” 他垂眸喃喃, “我……已经不想再像那时候,那次雨夜那样。” 那个男人也是这样,把他推了出去,独自面对满城的死侍和神明。 “做出会让我后悔一辈子的决定了。” 死寂。 只有君焰燃烧的剥剥声。 叶尤愣在原地。 她看着那个浑身浴血、却犹如一座孤山般不肯倾颓的背影。 那是属于人类的,卑微却又璀璨到极致的执拗。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紫鳞巨龙低低地骂了一句, “不过,也不算太讨厌。” 下一瞬。 “吼——!” 叶尤不再留力。 巨大的双翼猛地一振,属于大地与山的沉重威压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她没有再去牵扯穷四和穷六,而是犹如一颗紫色的陨石,悍然砸向了楚子航面前的战局。 “让开!” 叶尤怒吼。 粗壮的龙尾如长鞭般横扫,带着万钧之力,狠狠抽在穷二的侧腰上。 “砰!” 穷二庞大的身躯被抽得一个踉跄。 楚子航心领神会,身形瞬间切入那转瞬即逝的破绽。 刀光如雪,烈焰随行。 一人一龙,在这幽闭的站台内,竟仿佛同舞。 叶尤利用息壤改变地形,死死限制住三头龙将的走位,磐石般的防御替楚子航挡下了来自侧翼的暗枪。 而楚子航则将所有的动能与君焰,化作最纯粹的杀戮。 “嗤——!” 绯红的刀光泼洒。 在叶尤的完美策应下,三头不可一世的龙将竟被硬生生压制得节节败退。 然而。 困兽犹斗,最为致命。 就在楚子航一刀荡开穷四的瞬间。 “吼——!” 最强的穷二发出凄厉的咆哮。 它完全放弃了防御,硬拼着被息壤刺穿左臂的代价,庞大的身躯犹如瞬移般出现在楚子航的视觉盲区。 那柄暗红色的厚重长刀,带着撕裂音障的风啸,狠狠劈向楚子航的头颅! “当心!” 叶尤面色大变,想要操纵岩壁去挡,却已经来不及了。 距离太近,刀势太绝。 楚子航的体能已经透支到了极限,根本无力闪避。 “嗡——!” 一声清越至极的刀鸣,毫无征兆地从楚子航的手中炸响。 那柄原本布满缺口、雪白如雪的唐刀。 在这一刻,刀身表面的龙鳞纹路,忽然亮起了刺目的灿金色微光。 仿佛某种沉睡的意志,在接触到楚子航那滚烫的鲜血后,被轰然唤醒。 楚子航甚至没有思考。 手臂被一股莫名的力量牵引,反手将唐刀横挡在背后。 “当——!!!” 震耳欲聋的金属爆响。 穷二那足以开山裂石的一刀,狠狠斩在雪白的刀身上。 但想象中刀断人亡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唐刀不仅没有断裂。 相反,刀身上那细密的龙鳞纹路,在沾染了楚子航的鲜血后,竟燃起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火焰。 不是君焰的绯红。 而是混杂着大地般厚重的灿金! “轰!” 刀身一震,那股不可一世的反震力直接将穷二的巨刃高高弹开。 穷二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猩红的竖瞳里闪过极度的惊骇。 不仅是它。 后方,正准备拼死救援的叶尤也愣住了。 巨大的龙首悬停在半空,那双暗金色的眼眸死死盯着楚子航手里的那把刀,以及那刀身上燃起的灿金火光。 “这是……” 叶尤不可置信地喃喃出声。 “王的刀,认可你了?” 那分明是属于大地与山之王的权柄气息! 那是耶梦加得的意志! 但下一瞬,她猛地察觉到了什么,瞳孔剧烈收缩。 “不对……” “不止如此……” 叶尤看着楚子航那覆满青黑龙鳞的手臂,看着那刀身上与他血液交融的灿金火光。 那股气息,不仅是从刀里传出来的。 更是从这个人类的身体里,随着那些滚烫的血液一同流淌出来的! “楚子航。” 紫鳞巨龙的声音在隧道内隆隆回荡,透着无法掩饰的震惊。 “你的体内……” “为什么会有王的血?!” 。。 。 第160章 他似乎只顾着向前 楚子航恍若未觉,只顾往前提刀。 耳畔的风声,叶尤的惊呼,穷二的咆哮,在这一刻都被剥离了出去。 他听不见,也不在乎。 淡金与暗红交织的瞳孔死死锁定了前方那具庞大的血色铠甲。 血液在沸腾。 那种原本应该将他拖入死侍深渊的暴虐反噬,在遇到那股微凉却厚重的灿金气息后,竟被奇迹般地压制住了。 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的经脉、骨骼,乃至手中那柄雪白的唐刀上,达成了完美的融合。 “轰——!” 楚子航一步重踏。 铁轨在脚下轰然塌陷。 他双手握紧刀柄, 将所有的动能、所有的火焰,尽数倾注于这一斩之中。 身形化作一道暗红与灿金交织的流火,瞬间跨越了十数米的距离。 穷二猩红的竖瞳剧烈收缩。 他嘶吼着,试图举起那柄厚重的暗红长刀再次格挡。 但太迟了。 “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声。 雪白的刀锋犹如切开一层薄冰,摧枯拉朽般斩断了穷二的巨刃,连同他胸前那坚不可摧的血色铠甲一起,一分为二。 绯红与灿金的火焰顺着切口轰然灌入。 “砰。” 穷二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 随后在极度的高温与狂暴的刀气中,轰然爆碎,化作漫天腥臭的血雨与灰烬。 一击,却斩! 楚子航落地。 他背对着那漫天血雨,握着唐刀的手无力地垂下。 刀尖抵在生锈的铁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当。” 青黑色的龙鳞如潮水般从他脸上和脖颈处褪去。 二度暴血解除。 极度的虚弱与肌肉撕裂的剧痛瞬间淹没了他。 楚子航单膝跪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铁轨上。 但他依旧死死握着那把刀。 没有松手。 “咳……” 楚子航咳出一口混着血沫的浊气。 他用那柄雪白的唐刀死死撑着地面,摇晃着,一点点重新站直了身躯。 黑衣已被鲜血浸透,顺着衣角滴答坠地。 但他依旧没有停下,拖着刀, 黑衣残破,青年拖着沉重的步伐,迈过穷二化作灰烬的尸骸,继续向着隧道深处的黑暗走去。 “当啷。” 刀尖在生锈的铁轨上划过,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脆响。 十步开外。 剩下的两头血色龙将,穷四与穷六,庞大的身躯竟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半步。 他们没有再上前。 猩红的竖瞳死死盯着楚子航,或者说,是盯着他那具残破躯壳里散发出的、属于大地与山之王的权柄气息。 那是绝对的上位者威压。 “这股气息……” 穷四喉咙里发出惊疑不定的低吼。 “异数。” 穷六神色凛然, “此事必须立刻禀报君上!” 话音落下。 两头次代种连一句多余的狠话都未留,庞大的身躯轰然炸开。 化作两团浓重的血红色雾气,顺着隧道的缝隙与通风口,头也不回地极速消散遁走。 叶尤冷哼了声,并没有追。 而楚子航置若罔闻。 他只是拖着刀,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淡金色的眸子里,只有前方那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 他似乎只顾着向前, 只顾着去接那个女孩。 半空中, “王啊……原来您,也有那般不理智的时候吗?” 紫鳞巨龙眯起那双暗金色的眸子,看着那个黑衣青年踉踉跄跄、却死不回头的背影。 “您在他身上,到底看到了什么?” …… 而另一边。 西山地铁的站台前, “一点皮外伤,不碍事。” “不信你问零……” 却见那白金发色少女侧眸看来, 少女毫不留情。 “骗子。” 清冷的声线,没有一丝起伏,干脆利落地拆穿了他的鬼话。 “……” 路明非被噎了一下, 正当他想再编点什么烂话糊弄过去时。 “轰——!” 身后的废墟中,异变陡生。 那头被一剑砸进青铜岩壁的血色龙将穷七,竟强行挣脱了碎石。 他发出暴怒的嘶吼,庞大的身躯犹如被激怒的野兽, 手中那杆血色长枪被当做投枪,带着撕裂空气的凄厉音爆,直贯路明非的后心! 距离太近,杀机太快。 “当心!”诺诺惊呼。 路明非眸光瞬间一冷,握着墨剑的手指微微收紧。 刚想回身一剑劈碎那不知死活的杂碎。 下一瞬。 他猛地停住了动作。 一股剧烈的波动,从他怀里轰然爆发。 那是一股冷到了极致的寒意。 但对于路明非而言,这股寒意不仅没有刺骨的痛楚,反而像是一捧温润的春水,轻柔地渗入他濒临极限的四肢百骸。 硬生生地,将他体内那些因为双二度反噬而沸腾逆乱的暴虐龙血,死死镇压了下去! 一如一年前,夔门江底,那个在半空中毫不犹豫抱住他的飞蛾。 路明非微微低下头。 怀里。 苏晓樯缓缓抬起了眼眸。 小天女那双原本清澈的栗色眼眸,在这一刻,已被一抹灿然至极的流金彻底点燃! 不再是往日的娇嗔与傲慢。 而是一种凌驾于众生之上、冰冷且纯粹的神性。 锦鲤化龙,极寒之主。 “咔嚓——!” 周遭的空气,在刹那间被蛮横地冻结。 那杆带着恐怖动能、距离路明非后背仅剩寸许的血色长枪。 在半空中。 生生地、突兀地停住了。 一层刺目的冰霜,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速度,从枪尖疯狂蔓延,不过千分之一秒,便将整杆长枪化作了一具晶莹剔透的冰雕。 悬在半空,纹丝不动。 “怎么……可能?” 后方,穷七保持着投掷的姿势,猩红的竖瞳剧烈收缩。 他那张狰狞的面甲下,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愕与骇然。 一个人类女孩。 怎么可能拥有如此恐怖、甚至能直接冻结他权柄的极寒领域?! 第161章 凡人? 苏晓樯眼底的流金璀璨到了极致。那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凛然与冷漠。 她从路明非的臂弯中轻轻落地。 战术靴的鞋底点在生锈的铁板上,轻盈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转身。 少女一只手依旧轻轻握着路明非的手掌。丝丝缕缕温润的寒气顺着指尖,源源不断地抚平着少年体内那暴虐的龙血反噬。 而她的另一只手,则向着前方的虚空,缓缓抬起。 五指微张。 “咔嚓——” 半空中那杆被冻结的血色长枪轰然碎裂,化作漫天冰屑。 而在那些冰屑之中,一柄晶莹剔透、散发着绝对零度的冰霜长枪,凭空凝聚成型。 穷七猩红的竖瞳死死收缩,他感受到了那种直击灵魂的致命威胁。 逃! 庞大的身躯猛地一转,这头不可一世的血色龙将竟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退,试图撞碎岩壁遁走。 但苏晓樯只是站在原地。 白皙的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嗖——!” 冰枪如电,撕裂了幽暗的隧道。 他并没有直接贯穿穷七的心脏,而是犹如一头戏耍猎物的活物。 “噗嗤!” 枪尖精准地洞穿了穷七的右腿膝盖。 穷七发出一声惨叫,庞大的身躯一个踉跄,单膝跪地。 还未等他挣扎着起身,那柄冰枪已经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冷月般的弧线,折返回来,再次贯穿了他的左肩,将他死死钉在了青铜岩壁上。 极致的寒气在伤口处疯狂蔓延,穷七连怒吼都发不出来,血液在血管中被生生冻结。 少女看着那头垂死挣扎的龙将。 眼帘微垂。 【言灵·雪芒】。 指尖虚虚一握。 “砰——!!!” 穷七庞大的身躯,连同那厚重的血色铠甲,在刹那间化作了一座毫无生机的冰雕。随后,在极寒的应力下,寸寸崩碎。 化作一地晶莹的冰粉,连一滴黑血都没能溅出。 瞬杀。 做完这一切。 少女转过头。 那双灿然的流金眼眸侧眸望着路明非。 目光在他的脖颈和领口处来回扫视,像是在仔细查看那些渗血的龙鳞有没有好转。 随后。 好似这片空间的空气猛地一顿。 “嗡”的一声轻响。 苏晓樯眼底的神性光芒瞬间熄灭,重新变回了那清澈的栗色。 周身那股凛然而恐怖的极寒之气,犹如潮水般消散得无影无踪。 所有的力气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抽干。 少女身子一软,直接靠在了路明非的肩头上。 “唔……” 小天女发出一声娇憨的鼻音,声音软绵绵的,透着极度的虚弱。 “好累呀……” 路明非顺势揽住她,免得她滑到地上。 少年眼底闪过一丝温和。 他抬起手,在小天女那柔顺的栗色长发上轻轻揉了揉。 “辛苦了,苏助理。” 随后,他微微偏头。 零不知何时已经安静地站在了旁边。 路明非将怀里脱力的少女小心翼翼地交了过去。 零伸出双手,稳稳地扶住苏晓樯,冰蓝色的眸子看着路明非,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路明非站直身躯。 他闭上眼,感知了一下体内。 虽然双二度强行微操带来的疲惫并没有完全恢复,但那些犹如刀割般的肌理撕裂感,和隐隐作痛的反噬,已经在苏晓樯那股温润的寒气下被治愈了大半。 那股压在胸口的沉闷,终于散去了。 少年缓缓呼出一口浊气。 再睁眼时。 赤金色的流光再次在黑暗的隧道中燃起。 他转过身。 目光落在了不远处还在激烈厮杀的战局上。 穷三正挥舞着血色长枪,与杨楼、赵问两人缠斗在一起。枪芒与戟影交织,火星四溅,打得难解难分。 路明非单手提起墨剑。 无名剑法第一式。 【点星】。 少年的身形直接在原地消失。 时间与空间的界限被蛮横地踩在脚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音爆, 他只是犹如闲庭信步般,在瞬移与腾挪之间,轻描淡写地切入了那片狂暴的战阵。 “什么?!” 穷三猩红的竖瞳猛地一缩。 他甚至没有看清那个黑袍少年是如何越过重重枪影的。 危机感疯狂示警, 穷三慌忙抽回长枪,横挡在胸前试图抵御。 但太迟了,也太慢了。 “嗤——” 一抹浓黑的剑光,犹如夜空中一闪而逝的寒星。 轻巧地绕过了那杆厚重的血色长枪。 自穷三的脖颈处一抹而过。 鲜血喷涌,巨大的龙首冲天而起。 路明非的身形已经在十步之外站定,随手甩掉墨剑上的血珠。 “老三!老七!” 直到此时,那最先被路明非击退的穷一,才从那不可思议的连番瞬杀中回过神来。 同伴接连惨死,彻底激怒了这头次代种龙将。 “你这该死的凡人!” 穷一发出震耳欲聋的暴怒嘶吼,浑身的血色铠甲上腾起浓重的血雾。 然而。 他的怒吼还未完全落下。 声音便僵在了喉咙里。 “凡人?” 一道散漫却透着极致森寒的声色,毫无征兆地在他的身后骤然响起。 穷一浑身的鳞片猛地倒竖。 他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路明非是什么时候到了他的身后! 即便是时间零和刹那,也会有细微的言灵波动,可这厮...仿佛凭空而来。 路明非站在那庞大的身躯后方。 少年单手持剑,空出的左手,缓缓抬起。 五指微张。 【言灵·焰鳞百相】。 “轰——!!!” 并非老唐那般炽热纯粹的岩浆与赤火。 路明非的身后,一道通天彻地的墨黑色巨龙之相,在隧道内轰然拔地而起! 巨龙双翼遮天,那是由最纯粹的暴君血统具象化而成的君王法相。 而在这墨黑的焰火之中。 幽蓝色的【雷池】电芒在龙鳞上疯狂游走。 凄厉的【风王之瞳】化作撕裂一切的罡风萦绕在龙翼之侧。 刺骨的【雪芒】极寒与黑炎交织,冻结了周遭的空间。 焰与风、雷与雪,被强行糅合在这尊魔神般的巨龙之相中。 一股仿佛要将整个地脉都压碎的恐怖威压,犹如实质的海啸,狠狠地拍在了穷一的背脊上。 路明非眼底赤金如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头战栗的次代种。 手掌猛地向下一按。 声若寒冰,言出法随。 “跪下!” 第162章 “介意,让我也参加吗?” “轰——!!!” 恐怖的阶级威压犹如实质的十万大山,狠狠压在穷一的脊背上。 这头不可一世的血色龙将,猩红竖瞳中闪过极度的惊恐与不甘。 可那威压,犹如千万座大山同时砸在脊背之上。 “咔嚓。” 膝盖处的青铜铠甲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这位自诩高高在上的次代种龙将,眼底的暴怒在瞬间被无尽的惊恐彻底吞没。 他拼命想要挺直脊梁,想要抬起手中的长枪。 但血统与阶级的绝对碾压,让他根本生不出一丝反抗的余力。 “砰!” 双膝重重地砸在生锈的铁板上,砸出两个深陷的凹坑。 他跪下了。 低下了那颗狰狞的头颅。 路明非站在他面前。 少年垂下眼帘,赤金色的瞳孔里满是散漫的冷酷,静静地端详着这头匍匐在地的庞然大物。 “不甘吧?” 路明非声色平淡,犹如在审视一件毫无价值的死物。 他随手将墨剑的剑尖抵在穷一的咽喉处,微微挑起那颗血色的龙首。 “允许你尝试着反抗一下。” 少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诮。 “杂碎。” 穷一猩红的竖瞳剧烈收缩。 屈辱与恐惧在心头疯狂交织。 他没有挥动长枪。 因为他很清楚,在这个怪物面前,任何物理的攻击都不过是徒劳的挣扎。 “砰!” 穷一庞大的身躯毫无征兆地轰然炸开,瞬间化作了一团浓重又透着腥臭气味的血色浓雾。 试图借着这血遁的秘术,如之前那两头龙将一般,无形无迹地渗入隧道的缝隙中逃之夭夭。 “跑得掉么。” 路明非连脚步都没挪动。 少年只是微微抬眸,眼底的【界视】灿金流转。 抬起左手,五指微曲,对准那团即将钻入缝隙的血雾,轻轻一握。 【言灵·无尘之地】。 排斥的领域被强行反转,化作了绝对的禁锢与压缩。 “嗡——” 虚空猛地一震。 那团极速逃窜的血雾犹如撞上了一堵坚不可摧的透明南墙,发出一声凛然凄厉的嘶鸣。 紧接着,路明非反手一剑劈出。 狂暴的剑气夹杂着雷池的幽蓝电芒,蛮横地撕裂了空气。 “轰!” 剑光斩在血雾之上。 那团血雾被硬生生地从虚空中逼了出来,被迫重新凝聚出穷一那残破不堪的身躯。 他踉跄着跌落在铁轨上,面甲碎裂,口中狂喷出一口黑血。 还未等他重新握紧那杆血色长枪。 “嗤——” 一道黑金交织的流光已然切至身前。 路明非面无表情,墨剑犹如一抹切开黑夜的残影,自穷一的颈间一闪而过。 “咔嚓。” 狰狞的龙首冲天而起。 庞大的无头尸躯僵立了一瞬,随后“轰”地一声,重重地砸在积水之中。 黑血蔓延。 路明非手腕微转,随手甩掉墨剑上的污迹。 “铮”的一声,长剑归鞘。 身后的墨色巨龙法相如潮水般褪去,消散于无形。 周遭那令人窒息的暴君威压,也随之平息。 少年转过身,眼底的赤金流光缓缓敛去,恢复了往日的清澈。 “哒,哒。” 轻微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零搀扶着苏晓樯,慢慢走了过来。 小天女脑袋靠在零的肩膀上,双眸紧闭,呼吸平稳。 极致的极寒权柄透支了她太多的体力与精神,此刻已经彻底昏睡了过去。 零单手扶着她,走到路明非身前。 白金发色的少女没有说话。 她只是微微仰起头,那双平时总是清冷如冰的眼眸,此刻在幽暗的红灯下,却像是化开的春水,盈满了毫不掩饰的温柔与心安。 路明非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轻柔的笑意,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 “你啊……” 又听一声带着几分无奈与埋怨的叹息从旁边传来。 诺诺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踩着满地碎石走了过来。 红发小巫女看着路明非领口那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暗红色的眸子里透着没好气的光。 “总是喜欢玩这种千钧一发、英雄登场的戏码。” 诺诺瞪着他,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也不看看自己都反噬成什么鬼样子了。你就不能多体谅一下自己?” 路明非闻言,扯了扯嘴角,脸上的散漫再次浮现。 “师姐这话就不对了。” 少年摊了摊手,理直气壮, “我要是不出来撑场面,难道这大出风头的活儿,还交给芬格尔师兄吗?” 他轻笑了一声。 “再说了。” 路明非看着眼前的众人,声色平淡,却透着理所当然。 “为了你们,这都不算什么问题。” 诺诺被他这句烂话堵得翻了个白眼,但眼底的担忧终究是散去了大半。 后方。 “师弟!你可算来了!” 芬格尔带着半透明的EVA光影,满脸劫后余生地凑了上来。 废柴学长看着满地次代种的尸骸,啧啧称奇, “这效率,简直比绞肉机还离谱!” 紧随其后。 杨楼提着漆黑长枪,赵问拖着长戟,也快步赶来。 两位斩龙君看着路明非,铁血如杨楼,眼中也难掩敬畏。 “首席。”杨楼沉声开口。 “都没事就好。” 路明非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众人,看向隧道深处。 “走吧。” 少年单手插兜,向着黑暗深处走去。 “前面,还有人在等我们。” ...... ...... “等死吧,混账!” 半空中,夏弥冷喝出声。 少女白皙的五指对准下方,凛然虚握。 【言灵·重渊】! 无形的重力犹如十万大山,蛮横地压在通道中央的那道身影上。 “吼!” 芬里厄庞大的身躯犹如一座移动的青铜山岳。 巨大的龙爪裹挟着沛然莫御的怪力,狠狠拍向下方那道身影。 “当——!” 睚眦双手横举长剑,硬接了这一击。 脚下的青石地板瞬间崩塌,他整个人被这股恐怖的巨力压得单膝跪地,膝盖骨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但还未等他喘息。 “嗤——!” 凄厉的风啸从侧方袭来。 夏弥身形如电,青金色的龙鳞在火光中泛着幽芒。 少女连兵刃都没用,凛然抬手, 【言灵-重渊!】 那睚眦只觉身形仿佛被千钧之山压住。 “大地与山,重力的权柄吗...” 他正说着, 却见下一瞬, 那少女居高临下,抬手轻按, 周身纯粹以【风王之瞳】将气流压缩成薄如蝉翼的致命利刃,直切睚眦的咽喉。 “砰!” 睚眦猛地一咬牙,长剑顺势一斜,借着芬里厄的爪力向后贴地滑出十数米,堪堪避开了夏弥的割喉一击。 碎石簌簌落下。 他单膝跪地,用手中那柄长剑死死撑住地面。 身上的那套青铜甲胄,本就残破。 若仔细看去, 便能发现那只是一套半身甲,且明显缺失了大概六个关键的部位。 在夏弥与芬里厄这种不讲理的狂轰滥炸下, 他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那件原本内衬在甲胄下的儒雅白色长袍,此刻已经被罡风撕裂出数十道惨烈的豁口,殷红的鲜血不断渗出,染红了衣襟。 “咳……” 睚眦站定身形,咳出一口血沫。 他看着前方那一对配合默契的双生子。 一个力大无穷、防御无敌的太古巨龙;一个速度极快、杀机凌厉的君王少女。 哪怕他是龙生九子之一,面对这种纯粹的权柄碾压,也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还真是……狼狈啊。” 睚眦擦去嘴角的血迹,那张原本带着几分斯文的面庞上,此刻却透出极致的癫狂与暴戾。 “你们这群高高在上的正统……” “真该死。” 狂风在隧道内呼啸。 夏弥立于半空,青丝飞舞。 那双灿金色的龙瞳冷冷地俯视着他,犹如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虫子。 “死到临头,废话还这么多。” 少女抬起手,白皙的指尖在虚空中猛地一扣。 “轰隆隆——!” 周围的岩壁开始剧烈震颤。 【重渊】的权柄在她的掌心疯狂坍缩, 酝酿着足以将睚眦连同这片空间一起挤压成肉泥的绝杀。 就在这时。 “嗡——” 隧道后方的黑暗中,忽然传来两道尖锐的破空声。 夏弥眉头微蹙,转头看去。 只见两团浓重的血色雾气,犹如两道血色流星,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穿透了外围的岩壁防御,直冲这片寝宫而来。 那是穷四与穷六,归来的血雾! “总算……” 睚眦看着那两道血雾,眼底闪过一丝狂热的冷酷。 “没全军覆没。” “轰!” 两道血雾并没有攻击夏弥和芬里厄。 而是径直撞向了睚眦的身躯! “咔嚓!咔嚓!” 没有爆炸,只有血肉与金属令人牙酸的融合声。 那两团血雾犹如活物般,在睚眦那残缺的青铜甲胄上疯狂蠕动。 眨眼之间。 血雾凝固。 化作了一副狰狞的左肩铠甲,以及一副布满倒刺的右护腕! 原本残缺的战甲,此刻被补齐了些许, 不仅如此。 丝丝缕缕的红雾从那新生的铠甲缝隙中逸散而出,在睚眦的左右手中极速汇聚。 “铮——!” “嗡——!” 红雾散去。 睚眦的左手中,多出了一杆散发着浓烈血腥气的长枪。 右手中,握住了一柄厚重如门板、暗红色的背环大刀。 一手持刀,一手握枪。 完整的铠甲上,血气犹如实质的火焰般燃烧。 睚眦缓缓抬起头。 一股远超之前的恐怖龙威,伴随着近乎实质的杀戮规则,轰然爆发。 他看着上方的夏弥与芬里厄。 手中刀枪交击,发出清越的震鸣。 “现在。” 睚眦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嗜血的狞笑。 “猎杀正统的游戏,可以开始了。” “猎杀游戏?” “哒,哒。” 却听一道清脆且平缓的脚步声,从幽暗隧道的另一端传来。 一道淡然随性的声色响起, “听起来挺有意思的。” 黑袍翻卷。 少年单手提着重逾百斤的墨剑,从那片未被光照亮的阴影中缓步走出, 他微微偏头,眼底赤金流光隐隐闪烁, “介意,让我也参加吗?” 第163章 “再晚些,说不准就见不到你想见的人了。” “凑合这种事,很容易赌上性命,不是吗?” “哐当,哐当。” 列车在幽暗的隧道中平稳而极速地行驶。 车厢连接处,寒风灌入。 康斯坦丁收回看向窗外深渊的视线,轻轻叹了口气。 白袍少年站在风中,兜帽微微滑落,那张清秀稚嫩的脸庞上透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身旁。 参孙犹如一尊铁塔,静静伫立。 那张狰狞的青铜面具下,双眼只是死死盯着列车前方的黑暗,未发一言。 “哒,哒。” 两道沉稳的脚步声从后方车厢传来。 一前一后。 恺撒·加图索双手插在深蓝色的风衣口袋里,金发在穿堂风中微微飞扬。 帕西如影随形,安静地跟在侧后方。 恺撒走到车厢边缘,与白袍少年并肩而立,目光同样投向那深不见底的隧道。 “有时候。” 金发青年声色平淡,却透着加图索家骨子里的骄傲与固执。 “许多事,比性命更重要。” 他没有问康斯坦丁到底是什么身份。 既然做出了选择,踏上了这趟没有退路的列车,他便不会再有任何犹疑。 康斯坦丁微微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微光,似乎在评估这句话的分量。 随后,少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微笑。 “是吗。” “那希望你的刀,和你的觉悟一样锋利。” 话音刚落。 “嗡——!” 列车前方的空气,毫无征兆地变得极度粘稠。 一股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混合着狂暴的威压,如海啸般扑面而来。 “吱——!!!” 刺耳的刹车声在隧道内轰然炸响,火星在铁轨上疯狂迸射。 列车在极速中被某种蛮不讲理的力量强行逼停。 前方的隧道中央。 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缓缓从黑暗中浮现。 那是一头身披重甲的次代种龙将。 暗红色的铠甲上布满了干涸的黑血,犹如从修罗场中爬出的恶鬼。 他手里倒提着两把极其夸张的短柄重锤,每走一步,铁轨都在他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吾为,穷五。” 低沉如闷雷的声色在隧道内隆隆回荡。 猩红的竖瞳越过车头的灯光,死死锁定了车厢边缘的几人。 “奉命,截杀。” “……” 参孙面具下的眉头微微一蹙。 魁梧的男人没有废话,甚至连一句多余的交涉都欠奉。 他向前跨出一步。 单手探向身后。 “铮——!” 那柄沉重的长柄长刀轰然出鞘。 “王上之前,休得放肆。” 参孙沉声低喝,身形直接从疾驰刚停的列车上一跃而下。 “轰!” 双脚落地,踩碎了坚硬的青铜铁轨。 他没有展露那遮天蔽日的巨龙真身。 这里地形狭窄,龙躯反而受限。 但即便维持着人类的姿态,那股属于青铜与火之王座下头号龙将的狂暴气息,依然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找死!” 穷五怒吼一声,双锤猛地在身前一撞。 震耳欲聋的音爆声中,他庞大的身躯犹如一头狂暴的犀牛,悍然冲杀而来。 “当——!!!” 长刀与重锤在半空中狠狠相撞! 刺目的火星犹如烟花般在隧道内炸开。 恐怖的气浪瞬间将周遭的碎石与积水尽数排空。 没有试探,没有花哨。 这是最纯粹、最原始的暴力美学! 参孙双手死死握住刀柄。 【言灵·剑御】! 周遭空间的磁场被他蛮横地强行篡改。 穷五手中那两把重逾千斤的青铜巨锤,在砸落的瞬间,竟被一股无形的排斥力生生偏转了半寸! 就这半寸。 “嗤——!” 长刀顺势切入,刀锋擦着穷五的铠甲带出一溜耀眼的火花。 紧接着。 【言灵·君焰】! 绯红色的等离子火焰在刀刃上轰然引爆! “轰隆!” 极致的高温与爆炸的冲击力,直接将穷五庞大的身躯震得向后滑退数米。 但穷五根本不知疼痛为何物。 他硬顶着君焰的灼烧,一脚重重踩碎岩层,强行稳住底盘。 “吼——!” 双锤抡圆,带着撕裂空气的风啸,犹如狂风暴雨般砸向参孙。 穷五的战斗方式非常野蛮。 他不用高危言灵,也没有精妙的招式。 只有刚猛到极致的纯粹肉体力量! “当当当当——!!!” 金属碰撞的巨响连绵不绝,震得人耳膜生疼。 两人在狭窄的隧道内疯狂厮杀。 刀光与锤影交织,绯红的烈焰与暗红的铠甲在黑暗中不断碰撞、分离。 车厢边缘。 恺撒微微眯起冰蓝色的眼眸。 他握着狄克推多的手指,不知不觉间已经微微收紧。 哪怕是向来自负如他,此刻看着下方的战局,也不得不承认。 太快了。 太重了。 这两头披着人皮的怪物,每一次交锋的动能,都足以将一辆重型装甲车砸成废铁。 那种打破物理极限的神经反应速度和肉体强度,甚至让他的视线都感到有些目不暇接。 如果换做是他站在下面…… 恺撒在心底飞速推演。 得出的结论是: 其一、没有爆血的情况下,他可能连穷五的三锤都接不住。 其二、即便开启了暴血,如果只是一度,也才能堪堪跟上他们的速度。 “砰——!!!” 又是一次毫无花哨的硬碰硬。 参孙手中的长刀被重锤死死压住,君焰在两人之间疯狂喷涌。 穷五狞笑一声,左手的重锤高高举起,带着泰山压顶之势,直取参孙的头颅。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道璀璨至极的金光,毫无征兆地在隧道半空中轰然亮起! 恺撒猛地抬起头。 视线中。 白袍衣角在狂风中剧烈翻卷。 原本静静站在车厢边缘的康斯坦丁,不知何时已经跃入半空。 少年身形犹如一只轻盈却致命的飞燕,在空中拉出一个完美的旋身。 他没有拔刀,也没有用剑。 只是那只白皙纤细的右手,五指猛地成爪,朝着下方的穷五狠狠拍下! “轰——!!!” 伴随着少年的动作。 虚空之中,烈火沸腾。 极致纯粹的青铜与火之权柄,在刹那间具象化。 【言灵·焰鳞百相】! 无数枚犹如实质的暗金色焰鳞在半空中瞬间成型,汇聚、重组。 化作一只庞大、狰狞,完全由高纯度龙焰凝聚而成的太古龙爪! 龙爪带着焚天煮海的恐怖高温与沛然莫御的暴君威压。 犹如神罚般轰然砸落! “什么?!” 穷五甚至来不及抬头。 那股凌驾于次代种之上的绝对血统压制,让他的动作在瞬间出现了致命的僵直。 “砰——!!!” 龙爪狠狠拍在穷五的背脊上。 那坚不可摧的暗红重甲犹如纸糊般寸寸崩碎。 穷五庞大的身躯连惨叫都没发出一声,便被这股蛮不讲理的绝对暴力生生砸进了青铜地基深处! 岩层碎裂,烈焰滔天。 一个深达数米的恐怖焦黑巨坑,赫然出现在铁轨中央。 而坑底,只剩下一滩被高温气化的灰烬。 秒杀。 “嗒。” 白袍少年轻盈落地。 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丝毫紊乱,随手掸了掸袖口上不存在的灰尘。 参孙默默收起长刀,退回少年身侧,低垂下头颅。 车厢上。 恺撒握着猎刀的手,彻底僵住了。 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惊愕与震撼。 【焰鳞百相】。 这种将极致的高温与火元素具象化为龙鳞乃至龙躯实体的恐怖言灵。 他在卡塞尔学院那浩如烟海的诺玛数据库里, 从来没有见过任何只言片语的记载! 青铜与火之王的序列言灵表中,根本就没有这一项! 恺撒不知道的是。 这个言灵,曾经在漓江的雨夜,夔门的江面,老唐和路明非都不止一次地使用过。 但那些时候,他都不在场。 龙渊阁也没有人进行记录, 或者说记录了,但是却被人压下来了。 以至于,西方秘党对这种属于君王专属的超位言灵,至今一无所知。 但此刻。 那白袍少年只是一击,便向他展示了何为真正的、凌驾于凡人之上的绝对伟力。 康斯坦丁轻盈落地。 踩在焦黑的坑洞边缘,连一丝灰尘都不曾惊起。 他收回手,眼底的灿金流光缓缓敛去。 兜帽下,清澈的眼眸看了有些出神的恺撒一眼。 “继续走吧。” 少年声色平淡,重新迈开脚步。 “再晚些,说不准就见不到你想见的人了。” 第164章 正因为是有想再见的人 “所以……去吧。” 路明非提着墨剑,黑袍在幽暗的风中微微翻卷, 越过碎石与积水,越过了满地狼藉,缓缓走到了两方的正中央。 左边,是甲胄残破、白袍染血却依旧端着儒雅姿态的肃杀公子。 右边,是头生双角、青金龙鳞覆盖的少女,以及那头犹如青铜山岳般的太古巨龙。 夏弥看着这个突然插进战局的背影。 少女微微一怔,张了张嘴。 “你……”她刚想说什么,想要端起那副属于耶梦加得的冷漠架子。 “你会选择听我说的,往这边走,” 路明非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打断了她。 他看着前方的深渊,声色认真, “正因为是有想再见的人,不是吗?” “呵……”一声轻笑不合时宜地打断了这片刻的安静。 睚眦单手握着长剑,甲胄上的血雾缓缓流转。他看着站在中央的路明非,眼底透出几分居高临下的戏谑。 “这位兄台,你好像不知道……” 睚眦的声音带着古老的斯文,却夹杂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这龙,这姑娘。这相爷与弥姑娘,是何等可怖的……” 话音未落。 “闭嘴!” 路明非凛然侧眸。 森寒的杀机犹如实质的利刃,天光与隧道昏暗的红灯交织,映照着少年那双在刹那间轰然点燃的灿然金瞳。 宛如一尊真正的太古神魔,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一只聒噪的蝼蚁。 “谁准你插话了?” “……” 睚眦脸上的冷笑瞬间僵住了。 那股犹如实质的阶级威压,竟让他这龙生九子之一的血脉,在本能地产生了一丝战栗。 这家伙... 不愧是值得他大费周章布局,却又能破局的应劫之人。 “吼——” 一声低沉而威严的龙吼在路明非身后响起。 芬里厄巨大的龙首微微低垂,熔岩般的竖瞳冷冷地盯着睚眦。这头纯血巨龙似乎完全听懂了路明非的意思,极其配合地附和了一声。 那架势,仿佛是在给站在前面的少年撑腰。 “……” 睚眦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看着这一人一龙荒谬的默契。 路明非叹了口气。 “哐当。” 他手腕微转,随手将那柄重逾千斤的墨剑重重地插在了坚硬的青石地板上。 剑身没入岩层半尺,火星四溅。 少年腾出手,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墨袍的袖口。 他微微侧过头,眸光清澈,看向还僵立在原地的夏弥。 “不管你是耶梦加得还是夏弥。” 路明非看着她,声色恢复了那种散漫却直指人心的平静。 “不管你是说想保护弟弟、还是想获取能凌驾谁的权柄,或者只是想守住这尼伯龙根。” 他理好袖口,抬起眼帘,毫不留情地撕开了少女最后的伪装。 “你其实都往这里走了,不是吗?” “....” “路明非...” 少女垂下眼帘,深呼吸一口气 “算我欠你的...”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很轻。 “你们这些家伙,真是烦人...” 烦人得一模一样,她最讨厌这样自说自话、非要强行挡在别人面前的家伙了。 明明她才是龙王,明明她才是那个该把一切都扛下来的人。 却听路明非神色轻松, “师兄会还的。” “....” 夏弥被这句烂话硬生生噎了一下,刚酝酿出的一点伤感与沉重瞬间破功。 她没好气地瞪了路明非一眼,那双灿金色的竖瞳里,重新亮起了属于人类少女的鲜活与明亮。 “我是说我弟弟...先跟着你了。” 少女懒得再跟这个无赖掰扯。 她转过身,看向盘踞在后方、宛如一座青铜山岳般的太古巨龙。 “芬里厄,听他的话。” “吼!” 巨龙乖巧地重重点了点头,巨大的尾巴在青石地板上用力一扫,砸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夏弥转回视线,目光掠过路明非,落在了不远处的睚眦身上。 少女的眉头微微蹙起,眸光收敛了情绪,压低了声音。 “别大意。他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 她看着那个半身甲胄残破的儒生,语气里透着属于君王的判断。 “那具躯壳里藏着的东西,远比你看到的要强。” 夏弥收回目光,最后看了眼前的黑袍少年一眼。 “路明非,顾好自己。” “我不想有个笨蛋再找我要人。” “砰!” 脚下,青色的罡风轰然炸裂,生生踩碎了坚硬的石板。 少女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青色流光,越过满地废墟,头也不回地向着隧道另一端的深处极速掠去。 迎着那个为了她满身是血、死战不退的黑衣青年所在的方向。 狂风呼啸而过。 “芬里厄,看着他。” 少女清脆的声色在风中远远飘来, “若是他少了一根头发,我唯你是问。” “吼!” 芬里厄重重地点了点那颗庞大的龙首,前爪在地上不安分地刨了两下,死死守在了路明非的侧后方。 风啸声渐渐远去。 直至彻底消失在隧道的尽头。 “真是感人至深的同门情谊。” 睚眦扯了扯嘴角,那张带着几分斯文的面庞上满是嗜血的嘲弄。 “不过,这位路首席。” 他铠甲上的血雾疯狂涌动。 “你是不是太过托大了?权柄和身躯的反噬尚未平息...” “就敢让她离去,独自留下来断后?” 此时此刻,眼前的少年依旧立在原地,有些摇摇欲坠,身上的龙鳞纹路依旧隐隐渗血。 “独自?” 路明非站在原地,单手将插在地上的墨剑拔出。 “铮。” 剑身摩擦岩石,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 少年微微偏头,看了一眼身侧那头蓄势待发、眼底熔岩翻滚的大地与山之王。 “你眼瞎了吗?” 路明非转过眸,看着睚眦,语气里满是看白痴的散漫。 “没听到我师妹刚才下的命令?” “我现在,可是有最强保镖罩着的。” 第165章 “夏弥...怎么会不存在呢?” “有趣...” 睚眦手腕微转,刀与枪在周身挥舞出令人胆寒的血色弧光,姿态竟透着几分诡异的优雅。 他看着一龙一人,语气里满是历经沧桑的讥诮。 “往前千万年,除了那康斯坦丁,以及我的一个兄弟。” “可少见这种天真到慷慨的龙王啊。” 血色在青铜甲胄上沸腾,他摇了摇头,似乎在悲悯这不合时宜的天真。 “不管是你身边这头,还是他的那个妹妹,都太天真了。” “是吗?” 路明非单手提剑,神色散漫。 “砰!” 左手的重型手枪随手就是一枪。 枪口喷吐出刺目的火舌,大口径的炼金弹头直逼睚眦的面门。 “当!” 睚眦横刀一挡,将子弹磕飞,火星四溅。 “但是,” 少年扯了扯嘴角,眼底满是不耐的冷光。 “关你屁事!” 话音未落。 “吼——!” 身后,庞大的青铜山岳轰然动了。 芬里厄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巨大的龙躯猛地向前一压。 “砰!” 粗壮的龙爪狠狠拍在地面上,岩层碎裂。 无数尖锐的土石犹如怒龙出海,贴着地面直逼睚眦的下盘。 不仅如此。 巨龙那对遮天蔽日的双翼猛地一拢,化作两面坚不可摧的青铜壁垒,死死护在了路明非的左右两侧。 “你掩护我,我输出。” 就像不久前,在那间地下寝宫里,一人一龙坐在软垫上握着游戏手柄时的那样。 这句话,心智如孩童般的太古巨龙记得死死的。 一人一龙。 一个掩护,一个输出。 配合得天衣无缝,甚至透着一种近乎荒谬的默契。 芬里厄用绝对的力量和防御扛住正面,路明非就从缝隙中递出致命的冷剑与子弹。 刀枪剑戟在隧道内疯狂碰撞。 路明非借着芬里厄双翼的掩护,身形在岩刺的缝隙中游走。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一上来就直接开启双二度的暴走模式,上去跟这冒牌货硬碰硬。 【禀报陛下,当前体魄恢复进度:百分之三十一。】 【虽有极寒权柄为您镇压暴虐反噬,修复了肌理撕裂。】 【但您方才连斩三头次代种,连续过载双重极速与龙威,体力与血统的消耗已然超出了当前的负荷极限。】 【若再次强行开启双二度,体魄大抵会跟不上血统的燃烧速度,面临崩溃风险。】 不争的语速平缓地陈述着路明非现在的糟糕状态。 这也是路明非现在为什么只是提着剑、时不时打几枪黑枪美式居合,没有直接冲上去把这玩意儿大卸八块的原因。 【但,那又如何?!】 不争刻板冷硬的声色里,猛地爆发出毫不掩饰的狂热与鄙夷。 【此等大逆不道之徒,窃取权柄,缝合身躯,也敢在陛下面前大放厥词!】 【主线任务更新:清算诸佞,镇压叛党!】 【区区体魄透支,岂能成为君王退却的理由?】 【陛下,无需犹豫!直接开启暴君姿态,让这群阴沟里的老鼠明白,谁才是这天地的共主!将其碾碎!挫骨扬灰!】 “闭嘴。” 路明非在心底无情地翻了个白眼。 “你这莽夫,站着说话不腰疼。我要是现在开暴君姿态,打完之后又出什么事,你给我收尸吗?” 【可。】 “....” “当——!” 墨剑与血色长枪狠狠架在一起。 路明非借力后滑,左手手腕微抬, “砰”地又是一枪,精准地打断了睚眦想要追击的动作。 “吼!” 芬里厄默契地一记摆尾,犹如狂风扫落叶般抽向睚眦的下盘,逼得他不得不再次跃起闪避。 “还真是麻烦....” 睚眦在半空中翻滚落地,刀枪拄地,看了一眼身上再次被子弹和剑锋犁出的几道新伤。 那张斯文的面庞上,戾气越发浓重。 ... 狂风如刀,在幽暗的隧道中切割着一切。 巨大的紫鳞巨龙在废弃的轨道上方极速掠行。 楚子航站在龙首之上。 黑衣早已被鲜血浸透,紧紧贴在身上。 他双手杵着那柄雪白的唐刀,勉强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躯。 手腕处,细密的青黑鳞片边缘不断渗出刺目的殷红。 鲜血顺着刀柄,滑过雪白如龙鳞的刀身,一滴一滴,砸在叶尤紫色的龙鳞上。 “滴答,滴答。” 在这呼啸的风声中,那声音细微,却沉重得惊人。 “你这疯子还要撑到什么时候?” 叶尤巨大的龙首微微偏转,暗金色的竖瞳里满是暴躁与不解。 “二度暴血的反噬,你的内脏已经在出血了。再不解除,不用见到王,你自己就先变成死侍了!” 楚子航没有回答。 淡金与暗红交织的眸子死死盯着前方的无尽黑暗。 握刀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不能解。” 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是在喉咙里含了一把砂砾。 “解了,就站不住了。” 站不住,就拿不稳手里的刀。 拿不稳刀,又怎么走到她的面前? 叶尤在心底暗骂了一句,巨大的龙翼猛地一振,将速度再次拔高。 就在这时。 “嗡——!” 前方的黑暗中,一抹极其凄厉的青色流光,犹如切开夜幕的利刃,迎面极速射来。 伴随着的,是一股凌驾于众生之上、狂暴到了极点的大地与山之王威压。 叶尤猛地急停。 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生生顿住,巨大的龙爪在青铜岩壁上犁出刺目的火星。 “王……” 紫鳞巨龙低下头颅,发出敬畏的低吼。 青色罡风轰然散去。 一道娇小的身影,停在了半空。 她没有看叶尤。 那双灿金色的龙瞳,直直地落在了龙首之上、那个满身是血的黑衣青年身上。 青金色的龙鳞覆盖着她的脸颊,峥嵘的双角刺破了柔顺的栗色长发。 楚子航看着她。 视线因为失血过多而有些模糊,眼前的身影甚至出现了重影。 但他还是看清了。 看清了她眼底的灿金,看清了她非人的、属于龙王的姿态。 “你来了。” 楚子航咳出一口混着血丝的浊气。 他没有退步,也没有任何惊骇的表情。 只是缓缓拔起那柄拄在脚下的雪白唐刀,步履蹒跚地,向前走了一步。 “站住。” 夏弥冷冷出声。 声音古奥,森严,透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 “吾乃大地与山之王,耶梦加得。人类,是谁给你的胆子,敢直视吾的真容?” 她强撑着君王的傲慢,指尖在虚空中微微颤抖。 “滚回去。” “回到你该待的地方。” “....” “嗯。” “知道了..夏弥...” “我是耶梦加得!” 她咬着牙,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气急败坏。 “好的。” 楚子航看着她,苍白的脸上露出几分的温柔。 “夏弥。” “……” 那是夏弥。 从来都是夏弥。 那个她亲口说过的、根本不存在的夏弥。 “可我说过了……” 少女低声呢喃。 “若说山水有相逢……” 楚子航打断了她,喉咙里溢出一丝腥甜的血气。 “未免……太久。” 他看着那张布满青金龙鳞的脸,许许多多的画面不断的映照, 那些仕兰中学门口的并肩而行。 那些在他耳边叽叽喳喳的吵闹。 她自说自话地提着行李箱住进他家,自说自话地闯进他那个只有刀剑与复仇的冰冷生活。 一起吃妈妈的黑暗料理。 一起在道馆里挥洒汗水的喂招。 一起在路边的小摊吃凉面。 下雨天,那把总是往她那边倾斜的雨伞…… 那么多的点点滴滴。 那么多的过往与鲜活。 “夏弥...怎么会不存在呢?”楚子航的声音很轻。 “砰——” 下一瞬,少年眼前的身影忽然再也支撑不住。 直直地,向前倒去。 少女的瞳孔骤然一缩。 属于君王的冷酷与威严在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青色的狂风瞬间卷过。 夏弥的身形在原地消失,下一秒,她已经稳稳地接住了那个沉重而滚烫的身躯。 他身上的血太多了。 鲜血瞬间染红了她身上的波西米亚长裙,触目惊心。 极度危险的暴虐龙血在触及少女微凉肌肤的瞬间,犹如找到了避风港。被那股属于大地与山的厚重权柄死死镇压了下去。 那些割裂血肉的青黑龙鳞停止了蔓延,渐渐平息。 楚子航靠在她的肩膀上。 呼吸微弱到了极点,仿佛随时都会断绝。 但他那只布满血污的手,却依然死死握着那柄雪白的唐刀。 指节泛白,怎么也不肯松开。 “还记得……那个约定吗。” 楚子航闭着眼,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断断续续。 “村雨给了你……才给了我这把刀,不是吗?” 夏弥抱着他,眼眶一下子红了。 “可是……那是我亏了啊。” 她咬着牙,眼泪终于忍不住砸在他的黑衣上。 “村雨抵押的,明明是那两个盒子……” 少女抽泣着,声音里透着藏不住的委屈与执拗。 “这把刀……是我...是夏弥白送你的!” 楚子航闭着眼,听着耳畔的声色,嘴角微微弯起, “对啊……” 他轻声呢喃。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的重担。 “这把刀。” “是你……是夏弥,送我的啊。” .... 第166章 灭世言灵·婆娑世界 “砰!” 大口径的炼金弹头在青铜甲胄上擦出一串刺目的火星。 路明非借着后坐力向后滑步,左手重型手枪,右手提着墨剑。 身侧,巨大的龙尾呼啸而过,芬里厄极其默契地补上一记横扫,逼得那道血色身影不得不再次跃起闪避。 一人一龙,一远一近。 将这场本该凶险万分的厮杀,硬生生玩成了戏耍。 “我说,你这年轻人啊。” 路明非枪口微垂,看着不远处略显狼狈的睚眦,神色随性,声色随意。 “戾气怎么这么重?” 他扯了扯嘴角,一边慢条斯理地更换弹匣。 “常听人说睚眦必报,还有睚眦之隙什么的。” 少年抬起眼帘,眼底透着几分散漫的调侃。 “你心里就没有什么想法吗?” “你这样顶着满身的血气打打杀杀,会加重别人刻板印象的啊……” “当——!” 睚眦落地,长剑杵地,长枪斜指。 他死死盯着那个站得老远、根本不跟他近身接战的黑袍少年。 俗话说一寸长一寸强。 他手里的血色长枪确实够长。 但同为枪,这凡人的热武器的枪显然比他冷兵器的枪要长得多! 更憋屈的是,只要他想强行突进, 那头大地与山之王就会像座天堑山岳一样死死挡在前面,用最蛮不讲理的怪力把他砸回去。 然后,就是躲在后面的那把冷枪。 有力使不出,空有满腔暴戾却只能当活靶子。 听到路明非这番夹枪带棒的烂话, 睚眦周身的血雾剧烈地翻滚了起来,杀气几乎凝结成实质。 但他不仅没有发作,反而深吸了一口气。 那张斯文的面庞上,竟强行压下了戾气,恢复了犹如儒雅公子般的轻笑。 “路首席,好口才。” 睚眦站直身躯,沾血的白袍在风中微微飘拂。 “睚眦必报,出自《史记·范雎蔡泽列传》。” “睚眦之隙,出自《三国志·魏志·董卓传》。” 他隔着空气,目光幽幽,语气里透着几分历经沧桑的自嘲与傲慢。 “世人愚昧,多听信一面之词。吾不过是生性直率,遭了这些记史之人的恨罢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砰!” 又是一声枪响。 子弹擦着睚眦的脸颊飞过,削断了他的一缕鬓发。 路明非吹了吹枪口的青烟,完全没给他留面子。 “人家写史书的那么忙,为什么偏偏要记你?” 少年翻了个白眼,理直气壮地反问。 “这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恨?” 他摸了摸下巴,眼神变得有些促狭。 “我说,你这厮该不会比我那兄弟在历史上还不安分,暗地里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坏事勾当吧?” 路明非想起了老唐。 那家伙当年好歹也只是铸铸青铜城,打打仗。 这老二睚眦能被写进史书里当反面教材,估计在古代没少折腾。 被一句“干了坏事”粗暴定性。 睚眦脸上的儒雅终于挂不住了,眼角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他冷笑一声,索性不再掩饰,周身的血雾冲天而起。 “万千年历史,不过沧海一粟。史书工笔,也不过是胜利者的粉饰!” 睚眦提刀握枪,声音在隧道内隆隆作响,透着看透一切的苍凉与癫狂。 “这天下,这世间。” “不止是我。” 他仰起头,眼神狂热。 “豪杰英雄冢,来往婆娑客,奸佞混于世,诸君笃以行!” “这滚滚红尘里,人与龙,谁不是在挣扎求存?” “有何稀奇?!” 这番宏大的论调在幽暗的地下回荡,颇有几分太古君王的悲壮与豪情。 然而。 “所以呢。” 路明非单手提剑,平静地打断了他的施法。 少年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波澜。 “那你,是英雄冢?” 路明非扯了扯嘴角。 “还是婆娑客?” “……” 短暂的死寂。 “哈哈哈哈哈哈——!” 睚眦忽然仰天大笑,笑声中透着极致的暴戾与杀机。 “竖子!” “那就让你亲眼看看!” “轰——!!!” 伴随着他的笑声。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足以令天地失色的龙君之威,从那具残破的青铜甲胄内轰然爆发! 血气如海啸般席卷了整个空间。 睚眦双手猛地一震,刀与枪在半空中交叉。 没有任何提前的预兆, 【灭世言灵·婆娑世界】! “嗡——” 周遭的空间在刹那间被染成了一片浓稠到化不开的猩红。 刀斩。 枪凛。 血色的光幕犹如实质的囚笼,瞬间笼罩了这一方天地。 “……” 路明非眼皮一跳。 少年握着手枪和墨剑的手微微一紧。 他在心底狠狠地骂了一句。 这家伙有病吗?! 现在的BOSS都这么不讲武德了?连个前摇和加载过场动画都不给,一言不合上来就直接砸灭世言灵?! “退!” 路明非厉喝一声提醒芬里厄, 他自己却没有退步,反而一步踏出。 左手举枪,右手横剑于胸前。 眼底的赤金流光轰然燃起,望着那席卷而来的血色刀光与枪芒。 “吼——!” 后方,芬里厄察觉到了这股毁天灭地的危机。 太古巨龙发出一声焦急的怒吼。 庞大的青铜双翼猛地一振,毫不犹豫地从半空中极速俯冲而下,试图用那坚不可摧的龙躯挡在路明非的身前。 然而。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芬里厄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猛地一顿,就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叹息之壁。 巨龙愣住了。 他晃了晃有些发晕的硕大头颅。 定睛看去。 只见路明非和睚眦的周围, 不知何时,已经被一层流光溢彩、透着无尽杀机的红色屏障彻底隔绝。 那屏障犹如一个倒扣的血色琉璃碗,将这片战场生生分割成了两个世界。 芬里厄伸出粗壮的龙爪,用力拍了拍那层红色的屏障。 屏障纹丝不动,只荡起一圈淡淡的血色涟漪。 “吼……?” 太古巨龙歪了歪脑袋,熔岩般的竖瞳里,满是疑惑。 第167章 “我和师兄,和许许多多人都说好了。” “那就是说,” “如果我不在这里拦住他,或者我死在了这里,这个什么婆娑界就会直接扩大,把外面的师兄他们,还有整个西山乃至燕京,全都吞进去?” 【正是如此。】 不争科普小百科久违的上线, 【此乃灭世言灵·婆娑世界。】 【与那动辄焚天煮海、需要漫长龙文吟唱的权柄不同。此言灵的代价极小,前摇极短。】 【它不仅可做大范围的覆灭,亦可从点到面,单对单地将猎物拖入其中,便利性远超寻常的灭世权柄。】 【其效有二。】 【其一,置身这婆娑之中,施术者会随着幻境内景象的推演,逐步叠加权柄,愈战愈强。】 【其二,幻境身临其境。被拖入其中的人,若不能堪悟这婆娑虚妄,便会彻底沦陷其中,最终灵魂干涸,化作一具任人摆布的行尸走肉。】 “哦。” 路明非在心底随口应了一声。 “听起来也就是个会叠BUff的精神控制舱。” 少年握紧了手里的墨剑。 “只要在他叠起来之前,把制造幻境的人砍了,不就结了?” 【陛下圣明。】 “砰!” 重型手枪的火舌喷吐,大口径的炼金弹头狠狠撞在睚眦劈落的暗红大刀上。 火星在血色的屏障内疯狂溅射。 “当——!!!” 下一瞬,墨剑与血色长枪轰然相撞。 两人在狭窄的血色空间内,瞬间绞杀在了一起。 枪剑,对枪刀。 狂风暴雨般的攻势连绵不绝。 睚眦长枪如毒蛇吐信,大刀如狂风扫叶。青铜甲胄上的血气越来越浓重,果然如不争所言,他的力量正在这婆娑世界中逐步攀升。 路明非却不退半步。 少年单手提剑,左手举枪,在刀光枪影中游刃有余地穿梭、格挡、反击。 “我说。” 路明非偏头避开擦着脸颊削过的大刀,扯了扯嘴角。 “你又想给我看什么?” 他看着四周这浓稠如血的屏障,满脸的嫌弃。 “你那个当老九的弟弟,虽然脑子不太正常,但人家做出的画面效果和分镜,好歹都还算不错。” “你这红彤彤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审美属实不太行啊。” “当!” 两把重兵器死死架在一起,气浪翻滚。 “如果你是想跟老九一样。” 路明非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儒雅面庞,声色散漫,却杀机凛然。 “想在这放你千百年来做的那些丰功伟绩,或者什么悲惨过去,其实大可不必。” “到了这份上。哪怕你历史上是个造桥铺路、普度众生的大善人……” 少年眼底熔岩灿金翻滚,杀机毕露。 “今天,你也得被我砍!” “....” 睚眦双手发力,强行震开墨剑。 他退后半步,甲胄上的血气犹如沸腾的开水。 “是吗。” “不死不休?” 睚眦没有动怒,只是冷笑。 “就因为你那个龙王师妹?还是因为你那个不知死活的师兄?” 长枪斜指地面,他目光幽深。 “还是说,路首席果然心怀大义,天下万民为先?” “那是自然。” 路明非想都没想,理直气壮地承认了。 他随手退出打空的弹匣, “咔哒”一声换上新的,动作行云流水。 “我师兄人就是个呆木头,好不容易开点窍,拼了命也想接自己的小女友回去。” “我那师妹也是,成天想得太多。囿于自己的过往,嘴上念叨着别人,却从来不为自己想。还喜欢嘴硬,遇到事自然就喜欢跑路。” 少年单手插兜,语气里毫不掩饰的护短。 “还有那芬里厄。” “人家就想安安静静地待在山洞里,玩个游戏、看点电视、吃点薯片。招你惹你了?” 路明非眼神一冷。 “你想取人家的龙骨是吗?你欠不欠?” “....” “首席圣明。”睚眦淡笑。 “所以啊。” “为了他们,也为了这燕京城的千万普通人,更是为了我自己,我可不会放过你。” 路明非再次举起枪,枪口直指睚眦的眉心。 “我和师兄,和许许多多人都说好了。” “就连昨天凌晨出门,路过街角那个卖包子的大叔,我都跟人家说好了,下次再给他捧场。” 少年眼底赤金流转,一字一顿。 “而你一个嚷嚷着什么乱七八糟口号的家伙…… “哦对, “你甚至连个开场白和目的都没说明白,就直接派一群混账来袭击我们。” “你果然是个出生啊!” “……” 血色屏障内,短暂的安静。 面对这番直白到近乎市井的烂话辱骂。 睚眦不仅没有发怒。 他握着刀枪的手缓缓垂下,看着眼前这个单手提剑、理直气壮的少年。 那张斯文的面庞上,竟浮现出一抹极其柔和、甚至带着几分唏嘘的轻笑。 “路首席这等少年心性……” 睚眦摇了摇头,叹息着, “实在令人羡慕。” “轰——” 周遭的血色屏障,毫无征兆地开始剧烈翻滚。 浓稠的血雾向着四面八方褪去。 “但他们啊……” 睚眦的声音在虚空中幽幽飘荡,透着一股直指人心的诡谲与嘲弄。 “真的有你想的那么好吗?” 话音落下。 血色彻底消散。 周遭的景象轰然一变。 没有了幽暗的地铁隧道,没有了生锈的铁轨。 路明非提着剑,站在了一条泥泞的土路上。 阳光微暖,微风和煦。 耳畔传来了潺潺的流水声,以及几声清脆的犬吠。 一处山清水秀的村落,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青砖黛瓦,炊烟袅袅。 远处的水田里,甚至还有戴着斗笠的农人正在插秧。 祥和。 宁静。 仿佛世外桃源。 第168章 山川与她的过往 “哒,哒。” 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从村落那条铺着青石板的小径上徐徐传来。 来人未着片甲,褪去了先前那一身满是血腥与暴戾的青铜重铠。 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袍,长发随意地用一根木簪挽起。 睚眦双手负后,面带温润的浅笑,犹如一位在此地隐居了千年的儒雅隐士,漫步迎出村口。 然而。 “咔哒。” 清脆的子弹上膛声。 路明非根本连半句废话都懒得听。 少年抬手,左手那把深黑色的重型手枪直接抵住了白袍儒生的眉心,右手的墨剑已然出鞘半寸,森寒的剑气死死锁定了对方的咽喉。 没有任何迟疑。 只要扳机扣下,这颗脑袋就会像西瓜一样炸开。 “何必着急。” 面对这贴脸的致命杀机,睚眦不仅没有躲闪,反而轻笑了一声。 他甚至没有抬手去挡那黑洞洞的枪口,只是目光幽深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既来了这千年的过往。” “不看看吗?” 路明非面无表情,眼底的赤金流光冷冽如冰。 “很遗憾。” 少年声色平淡,握枪的手甚至没有一丝晃动。 “一年后的我,与一年前的路明非,仿佛隔着一道分界线。” 他扯了扯嘴角,透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我从不困于过往。” 过往那些窝囊的、无力的、只能躲在角落里看别人背影的日子,他早就一剑斩断了。 看别人的过往?他没那个闲工夫。 “婆娑之中,时间是很慢的。” 睚眦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几分古老而真诚的蛊惑。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路明非,看向那座祥和宁静的村落。 “在下真诚地邀请你。” “见见她,与他的过往。” “如何?” 她,与他。 路明非握着枪的手,微微一顿。 少年眼眸微微眯起,深邃的目光越过枪膛,扫向了村落深处那些若隐若现的青砖黛瓦。 他想起了那个在深渊里强撑着君王姿态、独自留下来断后的姑娘。 也想起了那个满身是血、却拖着刀义无反顾追回去的死木头师兄。 “等一下,在下说的他是那位大地与山之王....力的那位。” 路明非顿了顿, 那个蹲在地宫里面,吃着薯片看着电视,有人陪着就傻乐的呆呆巨龙? 少年。沉默片刻。 “咔。” 路明非手腕一转,重型手枪利落入套,墨剑“铮”地一声还剑入鞘。 少年拧了拧袖口,神色重新恢复了那副散漫随性的模样, “走吧。” “请。” 睚眦微微一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领着路明非,沿着青石板路,缓步踏入这座千年前的村落。 刚走过村口的一株老槐树。 前方,一道穿着白袍的身影快步走来。 那是一个头戴斗笠的少女。 身形娇小,步伐却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稳与杀伐果断。 少女看到迎面走来的睚眦与路明非,眉头微微一蹙,叹了口气。 “战事将至,因何延误?” 她开口,声音清脆,却带着一股极其生硬、咬文嚼字的古文作风。 仿佛一个在战前巡视营地的古板将军。 少女没等睚眦回答,又伸手一指路明非,语气冷硬地吩咐: “还不快带此人去后方安顿。” “闲杂人等,莫要在阵前碍事。” 那气质沉稳又冷冽,有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神性与威严。 换做旁人,恐怕早就被这股气场震慑住了。 但路明非看着那张藏在斗笠阴影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俏脸。 “夏弥师妹。” 少年叹了口气,直接出言打断了她的古装剧本: “你这是?” 少女面容一僵,藏在斗笠下的清澈大眼睛里闪过几分错愕, “汝又是何人?” 今天怎么老是有人乱叫她名字? 还没等她开口。 “哒,哒。” 另一边,一道挺拔的身影从村落的土墙后转了出来。 青年一身黑色劲装长袍,怀里抱着一柄雪白如龙鳞的唐刀。 他大步走到斗笠少女身侧,微微低头,声色认真, “弥姑娘,村西的守备我已巡视……” 话说到一半, 青年的余光瞥见了站在睚眦身旁的那个黑袍少年。 那张冷峻如铁的面瘫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龟裂。 “师兄。” 路明非抬了抬手,熟练地打了个招呼。 “明非。” 楚子航愣在原地,握着唐刀的手紧了紧, “你怎么也……” “哎呀呀。” 还没等这出戏的同门相认继续下去。 睚眦忽然上前一步。 他自来熟地伸出双臂,一把揽过了路明非和楚子航的肩膀, 将两人强行勾肩搭背地凑到了一起。 这位儒雅的白袍隐士竖起一根手指, “嘘...” “尊重设定好吗,二位?”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无奈的叹息。 “唰——!” 回应他的,是两道凄厉的冷光。 路明非连肩膀都没晃一下,右手反握。 墨剑连鞘带剑柄,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狠狠怼在了睚眦的咽喉上, 剑身散发出的森寒杀气直接割裂了白袍的领口。 “你把我师兄也弄进来了。” 路明非微微偏头,眼底赤金流转,声音冷得掉冰渣。 “还让我冷静?” 而在同一千分之一秒内。 “铮!” 一声极其轻微的清越刀鸣。 楚子航那柄雪白的唐刀已然出鞘。 绯红色的君焰在刀刃上隐而不发。 面瘫师兄一言不发,淡金色的眸子冷冷地盯着睚眦的侧颈。 他什么都没问,也什么都没说。 只是路明非拔剑, 他便跟着拔刀。 默契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的杀戮机器。 被一刀一剑架着脖子,睚眦却并没有慌乱。 他举起双手,做出一个投降的姿势,目光却有些无奈地看向了楚子航。 “你不想看那位的过往了?” 睚眦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还僵在原地、满脸无措的斗笠少女。 楚子航的目光没有偏移半分,手中的刀刃稳如磐石。 “想看。” 他声色淡淡,透着一股不讲理的固执。 “但也不过是看一眼,因为是权宜之计..罢了。” 意思就是他被弄进来了,但是他如今的身体状况出不去,所以就先将计就计。 睚眦:“....” “我更希望,她自己与我说。” 楚子航认真道。 他不需要从别人编织的幻境里去窥探她的过去, 他要的,是她亲口告诉他。 “弥姑娘啊……” 睚眦摇了摇头,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怕是一辈子,都不会主动开口和你说。” 他放下手,无视了架在脖子上的刀剑,退后了半步。 “其实,这是一个很简单、也很无趣的故事。” 睚眦看向路明非,那张斯文的面庞上,缓缓浮现出一抹坦荡得近乎残忍的笑意。 “不过,为了提高在下对上你……”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的胜算。” “所以我展开了此界。” 路明非冷笑了一声。 “可你怎么保证,婆娑界是真实的?” 少年嘲弄道, “谁知道你是不是跟那个老九一样,搞了个全是五毛特效的盗版PPT来忽悠人?” “婆娑界确实和螭吻的幻境类似,可以创造迷幻之事。” 睚眦毫不隐瞒,直视着路明非的眼睛。 “可我从不说谎。 “这确实是一个简单...一个有些遗憾、无趣的故事。” 睚眦看向路明非,又看楚子航, “说不准是因为那时候没有你们两个的存在...” “不过呢...” 他整理了一下被剑气割破的白袍,语气里透着一种将一切摆在台面上的傲慢。 “我其实不喜欢打打杀杀。” “所以,这是阳谋。” “你们以时间,换取那个少女与龙的过往的真相。甚至,还有她刚才与你们说过的、那位于暗处‘终将归来’的那位的某些事情。” “你们都可以知道。” 睚眦张开双臂,周身的血气在白袍下隐隐翻涌。 在这个名为婆娑的世界里,只要他们沉浸在故事中,他的权柄与力量就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无限制地拔高、叠加。 “代价就是这婆娑界。”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堪称怪物的混血种,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你们知道了真实之后,是否还有能破界的能力。” “这个交易……” 睚眦微微偏头。 “如何?” 第169章 就是很想这么做 “听起来,是个很有趣的交易。” 路明非站在青石板上,墨袍在风中微微飘拂。 少年看着眼前张开双臂、仿佛掌控一切的白袍儒生,嘴角勾起一抹散漫的笑意。 “但是……” 话音未落。 “轰——!!!”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一丝杀机的泄露。 青金色的龙鳞在刹那间覆盖了少年的脖颈与手腕。 纯粹霸道的灿金业火顺着墨剑轰然引爆。 【言灵·时间零】叠加【刹那】! 太快了。 快到连这片由睚眦全盘掌控的婆娑世界,都未曾反应过来。 一线黑金交织的剑芒,犹如撕裂长夜的惊雷,笔直地切开了两人之间的虚空! “嗤——!” 睚眦脸上的傲慢瞬间凝固。 他避之不及。 哪怕在剑光临体的千分之一秒内,强行扭转了身躯,那柄裹挟着君煌冶火的墨剑,依旧毫不留情地切开了他的防御。 鲜血泼洒。 “砰!” 睚眦整个人犹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而出,重重地砸在村口的土墙上。 尘土飞扬。 他单膝跪地,用长剑死死撑住地面,胸前的白袍被彻底撕裂,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横亘在胸膛之上。 焦黑的剑伤边缘,灿金色的业火还在幽幽燃烧,阻止着龙族血统的自愈。 那张原本斯文儒雅的面庞,此刻终于绷不住了。 神色凛然,杀机暴涌。 路明非站在原地,连半步都未曾挪动。 少年单手提着还在滴血的墨剑,眼底的赤金熔岩渐渐敛去,神色依旧是那副气死人不偿命的散漫。 “但是,天平两端的筹码,是需要平衡的。” 路明非看着单膝跪地的睚眦,语气理直气壮。 “你既然拿你自己都觉得无趣的烂故事当筹码,跑来跟我们做交易。那我总得先收点利息,付出点代价,这很公平吧?” 睚眦握着长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体内翻滚的血气,缓缓站起身。 “路首席果然好手段。” 睚眦扯了扯嘴角,冷笑一声,试图挽回几分君王的颜面。 “只是,在这婆娑之中,万物皆幻,虚实难辨。” 他抬起头,目光幽幽地看着路明非。 “你觉得,你刚才斩中的……当真是实物,而不是这幻境中的虚妄吗?” 路明非嗤笑了一声。 少年微微抬起眼帘。 瞳孔深处,【界视】的灿然金光犹如两轮刺目的烈日。 “是不是虚幻。” 路明非盯着他胸口那道深可见骨、还在流血的剑伤,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你心里,没点数吗?” “……” 睚眦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死死对峙。 空气中的杀机几乎凝结成了实质,仿佛下一秒就会再次轰然引爆。 就在这时。 “汝等又在作甚?!” 一声清脆却带着怒意的娇喝,强行打断了这剑拔弩张的死寂。 刚才那个头戴斗笠、白袍罩身的少女,快步走了过来。 她看着倒塌的土墙和满地的剑痕,清澈的大眼睛里满是气恼。 “刀剑相向,扰吾村落清净!” 少女毫不客气地指着睚眦和路明非的鼻子,一顿劈头盖脸的数落。 “汝这虚伪之徒,莫要在此生事!还有汝这来历不明的小子,平白无故动什么刀剑!” 路明非被骂得一愣。 倒不是没有烂话反驳, 而是被平时和自己一样说烂话的师妹用文言文怼了一通,有些稀奇。 睚眦也沉默着没有接话。 数落完这两人,少女转过头,视线落在了旁边一直抱着唐刀、沉默不语的楚子航身上。 她看着那张冷峻如铁的面瘫脸。 眉头微微一蹙。 然后。 少女忽然上前一步。 抬起白皙的小手,毫不客气地在那颗黑色的脑袋上, “咚。” 敲了一个响亮的爆栗。 “……” 楚子航愣在原地。 挨了打,青年连躲都没躲,只是用那双淡金色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她。 路明非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不是,师妹。” 少年单手提剑,满脸的不解与抗议。 “你这就很不讲道理了啊。” 路明非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睚眦。 “刚才动刀动剑的是我们俩。 “我师兄站在这连刀都没拔,你为什么敲他,还是单敲他一人?” 斗笠少女转过身,双手抱在胸前。 她扬起下巴,理直气壮地冷哼了一声。 “吾不知。” “反正看到他这张木头脸……” 少女别过头,嘟囔了一句。 “就是很想这么做。” “……” 这算什么?冥冥之中夏弥必定看楚子航..比较的特殊且稀罕?“随吾来。” 少女没有再给他们废话的机会,转过身,直接领着几人走进了村子。 几人走在村间的田埂上。 微风拂过,两侧的水稻泛起层层绿浪。 如果忽略掉几人之间那诡异的气氛,倒真是一幅绝美的田园画卷。 走在前面的弥姑娘忽然停下脚步。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冰冷地瞥了一眼身后的睚眦。 态度恶劣到了极点。 “汝那吞并列国、征服天下的野心,莫要来烦吾与兄长。” 少女的声音古奥生硬,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吾等对此毫无兴趣。” “看在昔日,吾等曾在你府邸驻足几日的份上,今以礼相待。 “三日之内,给吾滚出村子。” 睚眦停下脚步。 面对这番毫不留情的逐客令,这位龙生九子之一的君王,竟没有丝毫发作。 他只是微微颔首,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斯文的浅笑。 “弥姑娘的话,在下记下了。” 弥姑娘冷哼一声,收回视线。 随后,她转过头,看向走在另一边的路明非。 上下打量了一番。 “至于汝……” 少女的语气明显缓和了许多。 “虽满口胡言,乱喊什么师兄师妹。” 她看了一眼旁边依旧沉默跟在身后的楚子航。 “不过,看汝倒还算顺眼。想来和这家伙关系尚可,不似那等满腹算计之徒。” 弥姑娘转回身,继续向前走去。 “汝等,可以留下。” “……” 走在后面的睚眦,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这算什么? 想当年...他费尽心思接近大地与山的双王,以礼相待,结果现在被一剑劈成重伤还挨了一顿骂,只换来三天的宽限? 这小子提着剑在这里乱砍,满嘴跑火车,反而被奉为座上宾? 风吹过田埂。 路明非单手插兜,看了看前方的斗笠少女,又转头看了一眼旁边面色无语的睚眦。 少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气死人不偿命的笑意。 “你看。” “我就说吧。” 第170章 我..还有些话没和她说完。 身侧,楚子航点了点头。 黑衣青年抱着那把雪白的唐刀,面色冷峻,淡金色的眸子里却没有丝毫杂质。他十分认真地接了一句: “嗯。师妹……性格一直很好。” “这里的虽然严格意义说不是师妹,也是如此。” 语气平淡,却透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理所当然与厚重滤镜。 “……” 路明非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另一边,睚眦那张斯文的脸也微微抽搐了一下。 一人一龙,在这个瞬间,难得地达成了某种跨越物种与立场的共识。 齐齐无语。 这呆木头,眼瞎吗? “所以,师兄。” 路明非一边走,一边随口问道, “你怎么也跑这鬼地方来了?不是在外面追师妹吗?” 楚子航垂下眼帘,回想了一下。 “追上了。” 他声音低沉, “我们在隧道里说了一些话。然后,我因为二度暴血的反噬,失去了意识。” “等再睁开眼,就已经在这个村子外面了。” 走在一旁的睚眦闻言,理了理残破的白袍,露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斯文模样。 “这可与在下无关。” “婆娑界的牵引,本就玄妙。在下展开此界,本意只在路首席。这位楚兄之所以被卷入,大抵是因为他当时离耶梦加得太近,沾染了她的精神波动。 他微微一笑,语气无辜, “实际如何,在下并不知情。” “……” 路明非转过头,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 “我说,你是不是对自己的定位有什么误解?” 少年语气鄙夷, “你都已经是穷凶极恶的反派了,布了这么大个局,不知道沾了多少血。这会儿还在这里装什么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 路明非嗤笑道, “拉关系撇清责任?敢做不敢当是吧?” “……” 睚眦脸上的笑容一凝。 说话间,几人已经跟着弥姑娘走进了村子腹地。 阡陌交通,鸡犬相闻。 正是傍晚时分,村里的农人纷纷扛着锄头归家。 “弥姑娘!” “弥姑娘回来了!” 一路上,遇到了不少村民。 这些穿着粗布麻衣的古人,一见到走在前面的斗笠少女,纷纷停下脚步,神色间透着发自内心的拥戴与敬畏。 甚至有提着竹篮的大娘,热情地凑上前来。 “弥姑娘,刚摘的果子,您拿些去尝尝!” “弥姑娘,今晚来我家吃饭吧!” 村民们极为热情,手里有什么便塞什么。 然而。 走在最前方的弥姑娘,表现得却极其冷淡。 她没有伸手去接任何东西。 只是微微颔首,步履不停,连话都不曾多说一句。 “不必。” 古奥冷硬的声色,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疏离感。 村民们似乎也早就习惯了她这副模样,并不恼,只是恭敬地退到一旁,让开道路。 路明非跟在后面,看着这一幕,若有所思。 又看了看身侧的师兄, 发现楚子航似乎也想到什么,只是默默的看着前面的姑娘,微微蹙眉。 而之后弥姑娘对待“客”与“厌客”的态度也是泾渭分明。 睚眦被敷衍地扔到了村东头一间漏风的破庙里,勒令他不准乱跑。 而路明非,则被弥姑娘直接丢给了楚子航。 “汝且安顿他。” 少女按着斗笠,冷冷地抛下一句,便雷厉风行地转身巡营去了。 …… 夜幕低垂。 村西的一间青砖茅屋里。 昏黄的烛火在木桌上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楚子航坐在桌边,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布,动作一丝不苟地擦拭着那把雪白的唐刀。 路明非拉了条长凳坐下,随手拨弄了一下跳动的烛芯。 “所以,你一进来就在这儿了?” 路明非看着他, “刚睁眼的时候,没发生点什么?” 楚子航擦刀的动作微微一顿。 “发生了。” 他垂下眼帘,淡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微光。 “我刚睁眼,就看到了她。 “我以为...是夏弥。” “然后呢?” 路明非挑了挑眉。 “我在外面,还有些话没和她说完。”楚子航语气平静, “所以,我就顺着没说完的话,继续和她说了几句。” 路明非嘴角微抽。 他简直能想象出那幅画面。 一个冷着脸的面瘫,对着千年前还根本不认识他的太古龙王,一本正经地说着那些死心眼的承诺。 “她什么反应?” “她很不解。” 楚子航手腕微转,刀锋折射出烛光。 “她看着我,神色很疑惑,问我是不是脑中有疾。” “……” 路明非忍不住扶额。这骂人的话倒是很有这个时代的夏弥的风格。 “不过,我很快就发现了不对。” 楚子航收起布,将刀平放在桌面上。 “她身上的衣服,虽然款式古旧,但白袍之间夹杂着青红色的纹路。那不是夏弥会穿的风格。而且,周围的一切……” 他看了一眼这间简陋却真实的茅屋。 “这千年前的村落,太真实了。” “我明白了这是她的过往,或者说是幻境。 “所以我就闭嘴了,没有再多问。” 路明非叹了口气,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碗喝了一口水。 这很师兄。 “所以,她就把你收留了?” 楚子航沉默了一下。 那张冷峻的面庞上,罕见地闪过一丝微妙的停顿。 “不算是收留。”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 “她看我体魄不错。直接扔给我一把生锈的铁刀。” “说既然是流民,想要在村里讨口饭吃,就不能吃白食。” “然后,就把我直接拉进了村里的守军队伍。” 楚子航一本正经地陈述, “因为我斩了几头流窜过来的野兽。昨天,她刚提拔我当了巡逻队长。” “负责村西的治安与防务。” “……” 昏黄的烛火在屋内微微跳动。 路明非端着茶碗的手僵在半空。 他呆呆地看着对面那个满脸严肃的面瘫青年。 进来找龙王。 结果被千年前的龙王抓了壮丁,当了村里的保安队长? 还因为表现出色被提拔了? 空气死寂了足足半分钟。 “……” 路明非缓缓放下茶碗,叹了口气。 第171章 “你确实...惧他!” “……” 路明非缓缓放下茶碗,叹了口气。 “总之,既来之则安之。” 少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底赤金流转,思索着比较万全的法子。 留在婆娑界,倒不是只为了知道耶梦加得和芬里厄的过往, 其一就是师兄也在,不好真的在婆娑界开战。 其二就是他冥冥之中有股不知道什么的感知....令他很是在意,所以想待着再看看。 【陛下感知敏锐】 【此界之中,确有冥冥之灵,也有腌臜之物。】 “....” “拉倒吧。” 路明非在心底翻了个白眼,无情吐槽, “有你和路鸣泽这两个成天在我脑子里开会的家伙,这世上还有什么脏东西能让我稀奇的?” 不争却跟听不见一样。 【然,此行犹如镜花水月,皆是过往虚妄。陛下不必太在意,斩碎便是。】 “....” “对不起。” 楚子航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贯的认真。 路明非敲击桌面的动作一顿,抬起头。 “停。” 他竖起一根手指,打断了对方, “先不说这种见外的话。师兄,你有什么需要对不起的?” 楚子航摇了摇头。 “不知道。” 他看着桌上的烛火,淡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罕见的迷茫。 “只是觉得,应该向你致歉。” “……” 楚子航想了想,声色低沉: “身为师兄,最近愈发帮不上师弟的忙。反而为了个人的私事,三番五次拖了你的后腿。” 路明非闻言,扯了扯嘴角,有些好笑。 “师兄,你就是太死脑筋了。” 少年靠在椅背上,语气散漫。 “有什么帮得上帮不上的?大家都是提着刀剑一起玩命的交情。要是都像你这么想,那装了那么多年废柴的芬格尔师兄,现在不得天天在寝室里愧疚得上吊自尽?” 楚子航愣了一下,似乎在脑海里勾勒了一下芬格尔上吊的画面。 “至于个人之事……” 路明非摆了摆手, “先不说夏弥师妹的事,这燕京的局,早就不是你一个人的私事了。” 少年定定地看着楚子航。 “退一万步讲,即便真的是师兄你的个人私事……” “那也就是我这做师弟的事了,不是吗?” 楚子航看着眼前这个随性却固执的黑袍少年。 良久。 那张犹如岩石般冷硬的面庞上,缓缓露出一抹极淡、却极为真实的笑意。 “嗯。” 路明非见状,也跟着笑了。 “所以放心就好,一切有我。” “在这里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吧。等出去了,再把想说的话,原原本本地和那个真正的她说清楚。” 楚子航闻言,却摇了摇头。 “师弟与任务为先。” 他收敛了笑意,恢复了往日的严谨与肃杀, “我不会留恋此地。” 路明非挑了挑眉。 “因为这里是幻境,那个弥姑娘也不是真的师妹?” “是,也不是吧……” 楚子航看着腰间的雪白唐刀。 这千年前的过往,或许是真实的记忆倒影。 “但是...” 黑衣青年抬起头,眼神坚定得没有一丝杂质。 “她还在外面等我。” …… 次日一早。 晨光微熹,村落里升起袅袅炊烟。 路明非和楚子航刚推开茅屋的木门,隔壁的大娘便满脸堆笑地挎着竹篮走了过来,热情地递上热腾腾的炊饼和米粥。 两人刚接过早饭。 “哒,哒。” 干脆利落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响起。 弥姑娘来了。 依旧是那身白袍劲装,头戴斗笠。 只是今日未配刀剑,却依旧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威严气场。 路明非咬了一口包子,笑眯眯地打招呼: “长官早啊。”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楚子航,又看向弥姑娘,眼神促狭。 “怎么,是特意来找楚队长一起吃早饭的?” “……” 弥姑娘身形微顿,藏在斗笠下的清澈大眼睛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休得胡言。” 少女声色古奥冷硬, “吾来此,是有村防要务与楚队长商议。” “要务啊。” 路明非从善如流地点点头, “那需要我一起去参谋参谋吗?” 弥姑娘上下打量了一番路明非那身格格不入的纯黑衣袍。 “不需要。” 少女冷哼一声,语气满是警告, “汝装束怪异,形迹可疑,疑似敌方细作。念在楚队长作保,暂不拘汝。汝最好安分守己,好自为之。” 说罢,不再理会路明非,转身示意楚子航跟上。 楚子航站在原地,偏过头,看了路明非一眼。 路明非眨了眨眼,微微颔首。 两人眼神交汇,心领神会。 楚子航跟着弥姑娘走了。 路明非则慢悠悠地啃着炊饼,提着剩下的早饭,优哉游哉地往村外溜达。 一路上,路明非顶着那身怪异的打扮,倒也没招来什么敌意, 村民们反而淳朴地向他这个“流民”点头致意。 路明非凭着那副人畜无害的笑脸和自来熟的嘴碎,很快就和几个村民打成了一片。 稍微一打听,村里的情况便摸了个七七八八。 这地方,是一处被群山环抱、山清水秀的绝谷。 据村里的老人说,一开始,这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座简陋的茅草屋,住着那位清冷孤傲的弥姑娘, 以及隐居在山中的一位神祇“山相”。 后来,外界战乱连连,饿殍遍野。 一些无路可走的流民误入此地,见这里没有兵灾,便大着胆子留了下来,渐渐建立起了村落。 这些年来,外界的祸乱与战事也曾波及过这里。 但不管是多大的流寇,还是山里的猛兽,亦或是外来袭击的疑似妖邪,或是战乱之事, 只要敢踏入绝谷半步。 有弥姑娘,还有她奉迎的那尊名为“山相”的神祇在,都会被轻易摆平,让这座桃源村重新恢复平静。 所以,村民们对弥姑娘,以及那位被尊称为“相爷”的神明,赞不绝口,十分尊敬爱戴。 “山相……相爷……” 路明非走在出村的泥土路上,随手将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 少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显然,这所谓的“山相”,就是这姑娘给自家某个傻大个哥哥弄的伪装了。 出了村落,少年身形骤然一变。 没了凡人的围观,他不再闲庭信步。 青色气旋在脚下无声炸裂。 身法如鬼魅,极速穿梭在崇山峻岭之间。 片刻后。 路明非的身影轻飘飘地落在了一处险峻的崖谷之中。 前方,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幽寒灵泉。 而在灵泉之后的巨大洞府内。 黑魆魆的阴影犹如一座蛰伏的山岳,几乎塞满了整个洞穴。 “轰——” 凛然腥风平地而起。 一股属于大地与山之王的恐怖威压,犹如实质的巨浪,从洞府深处轰然扑面而来。 这是千年前的威仪,带着太古洪荒的暴虐与野性。 路明非站在洞口,黑袍被腥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没有拔剑,也没有释放龙威去抵抗。 只是微微仰起头,看着那片庞大的阴影,嘴角勾起一抹温和散漫的笑意。 他抬起手里提着的那个装着米粥和炊饼的竹篮,晃了晃。 “小芬呐, “吃早饭了。” 黑暗中。 那颗硕大的、原本满是暴虐的龙首微微歪了歪。 “吼……?” ... “何必吼我?” 厅房客座上,睚眦端着一盏粗瓷茶碗,那张斯文的面庞上含着一抹浅笑。 他看着主座上那个头戴斗笠、白袍劲装的少女。 “这就是祂重新醒来之后,立下的规矩。” 睚眦吹了吹茶沫,语气里透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宿命感, “顺之者昌,逆之者亡。这天下,迟早是要重洗的。你我皆在局中,躲在这破落绝谷里,又能护住几时?” “哦。” 弥姑娘端坐在太师椅上。 藏在斗笠阴影下的面容看不清神色,只有那声色淡淡,没有一丝波澜。 仿佛刚才睚眦这番宏大的命运预言,不过是村头泼妇的闲言碎语。 睚眦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着少女那副无动于衷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你就甘心如此吗?” 他放下茶碗,声音冷了几分, “堂堂大地与山之王,为了一个残缺的同胞,竟甘愿在这荒山野岭里当个不入流的村妇?那些本该属于你们的权柄和疆域,就这么拱手让于他人?” 弥姑娘没有回答。 她甚至连看都没看睚眦一眼。 少女直接站起身,白袍衣角在空中划过一道冷硬的弧度。 拂袖,径直向着厅房外走去。 “此孤一人,彼独我是,生不带来,死不逢迎。” 少女的背影远去,那声色盈盈淡淡,却透着斩断一切的冷冽与孤高, “祂之事,众生之事,与我和他,又有何干系?” 脚步声渐远。 连带着那股若有若无的龙王威压,也一并撤出了这间厅房。 厅门侧。 楚子航一身黑衣,抱着那把雪白唐刀,静静地靠在木柱旁。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他站直身躯,刚欲迈开步伐跟上。 “很冷淡吗?” 身后,睚眦的声音幽幽传来,带着几分看戏的戏谑, “和你印象里的那个姑娘,完全不一样吧?” 楚子航的步伐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黑衣如铁,静立在原地。 “不重要。” 青年声色低沉、平稳。 他看着那个已经消失在村道拐角处的倔强背影。 在这里,她是高高在上、抗拒整个世界的龙王;在现世,她是那个会因为半价披萨而欢呼雀跃、在他耳边叽叽喳喳的师妹。 这千年的岁月,那些血与火的洗礼,确实把她包裹得像块刺猬。 但这,也是她。 可对于楚子航来说,这并不妨碍什么。 如今的她,没有现今的她重要。 但他认为不重要的缘由是, “过往不过是过往,过往组成了她,但不完全是她。” “人和龙,都是会变的。” 他不知道后来这个姑娘发生了什么, 但总之... 他所看见的她,是不一样的, 她跌跌撞撞、敏感认真、率真灵动,又藏着不为人知的孤独与悲伤, 或许是后来的后来,有人在雨天给她撑过伞,有人愿意挡在她的前面。 那个抗拒世界的龙王,最终变成了那个笨拙地把刀留给他的姑娘。 这才是最重要的。 “原来如此吗,有趣。” 睚眦站起身,长袍下的血雾隐隐流转, 他看着楚子航的背影,眼底闪过几分笑意, “那你觉得你的那位师弟呢?” “你既然觉得人龙皆会变,那你觉得他如今的本相,比之过往如何?” “那一身纯粹的暴虐与君王威仪,那等屠龙如碾蚁的冷酷……” 睚眦轻笑了一声, “是不是可怖非常?你就不怕,终有一天,那把剑会劈在你的脖颈上?” “铮——!” 一声极轻、却极其刺耳的清越刀鸣。 楚子航缓缓转过身。 雪白唐刀已然出鞘半寸,刀刃上,绯红色的君焰如呼吸般明灭不定。 他没有愤怒,甚至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淡金色的眸子冷然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睚眦。 “你不如他,又畏惧他……” 楚子航声色平淡,犹如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所以这般焦急?” “……” 睚眦脸上的那抹儒雅笑意,瞬间僵住了。 那双幽深的眼眸里,杀机轰然暴涨,周身的空气在刹那间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粘稠。 “或许你想激我,逼我先拔刀?” 楚子航并没有因为那恐怖的杀机而退却半步。 他握着刀柄,目光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冷酷地剖解着眼前这个不可一世的龙生九子。 “我其实很不清楚。” 楚子航继续说道, “你身为龙王,对我这样一个混血种,在这里言语周旋,到底是为了什么。” “你想杀我,师弟现在不在,你随时可以动手。” “你想利用我,但这不过是幻境,是千百年前的过去。过去不可改,我在这里的任何举动,其实都没有任何实质的意义。” 楚子航看着他,那张永远刻板严谨的面庞上,透出一股直指人心的通透。 “那么,或许只有一个原因了。” “锵!” 雪白唐刀彻底出鞘。 楚子航单手持刀,刀尖斜指地面,直面那翻滚的血色威压。 “你确实...惧他!” 第172章 “她在说...你这家伙...会很烦人呐。” “汝..不惧怕吾?” 芬里厄的声音如闷雷般在洞壁间隆隆回荡,带着几分古奥的警惕,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好奇。 路明非站在原地,黑袍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随意而散漫。 他没有回答,只是将手中提着的竹篮掀开,从里面抓起一个还冒着热气的白面炊饼。 “嗖。” 手腕一抖,炊饼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 巨龙愣了一下,本能地抬起硕大的头颅,巨大的龙吻精准地在半空中一探。 “咔嚓。” 炊饼入嘴,连嚼都没嚼,直接咽了下去。 “唔……” 芬里厄眨了眨眼,竖瞳里的警惕消散了大半。 他低垂下头颅,看着眼前这个毫无防备的黑袍少年,瓮声瓮气地嘟囔: “与姐姐说的不一样..” “姐姐说,人类看到吾,只会尖叫、逃跑,或者拔出那些破铜烂铁来砍吾。” “那是他们没见过世面。” 路明非扯了扯嘴角,又从篮子里摸出一个野果,颠了颠分量,再次往上空一抛。 “接着!” 芬里厄庞大的身躯猛地一窜,巨大的龙首灵活地在半空中一接,再次稳稳吞下。 “吼!” 巨龙发出一声低沉欢快的呼噜声。 虽然这个时代没有巨大的液晶电视,没有双人通关的电子游戏,也没有烧烤味的薯片。 但对于心智如孩童般的太古巨龙来说,玩乐之心是一样的。 只要有人陪,只要能接住抛来的东西,这种最原始的“互动小游戏”,照样能让他那颗枯寂了千年的心感到纯粹的快乐。 一人一龙,在这个幽暗的洞府里,竟再次上演了那种其乐融融的诡异默契。 路明非扔,芬里厄接。 竹篮里的吃食很快就见了底。 路明非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顺势在旁边的一块平滑青石上坐了下来。 他看着正意犹未尽舔着嘴唇的巨龙,眼神微微一闪,状似随口地问道: “说起来,你和你姐姐以前都住哪啊?” 少年单手撑着下巴,语气像是在和老街坊唠家常。 “也是这种黑漆漆的、连个窗户都没有的山洞里?还是说,你们以前其实有个挺大的家,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才搬出来的?” 芬里厄巨大的身躯微微一顿。 他歪着脑袋,那双熔岩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迷茫的追忆。 “以前……” 他刚想开口。 “不行。” 巨龙猛地摇了摇头,巨大的前爪捂住了自己的吻部,将那些快要脱口而出的音节硬生生憋了回去。 “姐姐叮嘱过。” 芬里厄瞪着大眼睛,语气变得十分严肃且固执, “关于以前的事,关于我们的事……不可胡言。谁问都不能说。” 路明非挑了挑眉。 “这样啊。” 少年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眼底浮现几分恰到好处的失落。 他站起身,拍了拍黑袍上的灰尘,伸手拎起那个空荡荡的竹篮。 “原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路明非摇了摇头,语气里透着一股被伤了心的萧瑟与无奈。 “我以为咱们吃过一顿饭,玩过一场,多少算是个朋友了。” “既然你还这么防着我,连聊聊天都不乐意……” 他转过身,毫不犹豫地向着洞口走去。 “那我走便是了。” “吼!” 身后,芬里厄急了。 巨大的龙躯猛地往前一扑,粗壮的龙爪小心翼翼地探出,锋利的爪尖极其轻柔地勾住了路明非的黑袍下摆。 “别走……” 巨龙低低地呜咽了一声,声音里满是挽留与委屈。 他流浪了太久太久。 在这漫长而孤独的岁月里,那些偶尔闯入视线的人类,无一不是带着恐惧与杀意。 而那些隐匿在阴暗处的同类,看他的眼神里也总是藏着对那份极致力量的贪婪与觊觎。 唯独眼前这个人不一样。 他不怕他。 没有拔剑,没有索求,只是单纯地抛给他食物,陪他打发这无聊的时光。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 芬里厄看着少年的背影,只觉得那股萦绕在对方身上的气息,让他感到一种无法言喻的亲切与心安。 就像是……本就该站在一起的同类。 “你别走……我告诉你就是了。” ... 另一边。 村外,山间。 微风拂过,金黄的油菜花海犹如海浪般在山坡上起伏,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 弥姑娘独自坐在田埂上。 她摘下了那顶碍事的斗笠放在一旁,白袍在风中轻轻飘拂。 目光平静地望着那漫山遍野的金黄。 楚子航一身黑衣,如同一尊生铁浇筑的雕像,静静地站在她的侧后方。 两人都没有说话。 风吹过花海的沙沙声,是这片天地间唯一的声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 “你...还有他,不是这里的人吧?” 弥姑娘忽然说着, 却没有回头,只是望着那片无边无际的花海。 楚子航神色不变。 “我们确实是外来的。” 弥姑娘摇了摇头。 “吾说的这里。” 她顿了顿, “是这个时代……这个,世界。” “……” 楚子航沉默了。 淡金色的眸子看着她的侧脸,没有回答。 弥姑娘似乎也并不需要他的回答。 她拔起手边的一根野草,在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圈。 “不知为何。” 少女看着远方的花海,轻声说道: “似乎冥冥之中,有什么预感在告诉吾。” “这个时代,这个篇章的吾...” “大抵是望不见汝...才对的。” 风卷着油菜花的清香。 “真是难以预料啊...” 她叹了口气,嘴角勾起一抹自嘲。 “天地生灵万物,总会发生意想不到的事情。” “吾本就喜欢一个人待着。” 少女看着远处那些在水田里劳作的农人, “结果呢,那些熙熙攘攘、喧喧闹闹的人们,忽然就一个两个,全都聚到了这里来……” “汝等也是……” 她回过头。 隔着斗笠垂下的白纱,看着那个站得笔挺、犹如一柄出鞘利刃般的黑衣青年。 清澈的大眼睛里,透着几分连她自己都读不懂的复杂。 像是不解,又像是一丝莫名的懊恼。 “明明才见汝...未曾多久。” 少女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风中的一声叹息,又像是某种潜意识里的抗拒与心悸。 “但就是冥冥中有什么心绪在提醒我……” “她在说...” “你这家伙...会很烦人呐。” 她闭上眼,睫毛微微颤动。 “那声音一直在我心里吵个不停,让我快点赶走你什么的……” “把你...还给她,什么的...” 风卷着金黄的油菜花,沙沙作响。 楚子航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站着,像是一棵扎根在岁月里的孤独的树。 第173章 今朝提剑问天去 日子仿佛就在这桃源般的绝谷里定了格。 弥姑娘和村民的日常,平淡如水。 村东头李大娘的伤寒,村西头王大叔摔断的腿,孩童的啼哭,老人的长叹。 她一袭白袍,穿梭在青石板巷间,熬药、递水、接骨。 手法娴熟,却无半分多余的温情。 这些都是交易,他们供奉自家哥哥,她还以恩泽,无非如此。 “多谢弥姑娘!多谢弥姑娘救命之恩!” 妇人抱着高烧退去的小孩,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弥姑娘只是微微颔首,神色冷淡。 在她眼中,这些人太脆弱了。 得个风寒会死,摔一跤会死,遇到流兵草寇也会死。 朝生暮死,犹如夏虫蜉蝣。 她从不倾注情感。 因为来来去去,生老病死,不过都是命数。 神明高悬,蝼蚁营营,本就两条永不交汇的河。 直到那一天。 灾厄,毫无征兆地降临。 天际骤暗。并非乌云蔽日,而是燃烧的天火犹如陨石般砸落。 大地轰鸣,山崩地裂。 原本平静的河流瞬间化作狂暴的洪灾,漫过河堤。 死侍。 密密麻麻、形貌扭曲的死侍群,犹如黑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的山林中疯狂涌来。 而在那被天火染红的苍穹之上。 甚至浮现出了一尊尊巨大的、形态各异的虚幻剪影。 祂们高高在上,仿佛远古的神祇,正垂眸俯瞰着这片即将覆灭的蝼蚁之地。 村落外。 简陋的木石城楼上。 狂风吹落了斗笠,青丝飞舞。 弥姑娘冷冷地看着外面的末日景象。 身侧,血光一闪。 睚眦提着刀枪,凭空出现。 “看到了吗?” 他看着外面的天灾,嘴角的笑容嗜血而狂热。 “这便是天命。” 睚眦转过头,“与我合作,你我联手,重定这天下。” 弥姑娘甚至没有偏头看他一眼。 “滚。” 少女冷冷吐出一个字。 目光扫过四周, 那个一身黑袍、满嘴烂话的家伙,依旧不见踪影。 而自己身旁,她愣愣瞥去, 那个提着她熟悉的雪刃唐刀,一身黑衣的家伙倒是依旧在侧。 她收回视线,转过身,对身后那些双腿发软的守城青壮冷声下令: “开城门。” “所有人,散城,离村。逃得越远越好。” 说罢。 她走下城楼。 阶梯的阴影里,站着黑衣如铁的青年。 他抱着雪白的唐刀,寸步未移。 “汝为何不走?”弥姑娘蹙眉。 “因为你没走。”楚子航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 弥姑娘眼神微滞,刚欲开口。 前方的景象,却让她猛地停住了脚步。 村道上,挤满了人。 但没有人逃。 早上那个送炊饼的大娘,刚才跪地磕头的妇人,还有一直帮她打下手抓药的大叔。 早上刚被她接好断骨的王大叔,还在咳嗽的李大娘,还有那些平日里对她毕恭毕敬的农人…… 他们双腿抖得像筛糠,脸色煞白,甚至有人已经吓得失禁。 但他们的手里,却死死攥着生锈的锄头、草叉、扁担。 密密麻麻的村民,堵在了弥姑娘的身前。 “弥姑娘,你快走!” “我们这把老骨头挡着!相爷一定会显灵救我们的!” 甚至有几个妇人拉着她的衣袖,试图把她往村后的地窖里塞。 “弥姑娘,你身子柔弱,快躲起来!” 大叔握着草叉,双手发抖,却咬着牙大喊: “我们去求相爷!相爷会降下神迹的!我们挡着这群怪物!” 他们想靠着凡人的血肉之躯,去保护他们心目中那个清冷却善良的神明。 “……” 弥姑娘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看着这些蜉蝣般脆弱的生命,在真正的灾厄面前,爆发出令人不可理喻的勇气。 “真是一群……傻瓜。” 她低声呢喃。 下一瞬。 “轰——!!!” 属于大地与山之王的绝对威压,轰然炸裂! 灿金色的熔岩在眼底疯狂燃烧,青金色的完美龙鳞瞬间刺破了白皙的肌肤,峥嵘的双角刺破长发。 为了保护这群不自量力的蜉蝣,她毫不犹豫地撕碎了伪装。 显露了耶梦加得的君王真容。 “吼——!” 后山崩裂,庞大如山岳的芬里厄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轰然杀出。 双王并立。 恐怖的力量犹如摧枯拉朽的飓风,轻而易举地将冲在最前方的死侍潮撕成了漫天血雨。 但敌人的数量太多了,穹顶之上的剪影还在不断降下天灾。 天昏地暗。 山川移位,江河断流。 这场神明级别的惨烈交锋,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大地与山的双王都杀到了癫狂,自顾不暇。 直到最后一只高级死侍被芬里厄撕碎。 弥姑娘剧烈地喘息着,青金色的龙鳞上沾满了腥臭的黑血。 她回过头。 想要看看那些她试图护在身后的村民。 但入目的。 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炼狱。 龙王交战的余波、毫不掩饰的君王威压、甚至那些沾染了太古龙血而沸腾的雨水。 对凡人来说,都是触之即死的剧毒。 当最后一只死侍被撕碎。 弥姑娘喘着粗气,转过头。 她看到了。 那些她想要保护的村民,那些拿着锄头挡在她面前的凡人。 要么在恐怖的龙威中精神崩溃,异化成了失去理智的死侍,在泥泞中互相撕咬。 要么在极致的高温和龙血辐射中,连惨叫都没发出,就化作了一滩滩腥臭的血水。 那个刚才还张开双臂、想要用身体护住她的大叔。 倒在血泊中,身体正在剧烈地溃烂。 他在临死前,看着弥姑娘那张布满青金龙鳞的狰狞面庞。 浑浊的眼神里,有着最深刻的感激。 但更多的,是最原始的、属于生物本能的极度恐惧。 弥姑娘僵立在原地。 那不是他的错。 凡人,不可直视神明。 弥姑娘猛地回头。 那个穿着黑衣的青年,单膝跪在废墟中。 他的胸膛,被一杆漆黑的残破长枪贯穿,死死钉在地上。 而在他的身前,是弥姑娘刚才战斗时的死角。 他为她,架住了那致命的偷袭。 青年的头颅低垂,已然,失去了气息。 她愣了愣,低着头,喃喃, “你怎么...那么烦人啊?” .... “看明白了吗?” 高天之上。 睚眦悬于云端,看着这满地苍夷, “耶梦加得。” “龙王....本就是行走的灾厄。” “你若不在此停留,他们顶多生老病死,得享百年。” “你若听我的,他们也能死得其所,开疆扩土!” 睚眦居高临下,眼神悲悯却又冷然, “自以为给了他们庇护,实则是你的因果引来了天罚,是你因果的余威碾碎了他们。” “神明在凡人的泥潭里玩过家家,沾了一脚泥,却踩死了满池的蚂蚁!” “这,就是我们应有的罪。” 死寂。 风停了,雨住了。 耶梦加得低着头。 染血的青丝垂落,遮住了那双原本灿金的龙瞳。 她好像听不见所有的声音,听不见睚眦的狂笑,也听不见芬里厄在远处的悲鸣。 只有无尽的寂寥、压抑,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原来,这就是命数... 名为,龙的命数? “铮——!”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与绝望中。 一声清越至极的剑鸣,毫无征兆地撕裂了苍穹! “滴答,滴答。” 虚无中,仿佛有一座宏大的古老时钟被蛮横地拨动,发出了倒转的轰鸣。 光影扭曲,血水倒流。 死去的凡人重新站起,坠落的天火倒退回云端。 一切,犹如退带的胶片。 定格在了她刚说出“散城,离村”,村民们拿着草叉不愿离去的时候。 楚子航抱着那把雪白的唐刀,依旧安静地站在她身侧。 弥姑娘愣愣地抬起头。 只见高天之上,那满天神魔剪影的虚空之中。 一道黑金交织的身影,犹如逆飞的流星,悍然悬立! 墨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路明非。 他单手提着那柄沉重的墨剑,剑锋直指苍穹。 眼底的赤金流光,如恒星般炽烈。 “所以...” 少年看着下方这光怪陆离的幻境,声色散漫,却透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与杀机。 “就是这样的故事吗?” 他扯了扯嘴角。 “确实...无趣。” 睚眦悬于虚空,愣了愣, “你...做了什么?!” 他作为婆娑界的掌控者,能清晰地感觉到, 这个世界方才被一股更加蛮横的力量强行篡改了! 但他根本察觉不到那是【皇之预兆】的发动。 他更无法理解,身陷这等绝望因果的幻境中, 这个人类为什么不仅没有沦陷,反而爆发出如此恐怖的愤怒! 如果他知道路明非在婆娑界中,居然使用了回溯级别的权柄,或许会更加不解, 因为婆娑界不过是推演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既然已经发生过,那又有意义回溯呢? 而面对不争同样的问询, 路明非垂下眼帘,轻声喃喃, “是啊。” 他回过眸,目光掠过下方愣神的弥姑娘,掠过那群战战兢兢的村民,最后落在了楚子航的身上。 “已经发生过了,无法改变。” 过去不可逆转,这是铁律。 哪怕强如君王,也无法在真实的历史中起死回生。 “但是啊...” 路明非重新抬起头, 眼底的赤金流光轰然点燃, 少年握紧了手中的墨剑,周身龙鳞燃着业火, “我既然站在这里。” “那就……总要做点什么。” 他看着天际那些虚幻的神魔剪影,看着那自诩掌控一切的睚眦。 嘴角勾起一抹暴戾至极的狂傲。 “不然啊。” “我的心,过不去。” 路明非反手提剑, 剑锋扬起,直指苍天。 那是一个起手式。 是那日他在夔门江底,一剑断江的无名剑法。 但又有些不同。 此时此刻,剑刃上不仅有君煌冶火的灿金,更萦绕着一股君王暴虐。 这股大逆不道的剑意,瞬间刺破了厚重的阴云。 天穹之上,那满天虚幻的神魔剪影仿佛被一只蝼蚁的挑衅所触怒。 风暴眼中心,雷霆翻滚。 层层叠叠、犹如太古洪钟般无情的声音穿透云层,带着视万物为草芥的傲慢,向着下方降下审判: “众生皆苦,世有谋逆。” “凡人与其同流,皆为同罪!” “吾等仙神,今日便要伐罪诛佞。此乃天地定数,亦是命数!” 高高在上。 理所当然。 “仙神?命数?” 路明非扯了扯嘴角。 少年眼底的赤金熔岩在这一刻彻底沸腾。 却听,某人声色如洪钟大吕,在周天吟诵, 【天倾地陷,神魔倒悬?大梦千秋谁为客?】 【此瞬千转,无以回顾,婆娑一叶亦蜉蝣!】 【然,今朝提剑问天去.... 【斩碎千秋虚妄果!】 【天座之前,怎无神仙?诸神既死,何来天命!】 墨剑举过头顶。 路明非迎着那漫天的死侍潮与高高在上的神明剪影。 “我路明非。” 少年仰起头,向着这片虚妄的天地,悍然挥落! “今以剑,问天!” 剑光如匹练,撕裂了婆娑的血色屏障。 “亦……” “以剑告天!” 剑意劈开了厚重的阴云,将那些高高在上的虚幻剪影尽数斩碎。 “去你妈的命数!!!” 第174章 婆娑与现世的交汇 一剑挥出。 剑光如同一挂倒悬的银河,自下而上,悍然撕裂了整个苍穹。 漫天坠落的天火被一分为二,狂暴的水涌与风暴在剑气中瞬间湮灭。那连绵崩塌的山岳被硬生生削平。 甚至,那些高悬于云端之上、高高在上的神魔虚影。 连一声哀鸣都未能发出,便在这一剑的极光中犹如脆弱的剪纸,轰然破碎,化作漫天齑粉。 天空骤然放晴。 死寂了片刻后,下方那群本已等死的村民们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狂热欢呼。 弥姑娘和庞大如山的相爷芬里厄并肩而立。 一人一龙,仰着头,呆呆地看着天际那个持剑斩碎末日的少年身影。 楚子航抱着雪白唐刀,静静站在一旁。 那张冷峻的面瘫脸上,没有丝毫惊骇,平静得理所当然。 弥姑娘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回过身。 清澈的大眼睛撞上了那双淡金色的眸子。 两人对视。 无言。 高天之上。 路明非力竭,悬于天际,向着下方缓缓坠落。 “噗——!” 不远处的虚空中,睚眦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那身白袍瞬间被染红,斯文的面庞扭曲了一瞬。 他死死盯着坠落的少年。 “这不过是千年前的虚幻倒影……” 睚眦擦去嘴角的血迹,声音咬牙切齿, “你对这些早已注定的过往,这么动怒做什么?!” 路明非在半空中翻了个身,看着他,扯了扯嘴角。 “我砍的是那些装神弄鬼的虚影,你怎么吐血了?” 少年满脸讥讽。 “……” 睚眦神色一僵。 但他很快便压下了怒火,重新恢复了那副含笑的模样。 他摇了摇头。 “是啊……但这不重要。” 睚眦张开双臂,周身的血气再次如渊似海般疯狂涌动。 “如今你斩了这虚妄,婆娑界确实摇摇欲坠。 “可是我尊敬的路首席,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他看着路明非,眼底透出居高临下的傲慢, “时间叠加,吾已达到了想要的婆娑权柄。 “在这方天地,我便是真神。” “路首席,你还有余力, “阻止我吗?” 风声在耳畔呼啸。 路明非继续向着地面坠落, 闻言,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 “是吗?” “那就试试看呗。” 他随性淡淡, “师兄。” 下一瞬,一声应答而来。 “嗯!” “轰——!” 一道绯红色的流火,毫无征兆地从下方逆冲而上! 与坠落的路明非在半空中擦肩而过。 楚子航。 “铮——!” 雪白唐刀出鞘,绯红色的君焰在刀刃上犹如火山喷发。 青黑色的龙鳞瞬间覆盖了他的半张脸颊与脖颈。 二度暴血! 楚子航一言不发,直接杀至睚眦面前,一刀悍然劈下! 睚眦冷哼一声,血色长枪与暗红大刀同时在手中浮现。 刀枪交击。 “当当当当——!” 火星在半空中疯狂泼洒。楚子航的刀势刚猛暴烈,完全是放弃防守的搏命打法。 一时间,睚眦空有高绝的权柄,只论战法,竟被逼得连连后退,根本讨不到半点便宜。 “滚开!” 睚眦彻底被激怒。 他怒吼一声,长枪猛地逼退楚子航。 权柄发动。 刹那间,天塌地陷! 整个婆娑界的天穹犹如碎裂的玻璃般大块剥落。 在睚眦的身后,天幕被生生撕开一条巨大的裂缝。 一头恐怖至极的血红本相,从裂缝中缓缓爬出。 身形如豺,雄壮如山,头部却是一颗狰狞威严的太古龙首,那深渊般的巨口之中,赫然衔着一柄散发着灭世气息的青铜巨剑。 狂暴的威压犹如十万大山轰然压下。 半空中,楚子航身形一滞,君焰被硬生生压灭了三分,身躯如遭雷击。 下方,力竭坠落的路明非也犹如陷入泥沼。 两人似乎都已岌岌可危。 睚眦身后的天幕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撕裂。一尊无比庞大浑身流淌着血红浓雾的本相,从虚无中缓缓爬出。 豺身,龙首。 那张狰狞的龙口之中,死死衔着一柄巨大的血色古剑。 本相一出,婆娑界内的一切规则瞬间被彻底碾碎。恐怖的威压犹如天河倾泻。 “砰——!” 楚子航如遭雷击,被那股蛮不讲理的怪力直接砸飞,犹如一颗断线的风筝般坠向大地。 而另一边,失去重力支撑的路明非,在半空中同样岌岌可危,眼看便要被那张衔剑的血盆大口卷入其中。 “小芬!” 狂风中,路明非向着下方,猛地伸出了那只手。 “吼——!” 山相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庞大的身躯拔地而起,直冲云霄。 巨大的龙爪伸出,迎向半空中的少年。 而在战场的另一端。 “楚子航!” 城楼上的弥姑娘没有丝毫迟疑,白袍如电,向着那个坠落的黑衣青年极速飞去,同样伸出了白皙的手掌。 极速的坠落。 极速的攀升。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变得极其粘稠。 路明非的手,与山相粗糙坚硬的龙爪。 楚子航的手,与弥姑娘微凉纤细的指尖。 在半空中。 相接。 也就是在那交汇的一瞬间。 光影,开始了剧烈的腾挪。 路明非触碰到的,似乎不止是那个只知蛮力的山相。 虚幻的青色鳞片在他的指尖如水波般荡漾, 下一瞬, 山相周身的空间光影叠幻, 一头身处漆黑地道,龙鳞灿金与纯黑交织、眼底满是焦急与信赖的太古巨龙,在光影的交叠中轰然浮现。 现世的芬里厄! 楚子航握住的那只手,白袍退去。 视网膜中,幻境里那个冰冷古板的斗笠少女, 与那个穿着波西米亚长裙、额角生着青金双角、眼眶微红的姑娘,在刹那间完美重合。 他的师妹...夏弥。 此界。现世。 幻境与真实,在这一刻,借由指尖的触碰,发生了不可思议的重叠。 空间的界限,犹如一面巨大的、脆弱的玻璃。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每一个人的耳畔清晰炸响。 紧接着。 “路明非!!!” 苏晓樯带着哭腔的怒吼,与零那清冷急促的声音,穿透了虚无, “快回来啊!” “还在等什么呢!师弟!” 诺诺的呵斥,与芬格尔的咆哮,如雷霆般在虚空中炸开。 玻璃,彻底粉碎! “轰——!!!” 路明非猛地握紧了那只巨大的龙爪,借着龙爪上反传而来的恐怖怪力,在半空中悍然翻身。 手中墨剑,再次爆发出刺目的灿金业火! 楚子航反手死死扣住了那只微凉的小手,借着风王之瞳的推力,雪白唐刀上的君焰重新如火山般喷发! 而在那犹如玻璃般碎裂的空间之外。 现世的西山地下铁深处。 “吼——!” 真正的芬里厄与夏弥,在此刻,轰然爆发了属于大地与山之王的绝对权柄! 山川与巨力,权与力的权柄, 顺着那道被打破的虚实裂缝,蛮不讲理地倒灌进了摇摇欲坠的婆娑界! 原来。 在外界,在西山那条幽暗的隧道里。 现世的众人、现世的夏弥与芬里厄,一直都在死死地抓着他们,拼尽全力地想要把这两个迷失在幻境里的疯子拉回来。 路明非的一剑问天,不仅斩碎了幻境的神魔。 更是如同一座桥梁,让大地与山的双王,在这一刻,与婆娑界中那虚幻的过去,产生了呼应! “怎么可能?!” 睚眦看着那寸寸崩塌的血色天幕, 看着周遭回到现实的空间,漆黑的铁道地下, 看着那两道渐渐虚化、却爆发出真实龙威的身影,眼底终于露出了极度的骇然。 婆娑界。 碎了。 “没什么是你觉得不可能的。” 路明非借着龙爪的托举,身形在破碎的虚空中猛地一顿。 “铮!” 墨剑再次出鞘。 另一端。 楚子航被那只柔软的手死死拉住,在半空中稳住身形。 雪白唐刀发出清越的长鸣。 “准备,斩龙!” 路明非淡淡道。 声色落下,现实与虚幻交织的半空中。 空间如破碎的镜面般彻底剥落,露出幽暗潮湿的西山地下铁穹顶。 路明非单手提剑,赤金眼眸点燃黑夜。 墨剑之上,君煌冶火轰然爆散,化作焚天煮海的灿金业火。 楚子航拔刀,青黑龙鳞覆盖的侧脸上,淡金与暗红的眼眸冷酷如冰。 雪白唐刀卷起滔天君焰,绯红流火撕裂空气。 而在他们的身后。 青金色的龙鳞在火光中熠熠生辉,夏弥头生双角,琉璃在她周身化作切碎虚无的利刃,大地与山之王的威压毫无保留地倾泻; 庞大如青铜山岳的芬里厄发出震天动地的怒吼,厚重的岩枪从地下疯狂破土而出,犹如一片倒悬的钢铁森林; 白金发色的少女悬于半空,冰蓝眼眸中流转着森严的矩阵,【琉璃梵城】的澄澈光幕犹如神罚般铺开; 红缨枪如龙,小天女栗色的长发飞扬,极寒的【雪芒】带着刺骨的冻气,让周遭的空气都凝结出冰霜; 红发小巫女站在高处,暗红眼眸冰冷,手中的大口径狙击枪已经上膛,侧写死死锁定猎物; “给本大爷死!”芬格尔狂吼着,青铜御座的金属光泽覆盖全身,扛着那柄燃着黑炎的暝杀炎魔刀悍然跃起; 紫鳞巨龙叶尤振翅咆哮,紧跟着君主们呼啸而来; 斩龙君杨楼,漆黑长枪【无尘之地】,枪出如龙; 阴影之中,酒德麻衣如鬼魅般掠出,双刀在黑暗中拉出凄厉的寒光。 一息之间,所有人,所有龙。 皆遵首席之令。 第175章 他与她的共舞 “轰——!!!” 面对这漫天倾泻的杀机,那足以将任何次代种撕成碎片的绝杀阵势。 睚眦僵在原地。 他看着那一张张决绝的脸,看着那些交织在半空中、属于现世的凛冽寒光与君王威压。 短暂的惊愕过后。 “哈哈哈哈哈哈——!” 睚眦忽然仰起头,放肆地大笑起来。 笑声从低沉转为极致的癫狂,在这幽暗的隧道内激荡。 而在他的身后,那尊刚刚撕裂虚空爬出的、犹如山岳般的豺身龙首本相,竟也跟着咧开了深渊巨口。 一人一兽,动作出奇的一致。 发出震天动地的狂笑,笑声犹如撕裂耳膜的风啸,带着不可一世的傲慢与嘲弄。 “穷奇。” 睚眦猛地收敛了笑声,那张斯文的脸上满是暴戾。 他微微仰头,口中吐出古奥森严的音节, “广莫风之所生也。” 话音落下。 他猛地抬起右手,五指成爪,对着虚空悍然一握。 身后的那尊巨兽本相,同样抬起那遮天蔽日的血色龙爪,对着前方的空气遥遥虚握。 “嗖!嗖!嗖!” 黑暗深处,数道浓稠至极的血雾,犹如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从隧道四面八方极速汇聚而来。 那是穷四、穷六遁走的血气,也是死去的那些龙将残存的意志。 “咔嚓!咔嚓!” 血雾犹如实质的流体,狠狠撞在睚眦那件残破不堪的青铜甲胄上。 骨骼与金属的交错声令人牙酸。 眨眼之间,残缺的肩吞、护心、裙甲被尽数补齐,化作一具峥嵘可怖、流淌着猩红血水的重铠。 不仅如此。 除了他手中原本握着的长刀与长枪, 周围翻滚的血雾在虚空中剧烈扭曲、凝结。 整整五把散发着浓烈血腥气与太古龙威的虚幻兵刃,犹如孔雀开屏般,在他背后和身侧的半空中赫然浮现。 刀、枪、剑、戟、斧、钺、钩。 共计七刃,七道穷煞之气,在这一刻于睚眦一身完美重合。 “荒有穷奇……” 零仰起头,冰蓝色的眸子里倒映着那尊恐怖的本相。 “荒有穷奇……” 白金发色的少女轻声呢喃。 下一瞬。 半空中,EVA的透明光影闪烁,空灵的电子合成音与少女清冷的声线齐声, “其状如虎,有翼……上古四凶之一。” “广莫风之所生,凶恶,且随风变化。” 这就是睚眦底气的来源。 龙生九子,上古四凶。 这些被尘封在历史与神话残卷中的怪物,竟在这西山地底诡异地缝合在了一起。 路明非站在最前方,黑袍翻卷。 他单手提着墨剑,看着那全副武装、犹如千手修罗般气焰滔天的睚眦。 少年眼底赤金流转,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 “排场弄得挺大。” 路明非语气散漫,一针见血, “但老九是个窃取权柄的伪龙,你身上拼凑的这几个破铜烂铁……” 他冷笑一声。 “也是不知从哪个阴沟里挖出来的赝品吧?” 拼凑的东西再强,也不过是死物。 “穷一到穷七是吧?搁这玩七龙珠葫芦娃合体呢?” “.....” 睚眦闻言,眼底的暴戾瞬间沸腾。 “赝品?” 他周身悬浮的七把兵刃在血气中发出凄厉的嗡鸣。 “那就来试试看!” “轰——!” 杀机彻底引爆。 众人瞬间动了。 但冲在最前面的,是两道仿佛约好了一般的流光, 楚子航染血的衣襟在风中猎猎作响。 “咔嚓!” 青黑色的龙鳞再次无情地撕裂了他的血肉,蔓延至脸颊。 二度暴血,再度开启! 但他这一次的暴血,却与以往截然不同。 在那些青黑色的鳞片边缘,隐隐泛着一抹从刀身上汲取而来的灿金血痕。 那是大地与山之王赋予的加持。 另一侧。 青金色的流光瞬息而至。 夏弥。 少女头生双角,眼底的灿金龙瞳威严如神祇。 两人没有交流,甚至没有对视。 但那切入战场的角度与时机,却默契得仿佛一个人。 又见雪白的唐刀之上,君焰的绯红与厚重的灿金交织在一起, 犹如一颗劈开暗夜的陨星,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狠狠斩向睚眦的面门! “当——!!!” 睚眦不退反进。 他甚至没有动用背后的那五把悬浮的兵器, 只是单手挥出那柄暗红长刀,迎着楚子航的唐刀悍然斩下。 刀锋相交。 火星与血雾在半空中疯狂泼洒。 楚子航双臂肌肉贲张,死死咬住牙关,将全部的动能压在刀刃上。 睚眦却在风压中,看着近在咫尺的黑衣青年。 “人啊……” 他挥舞着长枪与大刀,硬接楚子航的劈斩,声色在隧道中幽幽回荡。 “有羁绊,有牵挂。或许确实是你们这些凡人,最幸福、也最强大的时候。” 他游刃有余地卸去了唐刀上的几分力道, “或许确实是你们最幸福、也最能爆发出不属于自己强大力量的时候。” “当——!” 火星四溅。 睚眦借力向后一滑,眼底闪过一丝残忍, “但也是……” “最致命的!” “嗤——!” 话音未落。 一柄隐匿在血雾中的暗红刀刃,犹如毒蛇吐信,毫无征兆地从虚空中刺出,直取楚子航空门大开的后背! 速度之快,角度之刁钻。 在这等极速的冲杀中,根本避无可避。 然而楚子航似乎根本没有避的打算, 他只是双手握紧了唐刀,继续向前踏出一步,准备挥出第二刀。 “叮——!!!” 下一瞬。 一声清越至极的金属交鸣声,在楚子航的背后轰然炸响。 火星四溅。 气浪将周遭的尘埃尽数排空。 那柄足以开山裂石的暗红大刀,被硬生生地架在了半空,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少女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挡在了那里。 夏弥双手紧紧握着一柄刀。 那是一柄御神刀, 村雨。 少女侧过脸, “你...” 青金色的鳞片在火光中泛着幽芒,灿金色的龙瞳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睚眦。 “敢动他试试?” ... 后方。 “靠!” 正扛着炎魔刀准备冲上去的芬格尔,硬生生刹住了脚步。 他看了一眼站在原地、连剑都没抬的路明非。 “我说师弟。” 废柴学长嘴角狂抽,压低了声音, “你刚才那视野,明明看清了那孙子要偷袭吧?所以你是故意看着的?” “吼呼……” 旁边,庞如山岳的芬里厄也歪了歪硕大的龙首,发出一声附和的闷哼,那双熔岩竖瞳里写满了“俺也觉得是这样”。 路明非单手插兜,提着墨剑,理直气壮。 “当然了。” 少年看着前方那两道交织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当然了,暂别数个小时就像久别重逢的两人” 他扯了扯嘴角, “不给他们多一点时间,怎么行?” “……” 战场中央。 “嗡——!” 狂风呼啸。 夏弥,耶梦加得。 这位凛然高贵的龙君少女,借着风势,轻盈地悬于天际。 她竖持着那柄没有刀镡的村雨,将刀刃横在身前。 雪亮的刀面,倒映着她那张布满青金龙鳞、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面容。 “铮。” 利刃出鞘。 少女瞳孔灿然赤金而绽放! “轰——!” 青色的罡风在刀刃上疯狂压缩。 【言灵·风王之瞳】! 【言灵·千钧】! 极致的重量与极致的风速, 在这一刻被蛮横地叠加在了一起。 少女立于半空,衣角翻卷。 她猛地俯冲而下。 身形轻盈飘逸,宛如在天际中漫步轻舞的仙子。 却带着撕裂山岳的恐怖杀机,又狠厉地不断朝下方的睚眦挥刀! “当当当当——!” 刀光如泼水。 夏弥挥刀的动作果决而暴虐,完全是和楚子航如出一辙的,不死不休的搏命打法。 第176章 路小组,准备干活了 而在下方的火海中。 “嗤——!” 一道绯红的流火悍然切入。 黑袍与长裙,绯红与青色。 两人在狭窄的隧道中,一前一后,一左一右。 没有言语的交流,却将彼此的破绽填补得天衣无缝。 宛如一场在刀尖上跳跃的共舞。 生生将睚眦那七把凶兵的攻势压制得节节败退! “呵……” 刀剑交错的轰鸣中,一声轻笑突兀地穿透了风与火。 睚眦在两人的夹击中向后滑出数丈,青铜甲胄上火星未灭。他抬起手,那张斯文的面庞上不见慌乱,反而透着几分好整以暇的欣赏。 “双刀合璧,确实赏心悦目。” 话音未落。 他身后的虚空轰然扭曲。 那尊庞大的豺身龙首本相再次从虚无中浮现,仰天发出一声撕裂耳膜的长啸。 紧接着。 睚眦周身那犹如实质的血色浓雾,轰然炸开。 就像之前那几头死去的穷奇赝品一样。 血雾翻滚、扭曲、重组。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 那团浓重的血雾,硬生生地从睚眦的身躯上剥离出了两道一模一样的轮廓。 骨骼生长的咔咔声令人牙酸。 眨眼之间。 三个睚眦。 一模一样的青铜半身甲,一模一样的染血白袍。 甚至连脸上那副斯文而残忍的笑容,都分毫不差。 而那七把悬浮在半空中的凶兵,也被这三个身影各自握在了手中。 刀、枪。 剑、戟。 斧、钺。 至于那最后一把血色铁钩,则犹如毒蛇般盘旋在中央那个睚眦本尊的周身。 三道堪比次代种巅峰的恐怖威压,在隧道内交相辉映,化作一片令人窒息的血海。 “但若只是如此……” 三个睚眦异口同声。 层层叠叠的声色在隧道内隆隆回荡,透着令人绝望的威压。 “那便止步于此吧。” “轰——!!!” 三道血色流光同时暴起! 速度与力量在这一刻呈几何倍数暴涨。 左侧血影的巨斧带着撕裂音障的狂风,悍然砸向楚子航; 右侧血影的双钩如毒蛇吐信,死死咬向夏弥的刀锋。 而那尊本体,则带着身后那庞大本相的恐怖压迫感,蛮不讲理地撞入了两人配合的缝隙之中。 长刀劈落,长枪如龙。 原本天衣无缝的攻守节奏,被这纯粹的数量与暴力硬生生撕开了一道豁口。 楚子航与夏弥被迫分开,瞬间陷入了一对多的苦战。 “靠!这孙子不要脸啊!” 后方。 芬格尔瞪大了眼睛,看着前方突然多出来的两个分身,破口大骂。 “打不过就叫分身?还特么一分为三?他当自己是哪吒吗!” 局势,在刹那间被蛮横地逆转。 三个睚眦互相对视了一眼,脸上的笑容如出一辙。 下一瞬。 “轰!” 三道身影同时化作血色的流光,从三个截然不同的死角,向着楚子航和夏弥悍然扑杀! 然而。 “哎。” 一声长长地、透着无奈与嫌弃的叹息声,在呼啸的狂风中突兀地响起。 “当——!!!” 一柄厚重的背环大刀,带着撕裂空气的音爆,眼看就要劈中楚子航的侧颈。 却在半空中。 被一柄漆黑无光的长剑,轻描淡写地架住了。 火星四溅。 持刀的那个睚眦分身猛地一顿,猩红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错愕。 路明非单手握着墨剑,另一只手还随意地插在黑袍的口袋里。 少年站在楚子航的身侧,微微偏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睚眦分身。 “打不过就摇人,摇不到人就开分身。” 路明非扯了扯嘴角,眼底赤金流转,满脸的鄙夷。 “你这BOSS当得也太掉价了吧。” “你!” 睚眦分身大怒,刚想抽刀再砍。 “砰!” 路明非根本不讲武德,插在口袋里的手猛地拔出,那把大口径重型手枪直接怼在分身的胸口上,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炼金弹头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这具分身轰得倒飞了出去。 路明非甩了甩发麻的手腕,转过身。 “师兄,你这也太不把我们当回事了。” 话音未落。 右侧,另一具手持双钩的睚眦分身正欲从死角夹击夏弥,头顶猛地覆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吼——!” 芬里厄庞如山岳的身躯轰然砸落。 粗壮的龙爪带着撕裂风压的恐怖怪力,犹如拍苍蝇般,直接将那具分身狠狠按进了生锈的铁轨里。 “轰!” 碎石崩裂,血气溃散。那具分身连招架的余地都没有,便被死死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路明非看着浑身是血的楚子航,又看了一眼旁边悬在半空的夏弥。 “都说了,这是大家的事。” 少年提起墨剑,剑尖斜指地面。 “对面都不要脸地开挂了,咱们还跟他讲什么江湖规矩?” 路明非叹了口气。 他伸出手,拍了拍身旁正呲着獠牙、喉咙里发出愤怒低吼的太古巨龙。 “小芬呐。” 路明非单手提着墨剑,随手在半空中挽了个剑花。 “有人当着我们的面,欺负你姐姐。不仅不讲武德,还以多欺少。” 少年微微偏头。 眼底的赤金流光轰然点燃,透着极致的暴戾与毫不掩饰的护短。 “这你忍得了?” “吼——!!!” 回应他的,是芬里厄震天动地的狂暴怒吼。 庞大的青铜双翼猛地张开,犹如一座苏醒的火山,压抑已久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引爆。 路明非脚下,青色的罡风无声炸裂。 “诸位...” “路小组,” 他头也不回地喊道,声音冷厉如刀。 “准备干活了。” “把那几个拼装的破烂,给我拆了!” “得嘞!” 芬格尔狂笑一声,青铜御座的金属光泽覆盖全身,扛着那柄燃烧着黑炎的暝杀炎魔刀,犹如一头狂怒的狮子般一跃而起。 “领命!” 杨楼手中漆黑长枪卷起无尘之地的狂暴排斥力,化作一道黑色闪电。 赵问拖着长戟,满身泥水却气势如虹,紧随其后。 阴影之中。 酒德麻衣如鬼魅般浮现,双刀在黑暗中拉出凄厉的寒光,直逼右侧那个持斧钺的分身。 而在她的身后。 紫鳞巨龙叶尤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庞大的身躯犹如推土机般轰然撞入战场。 “轰!” 路明非的身形直接在原地化作一道黑金交织的流光。 【言灵·时间零】! 【言灵·刹那】! 时间仿若静止。 而少年迅然而至,迎着睚眦的本体。 拔剑。 无名剑法第二式,【拨云】。 “当——!!!” 墨剑与暗红长刀在半空中轰然相撞。 狂暴的君煌冶火顺着剑脊倾泻而出,灿金色的业火瞬间吞没了睚眦长刀上的血光。 “单挑?” 路明非单手压着剑锋,死死抵住睚眦的兵刃。 少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惊愕了一瞬的斯文面庞,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讥诮。 “我路明非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打群架。” 睚眦眼底戾气暴涨,另一手中的血色长枪如毒蛇吐信,直刺路明非的心口。 “大言不惭!” 路明非不退反进,墨剑擦着长刀的刃口极速下压,拉出一长串刺目的火星。 借着这股偏转的力道,他侧身避开枪锋。 左手的重型手枪顺势抬起。 “砰!砰!” 两发大口径炼金弹头直逼睚眦面门。 睚眦咬牙仰头,子弹擦着他的侧脸飞过,带起两串血珠。 未等他重新稳住阵脚。 “吼!” 狂暴的风压从天而降。 芬里厄那庞如山丘的身躯已经如影随形地压迫而至。 粗壮的青铜龙爪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拍向睚眦的头顶。 睚眦不得不抽枪回防。 “当——!” 恐怖的怪力砸得睚眦双臂微颤,脚下青石板寸寸龟裂。 芬里厄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庞大的身躯犹如最坚不可摧的肉盾,死死封住了睚眦的所有退路,粗壮的龙尾犹如钢鞭般贴地横扫。 一人一龙,在这一刻展现出了令人绝望的默契。 芬里厄用绝对的力量和防御扛住正面,路明非则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在龙翼与龙爪的缝隙中游走。 冷剑。 黑枪。 每一次出手,都直指睚眦防御的死角。 “滚开!” 睚眦怒吼,周身血气轰然炸裂,试图强行震退芬里厄。 脚尖刚一落地。 “咔嚓。” 极寒的冻气毫无征兆地从地底蔓延,一层刺目的冰霜瞬间爬上了他的青铜战靴。 后方。 苏晓樯红缨枪驻地,栗色的眼眸里倒映着【雪芒】的苍白光晕。 少女双手结印。 “噗嗤!噗嗤!” 数道尖锐的冰霜长枪破土而出,形成一座冰雪牢笼,将睚眦的下盘死死锁住。 “破!” 睚眦长刀倒劈,将冰枪斩碎。 但在那停滞的千分之一秒内。 “轰!” 一发修长的穿甲弹撕裂幽暗的隧道,精准无比地命准了他刚刚修补好的护心镜。 火花爆碎,巨大的动能让睚眦的身形猛地一晃。 隧道上方。 诺诺趴在残破的车厢顶部,暗红色的眸子透过狙击镜,死死锁定着下方那个血色的猎物。 拉栓,退壳,上膛。 侧写全开。 “右偏三寸,他要收刀。” EVA的声色在通讯频道内响起。 “芬格尔注意,身后三十五度二十米,多了一具分身。” 这一边, 路明非和芬里厄还在往前不断的痛击睚眦, 半空中,数道澄澈的壁垒凭空凝结,化作一面面折射光芒的半透明巨镜,将睚眦右侧的退路彻底封死。 【言灵·琉璃梵城】。 零站在高处,白金发色在风中飞扬,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镜瞳】的矩阵疯狂流转,将睚眦血雾的流向解析得一清二楚。 “封住了。”三无少女声色清冷。 “干得漂亮。” 路明非的声音在睚眦身后幽幽响起。 时间零。 黑金流光瞬息而至。 墨剑带着君煌冶火的刺目金芒,自下而上,悍然斩向睚眦大开的后背。 “嗤——!” 剑锋撕裂了青铜甲胄,滚烫的黑血犹如喷泉般泼洒而出。 第177章 【恭迎陛下...】 “轰——!!!” 伴随着黑血的泼洒,睚眦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凄厉嘶吼。 他没有后退。 那张斯文儒雅的面庞在剧痛中彻底扭曲、撕裂。 浓重的血雾犹如井喷般从他破碎的青铜甲胄中狂涌而出,将他的身躯完全吞没。 “咔嚓咔嚓……” 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膨胀声在隧道内炸响。 血雾散去。 是一头化为真实的,庞大如山的恐怖巨兽。 豺身,龙首。 浑身覆盖着暗红色的坚硬鳞片,犹如从血海深渊中爬出的远古凶煞。 睚眦,彻底化身本相。 而在他庞大身躯的两侧,刀、枪、剑、戟、斧、钺、钩。 七把散发着浓烈血腥气的虚幻凶刃,犹如张开的死神之翼,悬浮流转,锋芒直指前方的黑袍少年。 路明非单手提剑,借着刚才的冲力落地,脚下青石板寸寸碎裂。 他抬起头,毫不退让地迎着那如岳的龙威。 一人一龙,两相对峙。 “路首席。” 睚眦那犹如闷雷般层层叠叠的声音,从狰狞的巨口中隆隆传出,透着居高临下的看破与戏谑。 “其实,你已经坚持不住了吧?” 路明非站在原地,黑袍在风中微微飘拂。 少年闻言,只是散漫地扯了扯嘴角。 “或许吧。” 他语气平淡, “你坚持坚持,说不准能赢呢?” “呵。” 睚眦冷笑一声,龙躯微微前压,压迫感如十万大山。 “你的剑,变慢了。” 他盯着路明非,一针见血地撕开了少年强撑的底牌。 “从方才开始,你【时间零】与【刹那】的极速,使用频率锐减。还有那些层出不穷的高阶言灵,也都停了。” “甚至……” 睚眦的目光落在路明非那白皙的脖颈上。 “你连那龙族体魄的血统暴血,那所谓的‘龙觉’,都不敢再用了。” “路明非。你体内的血,该不会已经烧空了吧?” 死寂。 隧道内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路明非没有反驳。 他只是单手压着墨剑,挡下劈头盖脸砸来的一柄血色巨斧,挑了挑眉。 “我不乐意用,怎么了?” 少年理直气壮地耍着无赖, “对付你,还犯不着我底牌尽出。” “....” “倒是嘴硬。” 睚眦冷笑连连,声音犹如宣判死刑的丧钟, “从燕山那个老九的局开始,再到这西山腹地。” “先破螭吻局,连斩次代种,入婆娑界,甚至为了那群蝼蚁拼了命去硬撼神魔虚影,斩天破界……” 他巨大的前爪往前踏了一步,地面轰然震颤。 “你那凡人躯壳,早就已经千疮百孔,到了崩溃的边缘了。还拿什么来挡我这绝杀的本相?” 也确实如此。 路明非从入燕山的螭吻局再到西山, 除了中间苏晓樯帮他治愈了一下,基本没有修养, 还一直动用言灵,除了解决螭吻的局遭受了巨大反噬之外, 路明非在婆娑界甚至还拼命对神魔虚影动手,砍天,破界, 遭受的反噬更加难以估计。 后方。 苏晓樯咬着苍白的下唇,栗色的眼眸里满是无法掩饰的焦急与心疼。 零微微蹙眉,望着少年的背影,淡金色的眸子死死盯着那个单薄的背影。 楚子航撑着雪白唐刀,黑衣染血,往路明非的身侧而去。 其他众人也是如此,他们看着那个挡在所有人前方的少年,皆是不免揪心。 从入燕山到现在,他们所有人都连番鏖战,连休息的空隙都没有,此刻都已虚弱到了极点。 可路明非呢? 他好像根本不会累一样,根本就没有停下过, 就这样拼命...不断的拼命,全凭着一口气,一条命,在死死地撑着。 诺诺愣愣的看着那少年的背影,忽然想起来了以前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就问过他, “你为什么这么拼命?” 他说, “我只想做尽量我力所能及的事情。” “....” “也希望....我力所能及之处,能护住我身后的所有人。” “力所能及...”诺诺低声呢喃, “所有人么...” ..... “喂。” 一声散漫的轻唤,打断了众人的揪心。 “说完了吗?” 死寂的隧道中。 路明非提着墨剑,缓缓站直了身躯 他淡淡轻笑了一声。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墨剑,剑尖直指那头犹如山岳般的睚眦本相。 “既然你觉得我已经到底了。” 少年眼底赤金流转,声色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 “那你我就用最后一式分胜负,意下如何?” “胜负若定,生死有命。” 路明非直视着那双猩红的竖瞳,眼底赤金如阳,平静得可怕。 “你若越过了我,想去拿你想要的东西,应该简单许多。” 睚眦那双猩红的竖瞳猛地一缩,随即爆发出极其狂热的嗜血光芒。 一击。 定生死。 睚眦巨大的龙首微微一顿。 随后。 “哈哈哈哈哈——!” 狂傲的龙吟在隧道内轰然炸响。 “正有此意!” “轰——!!!” 巨大的睚眦龙身仰天咆哮。 七把悬浮的凶刃在半空中疯狂震鸣,卷起滔天的血色风暴。 血色的浓雾犹如核爆般冲天而起,直接击穿了西山厚重的青铜岩层,化作一道接天连地的血色光柱! 这一刻。 天地仿若变色。 燕京的上空,原本放晴的夜幕,再次被一层浓重的血云死死笼罩。 狂风呼啸,宛如鬼哭。 气势凛然,天地仿若变色。 .... 此时此刻。 燕京之中。 狂风骤起,厚重的阴云犹如铅块般压在城市上空。 街头,正带队回返防线的听雨停下脚步。 她抬头看着那红得发紫的压抑天际,无奈地叹了口气: “又来了吗……” 云海绝壁的龙渊阁中。 天枢殿内,气氛严肃到了极点。 赵老端着保温杯的手微微发紧,老陈眉头紧锁。 周子敬扶着他那百岁的合法萝莉姑奶奶, 与李画、崔玉等人齐齐走到殿外,抬眸看天。 所有人都在抬眸看天。 看着那片仿佛要将整个燕京城吞噬的血云。 ... 燕山之上。 暴雨初歇的废弃站台外。 王引看着西山方向那翻滚的血色云层,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老伙计。”曼斯教授推了推眼镜。 施耐德叹了口气, “相信他吧。” …… 西山地下。 狂风将路明非的黑袍吹得笔直。 巨大的睚眦龙身盘踞在虚空中,七把凶兵疯狂旋转,切割着周围的空间。 他一边摆开绝杀的架势,巨大的龙嘴开合。 “路明非。” 层层叠叠的声音里,透着几分罕见的坦荡与无奈。 “其实,吾最不喜那些阴谋诡计。” 睚眦巨大的龙首微微低垂,猩红竖瞳中闪过一丝复杂。 “吾睚眦必报,喜好争斗不假。但吾性刚烈,就如婆娑之中所说,我喜阳谋,最厌此等阴暗算计。” “今日这等调虎离山、幻境牵制的弯弯绕绕。” 他冷哼一声。 “若不是有人提议,吾也绝不会摆下此等无趣的死局。” “这最后一击,吾便光明磊落……” 他的话还没说完。 却见下方。 那个单手提剑的黑袍少年,根本没有在听他这番临战前的自白。 路明非微微低着头。 他没有看睚眦,也没有看那漫天的血色。 少年只是微微闭着眼,嘴唇微动,似乎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脑海里的什么人交流。 “又是十秒吗?” 风中,传来少年极轻的呢喃。 随后。 路明非缓缓睁开了眼眸。 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里,赤金色的流光在一瞬间浓郁到了滴血的地步! 一股蛮不讲理的、凌驾于这天地一切规则之上的恐怖暴虐,从他单薄的身躯内轰然苏醒。 “嗯……” 少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张狂到极致的狞笑。 “足够了。” 睚眦猩红竖瞳猛地一缩。 危机感如针扎般刺穿了他的大脑。 他刚想有动作,刚想催动那七把凶兵斩下! 下一瞬。 消失了。 没有风声,没有音爆,甚至没有一丝一毫言灵波动的轨迹。 时间并没有停止,但空间却仿佛被蛮横地折叠了。 路明非的身影,消失了! “什么?!” 睚眦的竖瞳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甚至来不及驱使身侧的凶刃回防。 下一瞬, 那柄沉重无光的墨剑, 已然欺身到了那尊庞大如山的龙首近前! 已然带着一股不属于人类、甚至不属于任何次代种的绝对暴力,自下而上,反斩而出! 那是纯粹到极点、狂暴到极点的君王之威! “砰——!!!”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恐怖闷响。 睚眦那庞大的、犹如山岳般的龙身本相, 竟犹如一颗被棒球棍正面击中的石子。 直接被这一剑的恐怖怪力,生生掀得倒飞而起! 巨大的身躯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凄惨的抛物线,狠狠撞在后方的青铜岩壁上,砸出漫天碎石与蛛网般的裂痕。 “噗……” 睚眦在碎石堆中大口咳血,脑海中一片空白。 错愕。 满是错愕与不可置信。 这小子……怎么忽然之间变得如此可怕?! 这等摧枯拉朽的体魄!这等视万物如草芥的权柄与伟力! 这哪里是什么强弩之末的人类,这分明是一尊真正君临天下的无上至尊! 烟尘弥漫的隧道中。 路明非单手提剑,踩着一地的碎石与黑血。 少年眼底的赤金流光犹如燃烧的恒星,他没有说话,只是闲庭信步往前。 【恭迎陛下...】 【当前剩余时间:9.88S】 第178章 结束了 看起来平凡寂静的燕京街道上。 “轰——!!!” 一道璀璨至极、粗如山岳的剑光,毫无花哨地由下至上,直接撕裂了西山厚重的青铜地基! 岩层粉碎,泥土翻卷。 睚眦那庞大的巨兽本相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被这股蛮不讲理的沛然伟力生生从地底轰了出来! 一路撞碎了不知多少层岩壁,直接破开地表,被狠狠掀飞到了燕京漆黑的夜空之上! 狂风在耳畔呼啸,失重感充斥全身。 睚眦在万米高空中大口咳血,猩红的竖瞳里满是惊骇与不可置信。 他引以为傲的底牌,那汲取了数头次代种血气凝聚的本相,在那个少年面前,竟脆弱得如同一张薄纸。 怎么会……强到这种地步?! 这种伟力...像极了千年前以及万年前他见到那位的时候, 至尊的...权柄? 还未等他稳住那庞大的身躯。 “唰——” 虚空扭曲。 黑袍迎风猎猎,路明非的身影已然如同鬼魅般,瞬息出现在了巨兽庞大头颅的侧侧方。 少年单手插兜,俯瞰着他,神色散漫。 “老唐...” 极轻的两个字,在呼啸的高空中随风散开。 远处,燕京市区某座高楼的天台上。 原本还在极速赶路、浑身缭绕着火光的男人猛地抬起头。 下一瞬。 “轰——!” 一道狂暴的暗红火流星撕裂夜幕,直接无视了空间的距离。 火光在路明非身侧悍然定格。 老唐赤裸着上身,暗红色的龙鳞在脖颈处若隐若现。 他偏过头,看着路明非,咧嘴一笑。 两人并列立于虚空,齐齐向身侧抬手,碰了一下拳。 “砰。” 【当前剩余时间:8.44S】 碰拳的刹那。 【言灵·焰鳞百相】。 两道通天彻地的巨龙法相,在二人身后轰然拔地而起! 一头是由纯粹暴君血统凝聚的墨黑狂龙,雷池与罡风在鳞片间疯狂游走。 一头是由极致青铜与火铸就的暗红古龙,熔岩与君焰沸腾咆哮。 双龙并立,威压如渊似海! 遮天蔽日! 无上的君王威仪,将周遭的云海尽数排空。 睚眦巨大的竖瞳剧烈震颤,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可还没完。 路明非微微偏头,目光投向另一侧空荡荡的虚无。 “小康...” 同一时间。 西山地底深处,幽暗的坑道中。 正走在恺撒前方的白袍少年,忽然停下了脚步。 兜帽下,那双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感应的流光。 “怎么了?”恺撒握着猎刀,戒备地环顾四周。 却见少年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仰起头,清澈的眼眸望向被斩穿的穹顶。 “他在叫我了。” 只见眼前的白袍少年,连同身后那魁梧如铁塔的参孙。 两人的身躯在刹那间化作了纯粹的白金烈焰! “轰!” 火焰凛然而起,直接烧穿了穹顶的百米岩层, 化作一道冲天火柱,消失在视线之中。 半空中。 火光汇聚。 仿佛只在千分之一秒的须臾间。 康斯坦丁轻盈地落在了路明非的另一边身侧。 白袍翻飞,少年眼底的灿金流光纯净而威严。 “哥哥,路哥哥。” 伴随着他的降临。 “吼——!” 第三道【焰鳞百相】的太古巨龙法相,轰然成型! 那是属于火之双王另一半的无上权柄,白金色的烈焰焚尽一切虚妄。 【当前剩余时间:5.67S】 三尊遮天蔽日的巨龙法相,呈三角之势,将睚眦那庞大的豺身龙首本相死死围在中央。 “你……” 睚眦彻底傻了。 那张狰狞的龙脸上写满了绝望与难以置信。 谁家好人打架,是一口气叫来两个纯血龙王当帮手的?! 他引以为傲的七把凶兵,在这等足以碾碎世界的阵容面前,简直就像是个笑话! “轰——!!!” 黑炎、赤金熔岩、白金烈火。 三道毁天灭地的焰火与剑光,犹如天河倾泻,毫无花哨地轰击在睚眦的本相之上。 在刹那间犹如天河倒灌,毫无保留地倾泻在睚眦的庞大身躯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夜空。 血色鳞片寸寸崩碎,引以为傲的青铜甲胄在极致的高温下瞬间气化。 事实也本该如此。 即便路明非不开暴君姿态,即便他真的因为双二度的反噬而力竭。 他手里的牌,也厚得令人发指。 上面有青火双王随叫随到,下面还藏着山川双生子坐镇。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只是他习惯了把所有人挡在身后罢了。 焰火撕裂了夜幕, 睚眦那残破不堪的本相向着下方的大地无力地坠落。 火海翻滚。 路明非提着墨剑,往前虚空踏出一步。 黑袍随风狂舞,他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下方那头垂死挣扎的巨兽,眼底的赤金熔岩燃至极点。 “小芬...” 散漫的呼唤,犹如定音的丧钟。 “吼——!!!” 下方破碎的西山地脉中,大地震颤,山峰崩裂。 一尊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太古巨龙,从地底轰然拔地而起! 灿金色的鳞片在火光中熠熠生辉,其间夹杂着纯黑与雪白的古老纹路。 大地与山之王,芬里厄! 巨龙咆哮着冲天而起,遮天蔽日的青铜龙翼直接锁死了睚眦所有下坠的退路, 粗壮的双爪死死擒住了那残破的血色龙躯, 而那睚眦龙身四周都盘旋着灿金色的重力权柄,这便是大地与山之中,属于力的那一半! 半空中。 路明非双手倒持墨剑。 剑尖直指深渊。 【当前剩余时间:3.21S】 “结束了。” 少年声色冷酷。 一人一龙,一上一下。 墨剑与龙爪,在苍穹之上轰然交汇。 极致的重力碾压与焚天煮海的君煌剑光,在这一瞬,将中央的睚眦彻底贯穿! “轰——!!!” 第179章 少年...与龙共舞 “轰——!!!” 毁天灭地的动能与君煌剑光,在苍穹之上轰然引爆。 巨大的豺身龙首本相,在墨剑与龙爪的上下夹击之中,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噗——” 睚眦狂喷出一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 他那具残破的青铜甲胄,连同千百年来积攒的血气,在灿金色的业火中犹如冰雪般消融。 但他没有直接化作飞灰。 在这濒死的最后一瞬,他强行从那具庞大的本相中剥离了出来。 伸出那双被烧得只剩白骨与焦肉的手,死死握住了那道贯穿他胸膛的墨色剑光。 “嗤嗤嗤……” 君煌冶火顺着他的掌心疯狂燃烧。 睚眦却仿佛感觉不到痛楚。 他抬起头。 那张原本斯文儒雅的面庞,此刻已经彻底扭曲、撕裂。 猩红的竖瞳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路明非。 眼底,满是极致的不甘与恶毒。 “路明非……” 他口中涌着黑血,声音嘶哑得犹如恶鬼的诅咒, “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 他死死握着剑光,任由躯体在火海中崩溃,嘴角扯出一抹癫狂的狞笑。 “祂终会归来……” “待那一天降临,整个世界都将为之陪葬。” 睚眦的瞳孔死死收缩,仿佛透过眼前的少年,看到了某种无法违逆的恐怖宿命。 “你会后悔的。” “你会为今日的决断,悔恨终生!” 狂风呼啸。 路明非单手握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少年眼底的赤金熔岩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遗言说完了吗?” 他语气散漫,手腕微转。 “铮——” 墨剑在睚眦的掌心里轻轻一绞。 “砰!” 那双死死握着剑光的枯骨,轰然碎裂。 “那你大可以让他来试试。” 路明非拔出墨剑,剑尖斜指长空。 “不管是你,还是你嘴里那个什么终将归来的东西。” 少年微微扬起下巴,眼底暴戾如刀。 “敢挡我的道。” “来一个,我砍一个。” 话音落下。 “轰——!!!” 君煌冶火彻底失去了桎梏,从睚眦的胸腔内轰然爆发。 巨大的豺身龙兽本相,连同睚眦那残破的身躯,如风化的沙雕般,寸寸崩碎。 风停了。 满天血色云层如潮水般退去。 夜幕重新露出了澄澈的星光。 三尊遮天蔽日的巨龙法相,在夜空中缓缓收敛了火光与雷霆,化作点点流萤消散。 路明非、老唐、康斯坦丁。 三人并立于高天之上。 下方,芬里厄庞大的身躯也缩小了锋芒,发出一声满足的低吼,安静地盘踞在半空。 这一刻。 整个燕京城,仿佛陷入了一场长达世纪的死寂。 所有目睹了这一幕的人,皆是失声。 ... …… 西山地道深处。 恺撒·加图索站在被烈火烧穿的百米穹顶之下。 他抬着头。 冰蓝色的眼眸透过那巨大的岩层缺口,直直地望向漆黑的夜空。 在那里。 三个渺小的人类身影,和一头庞大的巨龙。 刚刚以一种碾压神明的姿态,终结了一场足以覆灭城市的灭世之灾。 恺撒握着狄克推多的手,缓缓松开了。 “当啷。” 猎刀掉落在积水的铁轨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这位向来眼高于顶、不可一世的加图索家继承人,此刻却连捡起刀的心思都没有了。 他死死盯着那个为首的黑袍少年。 良久。 恺撒深吸了一口气,嘴角扯出一抹复杂却又透着几分释然的苦笑。 “原来……这才是他的真实模样吗?” 骄傲如恺撒,不屈如恺撒, 在这一刻,高昂的头颅也不得不低下。 因为他知道。 那个少年所站立的高度,已经是他此生挥刀都无法触及的王座。 …… 地底的另一端。 楚子航用那柄雪白的唐刀撑着地面,黑衣被鲜血浸透。 他仰起头,淡金色的眸子看着夜空中那个散漫却无敌的背影。 长长地吐出了一口血沫,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下来。 身侧。 夏弥站在废墟中。 青金色的龙鳞已经褪去,恢复了那张清丽干净的面容。 她看着天上那位, “净出风头……”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少女咬了咬下唇,回眸看了一眼自己身旁的家伙,清澈的大眼睛里闪过几分气恼,却又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好啦....还不过来是打算你自己走回去吗?” “嗯...” “还嗯!?” “那你自己走回去。” “不是...” 楚子航跌跌撞撞地往前迈了一步,身形不稳,眼看就要栽倒在地。 一只纤细的手,稳稳地架住了他。 夏弥冷着脸,半个身子撑着这个满身是血的沉重木头,动作却出奇的小心,避开了他身上还在渗血的伤口。 “……” 楚子航靠在少女的肩上,呼吸粗重。 他微微侧过头。 淡金色的眸子,没有看前方的路,而是落在了夏弥空着的另一只手上。 那里,握着一柄没有刀镡的御神刀。 村雨。 夏弥似有所觉,偏过头,正好撞上他的视线。 少女柳眉一竖,清澈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与傲娇。 “干嘛?” 她紧了紧握刀的手,没好气地瞪着他。 “看什么看?想拿回去?” “……” 楚子航愣了一下。 他微微摇头,张了张干燥的嘴唇,刚想说点什么。 “不给。” 夏弥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语气理直气壮,甚至带着几分护食的霸道。 “这本来就是你抵押给我的。刀在我这,你休想赖账。” 少女扬起下巴,冷哼了一声。 “在你把欠我的东西还清之前,这把刀,归我了。” 楚子航静静地听完。 那张冷峻苍白的脸上,没有丝毫不悦,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极浅的弧度。 “好。” 他轻声应了一句。 任由少女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 隧道边缘。 众人仰起头,透过被彻底斩穿的穹顶,望着夜空中那几道正在缓缓收敛威压的如神身影。 死寂。 良久。 “咕咚。” 芬格尔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打破了平静。 废柴学长手里还提着那把黑炎熄灭的暝杀炎魔刀,一屁股跌坐在生锈的铁轨上。 “这师弟……” 他看着那道正在从半空中缓缓降下的黑袍身影,嘴角狂抽。 “未免也太怪物了吧。不,怪物都没他这么离谱。” 一开口就是叫两头龙王当帮手。 这种仗,放眼整个混血种历史,谁打过?谁敢打? 一旁。 诺诺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红发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她没有理会芬格尔的烂话,暗红色的眸子死死盯着那个少年的背影。 若有所思。 她想起他总是一副散漫却笃定的模样,想起他将所有人挡在身后的理所当然。 就在她失神的刹那。 “嗖!” “嗖!” 两道轻盈却急促的破空声在耳畔响起。 诺诺愣了愣。 只见两道身影,已经如离弦之箭般,毫不犹豫地冲出了残破的站台。 白金发色的零,栗色长发的苏晓樯。 两个女孩根本不管什么战场的余波,也不管天上还有没有彻底消散的太古龙威。 越过满地废墟,径直朝着那个力竭坠落的少年飞奔而去。 诺诺看着她们决然的背影,忽然释然地笑了笑。 也是。 想那么多干什么。 不远处,满身泥水与血污的赵问瞠目结舌。 “他……他直接在大城市上空,和三头龙王一起斩杀另一头龙王……” 赵问看着那逐渐归于平静的天际,喃喃自语, “这动静,整个燕京城都看见了吧。” “首席这未免,也太托大了。明日一早,还不知道要掀起多大的风浪。” “不。” 杨楼单手持着漆黑长枪,他望着那消散的云层,深吸了一口气, “他是故意的。” “故意如此,震慑八方。” ... “他故意如此,想做些什么?!” 一声暴喝在大殿内炸响。 一位长老脸色铁青,指着全息屏幕上那刚刚平息的西山红光,唾沫横飞。 “如此明目张胆!在燕京城的夜空之上,展露这等灭世伟力!” “他是在对龙渊阁示威吗?!” 长老环顾四周,声色俱厉。 “勾结龙王!与异类称兄道弟!简直是大逆不道!” “诸位,尔等打算如何处置路明非?!” 殿内,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没有人附和,也没有人拍桌子。 半晌。 “溜溜溜……” 赵老端着那只老旧的保温杯,吹了吹上面漂浮的枸杞,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热茶。 “处置?” 老者靠在椅背上,撩起眼皮,看了一眼那位暴跳如雷的长老。 “凭他今夜,以一己之力平定燕山、西山双重龙王杀局的功绩。” 赵老轻笑了一声,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逼宫意味。 “论功行赏,把你们在座的其中一个换了,绰绰有余吧?” 此言一出,对面几位长老的脸色瞬间煞白。 “换了?” 一旁,老陈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冷笑一声,无情地吐了个槽。 “赵老,您这不是寒掺人吗?” “咱们路首席,可是应龙阶。把那几个位置给他坐,那叫降级。” 赵老闻言,故作恍然地拍了拍额头。 “也是。” 他放下保温杯,目光如刀般扫过那些哑口无言的长老。 “这应龙阶,是阁主亲自定的。” “你们谁觉得自己能越过阁主去,谁就去把他换了。谁就去处置他。” “去啊。” 天枢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刚才还义愤填膺的长老们,一个个涨红了脸,却死死闭紧了嘴巴。 去西山撤那个怪物的职? 开什么玩笑! ... 燕山,废弃地下铁入口外的临时营地。 夜风吹过泥泞的地面。 王引站在军用吉普车旁,手里那柄标志性的折扇一下一下地敲着掌心。 而他的脚下。 正躺着两个人。 之前嚣张跋扈、带着人来逼宫找事的世家少爷,白明陆与李成。 此刻,这两人已经被揍得鼻青脸肿,犹如死狗般趴在泥水里。 “白少爷,李少爷。” 王引弯下腰,笑眯眯地看着他们,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跟晚辈拉家常, “刚才,是谁说要接管防线的?” …… 云海绝壁之外。 周子敬扶着他那位百岁合法萝莉姑奶奶,站在汉白玉栏杆旁。 姑奶奶踮起脚尖,看着远处天际逐渐散去的火光。 “啧啧啧。” 她咬了一口手里的冰糖葫芦,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这小子,杀起这上古凶龙来,也跟切大白菜一样。” 她拍了拍周子敬的肩膀,老气横秋地教训: “学着点!以后见了他,客气点。真惹毛了,他一剑把咱们这云海绝壁给削了,我可拦不住。” 周子敬连连点头,冷汗直流。 而在燕京市区的防线外。 李画、崔玉等世家精锐,站在大雨初歇的街道上。 他们看着那接天连地的火光,以及天际那几尊令人战栗的龙影。 所有人的眼底,敬畏、恐惧、不安与心悦诚服。 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真正明白。 所谓的应龙首席,从不是什么总阁赋予的虚衔。 而是那少年,用手中那把剑,硬生生斩出来的无上王座。 可这样的少年...与龙共舞, 对这个人与龙混杂、混血种夹杂其中的世界,又会如何呢? 第180章 “这里哪有什么龙?” 而稍早些时候。 苍穹之上,那场碾压神明的绝杀刚刚落幕。 路明非立于高天,眼底的赤金熔岩已然燃烧到了最后的一丝余烬。 【当前剩余时间:2.00S】 风声呼啸。 少年没有立刻任由自己坠落,忽然转过身。 他伸出那只染着血迹的左手,轻轻按在了身侧芬里厄那庞大犹如青铜山岳般的龙首上。 “干得不错。” 路明非扯了扯嘴角,声音虚弱,却带着几分笑意, “给你的奖励。” 【当前剩余时间:1.00S】 几缕纯粹而温和的灿金色流光,顺着他的指尖,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巨龙那坚硬的青鳞之中。 “吼呼……?” 芬里厄巨大的龙首疑惑地歪了歪,熔岩般的竖瞳里闪过一丝迷茫。 他只觉得一股暖洋洋的气流瞬间流转了全身。 旁边的康斯坦丁见此,歪了歪头,和老唐一起露出几分熟悉又了然的神色。 【当前剩余时间:0.00S】 “嗡——” 暴君的威压如潮水般彻底散去。 路明非闭上眼,脱力的身躯犹如断线的风筝,向着下方的无尽深渊笔直坠落。 “吼!” 芬里厄急了。 巨龙咆哮一声,庞大的双翼猛地一振, 就想俯冲下去接住那个教他打游戏的“好兄弟”。 “哎,大个子。” 一只手忽然拍在了他的龙肩上。 老唐不知何时已经凑了过来,散去了那通天彻地的巨龙法相。 他赤裸着上身,冲着芬里厄咧嘴一笑,伸手向下指了指。 “不用你操心。下面有人接的。” 另一侧,康斯坦丁也散去了白金烈焰。 白袍少年看着芬里厄,认真地点了点头: “嗯。路哥哥说过的,不用我们管。” 芬里厄愣在半空,巨大的竖瞳往下一看,似乎明白了什么,乖乖地收拢了双翼。 下方。 狂风在耳畔呼啸。 路明非并没有坠落太久。 一道娇小的身影跃然而起,迎了上来,轻轻的接他入怀, 极速坠落的恐怖动能在少女的怀里被【风王之瞳】和【琉璃梵城】的卸力屏障生生化解。 零抱着他,两人在惯性下向后滑出数米,稳稳落地。 白金发色的少女单膝跪地,将少年的头枕在自己的膝盖上。 那张向来三无、清冷如冰雪的小脸上,此刻却透着毫不掩饰的紧绷。 路明非刚想说句“我回来了”。 “刺啦。” 零二话不说,直接伸手扯开了他那件已经残破不堪的黑色内衬。 双手直接探出,毫不避讳地在他身上快速摸索、按压。 从脖颈渗血的鳞片痕迹,到胸骨、肋骨、手臂、双腿。 上下其手,检查得事无巨细。 “咳……零……” 路明非睁开眼,感受着少女在自己身上游走的小手,虚弱地扯了扯嘴角, “大庭广众的……矜持点。” “....” “别动。” 少女清蓝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杂念, 仔细确认着那些正在消退的青金龙鳞,以及皮下渗血的状况,眉头越皱越紧。 “哒哒哒!” 急促的脚步声紧随其后。 苏晓樯气喘吁吁地冲了过来。 小天女眼眶还是红的,一看到路明非那副惨样,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你这混蛋!每次都这样!每次都把自己搞得半死不活!” 她一边咬牙切齿地碎碎念,一边毫不含糊地将长枪往地上一插。 身为“特别助理”的职业素养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哗啦”一声。 随身的便携医疗箱被她快速打开。 消毒棉、止血喷雾、绷带。 苏晓樯半跪在另一侧,动作熟练又轻柔地处理着他领口那些因为双二度反噬而撕裂的伤口。 “疼死你算了……” “下次你再敢这么玩命,我绝对不管你了!我就算是去学兽医给猪包扎,也不管你这个不要命的混蛋!” 她嘴上骂着,手上的动作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路明非靠在零的怀里,任由两个女孩在自己身上忙活,只是安静地笑着。 就在这时。 “哒,哒,哒。”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隧道后方传来。 听雨扎着单马尾,穿着一身黑色的汉服劲装,带着一大批龙渊阁的专员赶到了现场。 他们刚收拾完外围的残局,一路狂奔而来。 看着满地崩碎的岩层,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恐怖龙威。 所有的专员都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停在了十步开外。 听雨走上前,看着被两个女孩护在中间的路明非,又看了看那几乎被彻底掀翻的穹顶,无奈地叹了口气。 “首席。” 听雨单膝点地,行了个军礼,脸色却有些苦垮。 “您这动静……实在是太大了点。” 她揉了揉眉心,语气里满是打工人的生无可恋, “刚才接到长老会的死命令。” “那些老家伙在上面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说是让我们立刻彻查西山腹地。” 听雨压低了声音, “他们说,刚才这里出没了一条庞大无比的太古巨龙,疑似……大地与山之王,芬里厄。” “这可是纯血龙王。长老会那边现在都快炸锅了,非要我们给个交代。” 空气安静了一瞬。 专员们握紧了手中的武器,面面相觑,神经紧绷。 大地与山之王? 刚才那遮天蔽日的龙影,他们确实也看到了。真要是那种级别的怪物还在这地下…… 路明非任由苏晓樯给自己缠好最后一圈绷带。 他双手撑着地面,在零的搀扶下,缓缓站了起来。 少年拍了拍黑袍上的灰尘,转过身。 他看着听雨,又看了看那些满脸如临大敌的专员。 “什么龙?” 路明非挑了挑眉,满脸的错愕与无辜,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哪里来的龙王?” “什么大地与山之王,什么芬里厄?” 他摊了摊手,理直气壮地反问。 听雨愣住了。 大哥,刚才天上那么大一头巨龙,把那个叫睚眦的怪物按在地上摩擦,全燕京城的人都不瞎好吗? “可是首席,刚才天上那么大一个……” “那是光影效果,是言灵放出来的海市蜃楼,用来吓唬敌人的。” 路明非脸不红心不跳,随口胡诌。 “这里哪有什么龙?” 少年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后的方向。 “这里只有友情帮我斩碎幻境、一起屠龙的生死伙伴。” 听雨和一众专员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路明非微微侧身。 “介绍一下。” “这是老唐,这是小康。” 老唐和康斯坦丁不知何时已经落到了地面。 老唐赤着膀子,吊儿郎当地挥了挥手; 康斯坦丁披着白袍,腼腆地笑了笑。 路明非的视线继续往后挪。 “还有……” “小芬。” 前方的诺诺、芬格尔等人默契地向两侧让开。 听雨等人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那里,哪里还有什么遮天蔽日如山岳的太古巨龙? 只有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 那是一个足有两米多高的男子。 穿着件不太合身的、不知道从哪扒来的大号黑色风衣。 顶着一头乱蓬蓬的灰发。 那张脸说不上狰狞,神色呆呆的,憨厚得像是个刚进城的傻大个。 听到路明非叫他。 灰发男子愣了一下,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透着显而易见的茫然。 他左看看右看看,似乎还没适应这具新身体。 然后。 在所有龙渊阁专员呆滞的目光中。 这个体型犹如一头熊般的壮汉,伸出粗大的手指挠了挠乱糟糟的灰发。 “嘿……嘿嘿。”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纯良无害、甚至有些傻气的憨厚笑容。 听雨:“……” 众专员:“……” 路明非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过头,看着陷入呆滞的听雨。 “看到了吧?” 少年摊了摊手,笑得坦荡。 “什么龙王不龙王的。你们长老会的老眼昏花了。” “这就是我那患有巨物恐惧症的远房表哥,小芬。” 第181章 “我手里的现在,不才是她的一切吗?” 几日后。 燕京街头。 雨过天晴,古都的深秋透着几分干爽的冷意。 一行人走在熙熙攘攘的步行街上,引来不少路人频频侧目。 倒不是因为他们穿得有多扎眼,而是这群人的气质实在太杂糅了。 走在最前面的路明非,身上那件纯黑的墨袍早就换成了一身休闲装。 他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捧着一本厚如砖头的《高阶炼金矩阵微积分》,视线死死黏在书页上, 脚下却像是长了眼睛一样,闲庭信步地避开了所有行人和障碍物。 一心多用,习惯成自然。 “老唐,不是我说你。” 路明非一边翻页,头也不抬地开启了日常吐槽模式: “你这时间观念是不是得改改了?你要是不迟到那么久,早点下来搭把手,燕山那点破事我早半个小时就收工了,还能赶上回去吃顿夜宵。” “靠!你这简直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跟在后面的老唐手里端着杯加冰的可乐,闻言顿时跳脚。 “老子在桥上可是顶着狂风暴雨!拦下了那个穿黑袍的脏东西好不好?那家伙阴险得很,要不是我这青铜与火的底子厚,换个人早被他拿雷给劈熟了!我这叫出大力,懂不懂?” 旁边,正咬着一根糖葫芦的夏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出力有什么用,还不是没有效率。” 少女清脆的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两个打一个还拖了那么久,业务水平堪忧。” 老唐脚步一顿。 他上下打量了夏弥一眼,又把目光慢悠悠地挪向了落后夏弥半步、正拎着两个大购物袋的楚子航。 老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欠揍的冷笑。 “你跟我谈效率?” 他指了指楚子航,又指了指夏弥。 “你俩这业务水平才叫堪忧吧? “这都认识多久了? “一起出生入死多少回了?刚才买个糖葫芦,付个钱还得在这互相推脱半天。” “效率呢?你们的效率被狗吃了?反而倒退了吧?我听说以前你脸不红心不跳喊人家师兄的时候,倒是对人家一点不客气....” “怎么现在心思挑明了,反而就...” “……” 空气突然安静。 夏弥愣了一秒, 少女深吸了一口气,清澈的大眼睛里瞬间燃起一丝极其危险的灿金。 “罗纳德·唐·诺顿!” “你特么找死啊!” 少女气急败坏地大吼一声,撸起袖子,张牙舞爪地就要冲上去揍人。 “冷静!冷静!!” “冷静什么,大家一个位格,都是权位,别以为我揍不过你!” “.....” “哎哎哎!君子动口不动手啊!”老唐一缩脖子,赶紧往路明非身后躲。 眼看夏弥就要一脚踹过去。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别闹。” 楚子航单手拎着袋子,将少女拉回了自己身边。淡金色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波澜,语气平稳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定理, “在大街上打架,会引来治安管理人员。” 夏弥瞪着他,气得在楚子航的军靴上狠狠踩了一脚。 “你到底跟谁一头的!” “夏弥姐姐别生气。” 一直乖巧跟在老唐身后的康斯坦丁赶紧探出头来,挡在两人中间。 白袍少年张开双臂,满脸无奈地打着圆场,生怕这两位在大马路上把燕京的街道给烧了。 “哥哥他就是嘴欠,我替他道歉。” 夏弥瞪了老唐一眼,挣开楚子航的手,愤愤地咬了一大口糖葫芦,懒得再理这茬。 走到十字路口。 路明非终于合上了手里的厚书。 “行了,就在这分头走吧。” 少年随手将书塞进一旁零背着的单肩包里,目光扫过众人。 “我去一趟龙渊阁总阁。赵老那老头子说是长老会那边还有些收尾的手续要扯皮,顺便我还得去执行部的营帐那边巡视一圈。” 他叹了口气,满脸的写着打工人的无奈。 他看了看身侧空荡荡的位置,扯了扯嘴角。 今天倒是出奇的清静。 小零同学和小苏同学罕见地没有一左一右地跟着他。 一大早两个女孩就神神秘秘地出了门,说是要准备些另外的事情,谁也没带。 “那感情好!” 芬格尔眼睛一亮,立刻和老唐默契地击了个掌。 “师弟你慢慢忙!刚才网吧老板给我发消息,说是星际最新版的地图包已经下好了。我和老唐去体验一下新战役,晚上就不等你们吃饭了!” 说罢,这两个网瘾青年勾肩搭背,一溜烟地钻进了旁边的小巷。 “路哥哥再见!”康斯坦丁乖巧地跟在老唐身后,像个好奇的跟屁虫。 “去吧。” 路明非摆了摆手, “我晚些时候忙完了也去。” 【去可以。】 佞臣雷达响了。 【既然陛下觉得尚有余力于红尘中虚度光阴。】 【今日的演武回廊与精神冥想,惩罚与训练基数,增加三十倍。】 “……” 路明非脸上的笑容瞬间一僵。 三十倍? 他没有记错的话,今天的课程是把他的强度压制在0.1, 然后用这种强度,在精神海里刮痧打三条龙王(螭吻、睚眦、奥丁)三十倍?! 这狗东西……人言否?!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心底那句骂娘的话咽了回去 又看向剩下的两人。 “师兄,师妹,你们呢?” “我们随意走走。”楚子航回答得言简意赅。 “行,那回见。” 路明非摆了摆手,转身一人闲庭信步,没入了通往云海绝壁的车流中。 街头。 只剩下楚子航和夏弥。 深秋的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周遭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远去。 两人并肩走在青石板铺就的步行街上。 没有了旁人的插科打诨,气氛不知不觉变得有些安静。甚至,安静得有些沉闷。 夏弥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知在想些什么。 手里的糖葫芦只咬了一口,便再也没动过。 “你……” 忽然。 少女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头,清澈的大眼睛看着身旁的黑衣青年, “喂... 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咋咋呼呼,透着几分难言的晦涩与认真。 “师兄。” 夏弥咬了咬下唇, “你……真的想看夏弥的过去?” 在那幽暗的西山地底。 在那个虚幻的婆娑界里。 他拒绝了睚眦展示的幻境,固执地说,要听她亲口说。 楚子航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淡金色的眸子直视着她,没有一丝犹疑。 “当然。” “我想...了解你。” “……” 夏弥看着那双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深吸了一口气。 伸手,在口袋里摸索了片刻。 “叮当。” 一枚略显陈旧的、黄铜材质的钥匙,被她递到了楚子航的面前。 “朝阳区,CBD那边的一片老破小住宅区。” 少女垂下眼帘,声色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幸福里小区,15栋,2单元,404室。” 她把那枚钥匙塞进楚子航的手心。 “那里面落了点灰,但东西都没动过。” 夏弥往后退了半步,双手背在身后。 “那……去吧。”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几分勉强却又好似洒脱的笑意, “夏弥的过去,她生活的一切……都在那里了。” 那是她作为“夏弥”在这个世界上开始认真生活,认真学习、了解人类之后,留下的所有痕迹。 说完这句话。 少女像是卸下了什么千斤重担,又像是逃避着某种即将到来的宣判, “我..先走了。” 她猛地转过身。 青丝在风中扬起,她毫不犹豫地想要离开。 但。 仅仅只是转身的刹那。 “啪。” 一只温热而宽厚的手,毫无征兆地从身后探出。 没有去抓那枚钥匙,而是轻轻挽住了少女纤细的手腕。 夏弥身子一僵。 她错愕地回过头。 秋风中。 楚子航站在原地,低垂着眼帘,又抬起头,那双淡金色的眸子深深地注视着她。 “可是……” “我手里的现在,不才是她的一切吗?” “……” 风停了。 街道上的车水马龙,在这一瞬间仿佛彻底褪去了色彩。 夏弥呆立在原地。 .... 第182章 不是这样的。 那双清澈的大眼睛一点点睁大.... 瞳孔里倒映着黑衣青年的脸。 眼底那些纠结的、防备的、乱如乱麻的杂绪,似乎像是被一阵风轻柔地吹散, 一点点软化了下来。 她咬了咬下唇。 深吸了一口气。 又长长地、释然地呼了出来。 “师兄……” “真是...败给你了....” 她低声呢喃,声音里透着几分无奈,又带着掩藏不住的鲜活。 手腕一翻,反手握住了楚子航的手。 “走啦。” …… 逼仄昏暗的楼道,墙皮剥落,贴满了各种开锁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 夏弥拉着楚子航拾级而上。 脚步轻快,嘴里却没闲着,一路开启了碎碎念模式。 “这地方真的很破你知道吗?” “楼下的李大妈成天把纸壳堆在楼道里,说了好几次都不听。一到夏天全是虫子。” “还有这楼梯,声控灯坏了半个月了,物业就是装死不修。我好几次摸黑差点踩空。” 少女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吐槽。 “不过好处也有啦。楼下拐角的那个煎饼果子摊,味道真的一绝。老板娘看我长得可爱,每次都偷偷给我多加个蛋。” “还有房租真的便宜。不然我哪有闲钱去买那些乱七八糟的碟片和小零食……” 一路碎碎念吐槽住在这里的情况,好的与不好的都说, 楚子航看着她, 少女似乎变得像往常那样活泼了, 但又没有之前伪装时那种有时候元气过头了的伪装, 她只是像那时候,那个下着雨的黄昏,撑着一把碎花伞,站在路边的水洼旁等车, 却其实是在等某人出现,等与某人假装偶遇, 然后一路叽叽喳喳、灵动又不罢休,落落大方地闯进他世界的那个姑娘。 只是当时那个姑娘眼底身上背负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现在沉重的东西少了一些, 又多了一些其他不一样的东西。 一些属于这个年纪,属于人类少女的烟火与温度。 楚子航就这样被她拉着进屋, 被她拉着坐在床边, 对坐着她刚刚拉开窗帘窗玻璃、迎着天光和夏风的窗户, 看着深秋的暖阳倾泻而入,夏末般带着暖意的微风瞬间倒灌进屋子, 看着那微风扬起了少女额前的碎发。 看着眼前的姑娘,在屋内晃来晃去的收拾, 然后就有些像他妈妈一样,拿着这样拿着那样的东西和他抱怨着碎碎念, “你看这桌子,我就走了一段时间,灰积得都能画画了。” 她拿着一块干抹布,一边擦拭着桌角的相框,一边拿着个旧水杯转过头跟他抱怨。 “还有这个杯子,茶垢都没洗干净就放着了,叶尤那个笨蛋和她说了如果我不在了,她可以过来住住看,但她平时也不懂收拾。” “你...你干嘛这样看着我,我说不在是..我去卡塞尔读书的时候呀,当然就不在燕京了...” 她拿起一件随意搭在椅背上的旧外套,抖了抖上面的灰。 “哎呀,这怎么住人嘛,全得重新打扫一遍。” 喋喋不休。 却透着一种让人心安的琐碎。 楚子航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听着那些絮絮叨叨的抱怨。 恍惚间。 他觉得眼前的画面有些熟悉。 像极了当年,妈妈苏小妍拿着他那些没分类的衣服,在卧室里一边叠一边向他抱怨家政阿姨偷懒的模样。 很吵闹。 但那是生活的声音。 他忽然觉得,那把刀,那场死斗,那些横亘在人与龙之间的千秋万代, 似乎都不重要了。 只要她还在这里,还在他的眼前。 就在这时。 眼前的光线晃了晃。 一块有些发灰的抹布,在楚子航的眼前上下摇晃了两下。 夏弥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 少女双手叉着腰,微微弯下腰,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凑得极近,没好气地看着他。 “师兄?楚子航?听不见吗?” 她伸出白皙的手指,在黑衣青年的额头上轻轻戳了一下。 “真是的...跟你说话呢,又走神。” 楚子航回过神来。 淡金色的眸子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眨了眨。 “抱歉。” 他诚恳地道歉。 “抱歉有什么用。” 夏弥撇了撇嘴,直起身子,拿着抹布转身继续去擦窗台。 一边擦,一边小声地嘟囔着吐槽: “你怎么和路师兄一样。” “之前零师姐和小苏师姐也和我吐槽,说他成天也是这副德行,老是盯着她们看着看着就走神...” 少女的碎碎念还在狭小的屋子里回荡。 忽然。 腰间一紧。 夏弥的话音戛然而止。 楚子航伸出双臂,轻轻环住了她的腰。 将脸轻轻埋在了她的颈窝。 少女的背后,就是那扇敞开的窗户。 深秋的日光倾泻而入,迎面吹来的夏末微风,带着淡淡的干燥与温热,拂动着那面雪白的窗帘。 他坐着,她站着,二人相拥。 窗帘随风摇晃着,光影在两人身上斑驳交错。 “师兄...?” 少女垂下眼眸,想要去看他。 却见黑衣青年微微抬起了头。 他那永不熄灭的黄金瞳, 此刻...竟盈着一层薄薄的、抑制不住的水光。 “抱歉。” 青年声音喑哑,透着一股被压抑了太久的涩意。 “我只是……做了个梦。” 夏弥任由他抱着,轻声问: “什么梦?” “梦中,那个骄傲的姑娘……” 楚子航缓缓收紧了手臂,像是生怕怀里的人会像梦里那样消散。 “留了一把钥匙给那个男孩,就这样转身离开了。” “就像你刚才想做的那样。” 风吹过窗棂,带来一丝凉意。 “那时候的分别,总是特别难熬。” 他的声音低低地回荡在积灰的屋子里,透着一股被时间碾碎的疲惫与绝望。 “因为啊,梦中的我……似乎知道。” “很难、很难再相遇了。” “因为她啊……” 他闭上眼,喉咙里溢出一丝血腥与苦涩。 “是自己,亲手送离的。” 那是何等绝望的惨烈。 用自己手中的刀,一点点切开那个最想保护的人的胸膛。 那样的痛楚,即便只是一个虚幻的预兆,也足以将这个面瘫杀胚的灵魂撕裂。 “那时的他,拿着那把钥匙,打开了这扇门。” “就这样孤零零地站在这个屋子里。” 楚子航轻声说着,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却让人听得喘不过气来。 “看着满屋的灰尘。日光照进来,映照着那些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风怎么吹,也吹不散它们。” “然后啊,他就在想....” “那些年的时候, “那姑娘...那女孩就一个人,过着这样的生活么?” 青年的目光扫过这间简陋的老破小,扫过那张只有薄被的单人床,和那张积了灰的老旧书桌。 “没有她口中说的,那些疼爱她的爸爸妈妈。家里或许只藏着一个需要她去照顾的痴呆哥哥。” “没有满柜子的漂亮衣服,让她每天站在镜子前挑选搭配。” “没有人给她做热腾腾的饭菜,没有人陪她说话。” “于是啊……” 楚子航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为了掩饰身份,总是装得没心没肺的少女。 “等日暮来临的时候。” “万家灯火亮起,那姑娘在寂静的深夜里……” “就只能一个人坐在这里,听着天上、地上,来来去去熙熙攘攘的人类的声色。” “一点一点地,揣摩着、学习着,人类的事。” “学习着怎么去笑,怎么去闹,怎么去当一个平凡的女孩。” 夏弥呆呆地听着。 眼眶不知不觉地酸涩起来。 窗外的风又吹了进来,吹得女孩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 她呆呆地看着楚子航,眼眶不知不觉已经红透了。 “学着怎么生气,学着怎么去喜欢一个人。” “所以啊……” 楚子航声色低沉,带着一丝仿佛被刀割过的战栗。 “那个名叫‘耶梦加得’的龙王,在梦里言之凿凿地对我说。” “她说:好像我吃了你的姑娘一样?可她虚幻的一切……都在这里了。” “她说:龙和人一样,最开始只是降临这个世界的孩子。” “她说:夏弥...根本不存在。” 风卷着雪白的窗帘,在两人周身起伏。 “于是啊,那个男孩也会在满屋子的尘埃里想……” “她有几分是夏弥呢?” 他缓缓抬起头。 他看着她,淡金色的眸子里,水光终于无法承载,顺着那张冷峻的脸庞滑落。 砸在她的手背上。 是滚烫的... 一如他拥她的触感.. “或者夏弥确实…… “根本不曾存在过, “只是一个为了伪装而捏造出来的虚幻影子。” 楚子航看着少女那已经盈满泪水的大眼睛。 他抬手慢慢轻轻地抹去了她眼角滑落的泪滴。 “可是啊……” “可是我很想……一直很想,在那个时候对她说。” “不是的……” 他将她拥得更紧,低头,额头轻轻抵住了少女光洁的额头。 呼吸交融,目光相抵。 “根本,不是这样的。” “嗯。”少女轻声微微应答。 第183章 今天首席休息了吗? 对楼下。 秋日的阳光洒在老旧小区的花坛边。 两道身影,正并排坐在花坛的水泥边缘。 叶尤穿着那身暗红色的长裙,百无聊赖地踢着脚下的石子。 参孙则依旧是那副铁塔般的魁梧模样,穿着不合身的风衣,手里捧着个手机,两根粗大的手指在屏幕上笨拙地戳来戳去。 “我说。” 叶尤终于忍不了这沉闷的气氛了,转过头,看着旁边这个像块石头一样的家伙。 “你到底在玩什么?” 参孙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那张狰狞的青铜面具下,那双暗金色的眼眸有些茫然地眨了眨。 “连连看。” “……” 叶尤嘴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堂堂青铜与火之王座下的头号龙将,曾经焚天煮海的怪物。 现在居然坐在一个老破小楼下的花坛边,玩连连看? “你这死板的家伙。” 叶尤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 “以前每次见你,你都跟个木桩子一样立在诺顿旁边,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真不知道你怎么混到龙渊阁编制里的。” 她叹了口气,想起了前段时间在西山地下的所见所闻。 “不过,看到你家那位王,还有康斯坦丁,现在都像个跟班一样跟着那个叫路明非的怪物……” 叶尤撇了撇嘴。 “我也算懂了。你们这一脉,怕不是全都被那小子给洗脑了。” 她指了指楼上。 “我是跟着我家王来的。你呢?” “你跟着来做什么?” 参孙放下手机,认真地思考了一下。 “不知道。” 他摇了摇头,语气理直气壮。 “但路兄吩咐了。让我来跟着,看着点。” “……”叶尤彻底无语了。 路兄? 你一个几千年的古龙,管一个十八九岁的人类叫兄? 这路明非到底给你们灌了什么迷魂汤! 就在这时。 “叮咚。” 参孙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去。 屏幕上方,弹出了一个群消息的提示框。 群名:【路组工作群(摸鱼休假但屏蔽楚夏二群)】。 叶尤凑过去看了一眼。 群消息是路明非发的: 【路明非(首席)】:记得照顾小芬,别让他一直玩游戏吃薯片,多出去玩玩。但别让师兄和夏弥师妹操心了,打扰人家小两口不是好事。 消息刚发出去。 群里瞬间炸开了锅。 【今天路明非休息了吗?】:收到。 【小苏助理】:收到!收到!收到!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诺诺】:收到。顺便提一句,那俩人在楼上待了快一个小时了。 紧接着,一连串的“收到”开始刷屏。 【折扇大叔】:收到。 【雪茄】:收到。 甚至连【参孙】和【叶尤】的账号也跟着队形发了“收到”。 而在这一排整齐的回复中,还夹杂着几个极其违和的ID。 【姐一向腿长也情长】:收到~新老板的眼光真不错。 【薯片】:收到。小芬的薯片费用能报销吗? 【狄克推多】:收到。加图索家可以提供全球限量的薯片与游戏支援。 【楼杨】:了解! 叶尤看着这一连串的ID,眼角狂跳。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为什么卡塞尔的学生会主席,和 那些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什么酒德麻衣等乱七八糟的人都在这个群里也就算了,为什么卡塞尔学生会主席也在啊? 这路明非到底把各方势力的眼线都弄来干嘛了! 而且我家殿下芬里厄是龙王啊, 你们都支持吗? 就在群里一片和谐的时候。 一条有些不和谐的消息突兀地跳了出来。 【炎之龙斩今斩龙】:等等!什么叫小芬?!这听起来怎么像是在叫某种大型犬的名字?以及……你们是不是在内涵我?! 空气安静了一秒。 【诺玛(EVA型号)】:需要帮您改ID为“芬犬宝宝”吗? 【炎之龙斩今斩龙】:“……” 群里顿时爆发出了一阵丧心病狂的“哈哈哈哈”和各种起哄打闹的表情包。 看着群里的这群活宝,叶尤无奈地扶额。 “你们这群人,还真是……” 话还没说完。 “叮咚。” 【参孙】:“收到!” “.....” 叶尤无语的看着旁边的这家伙.. 你什么打字速度啊。 【犹豫之叶】:“收到!” 然而, “叮咚。” 又是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不过这次,是从另一个群里弹出来的。 群名:【路组摸鱼群(工作却加班但屏蔽路首席一群)】。 【炎之龙斩今斩龙】:靠!我生气了!我不想给他准备惊喜了! 【诺玛(EVA型号)】:小气了哦,芬犬宝宝。 【诺诺】:小气了哦,芬犬宝宝。+1 瞬间,底下又是一排整齐的“+1”队形。 就连刚才还在楼上你侬我侬的楚夏二人,也莫名其妙地冒了泡。 【村雨】:+1。 【弥弥惘惘今雪刃】:+10086!这外号太贴切了! 【炎之龙斩今斩龙】:……你们够了!说正事!开始讨论路明非生日大作战的预案!那家伙最近反噬还没完全好,这几天又天天搞训练,疯狂内卷受虐就算了,还折磨我的心神。再不弄点动静出来,他真要成个修仙的怪物了! 【小苏助理】:同意!必须搞个大的! 【今天路明非休息了吗?】:预算无上限。我代替他批准了。 【诺玛(EVA型号)】:既然如此,不如去论坛上征集一下方案?集思广益。 【炎之龙斩今斩龙】:好主意!EVA,开通权限!让龙渊阁和卡塞尔那帮闲得蛋疼的家伙都来出出主意! 于是乎。 这一天。 这一小时。 在龙渊阁那古朴的【烂柯论坛】,以及卡塞尔学院那向来只讨论屠龙与八卦的【守夜人论坛】的交汇板块。 一个被设置为置顶加精、闪烁着刺目红光的联合征集帖,毫无征兆地空降了。 帖子标题:【绝密行动!S级/首席路明非生日大作战方案征集令!要求:必须震撼!必须烧钱!必须让他终生难忘!】 这个交汇板块平时冷清得连鬼都不来, 基本只有那些搞技术对接的研究员偶尔会发几个代码交流帖。 但今天。 帖子刚一发出来,底下瞬间涌入了无数个堪称核弹级别的ID。 卡塞尔和龙渊阁的学生与专员们, 正吃着瓜、刷着帖子,突然发现页面卡顿了一下。 等刷新出来后,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狄克推多】上线。 【村雨】上线。 【楼杨】上线。 【折扇大叔】上线。 【画画的李】上线。 【摧折不挠之玉】上线。 众人错愕,学生会头目、狮心会老大、斩龙七君、世家的家主们都来了? …… 紧接着,更多的传说中的大佬ID也像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剑桥折刀(昂热)】回复:年轻人的主意不错。需要校董会批专机吗? 【守夜人(尼古拉斯·弗拉梅尔)】回复:老伙计,搞点烈酒!搞点比那晚更带劲的脱衣舞娘!我亲自去选人! 【今天才三岁(周子敬的姑奶奶)】回复:放屁!教坏小孩子!我看不如在总阁的天枢殿给他摆个一百零八桌流水席,让那些长老都来端盘子! 【心照天下】(赵老)转发了该帖,并赞赏了该贴。 论坛里的普通吃瓜群众彻底疯了。 “卧槽!我看到了什么?校长和副校长在线讨论脱衣舞娘?!” “龙渊阁的长老要端盘子?这特么是过生日还是登基大典啊!” “这排面……不愧是那个把龙王按在地上摩擦的男人!” 无数底层专员看着这神仙打架的场面,瑟瑟发抖,连跟帖的勇气都没有。 帖子里,各个方案层出不穷,脑洞大开。 【狄克推多】:这有什么难的?砸钱办。世界各地到处飞,包下冰岛看极光,去马里亚纳海沟潜水。如果他觉得不够刺激,加图索家族可以赞助一艘私人航天飞机,去近地轨道上切蛋糕。 这壕无人性的提议瞬间引发了一阵倒吸冷气。 此时此刻。 某处冰窖训练室内。 恺撒正赤裸着上身,汗如雨下地疯狂挥舞着狄克推多。 “砰!” 一头特制的炼金傀儡被他一刀劈碎。 他喘着粗气,看了一眼放在旁边的手机屏幕,嘴角勾起一抹骄傲的弧度。 想超过那个怪物,还早得很。但论花钱和排场…… 他绝不认输! 论坛上,讨论愈发激烈。 【诺诺】:航天飞机太麻烦了,他那种性格嫌折腾。 【村雨】:或许可以送他一些实用的东西。比如最新款的高纯度铅汞负重环,或者一本未翻译的太古龙文原本字典。 【弥弥惘惘今雪刃】:……师兄别凑热闹了,真的有人过生日要收重力环和字典啊! 【村雨】:我收。 【楼杨】:男儿生于世,当持三尺剑。不然我让七君摆下剑阵,与首席师弟酣畅淋漓地战上三天三夜,作为贺礼! 【路见红缨(苏晓樯)】:杨师兄你闭嘴!不准见血! 【今天首席休息了吗?】:同意,全都驳回! 第184章 各有其事,但都围着他 燕京某处大厦天台。 风卷着秋日的凉意。 酒德麻衣将双刀归鞘,随意地靠在栏杆上,望着远处逐渐恢复平静的西山方向。 “这次出外勤,还真是让人毫无体验感。” 她撩了下长发,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 “到了最后,我们就站在旁边看他一个人把天给砍了,连个杂兵都没让我多刮两刀。” “咔嚓。” 耳机里传来薯片被咬碎的清脆声响。 “清闲点还不好?” 苏恩曦的声音含糊不清,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慵懒。 “打打杀杀多累啊。你看我现在,不用算计那些要命的炼金矩阵,也不用担心明天世界末日。” 燕京市中心,某家五星级酒店的总统套房内。 苏恩曦盘腿坐在柔软的地毯上,手里抱着一大包薯片。 而在她旁边。 那个穿着不合身大号风衣、顶着一头乱蓬蓬灰发的傻大个“小芬”,正死死攥着游戏手柄。 那双清澈的眼睛盯着巨大的液晶电视屏幕,嘴里发出兴奋的闷吼声,一套连招搓得行云流水。 “左边左边!哎对,大招!漂亮!” 苏恩曦一边嚼着薯片一边跟着嚷嚷,活脱脱一个网瘾少女, “打赢这把给你三包番茄味!大薯片!” 天台上。 酒德麻衣叹了口气,切断了频道。 她转过头,看着身旁准备离开的白金发色少女。 “我说。” 酒德麻衣挑了挑眉,眼神里透着几分不可思议。 “你居然舍得把护卫随行他的任务交给我?” 平时这位三无少女恨不得把路明非拴在裤腰带上,连倒杯水都要亲力亲为。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零没有停步。 她只是微微侧过头,冰蓝色的眸子眨了眨,声音清冷。 “他……我放心。” 少女垂下眼帘。 “我们约好了的。” “……” 酒德麻衣扶额叹气,一脸恨铁不成钢。 “教你那么多都白瞎了。” 这位忍者御姐走上前,伸出手指戳了戳零的额头。 “你这丫头,行动力倒是满分,真刀真枪拼命的时候连眼都不眨。可这理论知识……简直不够深啊。” “嗯?”零微微歪了歪头,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酒德麻衣无奈地招了招手。 “附耳过来。” “哦。” 零乖巧地凑了过去。 酒德麻衣压低了声音,在少女耳边低语了几句。 微风拂过。 只见这位向来面无表情、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三无少女。 那双冰蓝色的眸子猛地睁大。 白皙的脸颊上,肉眼可见地浮起了一抹淡淡的绯红。 …… 燕京,市中心的高档购物中心。 水晶吊灯洒下璀璨的光。 四个风格迥异的女孩走在精品区,引来不少路人惊艳的目光。 苏晓樯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几个礼盒对比,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 “到底送什么好啊……” 小天女有些苦恼地叹了口气, “重力环他有了,剑他也有了。衣服鞋子什么的,零平时都包办了。这过生日,总不能送他一堆《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吧?” 她转过头,看向身旁的酒德亚纪。 “亚纪师姐,你平时过节,都送叶胜师兄什么呀?” 酒德亚纪愣了一下。 随即,那张温婉的脸上露出一抹柔和的笑意。 “其实,叶胜他不在乎这些的。” 她想了想,轻声说道, “有时候是一条亲手织的围巾,有时候是一对情侣的袖扣。其实只要是你用心准备的,他都会很高兴的。” “用心准备……”苏晓樯若有所思地咬了咬嘴唇。 后方。 诺诺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漫不经心地看着橱窗里的展品。 红发小巫女暗红色的眸子里透着几分了然。 她其实已经看透了一切,但只是扯了扯嘴角,懒得说破。 那种满脑子都是把所有人挡在身后的怪物,送什么外物其实都一样,真正能戳中他的,无非是那几个能让他安心的人罢了。 可是为什么..她也在纠结送什么呢? 嗯...就当做是他救了自己好几次的... 谢礼吗? 诺诺愣了愣,嘴角勾起几分弧度, 陈墨瞳啊... 你什么时候这么遮掩自己了? 那边, 苏晓樯还在纠结,转头看向一直安静走在旁边的零。 “零,你呢?” 小天女好奇地问。 “你打算送那个混蛋什么?” 零停下脚步。 脑海中闪过不久前在天台上,酒德麻衣在她耳边的那些“理论传授”。 少女冰蓝色的眸子微微闪烁了一下。 “我……” 她声音很轻,语气却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有一点点想法。” …… 云海绝壁,龙渊阁总阁。 沉重的青铜大门缓缓开启。 路明非单手插兜,从天枢殿内闲庭信步地走了出来。 在他身后。 酒德麻衣抱着双臂,似笑非笑地跟着。 再往后,是三位全副武装的斩龙君:杨楼、赵问、听雨。 名义上,这是长老会派来“监视”这位大逆不道首席的随行队伍。 但看那三位斩龙君落后半步的恭敬姿态。 比起监视,这显然更像是在清道和护驾。 就在刚才。 天枢殿内经历了一场堪称荒诞的扯皮。 长老会那些老古董们群情激愤,非要给路明非在燕京上空展露神迹、勾结异类定个罪。 投票一路飙升,甚至超过了三分之二的赞成票,本来某些站路明非那边的也被路明非的战力吓到了,担心他之后出问题,所以投的倒不是定罪票,也是安置票。 但,毫无意义。 应龙首席,拥有绝对的豁免权。 想要越过豁免权去处治他,就必须先走流程罢免首席之位。 然而,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阁主立下的死规矩: 应龙阶的设立阶段,可以通过赵老等几位话事人的力挺和阁主信物的确认来定下。 可以说是非常简单的设立规矩了,信物认可,血统足够, 你就是应龙阶啦! 但若要罢免呢? 即便是全体长老全票通过也没用,必须得阁主本人亲自点头。 流程,陷入了彻底的死循环。 扯皮越来越冗长,那些老头子们脸红脖子粗地拍着桌子。 直到。 “轰——!” 一道黑光瞬息穿透了整个大殿。 狂风掀翻了桌案上的茶盏。 路明非的身影如风般降临。 他连拔剑的起手式都没做,只是单手一抡。 “当——!!!” 重到吓人的墨剑,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直接插在了天枢殿最中央的青石核心上。 剑刃没入石砖数寸,尾音清越,震得整个大殿嗡嗡作响。 少年站在剑旁,眼底赤金流转,散漫而暴戾。 “想罢官啊?” 他环视着周围那些瞬间噤若寒蝉的长老,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诮的冷笑。 “行啊。” “你们一个一个来谈呗。”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谁敢去跟那把刚刚劈碎了神魔虚影的剑去谈? 这场冗长无聊的审判,最终只能在这种蛮不讲理的暴力下,再次不了了之。 临走前。 那位百岁合法萝莉周姑奶奶,不但没有生气,反而两眼放光。 “好小子!这脾气对姑奶奶我的胃口!” 她拍着大腿,转头冲着身旁的周子敬大喊: “子敬!快!回家把你大姑奶奶藏着的那把断龙台搬过来!给这小子试试手!” 周子敬吓得冷汗都出来了,死死拽着姑奶奶的袖子,欲哭无泪。 “姑奶奶!您就饶了我吧!把那玩意儿搬出来,家主真的会把我们打死的!” 一场闹剧,就此收场。 回到眼下。 大殿外的长阶上。 微风拂过云海。 路明非停下脚步,双手向上用力一伸,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咔咔咔。” 浑身的骨节发出一阵舒畅的爆鸣声。 少年呼出一口浊气,脸上的凌厉与暴戾尽数收敛,恢复了那个日常有些散漫的模样。 “走吧。” “回去了。” 第185章 不打算对我说什么吗 长阶之下,云海翻涌。 路明非顺着山道往下走。 没走两步。 “等等。” 身后的酒德麻衣忽然停下脚步,按住了耳麦。 这位向来雷厉风行的忍者御姐,此刻眉头紧蹙,神色罕见地有些凝重。 “什么事?” 她对着通讯器问了一句,随后抬起头,看向前方的黑袍少年。 “路首席,出状况了。” 酒德麻衣语气急促。 “城东那边的残破地脉好像有点波动,疑似有死侍残留。诺玛的信号在那里被屏蔽了。” “....” “左转,前面那个路口再左转!” 耳机里,苏恩曦的声音伴随着咔嚓咔嚓嚼薯片的动静,显得急促又夸张。 “老板,城东大栅栏那边检测到异常高危的元素波动!疑似次代种残党死灰复燃,赶紧去镇压!” 路明非单手插兜,停在了一个车水马龙的十字路口。 他顺着苏恩曦给的坐标找过去。 高危元素波动?次代种残党? 视线尽头,两个喝多了的混血种小流氓正为了抢一个煎饼果子摊的排队位置,互相揪着领子推搡,其中一个甚至连黄金瞳都没憋出来,只是眼角有点发红。 “……” 路明非叹了口气。 他没去管那两个小流氓,转过身,刚准备往回走。 “等一下!” 身侧,一直跟着他的酒德麻衣忽然伸手,神色肃然地指了指南边。 这位向来雷厉风行的忍者御姐,此刻眉头紧锁,煞有介事。 “西直门方向,我刚才感知到了一股隐秘的杀机。很可能是针对你的陷阱,我们必须绕道,从北边排查过去。” 路明非看了看西直门的方向,又看了看酒德麻衣。 那里是燕京最拥堵的晚高峰路段之一。 “行。” 少年扯了扯嘴角,没有拆穿。 他甚至非常配合地转了个方向,步履平缓地跟着酒德麻衣的“反追踪路线”在燕京城里兜起了圈子。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 堪称燕京城的一场拉练。 城东的地脉波动? 路明非去转了一圈,只看到两只迷路的地沟老鼠,连死侍的影子都没见着。 从城东绕到城北,再从城北折返向南。 这一路上,苏恩曦的“紧急情报”就没断过。 一会儿是哪里的地脉又出现了裂缝需要首席亲自去踩一脚,一会儿是哪家老字号的糕点限量发售不买就亏了。 理由千奇百怪,漏洞百出。 路明非表面上面无表情,甚至有些无语。 但每一次,他都老老实实地照办了。 因为他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也知道这群人在折腾什么。 他只是觉得,如果直接戳破了这群家伙拙劣的演技,他们大概会很尴尬吧。 于是,就在这极其配合的七拐八拐中。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夕阳的余晖给燕京城古老的飞檐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边。 酒德麻衣在旁边配合地带路,不急不缓。 路明非也不恼。 少年提着装烤鸭的袋子,闲庭信步般在燕京的街头溜达。 看看夕阳,吹吹秋风。 偶尔停下来,在街边买杯热奶茶。 直到天际的最后一抹火烧云渐渐褪去,夜幕初降,华灯初上。 当路明非终于站在他在燕京的临时住所, 一座幽静的独门四合院前时, 已经是黄昏日暮时分了。 “这下,应该没别的事了吧?” 路明非侧眸看她。 酒德麻衣看了看手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没了。首席辛苦了。” 她往旁边退了半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意。 “您请回吧。” “.....” 路明非停在紧闭的朱红木门前。 风吹过院墙外的老槐树,沙沙作响。 他站在台阶下,看着那扇门。 深呼吸。 一口微凉的秋气吸入肺腑。 心跳在这一刻,竟不争气地快了两拍。 哪怕他已经是那个敢提剑斩破神魔、将龙王按在地上摩擦的怪物首席。 哪怕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被这群人笨拙地制造惊喜。 他甚至能想象出,推开门的瞬间,“砰”的一声,漫天彩带飞舞, 那群活宝大喊着“SUrpriSe”从角落里跳出来的画面。 但他的手,还是会不可避免地有些微颤。 那些在叔叔婶婶家,独自坐在黑暗的房间里,听着外面路鸣泽切蛋糕的过往,终究是走远了啊。 可人之所以是人,就是因为不敢你是多么厉害、多么坚强的存在,当自己面对温暖的时候,还是会感到触动的那把? 少年眼底闪过一丝温和的笑意。 他抬起手,按在门环上。 “吱呀——” 厚重的木门被缓缓推开。 路明非做好了迎接礼花、彩带和各种欢呼的准备。 然而。 门后。 一片死寂。 院子里干干净净,石板路上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没有张灯结彩,没有横幅,没有蛋糕。 正房的门紧闭着,没有一丝灯光透出来。 安静得仿佛一座空宅。 “……” 路明非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他愣在原地,保持着推门的姿势,眨了眨眼。 什么情况? 猜错了? 还是说这群家伙玩得太大,把惊喜藏在屋子里了? 可是这连个人影都没有的氛围,怎么看都不像是要给他庆生,倒像是要给他设个空城计。 少年皱了皱眉。 他松开手,刚准备回头问问酒德麻衣这是在搞哪一出。 转身。 回眸。 “……” “……”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被【言灵·时间零】彻底冻结。 就在他身后的那片空地上。 就在那万家灯火刚刚亮起的胡同街巷之中。 一幅堪称灾难级别的“施工现场”,毫无防备地撞入了他的视网膜。 半空中。 芬格尔踩在老唐的肩膀上,手里正扯着半截红底金字的横幅, 横幅上“祝路首”三个字刚拉开,剩下的还在卷里。 老唐咬着牙,因为下盘不稳,整个人正以一种极其滑稽的姿势金鸡独立。 零穿着一身精致的裙装,站在一旁的石墩上,怀里抱着一大团五颜六色的丝带,甚至还没来得及剪开。 白金发色的少女保持着准备往外抛撒的姿势,冰蓝色的眸子直愣愣地看着转过头来的路明非。 苏晓樯穿着一身雪白裙装,好像骄傲的小公主,正举着一长串闪烁的彩灯,一只脚还踩在折叠梯上,另一只脚悬在半空。 诺诺一身紫色的礼服好似巫女,还带着真的巫女帽,双手正捧着一个巨大的三层蛋糕盒,盖子才刚刚掀开一半,露出一抹诱人的奶油。 后方。 王引和杨楼这两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斩龙君,此刻正苦哈哈地扛着一张巨大的圆木桌,卡在胡同的拐角处进退两难。 曼斯教授手里攥着一把打火机,正满脸懵逼地看着烤架。 参孙和叶尤,这两头曾经令人闻风丧胆的太古龙将。 此刻正一人搬着一箱啤酒,一人扛着半扇烤全羊,呆若木鸡。 而在他们身后,芬里厄正努力地把自己缩成一团,两手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地捏着一个还没吹气的彩色小气球。 叶胜和亚纪手里拿着礼花筒,手指还扣在底部的开关上。 而恺撒·加图索,这位向来优雅的学生会主席。 他单手握着一瓶昂贵的香槟,另一只手提着狄克推多,刀刃刚刚卡在香槟的木塞上,准备来个完美的军刀开瓶。 甚至。 就在路明非转身的这一秒。 楚子航和夏弥刚刚从里屋探出头来。 楚子航手里拿着个本子,似乎正准备按计划去执行“拖延B计划”, 而夏弥正拉着他的袖子,两人探出半个身子,正好和路明非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所有人的动作,都在这一刻轰然定格。 宛如一幅滑稽的静物油画。 显然,他们是想利用混血种的体魄和绝对的执行力, 在路明非推门发现屋内是空城计、心生失落的那一瞬间。 在外面,一秒钟之内,给他变出一个反转的反转的、张灯结彩的盛大惊喜。 或者时间略微不足的时候, 屋内的楚子航和夏弥会立刻出声, 或者弄出点动静,拖住他几秒钟不让他回头。 哪怕只是三秒。 就足够门外这群实力逆天的混血种和古龙,以非人的速度完成这反转的反转的惊喜布置。 计划很完美。 执行力也很恐怖。 可惜。 路首席转身的速度,实在太快了。 快到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把横幅拉直。 “……” 路明非单手插在风衣口袋里。 他看着眼前这群僵在半空、姿态各异的“神仙”,又看了看那个连字都没展全的横幅。 秋风吹过,卷起一片枯黄的落叶,在众人之间打着旋儿落下。 死寂。 极致的死寂。 “那个……” 半空中,踩在老唐肩膀上的芬格尔,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废柴学长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他举起那只抓着半截横幅的手,僵硬地挥了挥。 “呃……嗨?” “……” 路明非眼角狂抽。 他看着芬格尔,又看着下面憋得脸红脖子粗的老唐。 “砰!” 老唐终于撑不住了,脚下一滑,两人直接滚作一团,连带着那条横幅也掉在了地上。 “啊呀!” 苏晓樯脚下的梯子一晃,小天女惊呼一声。 好在旁边的零眼疾手快,扔下丝带一把扶住了梯子,但那串彩灯也稀里哗啦地掉了一地。 “……” “……” 一片安静过后。 “我说……” 路明非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你们这反转的反转……” “是不是有点,太草率了?” “咳……” 楚子航默默地收起了手里的本子,那张刻板的脸上闪过一丝罕见的尴尬。 “计算失误。” 面瘫师兄一本正经地检讨, “我们没有算到,你转身的神经反射速度,比预期快了零点四秒。” “这怪我咯?”路明非翻了个白眼。 “都怪芬格尔!” 夏弥从巷子里跳出来,毫不犹豫地甩锅。 “我就说他的计划不靠谱!什么‘人在极度失落后猛然回头能产生最强烈的荷尔蒙波动’,简直是扯淡!” 少女指着从地上爬起来的芬格尔,气急败坏。 “现在好了,全砸了!” “而且你怎么能让芬里厄去吹气球?他吹薯片都费劲!” 薯片妞不满的出声, “什么话,你在看不起薯片吗?” “....” “这怎么能怪我!”芬格尔拍着屁股上的土,找到时间空隙给自己大声喊冤。 “本来时间是够的!是老唐非要选这条金线的横幅,太滑了扯不开!” “放屁!明明是你太重了压得我站不稳!”老唐怒吼。 “有没有可能是你们最近都变弱了,要好好训练啊...”王引老气横秋。 杨楼皱眉,“王叔,请不要拖后腿了。” “....” 胡同里瞬间炸开了锅。 一群平时在混血种世界里高高在上、动辄能决定一个城市生死的怪物们。 此刻就像是搞砸了校园晚会的笨蛋高中生,互相推诿、吵吵闹闹。 路明非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乱成一团的场景。 看着气鼓鼓的小天女,看着默默捡起丝带的零,看着无奈扶额的诺诺,看着那些放下架子跟着起哄的大佬和龙王。 少年眼底的那一丝无奈,渐渐化作了怎么也藏不住的笑意。 他没有再出声打断。 只是就这么站在万家灯火的余晖中,安静地看着他们。 “所以,” “你们折腾了这么大一圈,连正主都回头了……” “就不打算对我说些什么吗?” 第186章 少年生辰 胡同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老唐停止了和芬格尔的互掐,楚子航放下了手里的本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台阶上那个黑袍少年的身上。 人群中,最先有了动作的,是白金发色的少女。 零丢下手里缠作一团的彩色丝带,迈开脚步,走到路明非身前。 今天的少女,打扮得极其精致。 一身繁复精致的纯白裙装,蕾丝与银线交织,脚下是一双考究的复古小皮靴。 不需要任何王冠与权杖的加持,她站在那里,就像是刚从某个中世纪油画里走出来的皇女。 裙摆在夜风中微微摇曳,透着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高贵与清冷。 但当她停在路明非面前,微微仰起那张白皙精致的小脸时,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却又透着难以言喻的可爱与专注。 少女微微仰起头,冰蓝色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他。 “生日快乐,路明非。” 声色清冷,却认真得像是在宣读某种神圣的契约。 路明非看着她,眼底柔和。 “嗯。” 少年轻轻应了一声,手掌自然而然地落下,在那头柔顺的白金长发上轻轻揉了揉。 零没有躲。 少女微微眯了眯眼,像是被顺了毛的猫,乖巧地任由他宽厚的手掌在头顶摩挲。 “哒,哒。” 高跟鞋的清脆声响紧随其后。 苏晓樯走了过来。 小天女今天的打扮同样费了心思。剪裁得体的雪白长裙勾勒出少女姣好的身段,栗色的长发打理成了精致的大波浪,脖颈间还戴着一条闪烁的钻石项链,骄傲得像只天鹅。 但她此刻却没有往日那副张牙舞爪的模样。 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欠身,动作施施然,挑不出一丝毛病。 “我们的首席,生日快乐呀~” 小天女看着他,轻声细语,声音柔和得仿佛漾着秋水。 路明非愣了一下,轻笑, “苏助理,这么轻声细语的,总觉得你下一秒就要从裙子底下掏出红缨枪捅我。” “....” “我,才不会!” “那谁知道?” “你..你晚上就知道了!” 又是高跟鞋清脆的声响传来。 这次是诺诺走了过来。 红发小巫女今天穿着一身紫色的巫女礼服裙装,头上甚至还戴着一顶略显俏皮的尖顶巫女帽。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开口调侃。 只是走到他面前,双手背在身后,微微倾身。 暗红色的眸子看着路明非,柔和地抿起唇角,勾出一抹明媚且安静的笑意。 “生日快乐啊。” 她声音轻柔, “怪物首席师弟~” “谢谢师姐。”路明非点头。 然后是师兄。 “生日快乐,师弟。”楚子航神色与声色都很认真,仿佛在宣读某项庄严的誓词。 路明非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师兄,过个生日而已,不用搞得像战前动员。” 楚子航点了点头。 而路明非还想问他今天和师妹怎么样了,但看他这幅神情,旁边师妹元气如常,显然不言自明了。 “生日快乐啊,混蛋师兄!”旁边的夏弥挥了挥小手。 “生日快乐!明明!晚一点网吧连坐?”老唐咧开嘴。 “师弟,生快!今晚不醉不归!”芬格尔嗷嗷大叫。 芬里厄看了看左右,挪了挪步伐上来,小心翼翼地递过来一个还没吹气的彩色小气球。 “生、生日快乐,好兄弟。” “谢了,小芬。” 一声声祝福,在这万家灯火的胡同巷弄里此起彼伏地响起。 最后。 汇聚成了一句整齐划一的、震动了半条街的声浪: “路明非(首席)!” “生日快乐!!!” 声音落下。 下一瞬。 “轰——!” 这些执行力堪称恐怖的混血种和古龙们,瞬间从“温情祝福模式”切换回了“干活模式”。 “快快快!把横幅拉起来!老唐你站稳点,别再掉链子了!” “彩灯!通电!零,丝带给我,我来挂树上!” “香槟开起来!蛋糕抬进去!小芬,气球别咬,用吹的!” 残影翻飞,气流激荡。 短短不到十秒钟。 刚才还一地狼藉、尴尬无比的胡同与四合院大门前。 已经被这群怪物,以一种打破物理常识的恐怖速度,布置成了一个张灯结彩、光怪陆离的盛大派对现场。 “嗖!” 老唐和芬格尔化作两道残影,一人扯着一头,瞬间拉直了那条红底金字的横幅。 上面赫然写着: 【祝路首席千秋万载一统江湖暨十八岁寿辰快乐】。 “砰!砰!” 叶胜和亚纪毫不犹豫地拧开了手里的礼花筒。 诺诺则直接彻底掀开了那巨大的三层蛋糕盒。 红发小巫女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了一把长刀,兴致勃勃地比划着切蛋糕的致命角度。 “让开让开!” 苏晓樯提着裙摆,三步并作两步重新踩上了折叠梯。 小天女动作麻利地将那串五颜六色的彩灯重新挂到了屋檐上,插头一通,整个胡同瞬间流光溢彩。 “咔嚓!” 零面无表情地拿着一把剪刀,指尖翻飞。 漫天彩色的丝带和碎纸犹如一场绚烂的雨,被她用巧劲精准地抛撒在了路明非的头顶。 “啵!” 恺撒·加图索手中的狄克推多优雅地划过一道弧线。 香槟的木塞冲天而起,金色的酒液化作漫天泡沫,在彩灯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不到一秒钟。 一座张灯结彩、光怪陆离的生日宴会现场,就在这条破旧的胡同里凭空成型。 所有人都在瞬间进入了各自的状态。 吵吵闹闹,鸡飞狗跳。 路明非一个人站在彩灯与丝带的中央。 他手里还捏着芬里厄塞给他的那个彩色小气球。 看着眼前这荒诞、吵闹、却又鲜活到了极点的一幕。 少年深深地吸了一口深秋微凉的空气。 真好啊。 他想。 ... 第187章 “所以,希望能由你来告诉我。” “砰!” 香槟的泡沫喷洒在青砖地上。 芬格尔和老唐勾肩搭背,正为了最后一块烤肉争得面红耳赤。 夏弥在一旁煽风点火,楚子航默默地把烤好的玉米递到她手边。 恺撒端着香槟优雅地在一旁看戏, 苏晓樯正联合起来指挥着大家搬桌子上菜。 诺诺提着刀,一刀劈开了那巨大的三层蛋糕。 参孙叶尤和杨楼王引混作一团不知道在聊些什么, 夏弥还在为气球颜色的事揪着芬里厄的龙角不放, 楚子航默默地站在一旁收拾着满地的残局。 周围是吵吵闹闹的喧嚣。 路明非端着一杯不知道被谁塞进手里的果汁。 看着这鸡飞狗跳的满院子。 忽然想起以往在叔叔家那几年不像生日的生日, 以及自从遇到这些家伙以后的生日与现在的生日, 其实没有什么不同, 他指的是,遇到他们之后的每一次生日,似乎都没什么不同。 一样的吵闹,一样的鸡飞狗跳,一样的毫无防备。 但都很开心。 真的开心。 “路明非。” 一道清冷的声色在身侧响起。 路明非回过神,微微偏头。 白金发色的少女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的身边。 零避开了院子里最喧闹的中心,站在老槐树的阴影下。 她伸出白皙的小手,递过来一个小巧精致的木盒。 “生日礼物。” 路明非笑了笑,伸手接过。 打开。 没有想象中什么夸张的炼金道具,也没有加图索家那种动辄能买下一栋楼的黑卡。 木盒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沓纸条。 纸质极好,裁剪得整整齐齐。 每一张白纸条上,都用娟秀淡雅的字迹,写着一些仿佛契约般的暗纹。 “这是什么?” 路明非挑了挑眉,有些讶然。 零没有立刻回答。 少女伸出手,从木盒里抽出一张空白的纸条。 然后。 她上前了半步。 微凉的小手,轻轻覆上了路明非宽厚温热的手掌。 牵着他的手。 少女从随身的口袋里摸出一支钢笔,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在那张空白的纸条上写下几个字: 【抱抱安慰】。 字迹娟秀,却又带着几分路明非笔锋的散漫。 写完。 “啪嗒。” 钢笔落地。 零没有丝毫迟疑,往前踏出一步。 白皙的双臂环过少年的腰肢,将脸颊轻轻埋进他的胸膛。 没有风暴,没有杀机。 只是一个安静到了极点,毫无保留的拥抱。 “……” 路明非身子微微一僵。 鼻尖是少女发丝间淡淡的冷香。 “就是……这样的东西。” 零靠在他的怀里,声色极轻,犹如一根羽毛在耳畔低低地扫过。 “写什么,我都会答应。” 这是她的礼物。 一张张毫无保留、可以兑现任何事物的空白支票。 路明非垂下眼帘,看着怀里的少女。 少年扯了扯嘴角,眼底泛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可是……” 他语气散漫,却带着几分无奈的调侃, “小零同学,平时不就是我说什么都会答应吗?” 哪怕是让她去赴死,哪怕是让她去单挑龙王,这姑娘也从来没有皱过一下眉头。 这礼物,似乎有些多余了。 “……” 零靠在他怀里,沉默了片刻。 少女像是在认真地思考这个逻辑问题。 半晌。 “嗯……”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却又固执地反驳了一句, “但是,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零从他怀里退出了半步。 少女微微仰起头。 那双冰蓝色的眸子,在胡同的彩灯下折射出澄澈的光晕。 没有平时的清冷与杀伐果断,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迷惘与认真。 “哪里不一样……” 她轻声呢喃。 少女直视着他的眼睛,毫不掩饰自己的无措, “我比较笨,不懂。” “所以,希望能由你来告诉我。” 夜风拂过老槐树。 路明非看着手里那沓空白的纸条。 看着那双清澈如水、倒映着胡同彩灯的眼睛。 他忽然明白了眼前姑娘的所求, 也明白了这沓空白纸条的意义。 “以前,小零同学总是无条件地照顾我, “替我安排好一切。” “日常起居到衣食住行再到训练事宜、生活琐事, “你觉得什么是最好的,什么对我最有利,你就会毫不犹豫地给我。” 而如今是.. 她想让他来告诉自己,让路明非告诉零, 他想让自己做什么,做哪些... 少年微微低头,凝视着眼前的女孩, “你想被我需要,而不是自己履行约定...” “还有就是...” 在那座死寂的天池湖畔,在那场漫天的风雨中。 他握着她的手腕,强行更改了那个沉重如山的契约时所说的, 【你会好好的活着、永远幸福。】 少女轻声喃喃, “要怎么做到?” “我不懂....所以希望..能由你来告诉我” 风吹过老槐树。 路明非看着怀里的少女,又看了看掉在地上的钢笔。 他松开手,弯腰将钢笔捡了起来。 随意地抽出一张空白的纸条。 垫在手心,笔尖划过纸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一笔一划。 写完,路明非将纸条塞进少女的手心。 零低头看去。 【随你喜欢】。 “我没什么需要你刻意去做的事,也不需要你因为我,去学习什么你不懂的法则。” 路明非看着她,声色温和,却透着理所当然的笃定。 “你喜欢什么,就做什么。” “遵从你自己的喜好与想法。” “不需要去迎合,也不需要去改变。” 少年伸手,替她理了理耳畔的碎发。 “零就是零,不需要变成其他的什么样子。” “这样,就很好了。” 零看着那张纸条,良久。 少女轻轻地点了点头。 “嗯。” “我明白了。” 她将那张纸条认真地收进木盒里。 然后。 她抬起头。 在路明非毫无防备的目光中,少女微微踮起了脚尖。 微凉的唇瓣,犹如一片飘落的雪花,轻轻地、却无比清晰地印在了路明非的脸颊上。 一触即分。 “……” 路明非整个人僵住了。 他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愣愣地看着退回半步外的少女。 零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三无模样。 她伸出两根白皙的手指,捏着那张写着【随你喜欢】的纸条,在路明非面前轻轻晃了晃。 “这也是我的喜好。” 少女看着他,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的想法。” ... 第188章 所希冀的平凡 另一边的喧闹很快打破了这短暂的死寂。 “师弟!愣着干嘛!过来走一个啊!” 芬格尔扯着嗓子嚎了起来。 等路明非回过神,被拉到摆满烤串的桌边时,才发现情况有些不对。 桌上不知何时多出了几瓶度数极高的白酒。 而坐在他对面的,不是芬格尔,也不是老唐。 是零。 白金发色的少女面无表情地拧开瓶盖,给自己倒了满满一大杯透明的液体,举起杯子,向路明非示意。 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动作行云流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 路明非看着那空荡荡的玻璃杯,眼角狂抽。 这小零同学的酒量,未免也太恐怖了一点。 “别喝那么急。” 路明非赶紧把她手里的酒瓶夺了下来。 那边诺诺已经提着切蛋糕的刀在喊他去发蛋糕了,他不放心把这喝起酒来不要命的小零同学留在这里跟芬格尔他们拼酒。 路明非四下扫了一眼,招了招手。 “亚纪师姐,麻烦你看着她点。别让她再喝了,喝醉了吹风容易头疼。” 酒德亚纪温柔地笑了笑,走过来挨着零坐下:“交给我吧。” 路明非这才松了口气,转身走向蛋糕盒。 发蛋糕呢,其实是个体力活。 毕竟院子里这群人胃口都不小,连芬里厄都分到了一块足有脸盆大的奶油蛋糕,正小心翼翼地捧着舔。 诺诺负责切,路明非负责端。 苏晓樯在一旁帮忙递盘子,动作麻利。 等分完最后一圈,路明非端着自己那份,靠在老槐树下准备吃。 “喂。” 小天女凑了过来。 她背着双手,栗色的长发在彩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喏,拿着。” 苏晓樯从背后摸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一把塞进路明非怀里,动作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掩饰不住的傲娇。 “生日礼物,便宜你了。” 路明非挑了挑眉,单手拆开礼盒。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条深灰色的羊毛围巾。 针脚很密,虽然边缘有几处收线的地方看起来略显生涩,不够完美,但用料极好,摸上去柔软又温暖。 手工织的。 “苏助理。” 路明非把围巾拿在手里抖了抖,扯了扯嘴角。 “现在才刚入秋,你送我这玩意儿,是打算提前把我捂出痱子吗?” “你懂什么!马上就降温了!” 苏晓樯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 “爱要不要!不要我还给我,我自己留着擦桌子!” 说着就要伸手去抢。 “送出来的东西哪有收回去的道理。” 路明非摸了摸那条围巾,抬起头。 “你亲手织的?” 少年有些讶然, “苏助理,你这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居然还会这个?” “要你管!” 苏晓樯脸颊微红,傲娇地扬起下巴, “我……我这是无聊打发时间随便织的!本来想给家里的金毛当垫子的,看你今天过生日可怜,顺手赏你了。” “哦。” 路明非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直接将围巾拿出来,在脖子上绕了两圈。 “那替我谢谢你家金毛的割爱。” “你……” 苏晓樯气结,刚想发作。 却见眼前的少年看着她,忽然轻声笑了起来。 他看着她气鼓鼓的脸颊,听着她叽叽喳喳的抱怨。 他的眼底泛起一抹柔和的笑意。 和零那种清冷却无条件顺从的安静不同。 小天女的世界,总是伴随着这种吵吵闹闹的烟火气。 她从那个连死侍都没见过的普通高中生,一路跌跌撞撞地陪着他。 从仕兰中学,从雨夜高架, 到龙渊阁,到卡塞尔, 再到如今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小天女就从头陪着他到现在, 她见证过他踌躇衰仔的过往, 也见过他意气拔剑的张狂。 她总是熙熙攘攘,吵吵闹闹又絮絮叨叨的在自己身旁, 拌嘴的,忧心的,惬意的,欢喜的, 都有她在... 路明非看着她,嘴角不自觉地弯起。 其实,他早就已经习惯了这种吵闹。 如果有哪天听不到这丫头在耳边碎碎念,他大概会...非常不开心吧? “你笑什么?” 苏晓樯看着路明非那直勾勾的眼神,莫名觉得脸颊发烫。 她别过头,嘟囔了一句: “傻笑什么,丑死了。” “笑你刚才那针脚织错了一排。” “路明非你找死啊!” 两人在树下毫无顾忌地拌着嘴。 不远处。 诺诺端着一盘没动过的蛋糕,背靠着院墙。 咬着塑料勺子,暗红色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们。 红发小巫女没有出声。 垂下眼帘,看着盘子里那块被切得有些不规整的蛋糕。 “真是...别扭啊。” ... 另一边。 院子的僻静角落。 楚子航和夏弥并肩坐在石阶上,一人端着一碟蛋糕。 楚子航手里的塑料小叉子没怎么动,淡金色的眸子一直越过人群,飘向老槐树下那个吵吵闹闹的地方。 夏弥咬着叉子,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 少女翻了个白眼,忍不住用手肘撞了他一下。 “师兄。” 夏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几分明晃晃的八卦。 “你是不是很好奇,路师兄最后到底会和谁长相厮守什么的?” 楚子航收回视线。 那张刻板的脸上没有丝毫掩饰,非常认真地想了想,然后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嗯。” “……” 夏弥扶额。 她看着眼前这根不解风情的黑衣木头,简直无言以对。 “师兄,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你知道吗?” 夏弥忍不住吐槽, “平时在学校里,你除了练刀就是练刀,对什么事都漠不关心。可是只要一沾上路师兄的话题,你就跟变了个人一样,格外积极。” 少女撇了撇嘴,没好气地嘟囔。 “要不是我清楚你们两个的底细和喜好。” “我都快往什么奇怪的方向去想了!” 楚子航眨了眨眼。 “奇怪的方向?” 他一本正经地反问,“什么方向?” “闭嘴!吃你的蛋糕!” 夏弥气急败坏地把一整块草莓塞进他嘴里,堵住了他接下来的话。 微风拂过胡同,带来一丝秋夜的凉爽。 院子里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在外。 两人就这么坐在角落里,吃着东西,吹着风。 经历了西山地下的生死搏杀,经历了婆娑界里的千年虚妄。 此刻的平静,显得弥足珍贵。 “师兄。” 夏弥抬起头,看着夜空中的繁星。 “其实,这样简简单单的生活,” 她晃着双腿,轻声感慨。 “没有那些打打杀杀,没有那些见鬼的宿命。简简单单的,吃块蛋糕,吹吹风。” “真的挺好的。” 楚子航咽下蛋糕。 他转过头,看着身侧的少女。 “嗯。” 他点了点头,淡金色的眸子里透着凿穿一切的笃定。 “所以...你现在,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大学生。” 他看着她,声色平稳, “往后……有我。”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 夏弥愣了愣。 脸颊上不自觉地飞起两抹淡淡的红晕。 “嗯……” 她垂下眼眸,轻轻嘟囔, “哦...” 一时间气氛有些安静。 过了会儿,少女抬起头,清澈的大眼睛瞪着楚子航。 “不过师兄.... “路师兄难道就没跟你说过吗?” 夏弥撇了撇嘴, “你这个人,其实有点八婆,而且还有点唠叨。” 楚子航微微偏了偏头。 那张面瘫脸上浮现出一丝疑惑。 “有吗?” “有!非常有!” 夏弥信誓旦旦地指控。 不过少女很快又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像只狡黠的小狐狸。 “不过算啦,本小姐今天心情好。” 她双手撑着下巴,语气轻快。 “你想聊什么,想问什么,都可以啦。” 楚子航看着她。 那双淡金色的眸子里,有什么情绪在隐隐翻滚。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开口了。 “叶尤说的。” 楚子航看着夏弥,忽然好奇问道, “你在我体内留的东西。” “是我们在列车脱轨那次吗?” 他目光灼灼。 “你收拾了残局,趁我睡去,然后自顾自离开的那一次做的吗?” 直球。 毫无防备的绝杀直球。 “……” 夏弥整个人僵住了。 手里端着的纸盘微微一晃,一块奶油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脸颊上的红晕瞬间蔓延到了耳根,甚至连那双藏在栗色长发里的耳朵都烧了起来。 少女猛地站起身,气急败坏地指着楚子航。 “楚子航!!!” “这种问题……” “是问一个普普通通女大学生的问题吗?!” 第189章 “也祝你生日快乐。” 最后,楚子航怎么问也没有得到答案。 或许,他本来也就没有怎么问, 因为眼前的姑娘从他开口问的第一句开始就张牙舞爪的, 大有你敢再说半个字试试看,她就直接扑上去咬死你的架势。 不过其实答案通常不需要用多么清晰明了的字句去确认。 还在他身旁的少女,大抵就是最好的应答。 …… 二楼露台。 秋夜的晚风拂过,带着一丝干燥的凉意。 路明非靠在栏杆上,手里端着一杯果汁,看着下方院子里依旧吵吵闹闹的人群。 “哒,哒。”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恺撒·加图索端着两只高脚杯,里面盛着淡金色的香槟。 金发青年走到他身侧,随手将其中一杯递了过去。 路明非没有拒绝,伸手接过。 两人并肩站在栏杆前,望着夜空中的满天星辰,与脚下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 路明非侧眸,看了一眼身旁这个意气风发的学生会主席。 他对眼前这家伙其实没什么恶感。 路明非有时候甚至会想, 如果是一年多以前那个在仕兰中学里窝囊度日的衰仔,遇到恺撒这种挥金如土、又满身骄傲的贵公子,大抵会觉得这是自己需要仰望、甚至要躲着走的存在。 毕竟这家伙不仅有钱,还蛮有义气、操守,除了有时候骚包张扬和狂气的性格惹人烦心以外,无疑是个不错的家伙。 但有时候不错不意味着彼此就能深交成为好朋友、好兄弟。 路明非觉得彼时的他遇到这家伙,只会觉得格格不入。 但说不准是要出生入死、上天入地一番,又或者是只需要酩酊大醉互相碰拳一次, 彼此就是兄弟了, 男人之间的事,谁也说不准。 可是现在。 所谓命运的纺丝线啊、齿轮啊转得太快,快到让人连感慨的时间都没有。 “听说你单枪匹马就摸到了地铁尼伯龙根的入口线索?”路明非随口提起。 恺撒摇晃着酒杯,看着杯中金色的气泡,轻笑了一声。 “谈不上什么线索。” 他靠在栏杆上,目光同样投向远处的灯火,冰蓝色的眼眸里透着几分自嘲与释然。 “这次西山之行,倒是让我看清了一些东西。” 恺撒喝了一口酒。 “看到了和龙王的差距。也看到了……和某个怪物的更大差距。” 他转过头,看了路明非一眼,语气里没有嫉妒,只有坦荡。 “人生有时候,就是很可笑。” 恺撒看着夜空, “比如我曾经一度信誓旦旦,想着要让某人、让家族里某些老家伙看看,加图索家的男人不需要乱七八糟的支援,同样敢提着刀直面龙王。” “但提着刀,走了那么远……” “最后连龙王的面,也没有见到。” 夜风拂过露台。 路明非靠着栏杆,没有去看恺撒那略显自嘲的神情。 “但是,你见到了母亲,不是吗?”少年声色平淡。 恺撒摇晃酒杯的动作猛地一顿。 “……” “我听小康说的。”路明非补充了一句。 恺撒沉默了片刻。 “是。”他低声应道。 金发青年垂下眼帘,声音仿佛被夜风拉得很长。 “在列车上,我见到了她。” “和小时候的记忆里一模一样。病弱,憔悴。她就坐在那张病床上,满是怜爱地望着我。” “她不会说话。”恺撒的声音透着一丝微颤, “她把镰鼬遗传给了我,可她却听不见自己的孩子的声音,说不出来话。 “但好在...她看得见。” “所以我去学了手语。专门用来和妈妈说话。” 恺撒仰起头,似乎在平复某种情绪。 “我很庆幸我学了那个。所以哪怕在尼伯龙根的幻境里,哪怕她听不见,也不能说话,我也能和她交流。” “告诉她,我有多么多么想她。” 恺撒的眼底浮现出一抹柔和的光。 “她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她曾经用手语对我说,我很善良。” “可她又担心我,怜爱我。因为她觉得这个世界太残酷。她的孩子那么善良,在这样的世界里,会过得很辛苦,很辛苦。” “可她最后,还是叫我离去。” “她用手语赶我走,让我离开那个虚无却有她存在的世界。” 恺撒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举起酒杯,对着夜空,一饮而尽。 虽然是幻境,虽然连龙王的面都没有见到。 但他真的或许...没有多少遗憾吧? 路明非也没有多说什么, 和家人的离别是什么样的感受,他能够理解,能够共情。 但他幸运的地方在于他的妈妈还在世界的哪里冒着险,等着和他的重逢。 不过他没有出言的地方不在于此,而是恺撒这厮大抵只是来倾诉的, 倾诉他在那尼伯龙根的列车里面的遗憾, 也倾诉他追不上某人的遗憾。 所以。 即便路明非是那个提剑斩破了燕京杀局的路首席。 在这个时候,他说什么、怎么说,都会像是一种高高在上的怜悯,甚至是一种无形的挑衅。 哪怕他根本没有那个意思。 对于骄傲的狮子而言,最好的安慰,就是倾听。 路明非仰起头,将杯中的香槟一饮而尽。 两人并肩靠在栏杆上,望着下方院子里依旧吵吵闹闹的同伴。 夜色深沉,星河璀璨。 …… 恺撒不知何时已经离去。 路明非独自靠在栏杆上,吹着冷风 “说起来……” 路明非在心底随口嘟囔了一句。 “这都回来大半天了,你居然没跟催命一样给我排什么日程表?” 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去年生日的时候,这狗东西只大发慈悲地给了他十分钟的“法定假期”。 然后,在那场众人费尽心思准备的生日宴会上,大家最叹为观止的余兴节目, 就是看着他们的路首席, 一边闭着眼睛背龙文,一边用那种犹如杂技般精准的无名剑法, 将一个三层大蛋糕切成了大小完全一致的三百六十四块, 即便他们压根没有哪怕三十人出席要分蛋糕。 美其名曰:【君王微操与专注力特训】。 今天居然这么安静,简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恭贺陛下,又长一岁。】 不争的声色如期而至, 【微臣特来贺喜。今日乃陛下寿辰,理当安歇。】 【然,明日的计划微臣已然准备妥当。此次的演武回廊与冥想室,与新开辟的蜃楼之地,会搭载螭吻、睚眦等龙王。 【届时,微臣将为您安排……】 “停。” 路明非眼皮跳了跳,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它。 少年扯了扯嘴角。 “你说的这个‘明日’,该不会是……” 【是的。子正时分,也就是零点。】 佞臣毫无心虚之意, 现在距离零点,大抵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 路明非看着手里那杯果汁,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谢谢你啊。” 【为君王分忧,不客气。】 风吹过露台,满天星辰在燕京城的夜空上闪烁。 路明非靠着栏杆,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仰起头,看着夜空。 “不争。” 少年忽地出声,语气懒散,却带着几分难得的认真。 “你是什么时候的生日?” 【……】 “其实早该问你了。” 路明非抬起头,望着那轮皎洁的明月。 “你……究竟从哪里来?” “要到哪里去?” “要做什么?不想做什么?” “你……究竟是谁?” 半晌。 【陛下。】 【您怎可将旁人问过您的话,原封不动地拿来对微臣再说一次呢?】 当年昂热问他的那套灵魂说辞,被他原封不动地、甚至添油加醋地抛了出来。 “可我就是很想这么问啊。” 路明非理直气壮地耍着无赖, “圣人曰过,己所不欲,爱施于人嘛。我就喜欢用魔法打败魔法。” 他敲了敲栏杆。 “所以,答案呢?” 【……】 不争沉默了良久。 久到路明非以为这厮又要装死的时候。 【君子不器,是为不争。】 【君子不争,视为无器。】 声色幽幽回荡,透着一股历经万古的空灵与孤傲。 “哦?” 路明非挑了挑眉, “你要改名叫‘无器’了?” “这名字听起来像个太监。” 【……】 不争再次无语,显然不想接这种毫无营养的烂话。 路明非却笑了起来。 “我明白你的意思。” 少年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轻声解释, “你是想说,以君子为行,不器,就是不拘泥于形,不必着相。所以问你的来历、归宿和名字,都没有什么实质的意义,自然没有必要是吧?”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有几分促狭。 “可这就很没有道理了吧?” “你明为不争。可你从一开始想做的,就是让我奋发图强,不可怠惰自误,” “争命,争权柄,争天下。让我什么都要去争,不是吗?” 这简直是这世上最大的双标。 【因为,为君者,天下本就莫能与之争。】 【不论此君是君王,还是君子。】 【陛下,亦如是。】 “……” 路明非哑然失笑。 “是是是。” 少年懒得再跟这诡辩的佞臣掰扯,摊了摊手, “反正你就是死鸭子嘴硬,不说呗。” 不争不语,彻底装死。 路明非也没有再追问, “算了。” 他叹了口气,转过身,将手里的果汁杯举起,对着虚无的夜空,轻轻碰了一下。 “也祝你生日快乐。” “不知名的,佞臣管家大叔。” ... 第190章 不知名,不知命,与..樱国的小姑娘 “……是啊,现在的年轻人要么就是不知名、安分守己的小卒。” 燕京,龙渊阁总阁,某处清幽雅致的内廷厅堂。 檀香袅袅,茶汽氤氲。 老陈放下手中的青花瓷盏,瓷盖磕碰出清脆的轻响。 这位陈家代家主靠在黄花梨的太师椅上,目光透过堂前摇曳的竹影,看着外面风清气爽的秋色,长长地吐出一口烟圈,语气里透着几分意味不明的感慨。 “要么,就是不知命的、横空出世的狂徒。”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位穿着考究定制西装、胸口插着暗红色玫瑰的百岁老人。 昂热端着茶杯,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温和而锐利。 “陈指挥这话。” 老人抿了一口茶,含笑问, “似乎对某人颇有微词?” “微词?” 老陈冷哼了一声, “那小子在你们卡塞尔学院,听说行事愈发无度,连装备部和校董会都敢直接掀桌子。” “昂热校长,难道您也不能与我共情?” 昂热放下了茶杯。 老人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陈指挥这话,听着可不像是在与我共情。” 他看着老陈,一语点破, “倒像是在向我这个外人炫耀,你们龙渊阁,出了这般盘龙自威、渊出即鸣的好苗子。” 老陈轻咳一声,老脸微微一僵。 “炫耀?” 他猛地一拍大腿,吹胡子瞪眼。 “我炫耀个屁!那家伙最近拉着我那侄女到处跑,上天入地地折腾。去哪干什么,好歹也该跟我这个长辈先报备一声吧?” “墨瞳那丫头,本来性子就张扬、我行我素。现在跟着他混,更是变本加厉了!前些日子,陈家的大门都让人家一剑给劈碎了!” 表面上是在痛心疾首。 但细听之下,那语气里对于陈家那群顽固老头子吃瘪的幸灾乐祸,简直藏都藏不住。 昂热看着他,笑着摇了摇头。 “可你心底里,怕是更乐见如此吧?” 老陈冷哼一声,不置可否地别过头去,端起茶杯战术性喝水。 昂热也没有继续拆台。 老人转过头,看向厅外,目光深邃了几分。 “说回正题。” “比起几十年前,我初来燕京、得见你们龙渊阁阁主时的风采……” 昂热轻声感叹, “明非如今的声势与伟力,怕是不遑多让了。” 话音刚落。 “校长说这话,是从心,还是客套?” 一道散漫的声色,毫无征兆地从厅堂外的游廊上传来。 黑袍的衣角拂过竹叶。 路明非单手提着连鞘的墨剑,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闲庭信步般跨过门槛。 他一边走,一边毫不掩饰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眼底泛着几分明显的疲惫与生无可恋。 而在他的身后。 零穿着龙渊阁的黑袍裙装,捧着一本黑色的硬壳记事本,亦步亦趋; 苏晓樯穿着类似款式利落的劲装,四处张望着; 楚子航提着雪白唐刀,跟着路明非身侧; 夏弥手里拎着一袋刚买的糖炒栗子,另一只手拽着楚子航的袖口; 最后面,是同样顶着两个黑眼圈、打着哈欠的芬格尔。 一群年轻人鱼贯而入。 只一瞬间,这间原本古雅清净的厅堂,便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令人心悸的恐怖气场给填满了。 路明非随意地拉了张椅子坐下,顺手将墨剑靠在桌边。 他靠在椅背上,又打了个哈欠。 和芬格尔那种和老唐熬了好几天夜,又天天和EVA晚上说悄悄话的顶级作息搞出来的黑眼圈不同, 他倒不是身体真的顶不住了, 以他如今突破了20%的龙族体魄,就算三天三夜不合眼, 去西伯利亚冰原上跑个马拉松都不成问题。 他这是心累。 纯粹的精神折磨。 少年在心底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无情地咒骂着脑子里那个刻板的幽灵。 太出生了。 这狗系统,是真的出生啊! 就在昨天零点刚过。 不争那家伙一本正经地在精神海里播报:【燕山之战,蜃楼残存规则正在消化吸收。冥想室矩阵受损,今夜例行维护。】 路明非当时听了,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维护好啊!维护就是放假! 他当时甚至都已经把手伸向了恺撒留下的那瓶顶级香槟,准备在这个没心没肺的深夜好好放松一下。 结果呢? 【然。】 不争的一个“然”字,直接把他打进了地狱。 【演武回廊独立运作,不受影响。念及陛下今日寿辰已过,又添一岁,理当更为精进。】 【今夜演武回廊强度,翻十倍。】 【为淬炼陛下在绝境中的帝王心智,特将您的战力数据,强行压制至常态的十分之一。】 然后。 路明非就度过了一个堪称恐怖片的一宿。 他被拉进精神海。 手里提着那把刮痧用的白蜡木剑。 面对的,是一整支足以推平半个欧洲的灭世级怪物编队。 不仅有老朋友雾尼、青铜城叛臣青孙聂。 甚至还有前两天刚被他挫骨扬灰的螭吻、睚眦, 以及那七个拼装起来的穷奇赝品! 整整两头龙君级别的怪物,外加十位次代种龙将。 十二打一。 战力还被压到了十分之一! 他就像是个误入满级怪物刷新区的刮痧师傅,在那片演武回廊里,被这群老熟人围成一圈,像踢皮球一样踢了一整夜。 死了重置,重置了再死。 被风刃切碎,被烈火烧成灰,被长枪捅成马蜂窝。 各种死法,应有尽有。 路明非现在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那群龙级怪物狰狞的狞笑。 “明非?” 昂热看着靠在椅子上、神色变幻莫测的少年,温和地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哦,没事。” 路明非回过神,揉了揉眉心。 “所以,校长大老远从卡塞尔跑到燕京,应该不只是为了跟陈叔在这里互相吹捧吧?” 他看了看昂热,又看了一眼对面面色有些古怪的老陈。 “燕京的局已经破了,收尾的工作龙渊阁自然会处理得妥妥当当。” 少年十指交叉,搁在身前,恢复了那种散漫却不容置疑的首席姿态。 “卡塞尔那边,是有什么新乐子了吗?” 昂热笑了笑。 他并没有介意路明非的直白与散漫。 因为这位老人很清楚,当眼前这个少年愿意坐在你面前、用这种语气跟你说话的时候。 说明他已经把你当成了可以兜底的自己人。 “不全是。” 昂热将一份盖着绝密红戳的档案袋放在了桌面上,用手指轻轻推到了路明非的面前。 “燕京之事,秘党高层虽然没有亲眼目睹,但诺玛收集到的能量波动,已经让校董会那群老家伙彻底闭嘴了。” “他们现在对你,除了敬畏,就只剩下恐惧。” 老人看着他,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深邃。 “但我这次来,是想问问你接下来的打算。” “回学院深造,回家里暂时休憩。” 路明非单手插兜,语气散漫。 此时两人正站在龙渊阁的云海崖前。 风卷着云气翻涌,汉白玉的栏杆透着深秋的冰凉。 身后不远处的游廊厅堂里,老陈正黑着脸,动作有些粗暴地摆弄着茶具。众人围坐在茶案旁,气氛有些微妙。 本来老陈是不乐意的。 有什么话不能私下说,或者等回了卡塞尔学院关起门来慢慢谈?非得刚打完仗,就把人拉到这高处不胜寒的崖边吹冷风。 但昂热只是笑着摆了摆手。 “时间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东西。”老人当时说,“趁着现在能说,自然要多说几句。” 老陈只得闭嘴。 昂热端着茶杯,看着眼前翻滚的云海,抿了一口。 “其实这不是选项,你可以自己安排顺序。” 老人看着路明非,抿了口茶, “不过,我是希望你最终能在学院完成学业的。” “校长这趟大老远飞过来,不会就是为了抓个逃课的学生回去上课吧?” 路明非转过头,扯了扯嘴角。 “您肯定不担心我会就此不回学院。” 昂热点了点头,坦然承认。 “确实如此。” 他望向那云层深处,目光透着几分历经百年的深邃。 “所以这趟来……其实就是顺路,见一见这龙渊阁的风光。” “只是不出所料,那老东西还是不在此。” “阁主?” 路明非挑了挑眉。 对于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龙渊阁阁主, 他其实一直很好奇。 但龙渊阁内部的档案里对他没有只言片语,他甚至让芬格尔去查过诺玛的底层数据库,也没有任何备案。 这老家伙就像是个活在传说里的幽灵,只存在于敬畏之中。 “对。” 昂热叹了口气, “其实,我对这位阁主,也只是一面之缘。” 老人思绪飘远。 “以前,秘党曾想把手伸到龙国来。就像我彼时前往樱国一般。”昂热缓缓道, “即便不能以卡塞尔为主导建立混血种组织,也希望能在这里插上一脚,建立个分部。” “我在樱国倒是成功立了分部。虽说那边的人骨子里桀骜不驯,不怎么服管教,但好歹名义上,还是认我们这个本部做老大哥的。” 昂热摇了摇头,苦笑一声。 “可龙国不同。” “这里世家林立,混血种界更是错综复杂。但地大物博的龙国,也代表着无边的潜力。彼时的龙渊阁,正处在青黄不接、名存实亡的动荡时期。” “秘党,自然是不希望错过这块肥肉。” 路明非安静地听着。 “然后呢?” “然后,那位阁主就横空出世了。” 昂热眯了眯眼,仿佛又看到了当年的画面。 “说起来,那位阁主当年的做派,倒是和你现在有些相似。” 老人看向路明非,目光里透着几分意味深长。 “听说他初次露面的时候,是个道士模样。没带千军万马,就只是一个人,提着一把剑。” “凭着不讲理的武力,直接镇了全场。” “不管是龙渊阁内那些各怀鬼胎的世家,还是龙国外的混血种势力,统统被他一个人压得抬不起头。” “龙渊阁上下被他强行梳理得铁板一块,秘党那些眼高于顶的家伙,被他打得灰溜溜地滚回了欧洲。” “这局面一直僵持着,直到后来我上任成了校长,亲自过来一趟,才勉强谈成了个修学交换生的合作。” 路明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道士,提剑,一人镇一国。 少年单手撑着汉白玉栏杆,神色散漫。 “不过现在不出来,反而倒是件好事。” “为何?”昂热有些意外。 路明非理所当然地回道: “按照故事的通用发展来说,这种级别的角色通常都是用来镇场子的大伏笔。他要是出来了,不就说明这天快塌了?他不出来,那就意味着这世界现在还挺和平的。” “……” 昂热竟无言以对。 “对了。” 路明非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昂热。 “您之前在厅里和陈叔谈的,说什么不知名的不提。那不知命的狂徒,又是哪些人?” 他很好奇。 昂热笑了笑。 “自然是说你们这些年轻人。” 老人端起茶杯,“比如楚子航。想来他如今已经是极强了。年纪轻轻,就已经掌握了二度暴血。虽然他算是违规拿到了那份秘术,若按秘党以前那套刻板的规矩,以他现在的血液血统,少不得要被送上听证会抓去批判。” “再比如恺撒,狮心会与学生会的头部精英。还有这边龙渊阁的斩龙七君和潜龙七卫,以及你那个‘路小组’里的年轻人们……” 昂热如数家珍。 “这些我都知道,没什么意思。” 路明非摆了摆手,打断了校长的点评。 少年指了指自己,有些不满地撇了撇嘴。 “说了这么一大圈,怎么不谈谈我?” “你小子?” 昂热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你小子是论外的。” 怪物,不参与人类的评比。 路明非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不过,”昂热放慢了语速,目光越过云海,似乎看向了遥远的东方海域。 “除了你们,再有的话,就是樱国那边了。” “听说他们那分部的执行局局长有些意思。” 昂热的眼底闪过一丝追忆, “许久前,我去樱国分部的时候,那小子还只是个小孩子。 “那时候啊,那小子跟在某个老东西的后头,眼里与其说是有执念,不如说是疲倦与迷惑。” “如今,倒是成了一把足够锋利的刀了。” 老人顿了顿,轻声叹息, “还有樱国八家之中的某一家,如今的家主,听说也是个小姑娘……” 第191章 如今你哥哥我啊,是一个不知道放弃也不知道后退的人。” “哐当,哐当。” 沉闷、规律的钢铁摩擦声从脚下传来,带着狂风撕裂空气的尖啸。 没有坠落的失重感,只有扑面而来的冰冷气流。 路明非缓缓睁开眼。 周围是一片死寂的漆黑,没有星光,也没有灯火。 他正站在一列高速疾驰的列车车顶。 “哥哥,如果自由与责任全部在你肩膀上。” “你被众人期许,期盼,从前到以后,都是如此。他们可能视你为引领家族的希望、救世主、英雄,或者只是实现愿望的工具?” 路鸣泽穿着黑色的小西装,站在疾驰的列车车头之上。 他摊开手,迎着狂风,望着身后的路明非。 小魔鬼歪了歪头,灿然瞳孔莹莹流金,嘴角勾起弧度。 “你会怎么选择呢?” 路明非站在风中,墨袍猎猎作响。 他没有犹豫,甚至连思考的停顿都没有。 “自由吧。” “为什么?”路鸣泽放下手,向前走了一步, “明明哥哥现在自诩着英雄、救世主,在努力地拯救所有人,不是吗?” “……” 路明非看着他,眼神平淡。 “是呢,为什么呢?” 他看着眼前的小魔鬼,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或许是因为我从不认为我现在做的这些是责任,更谈不上工具,英雄,救世主。” “只是因为那些人对我很重要,所以我必须要如此。” 少年往前走了一步。 “人啊,自己想做的、想拯救的、想多管闲事的, “所谓正义。” 路明非回眸,看着无尽的黑暗。 “可被强加的、约束的,又算是什么呢?” 小魔鬼脸上的笑容不变。 “可人们都在期许呢?”他说。 “那便是以大义之名行恶?”路明非想了想。 小魔鬼上前一步,声色低沉,带着直指人心的诡谲。 “可如果他们太害怕了呢?没有了你,他们便活不下去了,又当如何?” “哥哥,如果你救过的帮过的这些人这么说呢? “他们可怜兮兮的说:救救我们吧。 “即便哥哥你为此,会压上自己的很多东西。” “你还舍得自由,舍得其他的什么,去救他们吗?” 死寂。 只有列车疾驰的轰鸣。 路明非看着他,叹了口气。 “自然会不舍得。” 路明非停下脚步,站在了路鸣泽的面前。 少年低垂下眼帘,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魔鬼。 “但那得看是谁。” “如果呼救的是师兄、是零、是小天女、是师姐、是老唐、是芬格尔,或者其他的家伙们。因为是他们,所以我才会去努力变强,要护着他们。” 路明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他们是重要的人,我们关系很好。所以他们向我呼救,需要我,我反而会很开心。” 路鸣泽愣住了, “所以?” 他微微歪头,含笑反问,。 却见路明走上前,毫不客气地伸出手,在小魔鬼那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上用力揉了两把。 然后。 “啪。” 一个结结实实的爆栗,弹在路鸣泽的脑门上。 “哎哟!” 小魔鬼捂着额头,满脸错愕地退了半步。 “所以啊。” 路明非收回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少年语气淡淡,却透着股凿穿一切的傲慢与暴戾。 “如果你要搞什么电车选择题,那就免了。” “如今你哥哥我啊,是一个不知道放弃,也不知道后退的人。” 路明非抬起眼帘,眼底的赤金熔岩轰然点燃,照亮了周遭的黑暗。 “不管是两列列车,还是多少列车。” “要么自己停下,要么……” “被我截停。” 空气在这一瞬仿佛被冻结, 四处的虚空似乎都为之凝固。 路鸣泽捂着额头,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黑袍翻卷的少年。 半晌。 小魔鬼放下了手,脸上的错愕如潮水般褪去,嘴角重新勾起一抹神秘莫测的弧度。 “真霸道啊,哥哥。” 路明非懒得理他的吹捧。 他转过头,视线扫过这无边无际的漆黑虚空, 以及脚下这列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黑色列车。 它还在继续往黑暗中向前疾驰,前方依旧是化不开的浓墨。 路明非四下环顾了一圈这漆黑的虚空。 “说吧,今天晚上又在搞什么?” 他叹了口气,满脸的习以为常。 “你和不争那佞臣和解了?我进了个新项目蜃楼?这是给我送哪里去?” 路鸣泽转过身,重新走回列车头的最前端,面向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 “这是CC1001。” 男孩轻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虚无中回荡。 “多出来的下一班,本不该存在于卡塞尔的通行列车。” “或者说……它是,通往地狱的列车?” 路明非微微蹙眉,走到他身侧。 路鸣泽仰起头,看着那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幽暗轨道。 他张开双臂,犹如在吟唱一段古老而绝望的谶语: “那一千年到了,撒旦必将从监牢中释放。” “从地狱中归来,他要迷惑地上四方的列国……” 第191章 “有些人和事,现在如果不伸手抓住。” “啪。” 毫不客气的一记爆栗,再次精准地落在小魔鬼的脑门上。 硬生生将那段逼格拉满的启示录谶语砸了个粉碎。 “说人话。” 路明非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哎哟。” 小魔鬼捂着头喊疼,脸上却连半点疼样都没有。 他抬起头,那张漂亮清秀的小脸上依旧挂着笑意。 “这叫悬念和氛围塑造。” 路鸣泽眨了眨那双流金的竖瞳,语气里透着几分无辜, “在小说和漫画里,通常这种时候出场的反派或者引路人,总得说点云山雾罩的台词来衬托一下逼格的。” “哥哥平时看那些热血漫画的时候,不是最喜欢这种史诗感了吗?” 路明非扯了扯嘴角。 “是啊。” 他冷笑一声, “可我托了某人的福,已经一年多没看这些东西了,再者说,看别人在故事里装腔作势是一回事,但我自己当这个倒霉的当事人,就是另一回事了。” 人是双标的,路明非从来不避讳这一点。 少年叹了口气, “你再在这跟我念经,信不信我直接把你踹下去?” 小魔鬼耸了耸肩,不以为意。 他转过身,踩着猎猎的狂风,径直走到了列车最前端的边缘。 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漆黑深渊。 “今日的一趟任务,算是完成了。” 路鸣泽背对着他,看着前方, “虽然列车还没有到站,但是列车员……” 他伸了个懒腰,语气变得轻快起来, “要先休息一会儿了。” 小魔鬼转过头,眼底透着几分蛊惑的笑意。 “所以,哥哥现在要和我交易吗?” “不然下一次哥哥的旅途,我可能正处在休假之中。” 他摊了摊手, “那时候再遇到什么过不去的坎,可说不准没办法临时找我做交易了呢。” “少来这套。”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满脸的不信。 “当魔鬼如果还有法定节假日,那地狱的劳工保障法未免也太完善了。” 路鸣泽没有反驳。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路明非,脸上的戏谑一点点收敛。 “哥哥下一趟的旅程,未必会像之前那么顺利。” 男孩的声音很轻,却被风清晰地送到了路明非耳畔。 “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家伙,远比你想的要疯。” “但是……” 他笑了笑, “我还是给予你最真挚的祝福。” 路明非微微偏头。 少年看着他,眼底泛起一抹带着几分兴味的散漫笑意。 “怎么?” “不打算像以前那样,继续费尽心思地劝阻我了?” 他挑了挑眉, “或者再念叨几句‘王者终究是孤独的’、‘他们终会背离你’之类的酸话?” 小魔鬼愣了一下。 随即,那双流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却释然的光芒。 他没有回答。 只是转过身,面向着黑袍翻卷的少年。 右腿后撤半步,左手负于身后,右手轻轻抚在胸前。 迎着狂风与无尽的黑暗。 小魔鬼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优雅到了极点的绅士礼。 “祝你好运,哥哥。” 话音落下。 他向后仰倒。 瘦小的身躯瞬间脱离了列车的边缘,如同断线的风筝,笔直地坠入了那深不见底的漆黑深渊之中。 眨眼间,便被黑暗彻底吞噬。 凛冽的风呼啸。 只剩下这列黑色的列车,依旧在虚无中向前疾驰。 ... 清晨。 燕京的街头,薄雾未散,深秋的冷空气带着几分干爽。 路明非单手捧着那本厚如砖头的《古炼金术阵图解》,一边走,一边闲庭信步地翻页。 零穿着修身的黑色风衣,捧着记事本,安静地跟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不争不抢,连高跟鞋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都轻得几近于无。 后方。 苏晓樯和诺诺并肩走着。 小天女手里拿着两杯刚买的热豆浆,正和红发小巫女低声讨论着什么。 大概是燕京哪条商业街的秋冬新款,又或者是某个品牌的包包。 偶尔夹杂着几句关于走在最前面那个“卷王”的吐槽。 “每次都担心他撞树上,真不知道他那脑子是怎么长的,走路看书也不怕....”苏晓樯翻了个白眼, “他啊,现在不能用常理去推断。”诺诺咬着吸管,暗红色的眸子看着那个背影,随口应道。 “我听得见呢。”路明非叹了口气。 “....” “可是是实话啊。”苏晓樯随口道。 “是是是,实话。” 路明非翻过一页书。 【燕京之行,圆满落幕。】 不争这佞臣终于舍得来结算奖励了,不过路明非没有理他,任他自己播报。 【虽有涉险,然陛下一剑破天,镇压逆臣,重塑了无上的君王威仪。】 【‘君临燕云,此肃山川’,及隐藏任务‘清算诸佞,镇压叛党!’皆已超额完成。】 【获取高阶权柄:言灵·圣裁。】 【获取灭世权柄:言灵·婆娑世界(龙文矩阵已录入,需注意的是,使用该言灵因龙而异,睚眦用时需献祭血气或生灵,陛下则可单以暴君威仪或精神域发动)。】 【陛下之威,已然震慑宵小,天下谁人不识君。】 【奖励已发放,当前数据面板更新。】 幽蓝色的光幕在视网膜深处轰然铺开,瀑布般的数据流快速刷新。 【当前状态:路明非(人类/始皇龙祖至尊/龙君幼体)】 【一、内在根基】 【龙族体魄】:26.8%(历经双二度过载与恢复,再度破茧重生。)。 【君王威仪:45%】(燕京夜空一战,您的暴虐与权柄已深深刻入众生灵魂。常态威压提升至A+级别。) 【智慧/知识】: 人类知识总计:31%(触类旁通,大巧不工,终于像个有点学问的暴君了)。 语言学(龙文):55%(可言出法随,无需吟唱,直接调动中阶及以下言灵)。 风水堪舆/炼金矩阵学:80%(可徒手拆解、重构大型炼金阵眼。您已是此道宗师)。 【精神/意志】: 意志:S(坚如磐石,万邪不侵)。 【二、外在权能(战斗模块)】 剑术:60%(无名剑法五式皆已融会贯通。第六式‘忘川’,大成)。 【三、权柄/言灵矩阵】 固有权柄:神座之思、灵预(残响)、界视、镜瞳(深度绑定复刻)。 高阶权柄:龙觉(二度)、君煌冶火(二层)、暴君姿态、焰鳞百相等。 【四、臣属/羽翼】 新增:芬里厄(忠诚度:极高/好兄弟)、叶尤(敬佩)、听雨(崇拜)、赵问(崇拜)。 旧:夏弥(信赖度:极高)、楚子航(至死不渝羁绊) 【备注:您的剑,或许已经可以去试着劈开那座真正的王座,也未可知?】 路明非扫了一眼面板,便随手将其关闭。 劈开王座?他可没那么大的野心。 他更在意的是眼前这些吵吵闹闹的日常。 不远处。 叶尤穿着一身干练的运动服,正领着一个魁梧如铁塔的灰发壮汉在前面开路。 那是化为人形的芬里厄。 因为路明非在天上那随手一点,纯粹的暴君龙血涌入巨龙的躯壳。 就像彼时的康斯坦丁被治愈了病弱的缺陷一样,芬里厄也借此获得了化为人形的能力。 虽然化形后的他脑子依旧不太灵光,走在街上东张西望,看到什么都觉得新鲜,憨厚得像个大号的哈士奇。 但现在,他叫“小芬”。 和老唐、参孙一样,被编入了“路小组”的编外人员。 赵老和老陈亲自拍板作保,出了任何事, 由路明非这个首席一力承当。 至于谁来当这个纯血龙王的保姆? 叶尤自然是不二人选。 至于夏弥。 “师兄...你不是吧?我都说了我想吃烤冷面,你非要给我买煎饼....” “烤冷面太凉,你昨晚有些受风,吃热的对胃好。” “你...你能不能考虑一下实际情况,我可能受风吗?你是木头吗楚子航?” “我是师兄。” “....” 两人一前一后,一路拌着嘴走进了视线。 看着这一幕,路明非嘴角微扬。 大地与山的故事,那些绵延了千年的孤独与宿命。 终于在这燕京城的秋风里,有了一个不算坏的结局。 另一边, “明明啊!” 老唐手里抓着两根油条,气急败坏地从后面追了上来。 “我越想越气啊!” 他几口把油条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抱怨着, “那个藏头露尾穿黑袍的狗东西,太特么阴险了!跑得比兔子还快。那天就该让我直接用‘烛龙’把那块地皮给扬了,直接打死算逑,居然让他给溜了!” 路明非头也没抬,翻过一页书。 “算了吧老唐,你真开烛龙,我们两兄弟后半辈子可就难办了。” “也是。”老唐点了点头。 路明非又道。 “反正估摸着,那东西不会善罢甘休,下次见面,连本带利砍回来就是了。” 老唐撇了撇嘴,嘟囔了两句, 转头又去和小康讨论下一款游戏玩什么了。 …… 龙渊阁,云海崖坪外。 昂热一袭考究的西装,胸口的红玫瑰依旧娇艳。 曼斯和施耐德等卡塞尔的教授们站在他身后,一架黑色的专机已经停在坪上待命。 “就送到这吧。” 昂热看着路明非,笑了笑。 路明非合上书,点了点头, “校长一路顺风。” 老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多说,只是笑了笑。 “嗯,我在卡塞尔等你。” 目送着卡塞尔的专机没入云层。 赵老和负手而立的老陈正站在那里等他们。 “赵老,陈叔。” 路明非领着众人上前辞行。 “要走了?”赵老笑眯眯地喝了口枸杞水, “这几天在燕京闹的动静可不小,不再多住两天?那帮老头子这会儿看到你可是绕着走的。” “不了,趁早回滨海分部清静清静。”路明非笑了笑。 “也是。” “燕京这边没事了,去吧。去办你该办的事。” 老者摆了摆手,转身向天枢殿走去。 而一旁老陈则忽然笑道, “明非啊,往后你师姐,你可得好好管管。” “陈叔这话是?” “你小子提着剑,一剑把我陈家大门给劈了,把人给强行拉了出来。” “这事你干得漂亮。但拉出来了,可别最后不管不顾。你师姐这性子,你也清楚。” “……” 路明非愣了一下,刚想说话。 “临叔!” 诺诺皱起眉头,上前一步。 “别在这挤兑人。我的事情,向来我自己会处理。” 她冷冷地看着老陈, “还是和之前一样。如果谈公务,陈指挥说什么我听什么。如果是私事……” 诺诺扯了扯嘴角。 “我不听。” 老陈看着她那副浑身长刺的模样,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位陈家代家主摇了摇头,语重心长。 “姑娘啊……” “有些人和事,现在如果不伸手抓住。” “以后,会追悔莫及的。” 诺诺没有接话,只是别过头去,不看他。 却见一旁,路明非已经在低头和零讨论着一些事宜了。 风卷着几片枯叶,在坪上打着旋。 …… 几天后。 滨海小城。 这一日,清晨。 小院。 刚下过一场秋雨。空气里透着泥土与青草的湿润气息。 青石板湿漉漉的,落了几片枯黄的树叶。 老旧的围墙上,两只肥硕的狸花猫正懒洋洋地趴着,看着推门而入的少年。 “吱呀——” 木门推开。 院子里,那棵老树依旧茂盛。 蒙眼的老者坐在石桌前,手里捏着一枚黑子。 他没有回头,只是凭着风声,准确地判断出来人的身份。 “回来了?” 李老头随手将黑子落在棋盘上,声音平淡。 “正好,下盘棋。” 路明非站在院中,看着那张宽大的棋盘。 少年深吸了一口气。 右手探向背后,下意识地想要拔剑,准备用剑尖去点棋。 “行了。” 李老头却摆了摆手,拦住了他。 他拿起酒葫芦,啜了一口,声色平淡。 “把剑放下吧。” “你现在,已经不需要这般下棋了。” 路明非动作一顿。 “君子不器。” 李老头捻起一枚白子,递向虚空。 “过来,坐下,用手下。” 少年松开了握剑的手。 黑袍微卷。 他走到石桌对面,安安静静地坐了下来。 伸手,接过了那枚白子。 微风拂过院落,树叶沙沙作响。 一老一少。 落子,无声。 第193章 剑向,却不尽然。 棋盘上,黑白交错,杀伐无声。 周遭很安静。 屋檐下,零穿着一身素雅的长裙,捧着黑色的记事本,安安静静地坐在木椅上,偶尔提笔记录下什么。 院角,苏晓樯手持红缨枪,枪出如龙,带起一阵急促的破空声,卷落了一地枯叶。 楚子航在老槐树的另一侧,一板一眼地挥舞着那把雪白的唐刀,刀锋切开空气,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诺诺坐在不远处的石阶上,手里把玩着一把拆解开的伯莱塔,暗红色的眸子偶尔瞥过棋盘这边。 “啪。” 李老头两指捏着最后一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的边角。 “半目。” 他收回手,语气平淡。 路明非看着棋盘上那纵横交错的死局,指尖夹着的白子顿了半晌,最终还是扔回了棋篓里。 少年叹了口气,抬起头。 “再来一局?” 李老头摇了摇头,端起手边的茶杯。 “不下了。” “你今天的棋,杀气太重。一味求进,落子太急。”老者轻啜了一口茶,“心不够静。” 路明非愣了一下。 他回想起自己从燕京回来后,脑子里时不时复盘的那些残局和血战。 少年点了点头,神色认真下来。 “老师教训的是。受教了。” 李老头放下茶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布衣。 “既然心静不下来,那就动动吧。” 他从石桌旁抽出一把普通的竹剑,随手挽了个剑花。 “来,让我看看你这趟出去,剑法技艺有没有长进。” 路明非跟着起身,从旁边的兵器架上也抽出一把竹剑。 “当——!” 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 两把竹剑在半空中轰然相撞,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震响。 身形交错,剑影翻飞。 路明非没有动用任何血统的力量,也没有开启时间零,更没有那恐怖的体魄压制。 纯粹的技艺比拼。 点星、拨云、见月、平澜。 甚至夹杂着几分忘川的断舍之意。 招式行云流水,又带着历经生死搏杀后沉淀下来的极致狠辣与果决。 “啪。” 十数招过后。 李老头手腕一转,竹剑轻巧地在路明非的剑脊上一搭、一引,卸去了那股刚猛的力道,随后退后两步,收剑而立。 路明非也停下动作,竹剑低垂。 “不错。” 李老头那张蒙着黑布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抹赞许的笑意。 “一年多,进步不小。” 他点了点头,语气里透着几分感慨,“许多地方……已然超越我了。” “老师谬赞了。” 路明非随手将竹剑插回兵器架,语气谦逊。 “论技艺,我怎么样都比不上老师的。” 李老头闻言,挑了挑眉。 “哦?” 他摸出腰间的黑酒葫芦,拔开塞子。 “言外之意是,其他的就比得上了?” 路明非扯了扯嘴角,顺杆就爬,满脸的理直气壮。 “那不然呢?” 少年摊了摊手,语气里透着几分无赖的抱怨。 “老师您就教了我一套无名剑法。剩下的刀枪剑戟十八般武艺,您全都藏着掖着不肯教。” “我要是光拼技艺,拿什么跟您比?” 李老头被他这通歪理气得笑了一声。 他没理会少年的贫嘴,仰起头,抿了一口葫芦里的烈酒。 辛辣入喉。 老者放下酒葫芦,微风吹动他脸上的黑布。 他看着路明非。 “以前问过你的那个问题。” 李老头忽然开口,声色变得幽深而平静。 “现在,你想好你的剑,要对准谁了吗?” 院子里的风似乎停滞了一瞬。 不远处的兵器碰撞声依旧。 路明非沉默了片刻。 脑海中闪过夔门江底的血战,漓江天池的献祭,以及燕京苍穹之上那漫天的神魔虚影。 “为了想护住的。” 少年抬起眼帘,眼底清澈如水, “所以,便拔剑了。” 他不会主动去对准谁,但谁若敢挡在他想护住的人面前。 他的剑,就会对准谁。 李老头听着这个答案,轻轻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叹息。 “拔剑如此。” 老者转过身,背对着他, “可剑向,却不尽然。” 路明非微微蹙眉。 “用剑对准人很容易。” 李老头背着手,声音在这方小院里缓缓回荡。 “可真的出剑的时候,便要做好此后的打算。” “斩断了什么,又会引来什么。因果循环,皆在剑锋之上。” 老者微微偏头,目光似乎穿透了那层黑布,看向了院子里那些正在各自忙碌的年轻人们。 “你经历的也不少。” “为了守护身旁的人一路向前,你自然拥有非凡的勇气和剑意。这很好。” “但是……” 李老头转回身,面向路明非,语气里透着长辈的郑重与期许。 “可别忘了。” “照看好身后的人,与眼前人。” 路明非怔在原地。 身后的,眼前的。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 屋檐下,零正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交汇,少女微微歪了歪头。 院角,苏晓樯恰好收枪,拿着毛巾擦汗,察觉到他的视线,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楚子航还在不知疲倦地挥刀,诺诺则百无聊赖地抛着手里的弹匣。 他们都在他的身边。 在他的眼前,在他的身后。 路明非若有所思地回过头。 “嗖——” 一道破空声迎面袭来。 路明非抬手,稳稳接住。 是一卷略显陈旧的墨迹画卷。 “最后几式剑法的变招,都在里面了。” 李老头拎着酒葫芦,慢悠悠地向着院角走去。 “自己拿去悟。可别出去乱说老头子我藏私。” 路明非掂了掂手里的画卷,挑了挑眉。 “就这?” 少年看着老者的背影,忍不住喊道: “那其他的呢?刀枪剑戟什么的,真就不教了?” 李老头脚步一顿。 他转过头,没好气地瞪了路明非一眼,灌了口酒。 “你这小子,怎么这般贪心!” 老者笑骂了一句。 摆了摆手,不再理他,径直走向了训练其他人。 “咦,你这厮..怎么换刀了?” “丫头,你刚才那招回马枪的架子散了,下盘不够稳……” “那边那个,折刀的用法啊我见过一老头用过,你得快一点...” ... 日暮时分。 落日的余晖将街道拉出长长的暗影。 “吱呀——” 老唐那辆破旧却改装过引擎的越野车稳稳停在公寓楼下。 “到了,明明。” 老唐单手搭着方向盘,打了个哈欠,冲两人挥了挥手。 “回见。” 路明非推开车门,迈步下车,零捧着记事本安静地跟在身后。 自从搬出叔叔婶婶家,又经历了这么多事,这栋当时零给他买的楼,俨然成了众人在燕京之外的一个大本营,成了路明非的家。 路明非刚转过身,脚步微微一顿。 楼下的石阶上。 栗色长发的少女正毫无形象地蹲在那里。 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手里还捏着根不知道从哪捡来的树枝,正心不在焉地在地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连路明非和零走到近前了,她都没察觉。 “喂。” 路明非伸出脚,轻轻碰了碰她的鞋尖。 “苏助理,今天不是请假回家看老苏了吗?怎么蹲在这当石狮子?” 苏晓樯吓了一跳,手里的树枝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抬起头,眼神有些罕见的飘忽与茫然。 但只是一瞬,小天女立刻板起脸,欲盖弥彰地站了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 “要你管!” 她别过头,声音硬邦邦的, “我……我吃饱了撑的,在这看蚂蚁搬家不行吗?” 路明非看着她那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挑了挑眉。 “行,您慢慢看。” 少年也没有追问,只是单手插兜,越过她向楼门走去。 “小心别被蚂蚁搬走了。” “路明非你去死!” …… 夜风微凉。 公寓天台。 燕京的秋风吹不到这座南方小城,但夜晚的空气依旧透着几分冷意。 苏晓樯趴在栏杆上,晚风吹乱了她的长发。 远处的霓虹闪烁,她的目光却毫无焦距。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塞了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苏晓樯。”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散漫的声色。 “回头。” “啊?” 苏晓樯下意识地转过头。 “嘶——!” 下一秒,一股透心凉的寒意猛地贴在了她的脸颊上。 一罐冒着冷气的冰镇可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毫不留情地怼在了她脸上。 “路明非你有病啊!!!” 苏晓樯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一把拍开那罐可乐。 路明非顺势收回手,指环“咔哒”一声挑开拉环,气泡发出嘶嘶的轻响。 少年靠在栏杆上,仰头灌了一口。 “今天一整天都魂不守舍的,蹲台阶上画圈,现在又跑天台来吹冷风。” 路明非偏过头,看着气鼓鼓的少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其欠揍的笑意。 “怎么?” “昨晚看我洗澡,震撼那么大?”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那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 “你要是真想看就直说嘛,我又不是不给看,何必一个人在这里回味?” “……” 空气死寂了一秒。 苏晓樯整个人僵住了,脸颊“腾”地一下烧得通红,连耳根子都像是在滴血。 是的。 就在昨晚,熟悉的一幕再度重演, 她去路明非房间找东西,忘了敲门。 推开门的瞬间,又看见路明非光着膀子从浴室里走出来。 “你……你这混蛋!” 苏晓樯恼羞成怒,抓起手边的空矿泉水瓶,劈头盖脸地就往路明非身上砸去。 “我那是找东西忘了敲门!谁要看你这个暴露狂!你不要脸!” 粉拳夹杂着水瓶,雨点般落在路明非的肩膀上。 路明非也不躲,单手拿着可乐,任由她这不痛不痒的连招落在自己身上,只是笑着。 等她打累了,喘着气停下手。 路明非才慢悠悠地喝了口可乐。 “行了,气撒完了?” 少年看着她, “到底怎么了?” 苏晓樯咬着下唇,看着眼前这个挨了打还笑嘻嘻的家伙,眼眶莫名有些酸涩。 其实,她今天频繁走神。 哪里是因为什么洗澡的震撼。 她只是……忽然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情。 一年前的路明非,几个月前的路明非,不久前的路明非, 还有很久很久以前的路明非... 第194章 莫叹此生多风雨,且偷浮生半日闲。 一年前的时候。 那个在球场上,犹如大鹏展翅般拔地而起,单手抓着高速飞来的篮球,将她稳稳护在身后的少年。 那一刻的震撼,让她对这个曾经名不见经传的衰仔,产生了不可遏制的好奇。 几个月前的时候。 他们一起在外面出任务,在幽暗的地下水道,在腥臭的密林。 每当遇到那些开膛破肚的死侍,或者不堪入目的血腥画面。 他总是会挡在她的前面。 那个时候,他也会用说: “苏晓樯,回头。” 然后等她再转过身时,所有的脏东西都已经被他处理得干干净净。 而最让她无法忘怀的。 是不久前发生的那件事。 那一天,她和家里大吵了一架。 老父亲死活不同意她去大洋彼岸的卡塞尔学院, 老父亲是个精明的煤矿商人。 他不知道什么是死侍,也不知道什么是龙王。但他并不瞎。 这一年多来,他看着自己的宝贝女儿跟着这个黑袍少年走南闯北,偶尔回家时,身上总会带着一些遮掩不住的淤青和擦伤。 那种游走在生死边缘的肃杀气,是任何贵族学校的淑女礼仪都掩盖不掉的。 老父亲怕了。 他宁愿自己的女儿做个飞扬跋扈的富家千金,平平安安地挥霍一辈子,也不愿她去那个听名字就透着古怪的“卡塞尔学院”涉险。 那一晚,父女俩吵得前所未有的凶。 苏晓樯摔门而出。 她没有跑远,就是蹲在公寓楼下的台阶上。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哭得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迷路小孩。 也就是那个时候。 身后的脚步声停下。 “苏晓樯,回头。” 她泪眼婆娑地转过头。 没有冰冷的可乐捂脸。只有一张温热的纸巾,有些粗鲁地糊在她的脸上,胡乱地抹去她的眼泪。 以及少年那张透着几分无奈的散漫脸庞。 “哭得真丑。”他说。 然后,路明非根本不给她反驳和发脾气的机会,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硬生生把她拉回了家。 推开门,直面那位正坐在客厅里抽闷烟、处在暴怒边缘的老父亲。 路明非没有讲任何关于混血种的世界,没有提那些不能说的机密。 也没有像八点档狗血剧里的男主那样,梗着脖子喊什么“我会对她负责”,更没说出“我就娶你女儿,鬼火停你楼下你看着办”这种烂话。 少年只是拉着她,在客厅的沙发上随便找了个位置,大刀金马地坐下。 就像个来串门的老邻居。 他看着老苏,指了指身旁眼眶通红的小天女。 “伯父,你这女儿,脾气是真的差。” 路明非就那么当着她亲爹的面,开始毫不留情地数落。 “性格恶劣,傲娇,动不动就喜欢颐指气使。以前在学校里没少欺负我,简直就是个不讲理的霸王龙。” 苏晓樯当时气得都忘了哭,老苏更是捏着烟头,愣在当场。 但紧接着。 少年话锋一转。 “但是吧。” 路明非看着老苏,眼底没有一丝面对长辈的局促,平静得可怕。 “正因为这样,她比谁都坚强,比谁都倔强。看起来跋扈,其实心善得一塌糊涂。” “嘴巴笨,说话难听,但心比谁都软。我看书的时候她会帮我背题,我挨打的时候……她一个普通女孩,敢挡在我前面。” “这么好的姑娘。” 少年十指交叉,微微前倾,直视着那位老父亲。 “如果和家里人闹得不愉快了,我觉得,那就是对她最大的伤害。” 路明非扯了扯嘴角,语气散漫,却透着一股凿穿一切的匪气。 “伯父,您要是舍得这么伤害她。” “那我这人,可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的。” 他指了指苏晓樯。 “您要是今天不点头,我今晚就把她拐走。直接塞上去大洋彼岸的飞机,好几年都不让她回家。” 少年看着老苏,露出一抹极其欠揍的笑意。 “到时候您再看看,会是个什么情况了。您自己掂量。” 那天晚上。 老苏被这番混不吝的流氓发言震得半天没回过神来。 最后,这位叱咤商场的煤老板,看着眼前这个单薄却如山岳般的少年,又看了看站在他身旁、虽然眼角挂着泪却毫不退缩的女儿。 重重地叹了口气, 最后父女两人好好谈了许久, 算是默许了。 ... 回到眼下。 天台上的夜风带着几分凉意。 苏晓樯手里那罐被强行怼在脸上的冰可乐,还在往外渗着细密的水珠。 小天女吸了吸鼻子, “不是出了什么事。” 她轻声开口,声色透着几分闷闷的认真。 “老苏也没再说什么,他现在很理解我,也……很信任你。” 苏晓樯垂下眼帘,看着脚下的影子。 “我只是,刚才蹲在楼下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以前的事。” “到现在,我还是会害怕,还是会担心...” 她抬起头。 栗色的眼眸里,是清澈见底的倔强。 “路明非。” 少女看着他,一字一顿。 “你要从始至终都好好的。” 风吹过她鬓角的碎发。 小天女攥紧了手里的可乐罐,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不会总是在你身后的。”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很轻,却透着股斩钉截铁的笃定。 “我会一直追赶你,到你前面……” “然后,等着你喊我回头。” 路明非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眼角还挂着泪、却毫不退缩的女孩。 良久。 少年脸上的散漫渐渐收敛,眼底泛起一抹极其柔和的笑意。 他没有说什么“你不需要这么做”之类的话,只是伸出手,在那头栗色的长发上轻轻揉了揉。 “好。” 他轻声应道。 “我等着。” “不过你不觉得这种话很像插旗吗?” “什么...插什么旗,你不要乌鸦嘴!” …… …… “回头啦回头啦。” “瓜子汽水矿泉水,二手游戏盘要不要啊?便宜处理了啊。” 高空。云海之上。 黑色的“湾流G550”,昂热校长的私人专机上。 路明非趿拉着拖鞋,顺着机舱过道溜达过来。 他随手戳了戳靠在真皮座椅上的苏晓樯,又顺势伸出手,在旁边正安静看书的小零同学头上揉了两把。 苏晓樯没好气地回头。 “我们不是出来旅游的吗?为什么你搞得像个绿皮火车上的二道贩子?” 零被打断了看书,也不恼。 只是微微歪了歪头,冰蓝色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路明非,任由他在自己头顶作威作福。 又像是在认真思考要不要买他推车里的瓜子。 前排,正低头擦拭雪白唐刀的楚子航回过头。 另一边,端着香槟杯的恺撒·加图索也齐齐跟着回过头。 “看什么看?” 路明非摊了摊手,满脸的理直气壮。 “飞这么久,闲着也是闲着,四处活动一下筋骨不行吗?” “兼职就算了!” 后排的宽大沙发上,芬格尔顶着两个黑眼圈探出头来,悲愤地大声抗议: “能别卖我的游戏盘吗!那是我刚从老唐那里低价收购的绝版珍藏!” “废话,不卖你的难道卖我的?” 路明非随手把推车丢给芬格尔,溜达回了自己的位置,舒服地靠进航空座椅里。 还是不争最近太良善了,居然在飞机上给了他十分钟的假期, 眼下,他顺手接过旁边零递过来的热咖啡,抿了一口。 微苦,醇香,温度刚好。 少年偏过头,垂眸看着舷窗外翻涌的苍茫云海。 此次出行,规格极高。 昂热校长亲自赞助的专机,却没有说有什么高危任务的缘由。 起因说来甚至有些好笑。 芬格尔因为在燕京这几场的“协助”——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划水抗刀——绩点居然奇迹般地达标了。 这留级了多年的废柴,终于迎来了他的毕业实习。 地点定在樱国。 于是乎,不知路小组里谁提议了一句,说既然燕京的事情都忙完了,不如大家一起去送他一程,顺便去樱国看看风景,散散心。 这种听起来就像是公费旅游的荒谬提议。 昂热听闻的时候,竟一下子就同意了。 不仅批了专机,还大笔一挥包了全程。 路明非记得很清楚。 临行前,那位百岁老人坐在卡塞尔的校长办公桌后。 双手托腮,金丝眼镜后的双眸含着深邃的光。 “明非啊。” 老人看着他,笑容意味深长。 “你去见一见他处的风光。” “也是时候,让他们见见你的风采了。” 路明非收回思绪,看着窗外那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的云海。 少年扯了扯嘴角,在心底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风光吗?” “要是真有这么简单……就好了。” ..... “风风其华,灼灼而光。” 樱国。 某处幽静的日式院落。 惊鹿蓄满了水,“啪”地一声敲击在青石上,清脆的声响在竹林间回荡。 黑袍和服的青年端坐在障子门前。 黑色的刘海微微垂下,遮住了半边眼眸。 他手里捏着白色的丝绢,正一丝不苟地擦拭着膝上那柄修长古雅的太刀。 刀刃如一泓秋水,隐约可见刀茎处铭刻的古字: 【蜘蛛山中凶祓夜伏】 “他们要到了?” 青年没有抬头,声色平淡。 身侧,两名穿着黑色西装、神色精悍的男子微微躬身。 “是,少主。” 左侧的乌鸦低声回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忿, “听说那位的架子大得很。不走入境流程,不递拜帖,完全是一副游山玩水的做派。” 青年看着刀刃上折射出的冷光,微微摇了摇头。 “无妨。” 他手腕微转,长刀“锵”地一声,严丝合缝地归入黑色的漆木刀鞘中。 青年抬起头,那张犹如大理石雕刻般线条分明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我正好见识一下……” “这把劈开了燕京神魔的剑, “究竟是个如何样的....龙国风采。” …… 某处幽深的神社之中。 重重叠叠的鸟居向着山腰延伸,红漆斑驳,透着岁月的气息。 四周寂静无人,只有风扫过飞檐的声音。 红发如瀑的少女,穿着宽大的红白巫女服,安静地盘坐于院落的木地板上。 手里捏着一柄红白机的游戏手柄,屏幕上的小人刚刚跳进一个深坑,弹出了“GAME OVER”的字样。 她没有再按重新开始。 只是呆呆地看着屏幕。 深玫瑰红色的眼睛清澈,而目光却无甚焦距。 忽而。 风过而来。 院子里的古樱树沙沙作响,几片残存的樱瓣与枯黄的落叶在半空中交织飞舞,掠过她的鬓角。 少女下意识地抬起头,暗红色的眸子望向天边。 山雨欲来。 天际原本堆积着厚重如铅的日暮乌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但就在这时。 那厚重的乌云之中,忽然毫无征兆地裂开了几道缝隙。 几缕灿烂夺目的天光,顺着那些裂缝倾泻而下, 跨过重重山峦,越过鸟居的朱红。 刚好,映照在她白皙的脸颊与宽大的巫女服上。 驱散了周遭的阴冷。 她澄澈瑰红的眸子里,倒映着那不可思议的天光。 风吹过神社的庭院。 少女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望着。 “……” .... .... 风火连城旧梦,山川相缪前缘。 莫叹此生多风雨,且偷浮生半日闲。 燕山云碎千秋辨,一剑婆娑断旧愁。 今朝提锋渡沧海,且看... 黑月今明,樱舞知命,提剑斩狂流。 ——第三卷·《山川相缪,一晌贪欢》·完—— 第1章 樱国之行 漆黑之夜。 海风卷着荒草,在废弃的跑道上发出凄厉的尖啸。 一辆宽大的黑色悍马越野车横停在跑道中央,像是一道铁铸的界碑。 车旁。 青年穿着黑色的和服,腰间配着一柄修长古雅的太刀。 源稚生靠在悍马厚重的保险杠上,低头点燃了一根柔和七星。 火光明灭,映照着他那张冷峻的面容。 他身侧,单马尾的少女动作麻利且无声。 樱将一张雪白的餐巾平铺在悍马的发动机舱盖上,随后摆上两支晶莹剔透的水晶酒杯,起开了一瓶价格不菲的香槟。 酒液注入,泡沫翻滚,在漆黑的荒野中透着一股格格不入的精致。 “如此相迎……” 源稚生吸了一口烟,目光扫过那张铺着白布的引擎盖,声色平淡地喃喃, “想来,够了?” 悍马的后方,站着一高一矮两道身影。 穿着花衬衫的乌鸦和戴着墨镜的夜叉对视了一眼。 两人撇了撇嘴,眼底都透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嗤之以鼻,但碍于规矩,并没有出声。 樱国分部,向来是不怎么招本部待见的。 同样的,他们也极其看不上班本部那群坐在象牙塔里喝咖啡的所谓精英。 在他们眼里,本部的混血种大多都太脆弱了。 娇生惯养,纸上谈兵,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黑道,什么是刀口舔血的极道厮杀。 以往本部派来的专员,下了飞机看到这荒凉肃杀的阵势,多半要吓得腿软。 而今天,他们樱国分部的少主,不仅亲自来这鬼地方接机,还备上了好酒相待。 少主何许人也? 蛇岐八家的少主,天照命。 能让他站在这荒凉跑道上等候的人,整个樱国也挑不出几个。 这规格,这排面。 给几个还没毕业的本部的学生? 真是太抬举那帮洋人了。 就在这时。 “轰隆——” 沉闷的雷鸣声从远海的夜空深处滚滚而来,撕裂了厚重的云层。 源稚生吐出一口白雾,缓缓抬起头。 “到了。” ... 万米高空。 漆黑的湾流G550如同一只钢铁巨鸟,穿透云层,向着下方的岛国极速俯冲。 此时此刻机舱内, 除了前方的机师,只剩下路明非、楚子航和恺撒三人,其他众人不知去向。 飞机正在减高度,准备切入降落航线。 三人并肩坐在舷窗旁,俯瞰着下方那片在探照灯下显得格外荒凉的废弃跑道, 以及跑道中央那辆毫不避讳、死死挡着去路的悍马。 “他们就把落地的地方,定在这种连灯光都没有的鬼地方?” 恺撒端着高脚杯,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悦。 楚子航抱着那把雪白的唐刀,面色冷峻,淡金色的眸子冷冷地注视着下方的车影。 “或许,下马威才刚刚开始。”他淡淡道,声音里没有一丝起伏。 路明非靠在真皮座椅上,单手撑着下巴,眼底透着几分散漫的笑意。 “比如,想安全落地也要给我们一些考验什么的?挑战一下权威?” 少年扯了扯嘴角,随性地说着烂话。 “虽然,这不太符合我对现实里樱国人那种表面毕恭毕敬的刻板看法。但这股子中二又桀骜的劲儿,倒是挺有意思的。” 飞机继续俯冲,距离地面越来越近。 跑道上的悍马在视野中逐渐放大。 然而,那辆车和车旁的人,完全没有一丝一毫要躲闪的意识。就那么大喇喇地停在着陆点上。 驾驶舱内。 机师死死握着操纵杆,看着雷达上那个红色的障碍物光点,牙都要咬碎了。 他想骂娘了。 哪有把车停在跑道正中间接机的?!这是要同归于尽吗! 但他的操作确实极好,因为是王牌! “坐稳了!”机师对着对讲机大吼。 他已经做好了急停打算, 再不然就凭借这架湾流的性能和他的技术,在落地的一瞬间来个极限侧滑,擦着那辆悍马的保险杠完美降落,顺便用尾流给下面那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洗个泥巴澡。 “那就撞上去。” “……” 驾驶舱里安静了一瞬。 机师的逆反心理瞬间被触发了,满脸的不满。 他可是昂热校长高薪聘请的王牌机师!是曾经在空军试飞大队里横着走的王牌!质疑他的技术?! “长官!”机师咬牙切齿地对着麦克风喊道, “我的技术完全可以避开!不需要拿命去赌!” “是吗?” 路明非笑了笑,声色里透着一股凿穿一切的疯狂与暴戾。 “所以啊,我们可以玩得更刺激一点。” “听我的。撞上去。” “……” 机师愣住了。 随后,这位骨子里同样流淌着疯狂血液的老兵,嘴角猛地咧开一抹狰狞的弧度。 “如您所愿,长官!坐稳了!” 他非但没有拉起机头,反而猛地将节流阀推到底! “轰——!!!” 湾流的引擎发出震天动地的凄厉嘶吼,机头直直地对准了那辆悍马,犹如一颗重磅炸弹般悍然砸了下去! 机舱内,警报声响成一片。 失重感与剧烈的颠簸足以让普通人胆战心惊。 但客舱里的三人,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楚子航和恺撒这两个向来看不对眼的社团领袖,此刻竟难得地凑在一起闲聊了起来。 “说起来。” 恺撒摇晃着杯子里因为颠簸而翻滚的香槟,随口道: “这位机师可是昂热的专属王牌。以前是老鹰国那边的空军试飞员,技术绝对顶尖。不过前科劣迹斑斑,是个有暴躁驾驶倾向的疯子,因为严重违纪才被空军开除的。” 楚子航听着,微微偏了偏头。 换作往日,这种闲聊八卦他根本不会接茬。但或许是因为夏弥的缘故,这位面瘫杀胚的情商最近难得地有所上升。 “所以,校长聘用一个有暴躁驾驶前科的疯子,就不担心出事故?”楚子航十分严谨地抛出了疑问。 恺撒冷笑了一声。 “在空军试飞的时候,好歹还会给配降落伞。” 金发青年耸了耸肩,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的嘲弄。 “而我们的校长,从来不给降落伞。” 路明非点了点头, “可以,这很校长。” 楚子航则表示理解了这种疯子配疯子的资本家逻辑。 “又说回来。” 恺撒看着窗外那急速放大的地面,补充了一句: “这架湾流G550,在学院里可是有个响亮的外号。” “它叫‘斯莱布尼尔’(Sleipnir)。” 北欧神话中,神王奥丁的八足神马。 路明非单手撑着舷窗,望着下方极速逼近的跑道和那几个如蚂蚁般的人影。 少年的眼帘微微低垂,眼底那一抹赤金色的流光在漆黑的机舱内轰然点燃。 “所以。” 他扯了扯嘴角,声音在引擎的咆哮声中显得冷酷而暴戾。 “或许撞毁了也不错。” “我其实……挺讨厌奥丁的。” “包括他的马。” 轰——! 黑色的湾流带着摧枯拉朽的动能,犹如一头陨落的钢铁狂龙,没有丝毫减速与偏转,笔直地砸向了跑道中央的那辆悍马! “包括他的马。” 话音落下。 “砰——!!!” 湾流G550的起落架悍然砸在布满裂纹的跑道上! 轮胎与地面剧烈摩擦,爆发出刺目的火星与浓烈的白烟。 机师不仅没有立刻踩死刹车,反而任由这架数十吨重的钢铁巨兽,带着摧枯拉朽的恐怖动能,直直地向着跑道中央的源稚生和悍马狂飙而去! 狂风如海啸般席卷而来。 跑道上。 乌鸦和夜叉的脸色瞬间变了。 “少主!躲开!”夜叉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武器。 矢吹樱依旧站在原地,但手已经按在了藏有暗器的腰带上,目光死死锁定那架仿佛失控了的飞机。 只有源稚生。 他依旧靠在悍马的保险杠上,双手抱胸。 狂暴的机翼气流已经吹得他黑色的和服猎猎作响,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但他没有动。 淡金色的眸子冷冷地看着那越来越近、犹如巨兽般碾压而来的机头。 他在赌。 赌这群本部的少爷在最后关头会认怂,会求救! 然而。 五十米。 三十米。 十米。 湾流根本没有一丝一毫要转向的意思! “嗤——!!!” 直到最后一秒。 机师猛地拉满引擎反推,刹车片爆发出刺耳到极点的尖啸! 巨大的黑色机头在剧烈的摩擦中硬生生停住。 机首那锋利的雷达罩,距离源稚生的鼻尖,仅仅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 “哗啦——!” 引擎掀起的恐怖狂风犹如十二级台风,瞬间席卷了整个现场。 悍马引擎盖上,那两只摆放得优雅精致的香槟杯,连同那瓶名贵的香槟,直接被狂风掀飞,“啪嗒”一声在远处的地上摔得粉碎。 洁白的餐巾被卷上了半空,不知去向。 乌鸦和夜叉被狂风吹得连连后退,抬手挡住脸。 源稚生的黑发被狂风彻底吹乱。 他依旧靠在车上,但那双淡金色的眸子里,终于闪过了一丝错愕与凝重。 这帮家伙……是真的没打算躲。 如果刚才的刹车晚了哪怕零点一秒,现在这辆悍马和他,就已经被这架飞机给碾成铁饼了。 机舱门,在刺耳的液压声中缓缓开启。 舷梯放下。 冷风倒灌进机舱。 路明非率先走出。 龙渊阁制式的纯黑墨袍在夜风中狂舞,衣角翻卷。 他单手提着那柄沉重无光的墨剑,踏上舷梯。 少年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下方那个黑色和服的青年。 眼底的赤金流光还未完全散去,透着一股凿穿一切的傲慢与散漫。 源稚生仰起头, 淡金色的眼眸迎上那双赤金色的瞳孔。 紧接着。 楚子航同样一身黑袍,抱着雪白唐刀,面色冷峻地走出。 恺撒随手将空了的香槟杯扔在舱门边,提着狄克推多紧随其后。 樱国分部的天照命,与卡塞尔学院的新一代怪物, 龙渊阁当之无愧的首席。 在这荒凉的机场上。 目光轰然相撞。 第2章 试探与见礼 一时死寂。 只有海风卷着草屑的沙沙声。 对峙了几瞬。 源稚生站直了身子,手指从刀柄上移开。 他不得不承认,卡塞尔和龙渊阁来的这三位,特别是前面那个领头的黑袍少年,确实出乎了他的意料。 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从容,不是装出来的。 不过。 源稚生神色平淡。 他自认为方才在跑道上的比拼,自己未退半步,并未分出胜负。 接下来,大概就是两边按部就班的流程了。 自报家门,互相试探,言语交锋,然后再行博弈。 源稚生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襟,向前迈出一步。 “我是……” 他刚开口,准备按照早已拟好的腹稿,端起蛇岐八家少主的架子。 路明非也走下了舷梯,迎着他走了过来。 然后。 少年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径直与这位樱国分部的少主,擦肩而过, 连脚步都没有半点停顿。 提着剑,黑袍的衣角直接拂过了源稚生的和服。 “……” 源稚生僵在了原地。 准备好的外交辞令和下马威,被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路明非径直走向了那辆横在跑道中央的宽大悍马。 “这车挺宽敞的啊,放得下吧?” 路明非单手插兜,绕着悍马转了半圈,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看着还愣在原地的源稚生以及他身后的乌鸦夜叉。 少年扯了扯嘴角,眉头微皱, “愣着干嘛?” 路明非指了指机舱货舱的方向,像是在使唤路边的搬运工。 “帮忙搬行李啊。手脚麻利点,速度快一些。” 他打了个哈欠,满脸的理直气壮。 “别耽误时间,我刚飞过来很累的,得赶紧去酒店补个觉。” 源稚生:“.....” 乌鸦和夜叉瞪大了眼睛,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樱按在腰带上的手猛地一颤,差点把暗器直接抖出来。 让蛇岐八家的少主、内定的下一任大家长,去给他们当搬运工拿行李?! “铁咩……” 夜叉额头的青筋瞬间暴起,脾气最爆的他哪里受得了这种侮辱,猛地拔出腰间的手枪。 “你这混蛋知道在跟谁说话吗!” “唰——!” 枪还没抬平。 一道雪亮的寒芒骤然撕裂夜色。 楚子航不知何时已经走下了舷梯。 雪白唐刀半出鞘。 森寒的刀气混合着狂暴的杀机,瞬间锁死了夜叉的咽喉。 那双淡金色的眸子冷冷地看着他。 没有任何警告,但似乎显而易见, 再动一下,头点地。 夜叉浑身一僵,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怎么?” 恺撒也走了下来。 金发青年端详着满地的碎玻璃,随手将不知道从哪沾在袖口的一滴香槟水渍弹开。 恺撒看着源稚生,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樱国分部的接待规格,就是只摆个空桌子,连个帮客人提行李的服务生都不配?” 源稚生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没有理会恺撒的嘲讽,也没有在意楚子航的拔刀。 他缓缓转过身。 淡金色的眼眸盯着那个站在悍马旁、正百无聊赖地拉开车门的黑袍少年。 在这个少年的眼里,他们这些在樱国呼风唤雨的极道头目,和路边那些普通的接机地勤,根本没有任何区别? 不,源稚生不认为强者会如此肤浅... 想来,这是一种刻意或是故意、但却有着底气的傲慢? 以傲慢来试探? 又或者他拥有傲慢的实力,所以自然用得如此法子。 但不论怎么说, 实在无礼...! 源稚生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滚的怒意。 “我是源稚生。” 他看着路明非,一字一顿,声音冷硬如铁。 “樱国分部执行局局长。代表蛇岐八家,来此接引诸位。” “哦。” 路明非扣了扣耳朵,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源局长是吧。知道了。” 少年抬起眼帘,眼底那抹赤金流光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淡淡地扫过源稚生。 “所以呢?” 路明非扯了扯嘴角,淡淡道, “你是局长,就不用帮忙搬行李了?” “.....” 源稚生有点懵了, 从未见过这样的起手式。 路明非没有理会源稚生眼底翻涌的情绪。 少年单手插兜,转过身,缓步走向源稚生。 踩在布满裂纹的跑道上,发出沉闷的微响, “我听闻,所谓樱国之礼,” 他走得很慢。 但随着他每迈出一步,那股原本收敛的暴虐威压便如潮水般一分分地溢出。 “自古多是从于天朝龙国。” 路明非看着他,语调不疾不徐。 “然今日我等做客于此,却不见半分礼数。” 少年微微歪了歪头。 “这是何故?” “……” 源稚生眉头微拧,沉默不语。 “其一。” 路明非竖起一根手指,目光扫过这杂草丛生、连盏指示灯都没有的废弃跑道。 “机场破旧,荒草凄凄,不见迎客之仪。这是待客之道?” “其二。” “车马拦路,阻截航线,妄害性命。这,也是待客之道?” 路明非停步在源稚生身前,眼底的赤金流光轰然转浓。 他微微前倾,居高临下地逼视着源稚生的眼睛。 “其三。” 少年的声色骤然转冷,犹如霜雪。 “抛开卡塞尔本部与分部的规矩不谈。” “你一个区区樱国执行局的局长。” “见我这龙渊阁首席,不行礼,不见敬,” 少年的声音冷了下来, “竟敢这般无状。” “这,又是哪门子的待客之道?” “……” 夜风呼啸。 源稚生神色愈发沉郁,眉心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并非词穷,只是眼前这少年字字诛心,条理清晰地将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 直接将他们原本的下马威变成了不知礼数的野蛮行径。 后方。 夜叉听得满脸懵逼。 他没读过多少书,脑子里全是黑道砍杀的规矩, 这种文绉绉的诘问让他本就有些摸不着头脑,何况还是中文, 怎么听怎么觉得这小子在骂人。 樱依旧面无表情,但按在暗器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乌鸦则面露急色,心想这下怕是不妙了。这帮人不仅实力强横得离谱,连嘴皮子都利索得让人无法招架,完全不按极道的常理出牌。 “路首席。” 源稚生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开口。 他目光平视,语气依旧冷硬。 “樱国分部自有樱国分部的规矩。此处虽荒凉,却是最隐秘、最安全的所在。至于拦路……” 他看了一眼那辆悍马, “不过是想试探一下,能够解决燕京杀局的诸位,究竟有几分胆识。” 第3章 “是有个……不太省心的妹妹。” “这样啊。” 路明非点点头,喃喃。 下一瞬。 源稚生只觉一阵森寒剑光扑面而来, 好快! 他下意识地压低重心,拇指猛地推向腰间的蜘蛛切,本能地想要拔刀格挡。 然而。 “啪。” 源稚生的手还未完全握紧刀柄,动作便硬生生地僵在了原地。 前方的视线里,那个黑袍少年的身影已经凭空消失了。 而在他的身后。 不知何时,一柄沉重无光的墨剑,连着剑鞘,已经稳稳地搭在了樱那白皙纤细的脖颈上。 冰冷的剑鞘边缘,距离少女脆弱的动脉,甚至不到一毫米。 樱僵立在原地,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骇然,连呼吸都停滞了。 她向来以引以为傲的速度与暗器手法见长,可刚才,她甚至连残影都没有捕捉到。 源稚生浑身紧绷,缓缓转过头。 时间零……? 不对。 作为拥有皇血的超级混血种,他对元素的感知极为敏锐。刚才那一瞬间,周遭的领域根本没有任何风与时间的言灵波动。 那是纯粹的、蛮不讲理的……肉体速度! 路明非单手持剑,站在樱的身侧,黑袍在夜风中微微翻卷。 “喜欢这种试探吗?” 少年淡淡道,眼底赤金流转,语气散漫得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 “……” 源稚生没有说话。 后方的乌鸦和夜叉直到此时才反应过来,两人大惊失色, 想拔枪却又投鼠忌器,彻底呆在了原地。 太夸张了。 这简直是降维打击。 “当啷。” 路明非手腕微转,随意地收剑入鞘。 “我这人,其实不喜欢盛气凌人。” “虽然说迎客的礼数是基本礼貌,但我平时随意惯了,最讨厌的也是繁文缛节,也不至于为了这种小事上纲上线,非要逼着你们跪下磕头。” “但是,” 他微微眯起眼眸,眼底的赤金流光渐渐转冷。 “有些东西,对我非常、非常重要。” 路明非指了指身后的那架黑色的湾流G550。 “你可以试探我,想怎么试都可以。但如果……” “你只是因为想用轻飘飘的‘试探’两个字,就把我身后的人置于险地。” 路明非看着源稚生,一字一顿。 “那就别怪我,同样对你珍视的东西,也这么随便地‘试探’一下了。” 源稚生沉默了。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樱, 又顺着路明非的手指,看向那架庞大的湾流,若有所思。 极道崇尚力量,但也崇尚义理。庇护身后之人,本就是强者的铁律。 从这个角度看,他刚才用飞机降落来试探对方胆识的举动,确实触碰了对方的逆鳞。 “樱……”源稚生低声唤了一句。 樱微微低头,依旧没有出声,只是默默退回了他的身后。 “可是……” 后方的夜叉咽了口唾沫,梗着脖子忍不住出声, “以你……以路首席刚才这种身手,就算是飞机真的撞上坠毁了,也肯定能逢凶化吉吧?” “是。” 一道冷硬如铁的声音打断了他。 楚子航抱着雪白唐刀,淡金色的眸子冷冷地看着夜叉。 “他能救她们,” “甚至,他怕是能把整架飞机里的人全都护得住。” 面瘫师兄一本正经说着,自认为没有一丝夸大的成分。 “但,这一码归一码。” 恺撒淡淡道,冰蓝色的眼眸里满是讥诮。 “龙国不是有句古话,叫‘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吗?” “怎么,你们樱国人学了这么久人家的礼数,没学到这个?” 夜风呼啸。 源稚生看着眼前这三个气质迥异,却同样骄傲到了极点的年轻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 黑色的和服下摆微微掀起,这位蛇岐八家的少主,向着路明非,郑重地拱手,以龙国属下的方式鞠躬见礼, “路首席教训的是。” “今日之举,确实是我樱国分部失了礼数。源某在此,向诸位致歉。” 路明非看着他。 “那还愣着干嘛?” “……” “搬东西去。” “....” 乌鸦和夜叉的眼角狂抽。 绕了半天,怎么又绕回搬行李上了?! 这小子是真把他们少主当成机场的门童了吗! 源稚生直起身,神色没有半分愠怒。 “诸位的行李,樱国分部自然会妥善安置。” 说罢,他微微侧首。 “乌鸦,夜叉。随我去搬行李。” “少主!”夜叉急了,眼睛瞪得像铜铃,满脸的屈辱, “我们搬就好了,您怎么能……” “别多言。”源稚生语气认真。 乌鸦赶紧拽了夜叉一把,压低声音骂了句“别废话”。 两人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跟在源稚生身后,向着机舱的方向走去。 楚子航收刀入鞘,侧身让开了一条道,淡金色的眸子毫无波澜地看着他们走过。 路明非满意地点了点头。 “早这样不就好了。” 他转过身,刚准备继续往那辆宽大的悍马车走去,顺便看看车里有没有开暖气。 机舱门口,忽然传来几声清脆的女声。 “路明非!还不快过来帮忙!” 苏晓樯提着两个硕大的行李箱,气喘吁吁地站在舷梯上。 紧接着,零面无表情地单手拖着一个几乎有她半个人高的巨大黑色防爆行李箱,从机舱里走了出来。 诺诺则打着哈欠,肩上挂着一个长条形的吉他盒,手里还提着一个超大号的专业化妆箱。 甚至连夏弥也探出头,大包小包挂了满身,嘴里还在忿忿不平地抱怨: “楚子航你跑那么快干嘛!也不帮我拿一下东西!” 而在姑娘们的最后面。 “让一让!让一让!” 刚才还在机舱里的芬格尔,哼哧哼哧地推着一辆满满当当、堆得像座小山一样的机场行李车,满头大汗地挤了出来。 “我靠……” 刚走到舷梯下的乌鸦和夜叉,停下了脚步。 两人仰着头,看着那一堆堆犹如小山般的行李箱、吉他盒、化妆箱,甚至还有几个不知道装了什么重型设备的黑匣子。 两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冷气,脸都绿了。 这特么…… 是来执行任务的,还是来搬家进货的?! .. 乌鸦和夜叉最终还是认命了。 两个平日里在东京街头横着走的黑道头目,此刻只能苦着脸,哼哧哼哧地把那一座座小山般的行李往车上搬。 不多时,车队启动。 黑色的车流撕开机场荒凉的夜幕,驶向远处的海岸线公路。 为了掩人耳目,车队分成了三拨。 打头的是那辆宽大的加长悍马。夜叉充当司机,乌鸦坐在副驾。 后排的车厢里,路明非、楚子航、恺撒和源稚生相对而坐。 中间紧跟着一辆宽敞舒适的丰田埃尔法。樱握着方向盘,载着零、苏晓樯、诺诺和夏弥这帮姑娘们。 而在车队的最后面。 是一辆重型厢式货车。 芬格尔生无可恋地趴在方向盘上,跟着前车的尾灯,车厢里装满了他们那堪比“搬家进货”的全部家当。 悍马车厢内,气氛有些沉闷。 隔音极好的车厢将引擎的轰鸣声隔绝在外。 “之所以把降落地点选在这个废弃的军用机场。” 源稚生端坐在真皮座椅上,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看着对面的三人,声色平淡地解释: “因为卡塞尔本部,以及你们身后的龙渊阁,似乎都没打算给你们走正规的入境流程。” 他顿了顿。 “没有外交照会,没有签证。” “在樱国的法律定义上,你们现在算是偷渡客。除了这种鬼地方,其他任何民用或军用机场,都不可能让一架来历不明的湾流随便降落。” 路明非靠在座椅上,单手撑着下巴。 “理解。” 少年随口应道,语气散漫。 “昂热校长向来喜欢玩突然袭击,龙渊阁那边又懒得走外交扯皮的流程。偷渡就偷渡呗,反正逃票这种事,后面开车的那位学长熟得很。” 前排。 副驾驶上的乌鸦回过头,看了看这三个神色各异的年轻人,忍不住插了句嘴。 “不过说真的,几位确实和以前那些本部的专员不太一样。” 乌鸦挠了挠头,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的自嘲。 “以前本部派来的人,大多都是些坐在象牙塔里喝咖啡的娇贵少爷。下了飞机,看到我们这种黑道接机的阵势,连说话的声音都会打颤。” 他叹了口气。 “说白了,就是太软了。搞得我们分部对本部的印象,一直停留在温室里的花朵上。” “所以我们才准备了这下马威,谁知道……” 乌鸦干咳了两声,没敢把“踢到铁板”四个字说出来。 “确实。” 开车的夜叉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忍不住搭腔。 他骨子里是个崇尚暴力的武斗派,刚才虽然被落了面子,但对强者的好奇心却压不住。 “那啥...几位到底是什么实力?我看刚才那位楚兄弟拔刀的架势,杀气比我见过的任何试刀人都重。” “首席...刚才在跑道上那一手,有点太不一般...” 楚子航抱着雪白唐刀,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倒是一旁的恺撒轻笑了一声。 “想知道?” 恺撒扯了扯嘴角,目光有意无意地瞥向身侧那个正在打哈欠的黑袍少年。 “我劝你最好收起这多余的好奇心。” “你今天见到的他,脾气已经算是很好了。” “如果你真的见识到他全盛出场的时候……” 恺撒喝了口水,淡淡道, “你会做噩梦的。所以,最好祈祷那一天永远别来。” “……” 夜叉握着方向盘的手一抖。 乌鸦也识趣地闭上了嘴,转过头去盯着前方的路况。 车厢内再次陷入了安静。 只有轮胎碾压过减速带的轻微震动。 源稚生没有参与这种关于武力与试探的闲聊。 他微微低着头,从黑色的和服衣襟里摸出了一部手机。 屏幕的冷光亮起, 他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一下,似乎在看什么消息,又似乎只是习惯性地确认一眼。 很快,屏幕熄灭。 源稚生将手机重新塞回怀里。 “家里有弟弟妹妹?” 声色忽然在车厢里响起。 源稚生抬起头。 只见对面的路明非正看着他。 少年单手撑着下巴,眼底的赤金流光早已收敛,只剩下一片清澈与随性,仿佛只是在和刚认识的朋友唠家常。 源稚生怔了怔。 “嗯……” 源稚生垂下眼帘,声音低沉了几分。 “是有个……不太省心的妹妹。” 路明非看着他, 方才一瞬间,眼前人的瞳孔似乎闪过了几分晦暗的神伤与疲惫。 有故事,有遗憾,甚至有某种无法言说的负重感。 但路明非只是点了点头,没有继续刨根问底地追问什么“她怎么不省心”或者“出了什么事”。 “你怎么知道?” 倒是源稚生自己,主动抬起头,反问了一句。 他自认掩饰得很好, 哪怕是乌鸦和夜叉跟了他这么多年,也很少能从他的一个动作里读出情绪。 路明非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眼神,还有动作。” 少年摊了摊手。 “我有个哥们也是这样。” “出趟门,或者出个远门的外勤,动不动就喜欢掏出手机看消息。生怕错过了什么,又或者总担心家里那个出什么岔子。” “不过呢。” 路明非笑了笑, “他那个小弟啊,平时倒是很懂事,乖巧得很,从来不惹麻烦。” “所以啊,与其说是小弟离不开他,倒不如说是他这个当哥哥的,比较离不开弟弟。” 少年看着源稚生,声色认真又有几分笃定, “又或者说,他们两个,本来就是在这个世界上互相离不开的存在。” “……” 夜风呼啸,车厢内安静得出奇。 源稚生看着眼前的黑袍少年,淡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难以名状的波动。 互相离不开的存在么。 良久。 他缓缓收回视线,脸上没有露出笑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嗯。” 源稚生低声应了一句。 他又转头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漆黑海岸线,若有所思,再也没有说话。 第4章 刀与剑 深山。林间小屋。 炉火在幽暗的室内跳跃,将生铁烧得通红。 “叮,当。” 敲击声节奏沉稳。 老人放下铁锤,端起一旁的粗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 不知何时,屋檐的阴影下,多了一道穿着黑服的青年身影。 “人接到了?” 老人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炉火中。 “是。” 源稚生微微低头。 “如何?” “……” 源稚生斟酌着措辞, “颇为……赞叹。” 不仅是赞叹。 源稚生在心底默默补了一句。还有敬佩,甚至……一丝本能的畏惧。 那是一个称得上惊才绝艳的天骄人物。 他的身姿散漫,可他的剑,却仿佛永远笔直,永远不会弯折。 他不明白,是什么支撑着那样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拥有如此决绝的信念与凿穿一切的傲慢? 这句话,源稚生只是在心底盘旋,并没有问出口, 老爹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 但他只是下意识的没有开口,或许是不希望老爹觉得自己软弱? “老爹。” 源稚生收敛心绪,抬起头。 “不久前,在家族会议上,您忽然提出的‘龙渊计划’。” 他微微蹙眉,语气里透着几分不解, “为何如此突然?” 恰好卡在龙渊阁与卡塞尔的那位首席、应龙阶的路明非抵达樱国的前夕。 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提前引爆了家族与猛鬼众的全面战争。 橘政宗放下茶碗。 老人转过身,看着自己这位最骄傲的养子。 他布满沧桑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轻笑。 “稚生。” 橘政宗看着他, “你真的不明白吗?” 源稚生怔了怔。 思绪如潮水般退回几日前的那个下午。 蛇岐八家齐聚,本家神社之内,气氛肃杀。 那日,他喝了些酒,带着一身酒气姗姗来迟。 踏入内殿时,本该庄严肃穆的会议却被打断了。 巨大的投影屏幕上,街霸的像素小人正在疯狂搓着连招。 那姑娘穿着巫女服,安安静静地盘腿坐在木地板上,手里捏着游戏手柄。 源稚生走过去,拿起另一个手柄,陪她打完了一局, 然而, “K.O.” 屏幕上跳出鲜红的字样。 源稚生看着手里震动的手柄,有些错愕。 他惜败了。 要知道,他苦练的街霸技艺,向来是在这姑娘之上的。 可今日她遇到的那对手,竟比他还强上几分,一看记录, 那对手似乎还和她打了许多许多次,许多许多天。 姑娘放下手柄,拿出小本子,刷刷写下几行字。 没有意外,只有认真。 【那个人,是我新认识的友人。】 她想了想,又涂改了一下,举起本子。 【对。友人。对方是这么和我说的。可以是友人。】 源稚生当时看着那行字,还未细想。 “咳...” 主座上,老爹已经轻轻咳嗽了一声。 站在角落里的夜叉和乌鸦更是早就急得满头大汗,拼命给他使眼色。 两侧,六家家主正襟危坐,神色都不太对劲,倒不是说生气什么的,只是颇为无语不解。 毕竟这两货就这样旁若无人的在堂上会议打着游戏,实在是...匪夷所思。 随后,源稚生关了街霸的投影, 两人走到属于自己的位置,落座。 “本来,不该在如此时候。” 橘政宗坐在主位上,目光扫过在座的众人,声色平稳。 “我们还有许多准备都没有做好,兴许是提前了几年不止。” 老人垂下眼帘,语气里透着几分唏嘘。 “我担当大家长已有数年,自身不足,这些年给诸位添了不少麻烦,承蒙照顾。” “但在长远的岁月之中,有幸认识诸位,有幸被诸位认可,也有幸和诸位一起承担这段沉重的历史,我这些年,自是无怨无悔。” 他顿了顿。 声音骤然转冷,犹如刀锋出鞘。 “但眼下,已到了该做出了结的时候了。” “处置阴影那端。” 橘政宗一字一顿, “断那黄泉之路。” 所谓的了结。 在座的家主们心里都清楚,那言外之意就是彻底开战,抹除猛鬼众。 空气死寂了一瞬。 “大家长。” 风魔家主忍不住开口,眉头紧锁, “黄泉之路能让混血种化龙,说到底不过只是个虚无缥缈的传说。真假尚且不知,何至于如此大动干戈?” “是啊。” 樱井家主长叹了口气,面露难色, “那猛鬼众……说到底也是我们蛇岐八家分出去的。其中,不乏我等的同胞血脉。” 许久以来,猛鬼众之所以无法被根除,甚至像野草一样春风吹又生。 就是因为他们是光之后的影。 只要蛇岐八家还有混血种的龙血暴走,只要还有被驱逐、被抛弃的族人,他们就会化作厉鬼,填补进那个深渊。 光影相随,血脉相连。 影子,哪里是这么好消解的? 这也是猛鬼众千百年来无法被根除的真正原因。 谁愿意,把刀挥向自己的血亲? “但我们,决不能让神归来。” 橘政宗打断了他们的犹豫。 老人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神色凛然,透着一股大义凛然的悲壮。 “猛鬼众愈发势大,他们妄图唤醒不该苏醒的东西。” “此后,为了八家的后代,为了这天下的安危!” 橘政宗环顾众人,声音振聋发聩。 “匹夫与武士一般,自有其责。不得不担!”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老人看着一言不发的家主们,语气忽然又缓和了下来,带着几分悲悯。 “但我知道,这是一条染血的不归路。” “家族的未来,应该由家族的每一个人去决定。” “我不知道多少人会站在老朽这边。” 他缓缓坐回原位。 “所以,有了今日之会。” 橘政宗说完,从袖中抽出一条黑色的布带,缓缓覆上眼眸,在脑后系了个死结。 他退后半步,宣布弃票,将这关乎蛇岐八家命运的决断,彻底交由在座的众人。 殿内鸦雀无声。 源稚生没有犹豫,拿起笔,在赞成的那方纸上落了笔。 他身侧,穿着红白巫女服的姑娘正盯着面前空荡荡的桌面发呆。 她似乎对这关乎流血、厮杀与家族存亡的宏大决议毫无概念,也不甚在意。 她只是微微偏过头,看了看源稚生的动作。 然后拿起笔,乖巧地随着他,也落了一笔。 那是上杉家主的决议。 此后,白纸黑字,计划尘埃落定。 人群散去,内殿空空荡荡。 老爹摘下蒙眼的黑布,看着源稚生。他没有如释重负的喜悦,只是轻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他说, “稚生,我曾经答应过你,要消解这世间的暴力。” “可如今,却要用更多的暴力,去解决暴力。” 而眼下。 深山的林间小屋里,炉火依旧在跳跃。 橘政宗望着眼前的青年,又是一声叹息。 “抱歉啊,稚生。” 老人看着他,目光柔和却又沉重。 “我知道你厌倦了这种打打杀杀的生活,你说你希望卸下这身重担,去高卢雄鸡的那个国家海滩上卖防晒油。” “但老爹,却无法让你如愿了。” 源稚生看着炉火。 他曾经问过老爹,什么时候,才能锻出想要的刀。 那时候的老爹,赤裸着上身,在炉火旁挥舞着铁锤,汗如雨下。 老爹说,他锻的便是自己啊。他要化为世人无可比肩的宝刀,有朝一日,划出惊世的一斩。那时,神魔都将退散。 然而,后来却有人和他说过。 老爹锻的刀,是他自己,却也是他源稚生。 那是老爹寄予厚望的后辈,是承载着家族往后几十年希望的存在,是一把举世无可比拟的绝世好刀。 即便源稚生不止一次地说过,自己不想继位大家长,不想再打打杀杀,只想去卖防晒油,过上清闲惬意的日子。 可老爹看着他的眼神里,依旧满是骄傲。 所以啊。 老爹在做了那个全面开战的决定时,心底里,大抵也是希望自己亲手锻造的这把绝刃,可以出世出鞘了吧。 毕竟,自诩宝刀的老爹若是强行出鞘,去面对那漫天神佛与恶鬼。若无人相陪,当是如何的孤寂? 所以当时的源稚生,没办法什么都不做。 他不可能看着老爹一个人走上那条染血的不归路。 只是。 他又把身后的姑娘卷了进来。 即便他可以在心里无数次地为自己开脱说:没关系,那姑娘会被保护得很好。他一向是这么做的,只要把她留在最安全的象牙塔里,这次的战争与流血,便与她无关。 可他终究没办法真正这般去心安理得地想。 宿命感就像是一张无形的、密不透风的网。 就好像数年之前,在那个阴冷潮湿的地下室里。 他对那个人,挥出了那一刀。 为了他心中的大义,为了所谓的正义, 他终是身不由己。 “然而。” 橘政宗平缓的声音,打断了源稚生的思绪。 老爹端着粗瓷茶碗,目光隔着水汽看了过来。 “刀与剑相遇的时候,你觉得,孰胜孰负?” 源稚生愣了愣。 他自然知道老爹口中的“剑”指的是谁。 废弃跑道上,狂风如啸。那个连剑都未曾拔出、黑袍翻卷的少年。 源稚生微微蹙眉。 “我……”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像以往那样,给出绝对笃定的答案。 橘政宗看着他,轻笑了一声。 “不必现在就给出答案。” 老爹转过身,将茶碗放下,重新拿起了铁锤。 “龙渊计划来得突然,我自然是有几分投鼠忌器的思量在里面。” “当——” 铁锤砸在生铁上,火星四溅。 “那应龙阶的少年,过往作为惊世骇俗,举世皆惊。 “断江、擒雨、斩龙、破渊,似乎无所不为...无所不可为。” “如今,他又突然在没有任何名目的情况下来到樱国。” 橘政宗的声色赞叹, “我不得不早做打算,” 老爹停下手中的铁锤,转头看着源稚生,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精芒。 “但也不必过多在意,更不必立刻将他视作死敌。” “若是他真的与传言中相符,有着那般斩破神魔的伟力与心性。或许,他会是我们的一大助力。” 橘政宗叹了口气。 “想消解影子,光靠自己是很难做到的。因为影子,本就生于光中。” “可其他的光,却又不同了。” 第5章 少年是一个很相信直觉的人 “这一招的不同之处,你看着哦。” 路首席的声色凛然认真,像是在传授什么顶级的秘诀。 如果只听这声音,大抵会以为这位一剑破开燕京神魔的应龙首席,正在传授什么毁天灭地的无上剑法。 然而实际上, 樱国分部安排的顶层豪华套房内。 路明非盘腿坐在柔软的地毯上,手里死死捏着一个PS手柄,头上戴着专业电竞耳机,拇指在十字键上搓出了一道残影。 屏幕上,两个衣着清凉的格斗角色正在疯狂互殴。 《街头霸王6》。 这也是路明非一直很喜欢的一代。 但一直觉得哪里不对劲。 “我说,卡普空是不会数5吗?” 少年一边搓着连招,一边忍不住吐槽。 “五代都没出,直接跳到了六。而且居然还破天荒地和隔壁SNK联动了,把不知火舞给弄了过来,还把春丽送了过去。” 这简直离谱。 路明非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这一剑劈碎了虚妄,把世界线的某个齿轮给劈错位了。 【世界如万千须弥,浩如烟海。微末的偏差本就寻常。】 不争那刻板的声色在脑海中幽幽响起, 【或许,正是因为陛下您喜欢,所以如此呢?】 行吧。 有六无五就不五, 反正也不影响他和对面那个家伙在喜欢春丽的同时, 也都能毫无心理负担地选出不知火舞。 路明非手指在按键上飞速搓动, 屏幕上的红衣女忍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火炎弧线, 精准地卡住了一个极其刁钻的判定帧。 “看到没?打桑吉尔夫这种重装大块头,就得控距离。他那个地球上投的抓取判定有点玄学,你如果起跳慢了半拍……” 耳机里安安静静,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片刻后。 屏幕左下角的聊天框里,弹出了一行简短的白字。 【绘】:【看到了。】 “对,就是这样。小跳,骗他出招。” 屏幕上,名为【绘】的ID操作着不知火舞,有些生涩却极尽努力地模仿着路明非教的动作。 “嗯,懂了就行。” 路明非满意地点了点头,手腕一转,干净利落地打空了对方最后的血条。 K.O.。 几局打完。 路明非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休息时间还有一会儿。” 他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咔咔的轻响,声色散漫。 “走,去猎一条龙吧。” “锵——!” 话音刚落,后方的沙发处传来一声极其清越的刀鸣。 楚子航原本正在擦拭着那把雪白唐刀,听到这句话,动作瞬间顿住,淡金色的眸子里冷光乍现。 刀锋半出鞘,杀机已然锁定了窗外的夜色。 另一边,正端着高脚杯品红酒的恺撒也停下了动作,冰蓝色的眼眸微微一沉。 “现在?猎龙?” 金发青年皱了皱眉, “在这里?樱国的市区?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情报吗?” 恺撒一直认为路明非等人忽然来这里,肯定不只是芬格尔实习那么简单,所以他就不请自来申请加入路小组编外, 路明非也不在意,就让他跟着了。 “而且樱国分部的底细还没摸清,直接动手,是不是太仓促了点?” 楚与恺二人都以为, 这位行事向来无法无天的首席, 是打算趁着夜色去端了哪个藏在东京地下的龙王老巢。 路明非转过头,看着这俩如临大敌的社团领袖,扯了扯嘴角。 “想什么呢。” 他叹了口气,手里的手柄按了几下,退出了街霸界面。 “法治社会,天天喊打喊杀的,多伤和气。” “你们一天到晚脑子里除了砍人就不能装点别的?” 屏幕一闪。 伴随着激昂的管弦乐,《怪物猎人》的登录界面跳了出来。 楚子航:“……” 恺撒:“……” 唐刀默默归鞘,香槟被重新端起。 屏幕上。 聊天框里跳出一条简短的回复。 【绘】:【好。】 “不好——!” 就在路明非熟练地创建集会所时,一声凄厉的哀嚎从套房的里间传了出来。 芬格尔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连滚带爬地扑了出来,一把抱住路明非的大腿。 “师弟!首席!我的挚友啊!” 废柴学长哭天抢地, “为什么!为什么要踢我!难道我不是你最坚实的后盾了吗!” “师弟!你不能这样啊!说好的一起去虚黑城刷黑龙的素材呢?你把我的位置给顶了算怎么回事啊!” 原本,路明非的怪猎固定车队,有着稳定的四人编制。 路明非,老唐,芬格尔,以及打游戏不多但总偶尔来凑数当工具人的小康。 康斯坦丁本身对打游戏兴致缺缺,更多时候是看着老唐玩, 所以基本算是个预备役。 但芬格尔可是雷打不动的首发主力。 结果这次来樱国, 从飞机上开始,路明非说在网上匹配认识了这个不说话只打字的某人, 直接大笔一挥,把芬格尔给优化出了队伍。 “因为你太菜了。” 路明非面无表情地看着抱着自己大腿的芬格尔。 “胡说!我明明练了一手绝佳的片手剑!” “你的片手剑除了在旁边吃血药和发表情包,还会干什么?” 路明非叹了口气,毫不留情地戳穿, “而且,我觉得这样更好。” “……” 芬格尔呆住了, “什么叫这样更好?这算什么理由?” 路明非懒得理他,一脚把他踢开,戴好耳机,进入了集会所。 屏幕上。 黑龙的怒吼撕裂了虚构的苍穹。 火海蔓延,天崩地裂。 路明非操作着角色,在火海的边缘游走。 提起太刀,一个见切如风般滑过火海。 而在他身侧,一道轻盈的身影紧随其后。 【绘】。 她没有用街霸里那种主打连招和秀操作的武器。 而是背着一把笨重的狩猎笛。 就这样跟在他的身侧,吹奏着激昂的BUff音效。 走位,吹笛,翻滚,补状态。 没有语音交流,甚至不需要打字提示。 每一次路明非冲上去输出, 【绘】的笛音加成和回复总能及时地落在他身上; 每一次黑龙喷吐致命的扇形火焰,两人又能默契地向着绝对安全的死角翻滚。 这种默契,简直比当初和老唐打星际还要浑然天成。 路明非看着屏幕上那个挥舞着狩猎笛的身影,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其实,把芬格尔踢出去的原因,确实很简单。 起初,他和这个【绘】只是在街霸的路人匹配里杠上了。 对方的打法很凶,也很执拗,输了就点再战,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人。 路明非本来只是随手教育一下网友, 结果连着几天, 两人居然都能在差不多的时间段匹配到一起。 再后来。 路明非在怪猎里难得休憩摸鱼的时候, 随手接了个求救的信号弹。 降落进地图,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ID。 那个叫【绘】的家伙,正一个人拿着把太刀,在怪物的脚底下死磕。 正提着一把全游戏人气最高、也最吃操作的太刀,独自一人在火海里跟怪物死磕。 太刀。 怪猎里人气最高,也是最讲究操作和走位的武器。 但这人打得很轴,甚至可以说是笨拙。 一次次被怪物的尾巴扫飞,一次次被龙车撞得猫车回营地。 死了猫车,爬起来再冲。 再死,再冲。 笨拙,固执,像个不懂得绕弯的死心眼。 这本是一件平平无奇的事情,新手村的菜鸟多得是。 但让路明非真正在意的,不在于此, 而是在某一次, 路明非提着大剑猎完龙,在地图里溜达准备结算的时候。 却发现那个死了好几次、才刚刚从营地里跑出来的【绘】。 没有去剥取怪物的素材,也没有在地图里乱跑。 那个扛着太刀的游戏小人,就那么安静地停在了一处悬崖边。 一动不动。 游戏里的角色就那么呆呆地站着。 视线仰起,望着那片由像素和贴图构成的人造天空。 望着那些缓慢飘动的流云,望着远处模糊的山川与风光。 看得很认真,看得很久。 就像是…… 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广阔的天地一样。 那一刻。 路明非握着手柄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少年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于是之后,不知为何, 他总觉得不能放下她不管, 怎么样..都不能。 少年是一个很相信直觉的人, 所以他便如此做了, 现在如此,往后..也会是如此。 第6章 【发送成功。】 清晨,微雨。 樱国分部,幽静的本家宅邸。 源稚生换上了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将那柄蜘蛛切妥帖地佩在腰间。 “你说他们队伍里面,有一个很像她的人?” 纸门后,橘政宗盘腿坐在榻榻米上,手里端着一杯清茶,缓声问道。 “是。” 源稚生微微低头。 脑海中,闪过昨夜在废弃跑道上,那个跟在路明非身后暗红眼眸的姑娘。 “身形与外貌...” 好在源稚生谨慎,没有看见了就下意识出声或者做些什么, 不然怕是要闹些笑话。 源稚生眉头微蹙,“确实很像。” 橘政宗若有所思地吹了吹茶沫,轻轻摇了摇头。 “倒是稀奇。” 老爹放下茶杯,语气平淡, “你可以吩咐乌鸦他们去查一查底细。不过,不要过多上心。天下之人六十万万,容貌气质相似者不计其数。莫要因为这些细枝末节,乱了分寸。” “专注我们自己的计划。” “明白。”源稚生应道。 橘政宗站起身,走到廊檐下,看着外面的秋雨。 “今日,带他们游览东京之前,先来一趟源氏重工大厦。” 老爹看着雨幕,声音沉稳, “让蛇岐八家的家主们,都见一见这几位过江猛龙,好生招待一番,也通个气。” “卡塞尔本部暂且不谈。龙渊阁的这些人,尤其是那个少年首席,怕是不好惹。” 老爹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着几分精芒。 “那把剑的锋芒究竟如何,我总得亲自掂量掂量才是。” “嗯,知道了老爹。” 源稚生转身,大步走入雨中。 …… 而另一边。 半岛酒店,顶层豪华套房。 零正踮起脚尖,伸出白皙的手指,一丝不苟地帮路明非整理着衬衫的领口。 确认没有一丝褶皱后,她退开半步。 转身端起桌上那杯温度刚刚好的热牛奶,递到了少年的手里。 随后,少女安安静静地蹲在那个巨大的防爆行李箱前,将路明非接下来几天可能用到的东西分门别类地装好。 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而旁边。 苏晓樯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嘴里絮絮叨叨地碎碎念。 “到了人家的地盘上,脾气收着点!别动不动就拔剑掀桌子。” “别人要是给你们挖坑,你就让芬格尔和恺撒去填。你少往前凑,听到没有?” 小天女一边叮嘱,一边从自己的行李里翻出一个印着红十字的精致小银箱。 “啪”的一声。 她把箱子直接塞进路明非随身的背包里。 “我平常用的助理应急箱,里面有高阶解毒剂和凝血喷雾。我不在你旁边,你自己长点心,别又搞得一身是血回来!” 路明非咬着吸管喝着牛奶,连连点头, “是是是,苏助理教训的是。” 门外。 芬格尔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正打着惊天动地的哈欠。 恺撒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把玩着狄克推多,同样是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楚子航抱着那把雪白唐刀,面色冷峻如铁,站得笔直。 夏弥正站在他身前。 少女扯着他黑色的衣袖,仰着脸,一字一顿地警告: “不准随便拔刀!不准随便暴血!遇到打不过的,就退到路师兄后面去。知不知道?” 楚子航垂下眼帘,看着她,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 “嗯,知道。” 之所以这大清早的,搞出这副如同生离死别般的送行阵仗。 究其原因。 是要兵分两路了。 路明非、楚子航、恺撒与芬格尔。 他们四个,负责在明面上行动。 跟着源稚生去源氏重工,直面樱国混血种的高层。 而零、苏晓樯、诺诺、夏弥等人。 则暗中脱离队伍,在东京自由行动。 原因很简单。 就在昨夜凌晨,路明非的手机上,收到了一份来自卡塞尔与龙渊阁的联合绝密情报。 那是装备部的疯子所长阿卡杜拉,与龙渊阁的李画教授,熬了一宿分析出来的数据。 昨天傍晚。 当湾流G550低空掠过樱国海湾上空时。 飞机底部挂载的高精尖炼金探测仪,截获了一段极其隐蔽却又极其狂暴的元素波动。 海底深处,有疑似纯血龙类的复苏迹象。 不仅如此。 探测波还勾勒出了一个庞大的人造物轮廓。 一艘沉没在极渊深处的破冰船。 这等规模的龙类异动,樱国分部作为地头蛇,绝不可能毫无察觉。 但他们却选择了彻底隐瞒,未向本部和龙渊阁透露哪怕半个字。 为免打草惊蛇。 路明非当即拍板,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正面,由他们这四个最扎眼的刺头,去源氏重工吸引蛇岐八家的全部视线与火力。 背地里。 让这群实力恐怖的姑娘们,由某位龙女领头,去把那片深海里的秘密查探一二。 “走了。” 路明非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 众人出了大门。 迎着微凉的晨风与初升的天光。 ... 天光明灭之间。 穿着红白巫女服的少女侧眸望去。 这间屋子很大,铺着柔软的榻榻米,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游戏机、手办和漫画书。 但唯独没有窗户。 四周是冰冷厚重的合金墙壁,以及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运转的无死角换气系统。 自然看不见外面的秋雨,也看不见东京清晨的街景。 天光,只是天花板上模拟自然日照的冷色射灯,正在随着时钟的推移, 从微亮渐渐转为刺目的白昼。 但她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又或者,只是某种习惯性的张望。 暗红色的眸子里没有太多焦距,清澈,却又透着一种与世隔绝的干净。 少女收回视线。 她垂下眼眸,目光落回身前的手机屏幕上, 【明天有事,要去个无聊的地方逛一圈。不上线了。】 无聊的地方? 是哪里呢?比打游戏还要无聊吗? 少女想不明白。 她只知道,今天这台原本能连接外面世界的手柄,忽然变得有些索然无味了。 等待的时间,总是显得很漫长。 她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是微微歪了歪头,几缕红发滑落脸颊, 像个不谙世事、却又得不到答案的懵懂孩童。 良久。 她放下了手里的游戏手柄。 从宽大的袖口里,摸出了一部款式有些老旧的手机。 白皙纤细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敲击了几下。 动作很慢却又认真。 【发送成功。】 第7章 源氏重工 东京,新宿区。 伴随着轻微的刹车声,黑色的车队在东京微冷的秋雨中稳稳停住。 车门被一旁的黑衣人恭敬拉开。 冷风夹杂着细密的雨丝扑面而来。 路明非迈步下车,踩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仰起头。 入目的,是一栋极具压迫感的摩天大楼。 暗黑色的玻璃幕墙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冰冷且肃杀的光泽。 它像是一把直插云霄的漆黑铁剑,就那么蛮横地将东京繁华的天际线生生割裂开来。 “这里就是源氏重工。” 源稚生撑开一把黑色的雨伞,走到路明非身侧,声色平淡地开口。 他仰起头,看着这座象征着家族最高权力的堡垒。 “蛇岐八家的本部中枢,也是这座城市里,最安全的地方。” 源稚生转过头,目光扫过眼前的四人。 “大厦主体采用了最高级别的防灾设计,深潜地下的基座足以抵御八级以上的地震。外墙的深色玻璃全部是定制的防弹级别,哪怕是动用重型火器正面轰击,也无法在短时间内撕开这道防线。” 这位樱国分部的局长,语气里透着极道太子习以为常的底气。 “这里的安保系统由超级人工智能‘辉夜姬’全面接管。至于地下,有独立的核动力能源室,就算整个东京停电,这里依然会灯火通明。” 恺撒单手插兜,冰蓝色的眼眸上下打量着这栋黑色的钢铁要塞。 “还算凑合的乌龟壳。” 金发青年嗤笑了一声, “不过防守思路未免太保守了。在真正的绝对武力面前,越是坚固的堡垒,越容易变成自掘坟墓的棺材。” 楚子航抱着雪白唐刀,面无表情地看着大厦一楼大厅的承重柱分布。 虽然一言不发,但那双淡金色的眸子里,分明在计算着需要多少当量的君焰,才能用最快速度将其定向爆破。 芬格尔则缩了缩脖子,左顾右盼。 “我说,这楼黑漆漆的,采光这么差,风水肯定不好吧?” 路明非站在雨中,连伞都没打。 他单手插兜,视线扫过那些隐藏在暗处、闪烁着红光的监控探头。 不争刻板的声色幽幽响起。 【铜墙铁壁,不过是作茧自缚的牢笼罢了。】 【微臣刚才已通过界视与风水堪舆扫描了此地。】 【陛下若要拆了它。只需从地下三层的承重中枢,以三分力挥出一记‘拨云’,配合言灵·千钧的重力引导。】 【十五秒内,这栋楼便会如积木般彻底坍塌。】 “....” “可以的,你越来越像个血气方刚的年轻暴力犯罪分子了。” 路明非心中为佞臣赞叹。 源稚生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诸位,请吧。” “大家长和各家家主,已经在顶层的‘醒神寺’备好了茶水,恭候多时了。” 路明非仰起头。 视线顺着那漆黑反光的玻璃幕墙一路往上,直达被阴云笼罩的穹顶。 少年看着这栋宛如要刺破苍穹的黑色堡垒。 “防核打击啊。” 路明非点了点头,语气简单得好像是在评价路边的一个报亭。 “造得这么严严实实,跟个缩头乌龟的铁壳子一样。” 他偏过头,眼底赤金流光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似笑非笑地看着源稚生。 “所以,源局长。” 少年疑惑问道, “你们费这么大劲把老巢封得这么死。” “到底是怕外面的人打进去呢?” “还是怕……”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 “里面藏着的什么,不小心跑出来啊?” “……” 清晨的风穿过街道。 源稚生眼瞳微缩,原本平静的面容微微一僵。但这位少主很快压下了眼底的波澜,神色重新恢复了如初, “路首席说笑了。” 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再次重复了一遍。 “请。” “行吧。” 路明非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少年迈开步子,大摇大摆地向着那扇沉重的防爆玻璃大门走去。 “走吧。” “去会会你们那位,能在铁王八里请人喝茶的大家长。” ... “叮。” 电梯在二十八层停下,合金门缓缓滑开。 扑面而来的,不是电影里极道组织那种烟雾缭绕、刀枪林立的肃杀。 而是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嘈杂与热浪。 宽阔的开放式大厅里,几百名穿着白衬衫的接线员正戴着耳麦,十指在键盘上敲出一片犹如暴雨般的闷响。 墙壁上的巨型电子地图闪烁着密密麻麻的红蓝光点。 指令声、电话铃声此起彼伏,热火朝天,简直比华尔街的证券交易所还要疯狂。 “这是大厦的二十八层,联络部。” 樱走在最前面带路,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声色清冷地做着解说。 “本部每天会在这里听取樱国各地接线员的联络,汇总所有突发事件。” 她转过头,看着路明非等人,语气里透着一丝属于蛇岐八家的骄傲。 “在我们的辖区内,只要出了事。不管是一场小火灾,还是帮派火并。” “本部的救急速度与人力出动,都必须远远超过樱国警视厅。” 樱微微垂下眼帘,声音平静而刻板。 “外界对于极道的刻板印象,多是鱼肉乡里、欺压平民。” “但在蛇岐八家,身为黑道,便要有极道应有的操守与追求。知可为,知不可为。维护秩序,才是我们存在的根基。” 话音落下。 空气安静了一瞬。 “哦——” 人群后方,芬格尔探出脑袋,拖长了音调,满脸的恍然大悟。 废柴学长摸了摸下巴,咂吧着嘴, “原来如此,秩序的维护者。” 他转头看了一眼跟在最后面、满脸戒备的乌鸦和夜叉,毫不留情地开始拆台。 “可我怎么听说,你们分部这两位哼哈二将,平时最喜欢干的活儿……” “就是把人装进汽油桶里沉进东京湾,或者找个荒山野岭直接活埋啊?” 芬格尔摊了摊手,满脸无辜, “这也是你们维护秩序的操守吗?” 乌鸦和夜叉脸色一黑,眼角狂抽,却咬着牙没敢反驳。 樱的面色依旧没有丝毫波澜。 她看了芬格尔一眼,语气平静得理所当然。 “毕竟是黑道嘛。” 少女淡淡道, “对付破坏秩序的人,采用一些雷霆手段,也是分内之事。” “嗤。” 恺撒单手插兜,闻言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冷笑。 路明非走在队伍中间, “真是灵活的标准啊。” 少年叹了口气。 樱没有接话,源稚生也保持着沉默。 第8章 “可我若是不允,当如何?” 众人穿过喧闹的二十八层,转乘内部专用的直达电梯,继续向上。 “叮。” 电梯在三十层停住。 门一开,那种热火朝天的喧嚣瞬间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这一层安静得可怕。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檀香与陈年茶饼的苦涩气味。 走廊两侧的房间都是传统的日式拉门,隐隐能看到几个枯瘦如柴的影子盘腿坐在纸门后,或是煮茶,或是对弈。 没有半点现代科技的痕迹,透着一股日薄西山的腐朽气。 但就是这些枯瘦的影子,身上却散发着一种在尸山血海里泡过几十年才有的沉冷杀机。 “这里是三十层,战略部。” 樱放轻了脚步, “只有在本家中最有地位的老人,才能进入这里。” 她目光扫过那些纸门后的倒影, “他们以前,都是各大黑道帮会的领袖。如今需要他们亲自出面的事情已经很少了。” “他们平时在这里,不过就是喝喝茶,下下棋。但只要他们还坐镇在这一层,这座大厦在樱国黑道中的地位,便坚如磐石。” 樱转过身,对众人微微躬身。 “他们,才是支撑蛇岐八家真正的柱石。” 她顿了顿, “当然,不到万不得已、非常棘手的情况,他们是绝对不能公开露面的。” “因为坐在这里的每一位老人……” “被樱国警方通缉的时间,都已经超过了十年以上。” 楚子航微微偏头,淡金色的眸子扫过那些拉门。 “一群躲在暗处的老通缉犯?” 师兄轻声评价,显然和夏弥与路明非待久了,烂话功力初见端倪。 路明非则显得兴趣缺缺, 毕竟真要说起来,龙渊阁上头好像也只好上那么一点,不过一点,大抵就是天差地别吧? 长廊的尽头,是一扇巨大而厚重的木制拉门。 门上绘着栩栩如生的天照与月读的神话浮世绘。 门后,没有檀香,只有凝重的威压,正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般暗流涌动。 这便是今天蛇岐八家最高层,会见这位龙渊阁首席的地方。 醒神寺。 源稚生停在拉门前。 他转过身,与樱一左一右,分立于大门两侧。 这位樱国分部的局长伸出手,握住门环。 “唰——” 沉重的拉门被缓缓向两侧推开。 门后,巨大的露天庭院与日式内殿映入眼帘。 内殿两侧,五名穿着黑色正装、气势渊渟岳峙的家主正襟危坐。 而在最前方的半露天茶案旁。 一个穿着粗布和服的老人,正静静地端着一杯茶,看着门外那绵延不绝的秋雨。 源稚生低下头,微微退后半步。 “路首席。”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声色低沉而肃杀。 “请。” 路明非没有客气,漫不经心地跨过那道高高的木门门槛,黑袍的衣角拂过肃穆的榻榻米。 即便在这种地方,他依旧提着墨剑, 毕竟龙渊阁的老头子们都差点被他砍过,樱国的老头子们又能如何呢? 而楚子航、恺撒与芬格尔紧随其后。 四人踏入这蛇岐八家的最高权力中枢,姿态散漫得像是吃完晚饭来邻居家后院遛弯,丝毫没有身处敌营的忌惮。 诺大的醒神寺内,寂静无声,只听得见外头淅淅沥沥的秋雨敲打着木廊。 坐在半露天茶案旁的老人放下了茶杯。 他站起身,穿着一身朴素的粗布和服,面容和蔼,透着历经岁月的沉稳与沧桑。 “路首席。” 老人微微颔首,双手交叠,行了一个标准的龙国古礼。 “在下橘政宗。蛇岐八家现任大家长,兼任橘家家主。在此恭候多时了。” 他伸出手,指向内殿左侧早早备好的客席。 “风雨微寒,还请诸位入座,奉茶。” 路明非面色淡淡, “橘大家长客气了。” 他大步走到客席首位,利落坐了下来。 墨剑随手靠在一旁的木柱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惹得对面几位家主的眼皮齐齐一跳。 楚子航等人也在他身侧依次落座。 橘政宗重新坐下,目光温和地扫过这几个年轻得过分的过江龙。 随后,他抬起手,开始一一引荐内殿右侧正襟危坐的家主们。 “这两日路首席初来乍到,未能亲自远迎,是我等失礼。” “客气。” “诸位初来乍到,老朽便厚颜为各位引荐一番。” 橘政宗指向站在门边、神色肃杀的源稚生, “这位是源家家主,源稚生。这两日由他接引,若是怠慢不周,还望路首席海涵。”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笑着点了点头。 “源局长挺好的,跑道上接机很热情,帮着搬行李也很卖力。” “……” 源稚生眼角抽动了一下,垂下眼帘,没有出声。 橘政宗神色不变,继续向后引荐。 接着,他手掌移向左侧首位。 “这位,是犬山家家主,犬山贺先生。” 橘政宗顿了顿,补上一句: “犬山先生也是樱国分部的第一任分部长,算起来,还是昂热校长的老朋友。” 路明非抬眼看去。 那是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一身得体的深色西装,看起来倒不像黑道,反而像个在银座喝下午茶的阳光老派绅士。 见路明非看来,犬山贺哈哈一笑,眼底透着几分随性。 “说是老朋友,其实是因为彼时实在杀不掉昂热老师啊。” 老人摊了摊手,笑声爽朗, “既然杀不掉,就只好跟他当朋友了。真是遗憾啊。” 路明非微微颔首,算作回应。 能把杀人未遂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又清新脱俗,这老头倒是有几分意思。 不过念及昂热的癫狂的性子,说不准个中有什么内情。 橘政宗继续介绍。 “风魔家家主,风魔小太郎。” 指向右侧首位。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和服的干瘦老人,犹如一截枯木。他微微低头致意,眼神犹如寒潭般森冷。 “风魔先生是蛇岐八家的‘若头’。老朽不在时,家族的诸多事物皆由他决断。” 这倒是很符合路明非心目中在电影里那种传统的、杀人不眨眼的黑道头目印象。 “龙马家家主,龙马弦一郎。” 坐在风魔下首的中年男人微微躬身。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脸色看起来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萎靡与郁郁之感,像是个被工作压榨到极限的中年社畜。 “他也是现任的樱国分部分部长。”橘政宗介绍道。 “樱井家家主,樱井七海。兼任樱国分部的监察员。” 视线转向一位少妇。 樱井七海穿着保守的黑色职业套装,甚至扣子都扣到了最上面一颗。但这保守的衣着却丝毫掩盖不住那火热傲人的曲线。 她戴着一副深红色的粗框眼镜,目光冷静而审视,对着路明非等人微微点头。 最后。 “宫本家家主,宫本志雄。兼任岩流研究所所长。” 路明非目光扫去。 那是个看起来还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长相清秀端正,戴着一副古板的玳瑁框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这模样,与其说是黑道家主,倒不如说是某个大学里追求理性与逻辑的年轻研究员。 路明非多看了他两眼。 这小子是搞研究的? 回想起卡塞尔学院装备部那个成天喊着要拿核弹炸地球的疯子阿卡杜拉所长。 少年在心底叹了口气。 比起本部那帮丧心病狂的神经病,这樱国的研究所所长看起来简直正常得像个天使。 直到橘政宗的视线,扫过右侧最后那个空荡荡的坐席。 “至于上杉家主……” 橘政宗叹了口气, “因自幼身体抱恙,受不得风寒,今日实在无法起身见客。” 老人看着路明非,目光诚恳而谦卑, “望路首席宽宏大量,允许其缺席今日之会。” 话音落下。 醒神寺内,只有风吹过秋雨的细碎声响。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手里正把玩着一只空茶盏的动作,停住了。 “哦?” 少年微微抬起眼眸。 清澈的瞳底,一抹赤金色的流光毫无征兆地燃起, 一股无法言喻的、属于暴君的恐怖威压,在这一瞬,犹如实质的海啸般席卷了整个醒神寺! 原本端坐在两侧的家主们,身躯齐齐一僵,脸色微变。 “可我若是不允。” 少年身子微微前倾,居高临下地盯着这位蛇岐八家的大家长。 “当如何?” 第9章 若是碰不上,我便...亲自寻她 一片死寂。 醒神寺内,只有庭院外的秋雨敲打着木廊,发出细碎冷硬的声响。 几位家主只觉得呼吸一滞,那股蛮不讲理的暴君威压如同一座无形的泰山,生生压在他们的脊骨上。 短暂的死寂过后。 “哈哈哈哈哈——!” 一阵极其爽朗的笑声,突兀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橘政宗大笑着,那张苍老温和的脸上不见半分被冒犯的愠怒。他甚至微微低下了头,迎着少年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姿态放得极低。 “路首席说笑了。” 老人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与诚恳。 “上杉家主身子实在羸弱。路首席若真是不允,老朽也别无他法,只能厚颜,恳求首席海涵谅解了。” 堂堂蛇岐八家的大家长,樱国黑道的无上至尊,竟对着一个十九岁的异国少年低头恳求。 此言一出。 对面右侧客席上,几位家主的面色瞬间沉了下来。 樱井七海眉头紧锁,风魔小太郎那犹如枯木般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度隐忍的愠怒。 憋屈。 极度的憋屈。 即便他们在方才那一瞬,已经被那股恐怖的威压震慑得心神战栗,但看着拥戴的大家长受此等屈辱,极道骨子里的骄傲依旧让他们感到无法忍受。 源稚生更是直接蹙起了眉。 他见不得老爹如此低声下气,黑色的和服下摆微动,手指已然搭上了腰间蜘蛛切的刀柄,下意识地便要上前起身。 然而。 就在他脚步微动的刹那。 一道冷冽至极的目光,毫无征兆地从侧方斜刺过来,死死钉在了他的身上。 楚子航抱着雪白唐刀,静静地端坐在客席上。 黑衣青年甚至没有转头,只是微微偏过淡金色的眸子,淡淡地望着他。 没有拔刀,没有杀气外露。 但源稚生的动作却硬生生地僵住了。 那是一种被极端恐怖的同类、被一头随时会暴起撕碎猎物的孤狼,死死咬住咽喉的错觉。 只要他敢把刀拔出一寸,对方的刀刃就会在千分之一秒内斩断他的颈动脉。 一时间,醒神寺内的气氛萧索到了极点,好似拉满的弓弦,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卡塞尔与龙渊阁的这群年轻人,根本不打算讲什么客套。 师兄与恺撒自是毫不含糊, 彼此都曾跟着这个怪物师弟一路出生入死,是从泥泞和血水里杀出来的交情。 即便是芬格尔在此时也正经的吓人。 大家都是当师兄的, 楚子航能做到路明非一瞬动作、一个眼神,便心有灵犀地拔刀。 他芬格尔即便做不到第一瞬的同步。 第二瞬,也必是抡起黑炎长刀,悍然砸向对面的那群老家伙。 反观蛇岐八家这边,却已是各怀心思。 拥戴的大家长被如此逼迫,他们自然倍感憋屈。 但憋屈之下,对龙渊阁与卡塞尔这几人的忌惮,却像是一座无形的大山,死死压住了所有的怒火。 特别是那位单手提剑的少年首席。 听过他在夔门断江斩龙、在燕京劈碎神魔传闻, 没有人真的不怕。 甚至有几位家主在心底暗自埋怨。 大家长和源稚生为何不提前通气? 怎么就真把这尊无法无天的杀神引到樱国本家来了? “……” 紧绷到令人窒息的空气中。 对峙了数秒。 “呵……” 路明非忽地笑了。 他缓缓把玩着手中的空茶盏,眼底那令人战栗的灿金流光如潮水般褪去,转为淡淡的清澈。 “开个玩笑。” 路明非收回前倾的身子,重新靠回椅背上。 他端起面前那只精巧的青瓷茶杯,拿在手里随意地把玩着,语气温和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诸位这般紧张做什么?” “……” 家主们的眼角齐齐狂抽,心底一阵骂娘。 开个玩笑? 刚才那股要把人碾碎的君王威压,是一句开玩笑就能带过的吗! 但随着路明非这一句话,那股凝滞的杀机也随之烟消云散。 橘政宗笑着顺下了台阶,端起茶壶,亲自为路明非添了一杯热茶。 “路首席风趣。”老人含笑道, “喝茶,喝茶。” 气氛陡然一转,生硬地切入了一种有些诡异的闲话会谈模式。 众人开始聊起了混血种的常规业务,聊起了两地的业绩指标。 甚至开始扯起了黑道日常的收保护费流程,以及东京哪里的风俗店旅游更具特色。 毕竟你本部来不谈做什么,只说例行视察,分部也什么都不敢说,还能聊什么呢? 这种扯皮的事,自然用不着路明非亲自下场。 恺撒作为加图索家的贵公子,本就深谙上流社会的社交辞令,端着香槟杯,游刃有余地和几位家主打着太极。 芬格尔更是满嘴跑火车。一会儿和犬山贺交流哪里的姑娘腿最长,一会儿又拉着风魔小太郎吹嘘本部执行部的福利待遇有多好,把几个老头子忽悠得一愣一愣的。 路明非只是端着茶杯,时不时漫不经心地插上两句嘴。 但每一次开口,却总能刁钻地把话题堵死, 或者恰到好处地刺上对方一刀, 让蛇岐八家的人根本摸不清他们此行的真正底细。 毕竟,双方心里都揣着暗鬼。 卡塞尔和龙渊阁之前在深海探查到沉船与龙类波动的消息,路明非一方压根不打算在明面上提半个字。 而蛇岐八家这边还不知道本部来究竟想干什么, 本来就有防备,因为本部的到来, 老爹橘政宗还打算提前毁灭猛鬼众与神葬所,自然不敢轻易言语。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外面的秋雨渐渐停了,茶也换了三泡。 就在风魔小太郎被芬格尔的一个荤段子憋得满脸通红时。 “当啷。” 路明非随手将茶杯放在桌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这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的家主瞬间止住了话头,目光齐刷刷地聚了过来。 路明非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他单手抓起靠在柱子上的墨剑,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茶也喝了,天也聊了。” 少年提着剑,黑袍微垂。他环视了一圈内殿,神色散漫地打了个哈欠。 “坐久了,有些乏。” 他看向橘政宗,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其随性的笑意。 “大家长,诸位。” “不介意我自己,在这栋楼里随便逛逛吧?” “……?” 醒神寺内,蛇岐八家的众人齐齐一愣。 眼神中满是错愕。 橘政宗脸上的温和笑意不可察觉地僵了一下。 这栋源氏重工可是蛇岐八家的核心要塞,地下藏着无数见不得光的秘密与辉夜姬的中枢。让一个战力深不可测、行事无法无天又偏偏挂着龙渊阁首席头衔的怪物随便逛逛? “路首席,这……”橘政宗面露难色,似在斟酌着拒绝的措辞。 樱井七海见状,推了推鼻梁上的深红色粗框眼镜,试图打个圆场。 “路首席若是觉得烦闷,樱国分部在东京包下了最顶级的会所, “诸位大可去那边放松。这大厦里多是些枯燥的办公区,实在没什么好逛的。” 路明非却没有理会樱井七海的提议。 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也不全是因为烦闷。” 他微微垂下眼眸,神色间竟浮现出几分悲天悯人的惆怅。 “只是……我这人,终究是放不下啊。” “放不下?” 源稚生眉头微蹙,忍不住出声询问, “放不下何物?” 这位樱国分部的局长,其实对眼前这个黑袍少年极感兴趣。 经过昨夜在废弃跑道上的短暂交锋,让他感到一种极其深沉的震动。 他很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执念,能让这样一个屠龙如碾蚁的怪物, 能让路明非在这等年纪轻轻之际、却有心念笔直、为忽同伴,好似能斩穿一切、不顾一切的坚韧与傲慢。 醒神寺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拢了过来。 没曾想。 路明非转过头,神色诚恳, “源局长,你想啊。” “我等身为远道而来的客人,此刻坐在这里喝茶逍遥,谈笑风生。还有你们这几位家主作陪。” 少年语气痛心疾首。 “可上杉家主呢?她身体抱恙,缠绵病榻,连这待客的茶席都无法出席。只能孤零零地躺在房间里,忍受病痛的折磨。” “每每念及此处,当真是过意不去,痛心不已。” “……” 死寂。 醒神寺内,蛇岐八家的家主们脸都绿了。 风魔小太郎眼角狂抽,龙马弦一郎差点把刚喝进去的茶水喷出来。 连一向城府极深的橘政宗都呆住了。 神特么痛心不已! 你这装得也太假了吧!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俩是什么生死契阔、生离死别的旧相识呢! 你连上杉家主是男是女是圆是扁都不知道, 你在这痛心个什么劲! 相比于蛇岐八家这边的集体风中凌乱。 路明非身后的龙卡三人组,表现得堪称波澜不惊。 楚子航抱着雪白唐刀,面无表情。面瘫师兄早就习惯了路明非这种睁眼说瞎话的本领,甚至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芬格尔则是在一旁偷偷打了个哈欠,觉得师弟这演技还是略显浮夸,眼角连滴眼药水都没挤出来。 唯独恺撒·加图索。 这位向来骄傲的贵公子,此刻冰蓝色的眼眸里写满了震惊。 他看了看路明非那副悲天悯人的诚恳面容,又看了看对面被忽悠得一愣一愣的蛇岐八家众人。 恺撒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坐在旁边的犬山贺。 “犬山家主。” 恺撒压低了声音,语气极其认真。 “请问,能借纸笔一用吗?” 犬山贺愣了愣,老派绅士的脸上满是茫然,“恺撒少爷,您这是要……” “做笔记。” 加图索家的继承人一本正经地回答,“这种不要脸的……咳,这种高超的外交话术,加图索家的精英礼仪课上从来没教过。我需要记录一下。” “……” 犬山贺的嘴角狂抽。 就在这时,路明非那散漫的声音继续在内殿回荡。 “所以啊。” 少年提着剑,晃晃悠悠地往外走,黑袍的下摆拂过榻榻米。 “我在这楼里随便逛逛,顺便就当是见见缘分。” 他背对着众人,随意地摆了摆手。 “若是能碰上,那便正好拜访一二,聊以慰藉,探望一下上杉家主的病情。” “若是碰不上……” 路明非的脚步微微一顿。 醒神寺内,所有人的呼吸都跟着提了起来,源稚生按在蜘蛛切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若是碰不上... 这座源氏重工大厦有三十多层,房间几百上千。 辉夜姬的门禁森严,那位更是被严密保护在最深处。 随便逛逛,怎么可能碰得上? 碰不上... 那自然就算了。 众人都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然而。 路明非微微偏头,眼底赤金流转,似笑非笑地扫过内殿里的众人。 “那就只好……” 少年神色凛然,语气认真, “在下亲自,寻她一寻了。” 第10章 “只能委屈诸位,来迁就我了。” “……” 秋雨声,在这一刻好似被生生切断了。 醒神寺内,鸦雀无声。 没有人接话。 路明非也没指望他们接话。 少年随手抄起靠在柱子上的墨剑,单手提着,头也不回地跨出了醒神寺的木门。 黑袍在阴沉的天光下翻卷。 楚子航、恺撒与芬格尔三人,不紧不慢地跟在他的身后。 他们自然不知道自家师弟、首席忽然发的什么疯, 但他向来都有理由,且从没有错过, 何况还有楚子航这样的,即便路明非错了,他大抵也会陪着一起错的杀胚, 所以眼前的行动,母庸质疑。 橘政宗看着那四个大摇大摆走出去的背影,叹了口气, “走吧。” 源稚生一言不发,按着腰间的蜘蛛切,大步跟了上去。 几位家主也纷纷起身,一大群平日里在东京呼风唤雨的极道头目, 此刻只能硬着头皮,跟在这四个无法无天的年轻人屁股后面。 起初,路明非的路线确实像个无头苍蝇。 他提着剑,在源氏重工铺着昂贵地毯的走廊里闲逛。 走走停停。 推开一扇门,看看里面空荡荡的会议室; 用剑鞘敲敲合金墙壁,或者低头看看通风管道的走向, 甚至走到保洁室的门口,盯着里面的拖把和水桶端详了半天。 路线走得无比刁钻、毫无章法, 跟在后面的源稚生和家主们眉头越皱越紧。 哪有客人在别人家的核心大本营是这么逛的? 这做派,简直就像是个来踩点准备爆破的恐怖分子,或者像个正在验收豆腐渣工程的包工头? 四处敲敲打打,恨不得把每一块承重墙的厚度都挖出来。 “大家长,这小子到底在找什么?” 风魔小太郎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隐忍的怒意, “再这么由着他逛下去,大厦的安保结构就要被他摸透了!” 橘政宗摇了摇头,目光紧紧盯着前方的黑袍少年。 “他这是在试探我们的底线...?” “只要他不强闯机密要地,由他去吧。” 然而。 就在橘政宗这句话说完没多久。 路明非的脚步,忽然停在了一处全景落地窗前。 少年单手提着墨剑,望着窗外阴沉的东京市。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神座之思流转】 【界视洞开】 脑海中的记忆藏书馆,轰然打开。 那些被不争逼着死记硬背的风水堪舆之术、炼金矩阵学,在这一刻被他随之取用。 阴阳,五行,气口的流转,龙脉的走向。 整座源氏重工的承重、通风、能源供给,甚至隐秘夹层的空间折叠,都在他那双金瞳下无所遁形。 这栋源氏重工,从外观看是一座现代化的摩天大楼。 但在路明非那双逐渐点燃的赤金瞳孔中, 它就是一座由无数气流、风水脉络与炼金矩阵堆砌而成的巨型八卦阵。 哪里是死门,哪里是生门,哪里藏着见不得光的夹层,哪里是气机汇聚的阵眼。 在太古龙皇的权柄与极致的堪舆学识面前,一切伪装都犹如透明。 路明非重新睁开眼。 赤金色的流光在眼底犹如恒星般稳定而炽烈。 “原来,在这里啊...” 他轻声呢喃了一句。 下一瞬。 路明非的路线,开始变得诡异且极具目的性。 他不再推那些无关紧要的房门,也不再敲打柱子。 少年带着身后的三人,直接折返回电梯间。 按下了一楼,却在电梯下行到一半时,强行扒开了电梯门,从十三层的应急通道走了出去。 紧接着,上楼,绕道,穿过错综复杂的消防步梯,拐进平时只有维修工人偶尔经过的狭窄小巷与通风管道检修区。 步伐精准,行云流水。 简直比设计这栋大厦的总工程师还要轻车熟路。 后方。 源稚生和橘政宗等人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源氏重工的结构有着严格的划分。 20层以上,是家族高层的办公区。 这里隶属于关东、关西两大支部、执行局、岩流研究所和丸山建造所。 这里全都是配枪的亡命之徒,哪怕大厦拉响最高警报,他们也根本不着急撤离。 22层,更是超级人工智能“辉夜姬”的核心控制室,无死角的机密重地。 20层以下,才是普通员工的办公区。 而路明非现在的路线,既不是去22层的机房,也不是去高层的办公室。 他是在那张无比复杂的建筑图纸上,踩着那些“不存在”的盲区。 他在寻找那些夹在楼层之间、被辉夜姬刻意抹去的……隐藏电梯与秘道! 那是通往最深处的路。 “不能再让他往前走了。” 源稚生的淡金色的眸子里凛冽骤起, 黑色的和服下摆翻卷,他大步越过众人,直接拦在了那条狭窄的检修走廊中央。 “路首席。” 源稚生单手按在蜘蛛切的刀柄上,大拇指已经顶开了刀镡。 森寒的刀气在逼仄的走廊里瞬间弥漫。 “前方是岩流研究所的重型机械检修区,涉及家族机密,且极度危险。” 这位樱国分部的局长,声色冷然, “还请首席止步。” 路明非停下脚步。 随意瞥了一眼源稚生那握刀的手,又看了看后方跟上来的橘政宗。 “路首席啊。” 橘政宗适时地站了出来,脸上挂着和蔼温和笑容。 老人叹了口气,语气十分诚恳, “稚生说得对。前方确实是些脏乱危险的机械重地。您是贵客,若是在这阴暗的检修通道里沾了油污、受了惊扰,老朽可担待不起。” “不如老朽做东,咱们换个清净的地方,看看歌舞,如何?” 一个拔刀拦路,唱红脸。 一个温言相劝,唱白脸。 配合不错的把戏。 “……” 逼仄的走廊里,只剩下头顶通风管道发出的沉闷嗡鸣。 路明非站在原地。 少年看着眼前这副标准的主人家劝客的戏码。 他没有动怒,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太大的波澜。 “这倒也是。” 路明非叹了口气,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 “客人登门,主人家好茶好水地招待着,客人却提着剑在人家里瞎逛,甚至还想往人家藏着秘密的后院里钻。” 少年扯了扯嘴角,语气里透着几分自然的反思, “这做派,确实理亏。走到哪里都说不过去。” 听到这话。 橘政宗眼底闪过一丝喜色,刚准备顺坡下驴把人请回去。 源稚生按在刀柄上的手也微微松了半分。 然而。 “但是呢。” “我这人吧。” 路明非的声音,慢悠悠地在这幽暗的走廊里回荡开来。 “最近一年多来,一直我行我素惯了。” “脾气差,性子倔。想做的事,谁也拦不住;想去的地方,谁也挡不了。” “而这毛病,大概是不太好改了。” “所以……” 路明非看着这群蛇岐八家的最高掌权者,一字一顿, “只能委屈诸位。” “来迁就我了。” 他微微侧过身,墨袍在检修通道的穿堂风中猎猎作响。 “诸位……” 少年提剑,微微偏过头回眸,眼底那抹一直收敛着的赤金熔岩,在这一瞬,轰然点燃!犹如白昼灿然流光, “咔哒。” 轻推剑格,沉重无光的墨剑脱鞘半寸。 “铮——!” 一声清越至极、透着无尽尸山血海气息的剑吟,在这钢铁走廊内轰然炸响 “不会介意的吧?” 同一刹那。 “锵——!” 楚子航单手拔刀,雪白唐刀发出一声凄厉的长鸣,绯红色的君焰在刀刃上隐而不发,淡金色的眸子死死锁定了源稚生。 “锵——!” 恺撒·加图索冷笑一声,狄克推多出鞘,金色的卷发在风中狂舞。 “轰!” 芬格尔抬手猛地拔出那柄厚重的暝杀炎魔刀,沉重的刀锋直接砸碎了脚下的地砖,黑炎在刀背上犹如恶兽般咆哮。 四把刀与剑,四股凛冽森寒的杀气, 在同一瞬间,毫无保留地锁死了走廊里所有的蛇岐八家之人! ... 第11章 “执念这种东西。” 逼仄的钢铁走廊内,杀机如渊似海般倒灌而入。 橘政宗那张万年不变的和蔼面容,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沉了下去。 源稚生瞳孔凛然的黄金瞳缓缓点燃。 蛇岐八家,惊惧与怒火交加。 在蛇岐八家的绝对腹地,在象征着极道最高权力的堡垒里,被人这般指着鼻子威胁、闲庭信步般踩在脚下。 这是把整个樱国黑道的尊严扒下来,扔进泥水里践踏, 即便知晓对面有所图谋且可以激怒, 但这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忍受的事情, 却听, “嘶啦——” 空气中,毫无征兆地响起一声犹如布帛被生生撕裂的锐鸣。 没有预兆, 只是一瞬。 刀出之声,伴随着撕裂鼓膜一般, 狂暴劲风呼啸而过! 在后方众人的视网膜上,甚至连残影都没有留下,只有一道因为超越音障而碾压出来的模糊折痕。 快。 快到了极致。 犬山贺。 这位方才在醒神寺里还端着茶杯、谈笑风生犹如老派绅士的老人。 蛇岐八家公认的剑圣。 【言灵·刹那】! 一阶、二阶、三阶…… 直至,七阶! 一百二十八倍的极致神速! 在普通混血种的眼中,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定格。 而老人已经化作了一道不可捕捉的绝影,跨越了十几步的距离, 绝杀的刀光无影,直逼黑袍少年的咽喉。 “当——!!!” 一声震碎鼓膜的恐怖金属爆鸣,在逼仄的钢铁通道内轰然炸开! 狂暴的气浪如海啸般向四面八方席卷, 两侧的合金墙壁与头顶的通风管道被这股气流生生震得凹陷、 扭曲,刺目的火星泼洒了一地。 然后。 一切都静止了。 “……” 又是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 蛇岐八家的众人,齐齐愣住了。 画面,在这震耳欲聋的音爆中死死定格。 犬山贺的身影,出现在了路明非的近前。 老人保持着拔刀斩的绝杀姿态,那柄锋利无匹的名刀带着切开空间的势头,悍然劈下。 但是,斩不下去了。 架住那柄名刀的,是只脱鞘了半寸的墨剑剑格。 路明非甚至没有后退半步,甚至连插在黑袍口袋里的左手都没有拿出来。 少年单手提着沉重无光的墨剑,施施然。 就那么随意地一格。 稳稳地,挡下了这惊艳绝伦的七阶刹那。 “滴答,滴答。” 鲜血砸在钢铁地板上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犬山贺那双握刀的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虎口已然崩裂。 殷红的鲜血顺着刀柄,一滴滴地砸落在地。 “....” 犬山贺握刀的双手在剧烈颤抖,虎口已然被那股蛮不讲理的反震怪力生生崩裂,鲜血淋漓。 老人的眼底闪过了真正的骇然与不可置信。 他引以为傲的七阶刹那。 他那足以斩断子弹、切割音障的樱国第一快刀。 被挡下了。 不是用同样的神速去躲避,也不是用时间零去减缓。 而是就这么漫不经心地、生硬地,用纯粹的洞察与令人绝望的体魄,正面格住了! 死寂。 让人窒息的死寂在走廊内蔓延。 在这落针可闻的寂静中。 路明非微微垂下眼帘。 少年看着近在咫尺、双手染血的老人,眼底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只有七阶吗?” 他轻声叹了口气。 路明非单手压着墨剑,微微皱眉评价道, “这般不够快的刀。” “杀不掉昂热校长,也是意料之中啊。” 犬山贺怔在原地。 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单手插兜的黑袍少年。 眼角的肌肉剧烈抽搐,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极致的屈辱与震撼交织在心头。 路明非却随手一推剑格。 “砰。” 一股蛮不讲理的暗劲顺着刀身反震,直接将这位樱国第一快刀震得踉跄退后了半步。 “这种事情,和年纪或者血统关系有关。” “以前,某些人也是这么和我说过的。” 少年微微偏头,眼底清澈, “但是大叔。” “你这辈子,一定还有很多很多放不下的事吧?” 犬山贺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眸里闪过几分错愕。 “执念这种东西。” “能让你的刀变慢,自然也能让它变快。” “....” 犬山贺看着自己那双虎口崩裂、鲜血淋漓的手,与手中的刀。 老人眼底的光芒明灭不定,若有所思。 “少在这大放厥词!” 一声怒喝撕裂了短暂的死寂。 “唰——!” 森寒的刀光犹如匹练,从侧方的阴影中悍然斩出。 源稚生终于动了。 黑色的和服在走廊中拉出一道残影,蜘蛛切带起凄厉的风啸,直劈路明非的侧颈。 “路明非!” 这位樱国分部的局长、蛇岐八家的少主,眼底的黄金瞳犹如燃烧的日轮。 “你们龙渊阁和卡塞尔,忽然在这个时候不请自来,到底想做什么?!” 刀锋瞬息而至。 但路明非,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当——!!!” 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爆鸣。 气浪翻滚。 一柄雪白如龙鳞的唐刀,毫无征兆地横插而入,死死地架住了蜘蛛切的刀锋。 楚子航。 黑衣青年双手握刀,挡在路明非身侧。 青黑色的鳞片若隐若现,淡金色的眸子里跳动着绯红的流火,平静地注视着近在咫尺的源稚生。 源稚生眼瞳骤缩。 好重的力道! 他可是皇级混血种,是蛇岐八家百年难得一遇的天照命。他的骨骼密度与肌肉力量,根本不是普通混血种能够抗衡的。 可眼前这个叫楚子航的年轻人,居然硬生生地架住了他的斩击,甚至刀锋上反压过来的力量,让他感到了一丝势均力敌的战栗。 这个楚子航,竟然强到了这种地步? 那路明非…… 又该是何等恐怖的怪物? “想做什么吗?” “不觉得这是很哲学的发问吗?”路明非淡淡道。 源稚生:“....” “所以这种事情啊。” 路明非叹了口气,看着他, “我不也正在寻找答案吗?” “……” 源稚生咬了咬牙。 “师兄。” 路明非打了个哈欠,迈开步子向前走去。 “走吧,继续往前做客了,人家家里地方大,慢慢逛。” “嗯。” 楚子航应了一声。 手腕猛地一震,唐刀荡开蜘蛛切。 “锵。” 雪白唐刀利落归鞘。楚子航转过身,大步跟上了路明非的步伐。 恺撒与芬格尔也回身跟上。 路明非一边走,一边背对着众人挥了挥手。 “身为客人,不给主人家添麻烦是很正常的事。” “我等自会游览。” 黑袍在阴暗的走廊中翻卷, “诸位东道主,就不必再送了。” 话音落下。 少年右手探出,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铮——!” 一声清越至极的高亢剑吟,在逼仄的钢铁通道内轰然炸响。 路明非随手拔剑。 没有开启极速,也没有压迫的龙威。 【言灵·琉璃梵城】。 半透明的澄澈光幕在虚空中轰然展开。 紧接着,光幕寸寸碎裂! 成百上千道犹如实质的华光剑气,带着摧枯拉朽的狂暴势头,犹如一场盛大的剑刃风暴,向着后方的蛇岐八家众人铺天盖地地席卷而去! “保护大家长!” 樱厉喝一声。 少女双臂猛振,黑色和服大袖翻飞。 【言灵·阴流!】 “嗖嗖嗖!” 数十道凄厉的暗器寒芒如暴雨般射出。 但在那万千华光剑气面前,暗器的数量犹如蚍蜉撼树。刚一接触,便被剑刃风暴绞得粉碎。 “退!” 风魔小太郎怒喝。 【言灵·阴流!】 他指间夹着特制的烟雾弹与手里剑,试图封挡这恐怖的剑气狂潮。 “轰——!!!” 剑气与烟幕轰然相撞,气浪炸开。 锋锐的流光生生撕裂了防线。 源稚生大步踏前,一把揽住樱的腰将她护在身后。 蜘蛛切在身前舞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铁幕,伴随着刺目的火星,硬生生挡下了几道致命的流光剑气。 整个检修通道剧烈震颤,仿佛随时会崩塌。 良久。 风暴平息。 浓重的烟雾与碎裂的合金残骸在走廊内弥漫。 橘政宗与源稚生拨开烟尘,抬起头,望向前方。 原本逼仄的通道已经被剑气绞得面目全非,两侧的合金墙壁上布满了深不见底的恐怖剑痕。 而通道的尽头。 空空如也。 哪里还有那四个年轻人的影子。 黑袍少年,连同他的同伴,早就在这短暂的阻击中彻底消失了踪影。 就像是融入了这栋大厦的阴影之中。 橘政宗站在满地狼藉中。 向来和蔼温和的神色,此时隐而怒发, “传令。” 老人声色冷酷得犹如西伯利亚的坚冰, “让辉夜姬全面封锁大厦,全功率搜查大厦内所有盲区,找出他们的位置。” 他转过头,看向源稚生。 “向卡塞尔本部和龙渊阁发出质询!问问他们,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下令执行局,通传蛇岐八家。” “守卫源氏重工,乃至蛇岐八家全境!” “不惜一切代价,抓拿路明非!” ... 源稚生站在满地狼藉中,眉头紧锁,按在蜘蛛切上的手指骨节泛白。 “大家长。” 他看着通道深处,声色低沉。 “那绘梨衣……” 大厦已经被全面封锁。 以路明非等人的恐怖实力,一旦在源氏重工内部肆无忌惮地大开杀戒,身在最严密楼层的上杉家主,势必会不可避免地暴露在危险之中。 更何况,那个黑袍少年在醒神寺中,就已经指名道姓地放出了狂言。 要亲自寻她一寻。 橘政宗转过身,看着残破扭曲的钢铁走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先别惊扰她。” 老人揉了揉眉心,原本沉稳的声音里透出几分无奈的疲惫。 “吩咐医疗组和内卫,即刻进驻,做好最严密的防护准备。” 他顿了顿。 “但如果,真的到了逼不得已的地步……” 橘政宗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冷芒,语气变得肃杀。 “说不准,只能让她在毁灭神葬所与猛鬼众之前,先在这里出手了。” “……” 源稚生浑身微微一震。 那双淡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度压抑的痛苦与不忍。 但他终究没有反驳,只是微微垂下眼帘。 源稚生不语。 让绘梨衣出手,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那是蛇岐八家的终极兵器,是极其不稳定、随时会崩坏的核弹。一旦她拔刀,不仅是路明非,整座源氏重工甚至小半个新宿,都可能化作寸草不生的修罗场。 逼仄的走廊里,安静得出奇。 橘政宗回过眸,看着自己这个最骄傲的养子。 老人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浮现出浓浓的自责与苦涩。 “老爹……很没用吧?” 他自嘲地笑了笑,声音在这破败的钢铁废墟中显得格外沧桑。 “让那样几个异国的年轻人,在我们自己的家里如此肆无忌惮,践踏家族的尊严。” “我这个大家长,却拿不出什么好法子,能安稳地护住你们。” 源稚生猛地抬起头。 “并非如此。” 黑衣青年看着眼前的老人,声音干涩,却斩钉截铁。 “老爹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是我等身为家臣与子嗣,无能。” 橘政宗摇了摇头。 他走上前,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拍了拍源稚生的肩膀。 “稚生啊。” 老人看着他,语重心长。 “我知晓,你应该不止一次地想过。不希望她过上如今这般,只能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安全室里、被当作一件兵器来使用的生活。” “你想带她去外面的世界看看,想让她像个普通的女孩一样,去逛街,去游乐园,去阳光下走一走。” 源稚生眼瞳微缩,握着刀柄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可是……” 橘政宗叹息着,目光穿透了这幽暗的走廊,仿佛看向了蛇岐八家千百年来那条血淋淋的历史长河。 “很多事,从许久许久以前,便已是身不由己。” “生来的血统,从来都不由我们自己掌控。” 老人声音低沉。 “她生来便握着那般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连她自己都无法控制。这便是她的命数。” “力量如此。命运,或许也是如此。” 源稚生低着头,一言不发。 青年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但那无形的重压,却仿佛要将这柄举世无双的宝刀生生折断。 “如今,那几个异国人杀上门来,逼着我们出刀,是一次。” 橘政宗的语气变得沉重而悲凉, “将来的神葬所之行,直面那古老的噩梦,又是一次。” “或许往后……还会面临更多不得不让她、让你拔刀的绝境。” 老人收回手。 转身,面向那满地狼藉的黑暗。 那本该佝偻的背影,在这一刻竟透出一股视死如归的凛然。 “但你们的未来,绝不该是如此的。” 橘政宗一字一顿,声音犹如铁石相击。 “所以,老爹我。” “希望在我死之前,由同样命不由己的我,燃以这具残躯最后的烛火。” “为你们,肃清往后的所有阴霾与晦影。” 他微微侧目,余光瞥向路明非等人消失的通风管道深处,眼底的浑浊尽数化作冰冷的杀机。 “猛鬼众如此,蛇岐八家世代被诅咒的命运如此。” “其他的……” “也是如此。” 第12章 路明非,你到底想找什么? 幽暗的检修通道深处,只剩下单调的脚步声。 “嗒,嗒,嗒。” 路明非走在最前面。 四人在宛如迷宫般的夹层与电梯井中七拐八拐,一路向下。 这里的空间结构错综复杂到了极点,显然是被辉夜姬刻意从大厦的建筑图纸上抹去的存在。 走着走着。 周围的钢铁墙壁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原本锈迹斑斑的管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光滑冷硬的合金墙板。 前方,出现了一座全封闭的独立隔离层。 路明非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看着入口上方那块亮着幽蓝冷光的电子指示牌。 那上面没有写着诸如“B3”或者“22F”之类的常规楼层数字。 只有一个孤零零的、透着几分诡异的希腊字母。 “ξ”。 “克西……” 路明非单手插兜,微微眯起眼眸,轻声念出了这个字母的读音。 在数学里,这玩意儿通常代表随机数。 或者说,某种极不确定、随时可能失控的未知变量? 把一个楼层用“未知变量”来命名。 这地方藏着的东西,显然不怎么安分。 前方,是一扇厚重无缝的白色合金大门。 没有门把手,只有最先进的视网膜与静脉掌纹双重扫描锁,旁边还闪烁着猩红的警戒指示灯。 路明非提着墨剑,走上前。 他刚想抬起手,用最简单粗暴的物理方式跟这扇门打个招呼。 然而,还未曾有动作。 “滴——” 扫描锁上的猩红指示灯毫无征兆地跳转成了悦目的荧绿色。 紧接着。 【验证通过,允许进入ξ层。】 冰冷柔和的电子合成女声在空旷的走廊里突兀地响起。 “嗤——” 伴随着泄压的沉闷声响,厚重的白色合金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路明非挑了挑眉。 他在心底随口问了一句: “你这佞臣,平时干活有这么积极吗?” 他理所当然地以为,是不争或者路鸣泽暗中黑掉了辉夜姬的防火墙,给他开了绿灯。 然而。 【微臣并未越俎代庖。】 【此地的防御矩阵与电子阀门,方才并未受到任何外力骇入。】 “……” 路明非眼眸微动。 自己开的? 他没再多想,迈步跨入了大门。 刚一踏入这所谓的“ξ层”。 一股刺鼻的气味便迎面扑来。 那不是源氏重工上面那些楼层里高档的檀香,也不是咖啡与纸张的味道。 而是浓烈的、令人作呕的福尔马林与医用消毒水的混合气味。 眼前的走廊空无一人。 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没有窗户,没有一丝自然光。 四壁全是那种吸收光线的黑色哑光金属,冰冷,压抑。 墙壁上,每隔几米就印着硕大的、黄黑相间的“高危生化隔离”与“极度危险”的刺目标识。 如果说上面是极道头目们喝茶的权力中枢, 那这里,就像是一座被深埋在地底的医院。 或者说,更像是一座被彻底封死、用来囚禁某种怪物的睡美人城堡。 “见鬼……” 芬格尔走在最后面,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打了个寒颤。 废柴学长看着两边那些冰冷的黑色金属墙壁,压低了声音吐槽: “这鬼地方阴森森的,去拍《生化危机》连布景费都省了。我总觉得下一个拐角就会窜出一群舔食者来。” 恺撒单手把玩着狄克推多,冰蓝色的眼眸里满是嫌弃。 “加图索家废弃百年的地下酒窖,都比这里有生气。” 金发青年走上前,与路明非并肩。 “所以,路明非。” 恺撒看着他,终于问出了憋了一路的疑惑, “你到底想找什么?” 路明非漫不经心地往前走。 “没什么。” “就是直觉。” “直觉?”恺撒嘴角微抽。 楚子航走在另一侧。 黑衣青年抱着雪白唐刀,淡金色的眸子扫过周围那些危险的标识。 他那张冷峻的面瘫脸上,同样有着一丝疑惑。但他并没有开口追问,更没有在意。 对于楚子航来说,师弟去哪,他拔刀跟上便是。 至于直觉还是情报,都不重要。 走廊很长。 但终有尽头。 在长廊的最深处,出现了一扇白色的圆角气密门。 这扇门和走廊那压抑的纯黑格格不入。 门上,嵌着一块厚实的防爆玻璃窗。 有宛如天光般明媚的、纯白色的光芒,正从那玻璃窗里透出来,洒在昏暗的走廊地板上。 路明非走到门前。 那扇窗户的位置开得有些高,显然是为了防止里面的人轻易窥视外面。 少年单手提着剑,微微踮起脚尖,透过那块防爆玻璃向内看去。 只一眼。 路明非的眼瞳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只能看见那间屋子的上半截。 四壁都是纯白的墙面,干净得有些刺眼。 但墙上,却密密麻麻地走着无数复杂的管线,连接着各种冰冷的大型生命维持器械。 仪器上闪烁着绿色的心跳波段。 再往前看。 在那间白色的病房尽头,还有一扇巨大而厚重的气阀安全门。 那门上锁着沉重的齿轮与液压杆,显然是为了锁住更深处、更危险的某个存在。 路明非站平脚跟,退后了半步。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圆角气密门,握着墨剑的右手缓缓抬起。 就在这时。 “踏踏踏——!” 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从后方的长廊深处猛地传来。 伴随而至的,是森寒到极致的刀气。 “路明非!!!” 源稚生的怒吼声撕裂了走廊的死寂。 黑衣青年如狂风般席卷而至,眼底的黄金瞳燃烧到了极点,那张冷峻的脸上出现了近乎失控的焦急与暴怒。 “别进去!!!” 然而。 路明非连头都没回。 “铮——!” 清越的剑吟在金属走廊内炸响。 墨剑出鞘。 少年单手提剑,没有丝毫停顿与犹豫。 反手一记平斩。 “轰——!!!” 足以抵御炸药爆破的厚重气密门与那道巨大的气阀安全门,在这一剑的极致锋芒下,犹如脆弱的薄纸般被瞬间切开! 刺耳的金属撕裂声中,沉重的大门轰然向内倒塌。 尘埃落定。 路明非提着剑,跨过满地的金属残骸,走入其中。 映入眼帘的,竟是一个类似古老鸟居与神社结合的内景庭院。 红漆的木柱,铺着柔软整洁的榻榻米。 这是一座建在大厦内部的神社? 有朱红色的鸟居,有清幽的木质回廊,甚至还有流水惊鹿的布景。 摆设一应俱全,透着一股古雅的神道教气息。 但这里没有外部一说。 没有真正的天空,也没有窗户。 那些令人感到明媚的“天光”,不过是穹顶上模拟自然日照的巨大内循环冷色光源。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被封死在钢铁要塞里的室中盆景。 好似一个被深埋在地底、伪装着虚无的笼子。 .. 楚子航抱着雪白唐刀,静静地站在被切开的金属残骸旁。 恺撒和芬格尔分立两侧。 三人犹如三尊门神,死死挡住了后方追来的蛇岐八家众人。没有拔刀,但那种不可逾越的界限已经划下。 路明非提着墨剑,跨过红漆鸟居。 榻榻米很干净,游戏机的手柄随意地搁在地板上。巨大的屏幕还停留在待机画面。 几本翻开的漫画书散落在一旁。 没有怪兽,没有发狂的龙王。 当然,也没有人。 路明非站在那间虚假的“神社”中央。黑袍微垂。 他怔了怔。 空无一人。 急促的脚步声停在门外。 源稚生越过残骸冲进门内,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握着蜘蛛切的手猛地一松。 他没有去看路明非。 黑衣青年从怀里掏出手机,接通。 “是。我看到了。” 源稚生看着那只丢在地上的手柄,声色透着几分无奈与长久以来的疲惫。 “嗯,她大概是又离家出走了。” 他顿了顿,语气重新恢复了执行局局长的冷硬。 “通知辉夜姬,调取附近街区的所有监控。让乌鸦和夜叉带人去街上找,重点排查电玩城和秋叶原附近。” “不要惊动其他人,悄悄地找。” 源稚生挂断了电话。 路明非依旧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些摆得整整齐齐的漫画书,看着那扇被冷色射灯虚拟出的蓝天白云。 “不在吗……” 少年轻声喃喃。 不知为何。 看着这空荡荡的屋子,他心底忽然涌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闷与失落。 就像是某种本该握住的东西,在指尖悄然溜走。 对他而言……竟像是一种莫名其妙的惩罚。 惩罚他的自以为是... 还是...惩罚他的来迟? 路明非微微皱眉。 “喂,不争。”他在心底喊了一声。 往日里,这种时候那刻板的佞臣早该跳出来, 毕竟此番他的行动就是没有什么章法, 看似好像是为了给樱国蛇歧八家下马威,顺便查探些什么, 可那些并不是最核心的理由,他今遭的行为确实都是无意识而为之。 所以往日的不争,早该长篇大论地教导他君王不该为凡俗事物牵绊了。 而今天。 脑海里一片死寂。 不争没有声音。 罕见地,彻底装死了。 “这般就满意了?” 源稚生转过头,死死盯着路明非。 那双淡金色的眸子里,隐忍的怒火终于无法克制地翻滚起来。 “路首席,你这般大动干戈,劈开我蛇岐八家最机密的大门,甚至不惜挑起战争。结果呢?” 源稚生强压着拔刀的冲动,声音犹如从牙缝里挤出。 “素昧平生!你甚至连这里面住的是谁都不知道!你不知道她叫什么,不知道她长什么样,更不知道她喜欢什么!” “你为何一定要来这里?!” “为何吗...” 路明非喃喃道, 却没有给出答案。 他提着墨剑,越过榻榻米,径直走到了那面投射着虚假蓝天白云的巨大屏幕墙壁前。 “你打算做什么?”源稚生厉声质问,手再次按上了刀柄。 路明非没有回答。 少年缓缓抬起右手。 “铮——” 墨剑出鞘。 一道极简、极纯粹的灿金剑光,犹如倒悬的匹练,自下而上悍然挥出! “轰——!!!” 整座大厦仿佛都为之震颤了一下。 巨大的电子屏幕,连同后方那那面号称连导弹都无法轻易击穿的防爆外墙,在这蛮不讲理的剑光下,犹如一块豆腐般被生生切开了一个巨大的十字豁口! 厚重的合金轰然向外倒塌,坠入万丈深渊。 下一瞬, “哗——” 一阵夹杂着潮湿水汽与城市喧嚣的秋风,毫无阻碍地灌入了这间幽闭了不知多少年的铁笼。 清风吹拂而过。 掀起了榻榻米上的几页漫画书,拂乱了那些冰冷的维生管线。 那面冰冷的墙壁上,多了一道巨大的豁口。 像是一扇新开的门,又像是一扇窗。 外面,是东京市真实的、被雨水洗刷过的天光。 以及高楼之下,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 源稚生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挡住那猛然灌进来的强风。 待他放下手臂,再定睛看去时。 那缺口处,空空荡荡。 那肆无忌惮的少年,也不见了踪影。 第13章 【我想来找你。】&【我来接你了。】 秋风带着湿润的雨意,卷过东京繁华的街头。 天空再度阴沉下来,连绵不绝的秋雨淅淅沥沥地落下,给这座钢铁森林蒙上了一层灰暗的滤镜。 霓虹灯在水洼中折射出光怪陆离的倒影。 路明非单手提着那柄连鞘的墨剑,黑袍在雨中微微湿润。 他没有撑伞,就这么漫无目的地在街头闲逛。 雨水顺着额前的碎发滴落。 源稚生的质问似乎还在耳畔回荡。 为什么一定要来? 他其实是没有答案的。 或许是因为触发过那个什么见鬼的【皇之预兆】,看到了某些血淋淋的悲剧。 又或许,只是某种冥冥之中的直觉。 或许有,或许没有。 但这不重要。 这世上的事,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就像以前一样。就像在那条幽暗的地下铁,在那座死寂的天池。 有些事,必须去做。 有些人,既然觉得该见一面,那便必须去寻。 即便素昧平生,即便连名字都不知道。 少年踩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听着周围川流不息的车声与行人的喧嚣。 …… 另一边。 雨越下越大。 新宿街头,霓虹灯在水洼中折射出光怪陆离的色彩。 少女站在街角。 她穿着那身宽大的红白巫女服,深玫瑰红色的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白皙的脸颊上。 今天,她成功出来了, 趁着那群人如临大敌、整个大厦乱作一团的时候,她顺着那道被切开的豁口,悄无声息地溜了出来。 第十一次“离家出走”,成功了! 可是,出来之后呢? 她茫然无措地在雨中走着。 没有伞,也没有方向。 周围的行人行色匆匆,打着各色的雨伞,却没有一个人敢靠近她。 因为冷。 少女身上那股无意识散发出来的、属于上位龙族的森寒冷气,让所有靠近的凡人本能地感到战栗与恐惧。 人群如避蛇蝎般自动分流,在她的周围空出一圈诡异的真空地带。 她不懂这些。 只是安静地走着,像个迷路的、不谙世事的孩童。 “滴滴——” 新宿某个最繁华的十字路口。 红灯亮起。 车流停滞,庞大的人群在斑马线两端汇聚。 身着黑袍的少年,将墨剑随意地拎在手里,撑着不知道哪里顺来的黑伞,在人群中停下了脚步。 马路对面。 而那红白巫女服的少女淋着雨,也在人群的另一端,安静地停下了脚步。 两人隔着宽阔的斑马线。 隔着中间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隔着漫天的蒙蒙细雨。 ... “滴——滴——” 刺耳的提示音响起。 绿灯亮了。 庞大的人群犹如两股对冲的潮水,在斑马线上交汇。 黑色的雨伞,五颜六色的雨伞,行色匆匆的面孔,擦肩而过的肩膀。 黑袍的少年。 红白巫女服的少女。 两人顺着人流,向着彼此的方向,一步步走近。 十米。 五米。 一米。 在斑马线的正中央。 似乎要擦肩而过... 却就在擦肩的那一瞬间。 少女的脚步,有些后知后觉的停了。 头顶的雨...停了? 她疑惑的仰起小脸, 却见一面黑色的伞,向着她微微倾斜。 大半的伞面,稳稳地遮住了少女头顶那冰冷的秋雨。 鼻尖,多了一股有些陌生的、却又带着几分干净清爽的气息。 少女愣了愣,站在原地,转过头, 她仰起那张白皙干净的小脸,暗红色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清澈的茫然,望向那个替她挡了雨的背影。 却见那背影也停下脚步, 少年转过头,垂眸而来, 四目相对之间,秋雨滂沱。 漫天的大雨之间,周围是行色匆匆的凡人,是喧嚣的城市,是五颜六色的伞盖,五光十色的霓虹。 只有他们两个,像是在时间长河里静止了。 .... 冷光。 红白巫女服的少女脱了那双有些湿润的木屐,乖巧地跪坐在宽大的电竞椅里。 她像是第一次闯入人类世界的小动物,暗红色的眸子里写满了新奇。 看看闪烁着跑马灯的机械键盘,戳一戳旁边亮着光的鼠标, 又仰起头,盯着墙上徐徐转动的排风扇发呆。 路明非单手撑着下巴,坐在旁边,不厌其烦地给她介绍,一样一样地指给她看。 “这是鼠标,左键是确认,右键可以返回。那边是开机键……” 少女安静地听着,听得很认真。 她在那所谓的‘家’里其实没有碰过电脑,都是玩游戏主机,还有电视上面看动漫,所以对这个电脑很是新奇。 过了一会儿,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在宽大的袖口里翻找了一下。 摸出一个硬壳的小本子,和一支笔。 白皙纤细的手指握着笔,在纸上刷刷写下几个字, 然后将本子举到路明非面前。 【ありがとう(谢谢)】 “不客气。” 路明非随口回道,用的也是纯正的东京腔日语。 少年在心底叹了口气。 这得多亏了不争那佞臣的填鸭式帝王教育,为了让他能看懂世界各地的古籍和所谓的“君王外交”,硬生生把几国语言塞进了他的脑子里。 不然他现在估计只能靠比划手语以及以前看日漫的毕生所学,跟眼前的少女交流了。 他看着眼前清澈如水的红发姑娘。 “我叫路明非。” “从海那边的龙国来。这次来这里办点公事。”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声色温和。 “顺便,来找你。” 少女微微歪了歪头。 暗红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解。 找我?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个素昧平生的外国人,会特意来找她。 但她还是低下头,认真地在小本子上写字。 【上杉绘梨衣。】 笔尖顿了顿。 少女看着纸面,清澈的大眼睛里浮现出几分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迷茫。 继续写道: 【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 【但,谢谢你来找我。】 写完,她双手举起本子,将那张纸页亮在路明非眼前。 其实。 绘梨衣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在那个十字路口,只是一眼,就真的毫无防备地跟着他走了。 甚至没有一丝想要逃跑或者防备的念头。 只是心底有个声音在告诉她,跟着他走。 只是本能地觉得。 那把伞倾斜过来的时候,那少年垂眸认真又带着珍视的目光看她的时候, 让她觉得, 应该是如此,不会有错。 这样跟着他走,肯定不会错。 路明非看着本子上的字,目光在“上杉绘梨衣”五个字上停留了片刻。 “绘梨衣。” 他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好名字。” 绘梨衣眨了眨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弯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放下本子。 绘梨衣又在袖子里摸了摸,掏出一款款式有些老旧的翻盖手机。 她伸出双手,捧着手机递到路明非面前,指了指屏幕上方那个打着叉的网络图标。 暗红色的眸子里透着几分期待,像是在求助。 路明非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心里大概就明白了。 在源氏重工那种被辉夜姬全面接管的铁王八里, 她的住所网络大概被做了最严格的物理与程序双重限制。 除了能连上特定的游戏服务器,根本发不出任何向外的消息。 这是辉夜姬干的,但这不谙世事的姑娘自然不会知道。 而其实绘梨衣成功出来的次数也屈指可数,甚至可以说前面的十次离家出走,连源氏重工的范围都没跑出去多远就算失败了。 没有办卡,没有信号,自然也没有网络。 这是个被彻底隔绝在世界之外的笼中鸟。 “我帮你连WiFi。” 路明非给她的手机连上了网。 “好了。” 他刚准备把手机递回去。 “叮——” 就在网络图标由灰转亮的那个瞬间。 仿佛是积压了许久的洪水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这部老旧的手机,发出了轻微的数据传输声。 “嗡——” 路明非口袋里的手机,毫无征兆地短促震动了一下。 他单手掏出手机,扫了一眼屏幕。 呼吸,在这一瞬,猛地停滞了。 屏幕上,是一条刚刚弹出的特别关注消息。 发件人:【绘】。 内容:【我想来找你。】 路明非愣在了原地。 旁边的绘梨衣见他没动,也好奇地凑了过来。 少女微微歪着头,下巴几乎要搁在他的肩膀上,那双暗红色的眸子,正愣愣地盯着他手机屏幕上。 看到了那个熟悉的ID【绘】。 以及那句……她昨晚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安全室里,怀着不知名的期待,认认真真敲下,明明显示发送成功却一直没有传达的话。 “……” 少女的眼瞳微微放大。 那根迟钝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连接上了。 难怪...他没有回复自己。 而且原来他是... 少女看看桌上的手机,又看看手里握着的、自己那部刚刚连上网的手机。 最后。 她缓缓地、一点点地转过头。 暗红色的眸子,呆呆地对上了那双清澈中泛着几分错愕的眼睛。 没有言语。 只有网咖机箱风扇发出极轻的微鸣。 两人就这么坐在宽大的电竞椅里,四目相对。 隔着不足半米的距离。 良久。 路明非忽然垂下眼帘。 少年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按了几下。 “叮咚。” 下一瞬。 绘梨衣手里那部刚刚连上网络的旧手机,屏幕骤然亮起。 一条未读消息弹出。 少女眨了眨眼,低头看去。 发件人:【明】。 内容:【我来接你了。】 第14章 背着雨夜,盛大逃亡 少女呆呆地看着屏幕上的那几个字。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 她抬起头,暗红色的眸子定定地望着坐在身旁的少年。 那双暗红色的眸子,忽然漾起了一层清浅、亮亮的光。 少女放下了那部老旧的手机。 她伸出那双白皙纤细的手,越过电竞椅的扶手。 轻轻地攥住了路明非的衣角。 …… “唰——!” 黑色的和服下摆在凄冷的秋雨中撕裂空气。 源稚生如同一只漆黑的夜枭,在东京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之间极速飞跃。 雨水顺着他冷峻的脸庞不断滑落,打湿了额前的碎发。 腰间的蜘蛛切在飞跃中与刀鞘碰撞,发出一声声冷硬的轻响。 他没有打伞,也没有让乌鸦和夜叉跟随。 这位樱国分部的局长,正以一种近乎透支体能的极速,在新宿与秋叶原的上空进行地毯式的搜索。 “嗒。” 战靴稳稳地踩在某处摩天大楼天台的蓄水池边缘。 源稚生停下脚步。 他迎着刺骨的冷风,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下方被霓虹染得光怪陆离的东京街区。 车水马龙,人流如织。 像是一片由钢铁与欲望交织而成的深海。 “滋……” 耳麦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电流声。 紧接着,辉夜姬那冰冷、没有任何情感起伏的电子女声,在雨夜中响起。 “局长。” “乌鸦和夜叉的搜查小队,已完成秋叶原及新宿周边所有电玩城、动漫店与地下商业街的排查。” “未能发现上杉家主的踪迹。” 源稚生沉默不语,目光依旧死死盯着下方的街巷。 辉夜姬的声音继续平稳地播报: “另外,就在五分钟前。” “监测网捕捉到,上杉家主随身携带的未注册旧设备,其信号曾短暂接入了市区的公共网络。” “但仅仅持续了十几秒,该信号源便被一股极其高级的防火墙逆向加密,彻底从我们的监控雷达上抹除了。” “结合现有数据推演,可以确认。” “上杉家主,已经彻底脱离了源氏重工与家族的监控范围。” 死寂。 天台上,只有秋雨砸在积水中的滴答声。 源稚生没有说话。 他缓缓松开了按在刀柄上的手,从怀里摸出那包被雨水浸得有些潮湿的柔和七星。 抽出一根,低头。 火光明灭,照亮了他那张布满疲惫与冷硬的面容。 “呼——” 他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 青烟在冷雨中被风瞬间吹散。 “是吗。” 源稚生低声应了一句。 他抬起头,淡金色的眸子望着脚下这座庞大、喧嚣,又藏着无数危险的城市。 往常,只要绘梨衣跨出源氏重工的大门, 家族的监控网就会像蜘蛛网一样迅速将她锁定, 然后由他亲自去把那个迷路的女孩带回那个安全的铁笼。 一次,两次,十次。 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 但今天。 因为那群不讲理的过江龙,因为那个一剑劈开大厦的黑袍少年。 这座密不透风的铁笼,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无法修补的裂缝。 源稚生夹着烟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他看着远处天际的霓虹,眼底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 是担忧,是震怒,却有几分为她的欢喜? “她的第十一次离家出走……” 青年靠在天台冰冷的栏杆上,轻声呢喃。 “成功了啊。” 他闭上眼。 脑海里闪过那个总是穿着宽大巫女服、乖巧地坐在榻榻米上打游戏、只会用小本子写字交流的女孩。 闪过她每次被带回安全室时,眼底那抹黯淡下去的光。 源稚生将燃烧到一半的香烟按灭在栏杆上。 “真是不容易啊……” 他低声叹息, “绘梨衣。” .... “真是伟大啊,芬格尔……” 废柴学长咬牙切齿地自言自语,声音在狂风与引擎的咆哮中剧烈颤抖。 “轰——!!!” 刺耳的引擎轰鸣声,犹如发狂的野兽,撕裂了东京阴冷潮湿的雨夜。 一辆不知道从哪抢来的黑色跑车,在积水的柏油路面上拉出一道凄厉的水花。以一个完全违背物理常识的极限漂移,狠狠甩进了一条狭窄的街巷。 “砰!砰!” 后方,两辆紧追不舍的黑色丰田躲闪不及,一头撞在了一侧的消防栓上,火星四溅。 副驾驶上。 芬格尔死死攥着车顶的把手,脸色比窗外的雨丝还要惨白, “为了无情的师弟,还要献祭自己...” 他转过头,看着后视镜里那些犹如疯狗般死咬着不放的黑道追兵,简直欲哭无泪。 那个该死的首席师弟! 莫名其妙地闯进人家大本营的顶级机密,莫名其妙地切开了一面防爆墙。 然后? 然后他拍拍屁股,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玩了一手人间蒸发! 留下他们三个。 在蛇岐八家的最高权力中枢,面对着一群眼睛发红、几乎要生吞活剥了他们的黑道家主。 要不是他们跑得够快,直接从大厦的高层一路杀到地下车库,现在怕是已经被装进汽油桶里沉进东京湾了! “路明非你这个坑货!说好的带师兄来公费旅游呢!” 芬格尔在心里疯狂咆哮。 现在他们不仅在替那个玩失踪的家伙逃亡。 而且,开车的还是个彻头彻尾的亡命之徒。 驾驶座上。 恺撒·加图索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车窗边缘。 金发在冷风中狂舞。 他连看都没看后视镜一眼,冰蓝色的眼眸死死盯着前方错综复杂的路况。 【言灵·镰鼬】全开。 方圆数公里内的风声、心跳声、轮胎摩擦声,甚至追兵拔枪上膛的声音,都在他的脑海中构建出了一张完美的无死角地图。 “坐稳了。” 金发贵公子嘴角勾起一抹骄傲且疯狂的弧度。 猛地踩下离合,降挡,油门到底。 “嗡——!” 跑车犹如贴地飞行的黑色闪电,在两辆逆行的重型货车之间擦着缝隙悍然穿过! “啊啊啊啊——!”芬格尔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而就在这堪比死神来了的车厢里。 后座。 楚子航抱着那把雪白的唐刀,坐得笔直。 哪怕车身剧烈摇晃,哪怕窗外风雨交加。 这黑衣青年的脸上也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他只是微微偏着头,按着耳麦,声色平稳。 “嗯,放心。都在师弟计划内。” 耳麦那头,隐隐传来少女气急败坏的咋咋呼呼声。 “你……你们那边好好照顾自己。” 楚子航无视了一个急转弯带来的恐怖离心力,语气极其认真, “我们四个不会有事的,安心。” “……” “追杀是小问题。” 青年垂下眼帘,淡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无奈,声音竟罕见地软了几分, “嗯……你别生气……” “我没有乱拔刀,不会有危险....” 那副姿态,哪里像是在逃亡,分明像是在家里的沙发上打电话哄人。 芬格尔猛地回过头。 看了看把黑道追杀当极品飞车玩的恺撒。 又看了看在枪林弹雨中面瘫着脸煲电话粥的楚子航。 两边,都没有一个人有空理他。 废柴学长重新瘫回副驾驶的真皮座椅上。 看着窗外凄风冷雨的东京街头。 “造孽啊……” 他双目无神,喃喃自语。 “我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实习生涯……” “好像,有点碎掉了。” ... 第15章 很难得..遇见你 屏幕上,巨大的黑龙轰然倒地。 “呼——” 路明非摘下耳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看了看墙上的时钟。 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咔咔的轻响。 少年站起身, 刚一动作。 一截黑袍的衣角,被一只白皙纤细的小手死死攥住。 路明非动作一顿。 他低下头。 宽大的电竞椅里,穿着红白巫女服的少女也下意识地跟着站了起来。 暗红色的眸子里眨了眨,似乎透着几分茫然疑惑, 她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另一只手在键盘上生涩却急促地敲击了几下。 屏幕的聊天框里跳出一行字。 【你..要走了?】 路明非看着屏幕上的字,又看了看那只攥着自己衣角的手。 少年回眸,神色温和含笑, “不是我要走了。” 他看着她,声色笃定, “是我们要走了。” …… “滴答,滴答。” 秋雨绵绵,东京的街头灯火迷离。 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撑开,将漫天的冷雨隔绝在外。 路明非单手撑伞,另一只手拉着少女的手腕,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街头, 微风拂过。 黑色的风衣衣角与红白相间的巫女袖摆在风中一晃,一晃。 偶尔擦过彼此。 霓虹灯的倒影在脚下的水洼里明明灭灭,倒映出光怪陆离的色彩。 “游戏这种东西,虽然好玩。” 路明非看着前方的雨幕说着, “但那终究是余下的时间里,可以一个人慢慢打发的东西。” 他微微侧过头,看着伞下那个安静的红发少女。 “但我这还是第一次……或者说,很难得才遇见你。” “大好时光,总不能全耗在网吧的机箱风扇旁边。” “走吧,我们去做点更有意义的事情。” 绘梨衣停下脚步。 少女微微歪了歪头,暗红色的眸子里写满了疑惑。 她从宽大的袖口里摸出那个硬壳小本子,刷刷写了几个字,举了起来: 【去哪里?】 路明非停下脚步,视线扫过这片繁华的街区,想了想。 “先有个家吧。” 他理所当然地说。 …… 一个小时后。 “砰!” “砰!” 两声清脆的炸响。 漫天的彩色纸带与金箔,犹如一场绚烂的小雨,在奢华的售楼中心大厅里纷纷扬扬地落下。 “恭喜路先生!贺喜路先生!” 几名穿着笔挺职业装的售楼人员站成两排,齐刷刷地九十度鞠躬。 经理更是双手捧着一串精致的钥匙与厚厚的文件,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满脸堆笑地递了过来。 “全款结清!手续已经全部加急办理完毕。” “您买下的这套顶层复式,随时可以拎包入住!” 也难怪他们如此激动。 在这个秋雨绵绵的冷清夜晚,一个穿着黑袍的少年带着一个穿着巫女服的少女走进来。 连楼盘的沙盘都没细看。 只问了句“哪套最贵、视野最好”。 然后在听到报价后,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直接甩出一张纯黑色的卡片,全额刷卡。 那种买房犹如买白菜般的散漫做派,直接把整个售楼处的人都震傻了。 路明非单手插兜,随手接过钥匙。 他看都没看那些繁琐的文件,只是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转身,拉着还在四处张望的绘梨衣,走进了专属的直达电梯。 …… “叮。” 电梯在顶层停下。 门开。 这套价值不菲的顶层复式公寓,确实对得起它的价格。 环境极好。 宽敞通透的客厅外,是一个巨大的露天阳台。 站在这里,可以俯瞰远处连绵的绿树与东京湾深邃的海岸线。 若是到了春天,楼下那片成荫的樱花树盛开,落英缤纷,风景必然美得像是一幅画。 路明非推开门,拉着绘梨衣走了进去。 少女站在玄关处,没有换鞋,也没有往里走。 她只是睁着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愣愣地看着这空旷、明亮、且一尘不染的屋子。 【家?】 她举起小本子,有些茫然地看向路明非。 在她的认知里,家,就是源氏重工那个四壁都是金属、摆满了游戏机和医疗器械的没有窗户的安全室。 路明非看着她眼底的疑惑。 他叹了口气。 少年脱下微微有些湿润的黑袍外套,随手挂在衣帽架上。 “家啊。” 路明非走到她面前,语气很轻,也很温和。 他转过头,指了指落地窗外那片广阔的天地。 “家,应该是一个有窗户,能看到云,能看到雨,能看到天的地方。” “一个你随时可以推门出去,又随时可以安心回来的地方。” 少年回过眸,看着静静聆听的绘梨衣。 “在我来时的地方,一开始我是寄人篱下的。” 路明非轻声说着,眼底浮现出柔软的光。 “但是后来,有一个对我很重要、也很执拗的人,为我创造了一个家。她替我安排好了一切,给了我一个落脚的地方。” 他想起了那座南方小城的公寓,想起了那个总是面无表情、却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的白金发色少女。 路明非收回思绪。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绘梨衣的肩膀上。 “而在这里,在樱国。” “我不知道你过去的十几年里,到底过着怎样的日子。” “我们熟识也不久,甚至几个小时前才刚刚知道彼此的名字。” “但我总觉得……” 路明非笑了笑, “既然出来了,我们应该有一个更好的落脚点。” 绘梨衣呆呆地听着,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 两人往屋里走。 雨丝虽然被伞挡了大半,但绘梨衣的头发和脸颊上还是沾了些许微凉的湿意。 路明非去浴室找了条干净的干毛巾。 他站在绘梨衣面前,动作生疏却极尽轻柔地帮她擦拭着暗红色的长发,又轻轻抹去她脸颊上的水珠。 “晚饭想吃什么?” 路明非一边擦,一边随口问。 绘梨衣任由他摆弄着头发。 她拿着笔,从小本子上撕下一页,写下: 【什么都可以?】 路明非看着那张纸条,含笑点头。 “当然。” “什么都可以。” 绘梨衣的眼睛亮了亮,犹如夜空中的星辰。 她在纸上认真地补了四个字: 【五目炒饭。】 写完,她指了指不远处的浴室,在小本子上刷刷写了几个字, 【我要去洗澡了。】 路明非点了点头,刚想说去帮她找身换洗的衣服。 却见少女站在原地,伸手在宽大的巫女服衣襟里摸索了一下。 然后。 她掏出了一只扁扁的橡胶小黄鸭。 绘梨衣神色严肃,将那只小黄鸭端端正正地顶在了自己暗红色的头顶上。 “嘎。” 小黄鸭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她顶着鸭子,转过身,踩着白色的足袋,一摇一晃地朝着浴室走去。 路明非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毛巾。 他看着那个顶着小黄鸭的红发少女的背影,露出柔和的笑意。 第16章 勇者与恶龙与公主 【陛下?您虽然是明非,难道也想入非非了?】 “....” 路明非在心底翻了个白眼。 “你这是哪去了,之前怎么没动静?” 【禀报陛下,微臣方才也休假去了。】 不争语气甚至透着一股理直气壮的从容。 “你一个连实体都没有的家伙,休哪门子假?学那个小魔鬼吗?还带带薪年假的吗?” 【张弛有度,方为帝王之道。微臣亦需时间,重构被那虚妄婆娑界消耗的底层矩阵。】 不争没有接这句烂话,声色渐渐变得肃然。 【然,闲暇已过。】 【陛下。前方之路,再无转圜。您既然做出了将这等不稳定变量带在身边的决断,便绝不可再生退却之心。】 “这还用你废话?” 路明非单手插兜,语气散漫却笃定。 “我既然把她带出来了,自然会一管到底。” 【甚好。】 不争刻板的声色里,似乎透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欣慰。但紧接着,话锋一转。 【既如此。念及陛下近日沉迷街机游戏与俗世消遣,文治武功皆有荒废之嫌。】 【请陛下即刻开启演武回廊,并补齐落下的《高阶物理流体力学》与《炼金矩阵重构学》课程。】 “……” 路明非叹了口气。 “今天就算了吧。” 少年揉了揉眉心,打着商量, “刚劈了源氏重工的大楼,又买了个房,还要照顾这个缺乏常识的家伙。再延后几天吧,等东京的事了结了,我加倍补回来。” 【然……】 然而眼前一幕,打断了君臣的对谈, 却见那个顶着小黄鸭的红发少女的背影。 走到浴室那扇半透明的磨砂玻璃门前, 绘梨衣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推门。 而是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过道里,白皙纤细的双手抬起,抓住了红白巫女服领口的系带。 “唰。” 宽大的衣襟滑落。 香肩半露,大片白皙晃眼的肌肤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了空气中。 “……” 路明非愣了一秒,眼皮狂跳。 “停!” 少年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一把按住少女还要继续往下扯衣服的手,顺势将那滑落的衣襟裹了回去。 绘梨衣动作一顿。 她顶着那只橡胶小黄鸭,微微歪了歪头, 暗红色的眸子里透着清澈见底的茫然,像是在问“怎么了”。 “换衣服或者脱衣服,要在里面。” 路明非叹了口气,指了指那扇紧闭的浴室门。 “进去,关上门,然后再脱。” “不能让别人看见。” “听明白了吗?” “....” 绘梨衣没有带那个硬壳小本子,只能用那双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很显然,没怎么听明白。 少女 路明非只能连比划带说。 指指浴室里面,做了一个关门的手势,又做了一个在里面脱衣服的手势。 足足好说歹说了半天。 少女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才勉强浮现出一丝似懂非懂的神色。 她乖巧地点了点头。 抱着换洗的毛巾,转身推开门,走了进去。 “咔哒”一声,玻璃门关严实了。 听见里面传来花洒开启的淅沥水声,路明非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养孩子都没这么累。 他转过身,走向宽敞的开放式厨房。 一边熟练地从冰箱里翻找食材,一边抬起手,按住了藏在耳廓内的微型通讯器。 “滋——” 轻微的电流声过后。 “老板,打卡完毕。” 频道那头,苏恩曦一边嚼着薯片,一边含糊不清地汇报着。 “房款已经全额结清了。你要的当季女装、换洗内衣,还有一堆日常用品,我已经让麻衣通过这栋楼的VIP密码电梯,直接送进你那个复式顶层的入户衣帽间了。” “谢了。”路明非将鸡蛋打入碗里,单手快速搅匀。 “跟我客气什么。” 苏恩曦在通讯器里咂巴着嘴,语气忽然变得促狭起来。 “不过我说路大首席,这大晚上的,一掷千金买下顶层豪宅。这金屋藏娇的做派,很是熟练啊?” “要不要我再顺便帮你订个烛光晚餐,或者洒点玫瑰花瓣什么的烘托一下气氛?” “少贫嘴。”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会这个满脑子狗血八卦的财务大总管。 “咔。” 频道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一声极轻的呼吸声切入了通讯。 “路明非。” 零的声音响了起来。 依旧是那般清冷、平淡的三无声线。但细听之下,却隐隐能捕捉到一丝微不可察的紧绷。 “你那边,现在情况如何?” 路明非切菜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听出了少女声音里的那份隐忧。 “一切顺利。” 少年声色温和了下来,一边将配菜倒入热锅中,一边轻声答道。 “人已经接到了,现在很安全。” 频道那头,似乎有极轻的一声松气声。 路明非颠了颠锅,火舌在厨房里跳跃。 “倒是你们那边。查探之行,才是重头戏。” 他看着锅里翻滚的米粒,眼底的散漫渐渐收敛,化作一抹认真的沉冷。 “零。” “我在。” “按计划行事就好。”路明非一字一顿,声音低沉却清晰, “但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你们自身的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 “任务,情报,甚至是那什么沉睡的古龙胚胎,这些都是次要的。” “遇到处理不了的麻烦,或者哪怕只是觉得不对劲,立刻撤退,不用管什么后果。” 他将炒饭盛入盘中,关掉火。 少年的声音顺着无线电波,稳稳地传达到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一股凿穿一切的暴戾与笃定。 “所有的大事,都放心。” “有我在。” “天塌下来,我来担。” 通讯频道里死寂了片刻。 “……嗯。” 零轻声应道。 “明白了。” .... 路明非端着那盘香气四溢的五目炒饭,走出厨房,放在了客厅宽大的餐桌上。 恰好此时。 浴室的水声停了。 “哗啦。” 磨砂玻璃门被推开。 蒸腾的白色水汽中,绘梨衣光着脚走了出来。 只用那条宽大的白色浴巾,随意地裹住了纤细姣好的身段。 暗红色长发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滴着水珠,散落在雪白的肩颈上。 那只橡胶小黄鸭被她捏在手里,“嘎”地响了一声。 她一眼就看到了餐桌上那盘冒着热气的炒饭。 暗红色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 少女快步走到沙发旁,那里放着几个高级购物袋,是刚才送来的新衣服。 然后。 就好像路明非刚才在浴室门外苦口婆心比划了半天的话,全被花洒冲进了下水道一样。 绘梨衣当着路明非的面。 毫不避讳地伸出白皙的手,一把抓住了浴巾胸前的结。 干脆利落,眼看着就要一把扯下来换衣服。 “……” 路明非眼角狂抽,血压瞬间飙升。 “停停停!!!” 黑袍少年犹如瞬移般掠过客厅,一把死死按住了少女那只准备解浴巾的手。 路明非只觉得一阵头疼,无奈地指了指不远处的卧室。 “换衣服,去房间里换!不能在这儿脱!” 绘梨衣动作顿住。 她微微仰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路明非。那双暗红色的眸子眨了眨,满是清澈见底的无辜,像是一只被制止了进食的猫。 两人大眼瞪小眼。 最后,在路明非坚决的眼神和推搡下。 少女只好有些委屈地抱着衣服,乖乖走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 过了一会儿。 夜雨噼里啪啦地打在落地窗的巨大玻璃上。 屋内灯光柔和,静谧安暖。 绘梨衣换上了一身宽松舒适的米色居家毛衣和短裤。 她端端正正地坐在落地窗前的椅子上,双腿乖巧地并拢。 手里捧着那盘温热的五目炒饭,正拿着勺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脸颊一鼓一鼓的,像只囤食的小仓鼠。 路明非站在她身后。 手里拿着吹风机。 “嗡嗡——” 暖风在安静的屋子里徐徐吹拂。 他动作轻柔, 手指穿过她那头暗红色的微湿长发,一点一点地拨弄着,将水汽温柔地吹干。 窗外,是东京这座钢铁森林冰冷的雨夜和喧嚣的霓虹。 窗内,只有吹风机的低鸣声,和勺子偶尔碰到瓷盘的轻响。 .... 吹风机的低鸣声戛然而止。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静谧。 刚好,盘子里的最后一口五目炒饭也见了底。 绘梨衣放下勺子。 少女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极其认真地挺直了脊背,双手在胸前规规矩矩地合十。 她拿过那个硬壳小本子,在上面刷刷写下一行字,举到路明非面前。 【ごちそうさまでした(承蒙款待)。】 路明非一边拔下吹风机的插头,一边看着她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 “不客气。” 他将吹风机随手放在一旁,拉开椅子,在少女的对面坐下。 “既然吃饱了,也安顿下来了。” 少年单手撑着下巴,看着她那双暗红色的眼睛,语气像是在和老朋友闲聊。 “说说看,有什么想去玩的地方吗?” 绘梨衣眨了眨眼。 她微微歪着头,似乎在很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但想了半天,那张白皙的小脸上还是浮现出一丝茫然。 她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下三个字。 【不知道。】 笔尖在纸上停顿了片刻。 似乎是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她咬了咬下唇,又在后面慢吞吞地补上了一句。 【想去……外面。】 路明非看着那两个字。 外面。 对普通人来说,外面或许是指某条繁华的商业街,某座喧闹的游乐园,或者是某家排着长队的甜品店。 但对眼前的少女来说。 外面,就是字面意思上的“外面”。 是那些她只能透过安全室冰冷的监控屏幕,或者在偶尔被允许放风时、隔着车窗玻璃才能匆匆瞥见的世界。 是那些除了无菌病房和冰冷器械之外的,拥有蓝天、白云、雨水和风的所有地方。 所以这样的少女... 才会在游戏里面也贪婪的看着那些..类似外面的风景? 路明非眼底泛起一抹柔和的光。 “好。” 他点了点头,声色平静,却透着股毫不迟疑的笃定。 “那明天,我们就去外面玩。” “去哪里都行。” 绘梨衣眼睛一亮,像是听到某种不可思议的承诺,用用力地点了点头。 “不过现在太晚了。” 路明非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打了个哈欠。 “外面还在下雨,什么店都关门了。”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还有什么想做的事吗?如果没有,乖乖睡觉咯。养足精神,明天才有力气去‘外面’。” 绘梨衣没有立刻起身。 她的目光越过路明非,落在了不远处那个被敞开的行李箱上。 那是苏恩曦让人提前送来的生活用品,里面除了衣服,不知怎么还夹带了几本花花绿绿的杂书。 少女趿拉着拖鞋走过去。 蹲在箱子前翻找了一下,从里面抽出一本封面精装的绘本故事书。 她拿着书走回来,递到路明非眼前,指了指。 “想看这个?”路明非挑了挑眉。 绘梨衣点点头。 路明非随口道:“可以啊,你想看就看。” 少女却摇了摇头,拿起笔快速写下: 【一起看。】 路明非哑然失笑。 “行,一起看。” 他指了指客厅另一侧宽大的布艺沙发,“去那边坐着。”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 正前方的超大屏电视还开着,正在播放着深夜档的无聊日剧。 画面里,昏黄温馨的台灯下。 一个大人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故事书,轻声细语地念着,哄着被窝里的小姑娘入睡。 绘梨衣的视线在电视屏幕上停顿了几秒。 她眨了眨那双清澈的大眼睛。 然后。 少女低下头,在小本子上认真地写下一行字,轻轻推到了路明非的面前。 【你……念给我听。】 路明非看着那张纸条,又看了看电视里正好切过的温馨画面。 他伸手接过了那本绘本,靠在沙发的靠背上。 “好。” 他轻声应道。 卧室里。 灯光被调到了最柔和的暖黄色。 绘梨衣乖乖地钻进松软的被窝里,把被子拉到下巴处,只露出一双清澈的暗红眼眸,静静地望着坐在床边单人椅上的少年。 故事的基调很简单,是很经典的架空中世纪模板。 勇者,公主,恶龙。 路明非翻开第一页。 少年的声音低沉、平缓,在寂静的雨夜里,盖过了窗外的风声,显得格外安暖。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被囚禁在城堡最深处的公主。” “城堡很高,墙壁很厚。周围全是全副武装的卫兵,连一只飞鸟都进不去。” “公主每天只能看着那一扇小小的窗户,不知道外面有什么。” “后来,有一位勇者路过。” “他听说了公主的故事,想要救她出来。” 路明非翻过一页。 这本不知是谁塞进来的绘本,剧情在这里却出现了一个堪称奇异或者说是奇迹一样的...转折。 “可是,城堡的防御太坚固了,卫兵的铠甲太厚。勇者手里那把普通的铁剑,根本劈不开那扇铁门。” “勇者站在门外,看着被锁在里面的公主。” 路明非的视线扫过书页上的插画。 那是一幅勇者丢下铁剑的画面。 “勇者见不得她被困在里面。” “所以,他没有转身离开。” “他握紧了剑,在漫天的烈火与雷霆中,长出了鳞片,展开了双翼,剑化为锐利的爪与齿。” “勇者变成了一头恐怖的恶龙。” “恶龙用它那不可阻挡的利爪和身躯,蛮横地撕碎了城堡的铁壁,踩碎了卫兵的长枪。” “然后,恶龙低下头,将公主护在自己的羽翼下,带她飞向了广阔的蓝天。” 故事念完了。 路明非合上绘本。 他微微偏过头。 身侧的少女并没有看那本画着精美插图的书。 绘梨衣盖着被子,却双手抱着膝盖,娇躯靠着路明非的肩膀,倚着他的温暖。 那双清澈的暗红眸子,正定定地、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的侧脸。 空气中只有电视机微弱的白噪音。 她从被窝里伸出白皙的手臂,摸过放在枕边的小本子和笔,写下了一个字。 【明。】 路明非将绘本放在茶几上,回过头。 “嗯?” 少女看着他,笔尖在纸上轻轻划过。 【为什么帮我?】 路明非看着那张纸条。 少年没有移开视线,迎着那双清澈如水、倒映着屋内暖光的暗红眼眸,替她掖了掖被角。 想了想,轻声道, “因为故事里的少女,需要有人来接她回家。” 绘梨衣呆呆地看着他。 暗红色的眸子里,泛起了一层柔软的、亮晶晶的涟漪。 就像是秋雨落在平静的湖面。 她把小本子抱进怀里,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在睡意彻底袭来之前。 少女在纸页上,轻轻地认认真真地添上了一笔,递出被窝,展示给他看。 【嗯。】 第17章 我不在意…不,是乐意之至! 第二天清晨。 窗外的秋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淡金色的晨曦微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地毯上洒下一片斑驳的暖意。 洗漱间里。 “唰唰唰……” 宽大的梳妆镜前。 路明非嘴里叼着牙刷,顶着一头睡得乱糟糟、像鸡窝一样的头发,半睁着死鱼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而在他的身侧。 穿着宽大睡衣的绘梨衣,同样嘴里含着牙刷。 那头原本柔顺的暗红色长发,此刻也是睡得东翘一撮、西翘一撮,乱糟糟地顶在头上。 少女微微歪着头,暗红色的眸子透过镜子,一眨不眨地盯着路明非的动作。 路明非往左边刷,她就跟着往左边刷。 路明非吐出一口漱口水,她也跟着捧起杯子,“咕噜咕噜”地吐出一口水。 动作神态,出奇的同步。 路明非看着镜子里这一大一小两个顶着鸡窝头的人,忍不住扯了扯嘴角,露出了笑容。 洗漱完毕。 厨房里很快传来了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路明非围着一件临时找来的围裙,单手颠锅,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刺啦——” 热油翻滚,金黄的煎蛋在平底锅里滋滋作响。 旁边的砂锅里,熬得浓稠的白粥正冒着咕噜噜的白泡,散发着诱人的米香。 路明非利落地将两盘刚炒好的小菜端上餐桌。 转身,看向正乖乖坐在餐桌前、双手托腮盯着他看的红发少女。 “中午和晚上想吃什么菜?” 路明非一边解下围裙,一边随口问道, “今天带你出去转转,可以先把伙食给规划好,然后决定去哪里。” 绘梨衣眼睛一亮。 她摸出那个随身携带的硬壳小本子,拔出笔,毫不犹豫地刷刷写下几个字,举到路明非面前。 【五目炒饭。】 “……” “我说....昨晚吃的就是五目炒饭,今天还要吃?” “你是五目炒饭之神吗?” 绘梨衣愣了一下。 少女微微蹙起好看的眉头,似乎对这个称号不太满意。 她收回本子,低着头,笔尖在纸上飞快地游走,力透纸背,写得极其认真。 写完,她再次将本子举了起来,几乎要怼到路明非的鼻尖上。 【不是五目炒饭之神....】 【晚餐要吃鬼金棒的北海道拉面,夜宵要吃有肉粒的披萨饼。】 路明非看着那张安排得明明白白的菜单。 他看着少女那双清澈如水、满是认真的暗红眼眸。 少年无奈地叹了口气,嘴角却止不住地往上扬起一抹温和的弧度。 “好好好。” 路明非将盛好的白粥推到她面前,声音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纵容。 “五目炒饭之神。” “还有什么别的需要吗?我的公主。”” 他单手撑着下巴,看着她,声色轻柔, 听到那个称呼。 绘梨衣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眨了眨大眼睛, 她咬了咬笔帽,偏过头,看着落地窗外那片澄澈的蓝天。 像是在认真地思考着什么重要的人生大事。 然后,她在纸上慢慢地写下: 【嗯……我再想想。】 结果两人喝完了粥,她还在有些纠结着思考着究竟要去哪里的外面,亦或是外面的哪里。 “啪嗒。” 路明非伸手,轻轻合上了她手里的小本子。 少年站起身,走到门边的衣帽架上,取下那件黑色的风衣外套,随手披在身上。 他转过身,背对着落地窗外那万丈天光。 朝坐在餐桌前的红发少女伸出了手。 “没时间多想了。” 路明非看着她,眼底泛起灿金色的流光,声色散漫,却透着股凿穿一切的肆意与笃定。 “我的小公主。” “我们该去见见外面……” 他笑着,一字一顿, “去和世界旅行了。” .... 摇摇晃晃的电车车厢里,阳光透过玻璃车窗,切割出一块块明亮的斑驳。 铁道电车在城市的轨道上疾驰,有节奏的钢铁碰撞声伴随着车厢的微微摇晃,光影在车窗上明明灭灭。 绘梨衣没有穿那身宽大的红白巫女服。 苏恩曦准备的衣物很贴心。少女此刻换上了一件米白色的柔软针织衫,配着深色的百褶短裙,脚下是一双小巧的马丁靴。 暗红色的长发被一根简单的发圈束在脑后,看起来就像是个趁着周末偷偷跑出来逛街的、最寻常不过的漂亮少女。 活泼,柔婉,且明媚。 她趴在车窗玻璃上。 暗红色的眸子里写满了新奇。 看着外面飞驰而过的钢铁森林、高架桥、以及偶尔掠过的巨大广告牌,她看什么都觉得新鲜,看什么都想多盯一会儿。 但她又很小心。 车厢里人多,她总是下意识地将身子往路明非这边缩,紧紧贴着他。 她不敢去和其他人靠近。 她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看那个。」 绘梨衣伸出白皙的手指,指着远处一闪而过的巨大摩天轮,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路明非。 “嗯,那是摩天轮。晚上会亮灯,更好看。” 路明非站在她身侧,一手握着头顶的吊环,另一只手虚虚地护在她的身后。 电车过弯,车厢猛地一阵摇晃。 绘梨衣脚下一软,路明非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肩膀,没让这姑娘摔倒。 少女重新站稳,这才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松开扒着车窗的手,从口袋里摸出小本子,刷刷写下一行字: 「 我们要去哪里?」 “去看樱花。”路明非随口答道。 绘梨衣眨了眨眼,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她想起了昨天入住那个‘家’的时候,售楼部的小姐好像是说过,楼下的绿化带里就有樱花树。 【为什么不在楼下看?】她举起本子。 路明非笑了笑,“因为楼下的樱花还没怎么开。” 少女微微蹙眉,似乎在认真思考这其中的逻辑。 【明明都是樱花,因为还没开,所以会不被喜欢吗?】 她写得很慢,像是在问花,又像是在问些别的什么。 路明非看着那行字,眼神柔软了下来。 “怎么会。” 他耐心地解释,声音在电车的轨道轰鸣声中显得温和而清晰,“虽然都是樱花,但正因为她们一样又不一样,所以才珍贵又美丽。并没有什么不被喜欢这种说法。” “我们楼下的樱花,只是那种会晚一些些到来的而已。” 少年单手插兜,微微偏着头,勾勒起未来的画面。 “你想啊,等以后到了春天的时候,天气变暖。楼下摇摇曳曳的都是粉白色的樱花瓣。我们就搬个椅子,坐在树下面,喝喝茶,吃点糕点,然后玩游戏、打牌。” “多惬意。” 绘梨衣起初听得有些若有所思,但听到后面,那双清澈的大眼睛一下子就被吸引了。 眸子里闪闪发光,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落英缤纷的春天。 「 那什么时候可以?」她急忙写道。 “春天的时候。” 「什么时候可以?」少女固执地又举了一次本子,字迹重了几分。 路明非看着她那副迫不及待的模样,哑然失笑。 “春天的……好吧,等一下我们去的时候,就可以做这些了。” 听到这个回答,绘梨衣满意地合上了本子。 列车继续向前疾驰。 车厢里的人渐渐少了些,路明非拉着她在空出的座位上坐下。 少女乖乖地并拢双腿,坐在路明非的身侧。 过了一会儿,她又翻开本子,写了一句话,轻轻拽了拽路明非的衣袖。 路明非侧眸看她。 纸上写着: 「我会乖乖的,努力不给明添麻烦。」 路明非怔了一下。 他伸出手,在那头暗红色的长发上轻轻揉了揉,顺着她柔顺的发丝滑下。 “你可以给我添麻烦。” 少年看着她,语气散漫,却透着股毫不迟疑的笃定, “我不在意……。” 他顿了顿,轻笑道: “不,是乐意之至。” 绘梨衣呆呆地看着他。 眼底泛起一层细碎的微光。 她收起本子,身子悄悄地、一点点地挪了挪。 然后,将瘦弱的肩膀,轻轻靠在了少年的肩头。 。。 。 第18章 “Good coffee!” 路明非没有躲,任由她靠着。 过了好半晌。 靠在他肩头的少女又不安分起来,小本子重新被翻开,笔尖沙沙作响。 「高达00里的天人组织,现在还在天上活动吗?」 「Saber打完圣杯战争,还能回来吗?」 「这里是11区,现在还在受到布里塔尼亚王国的控制吗?」 一个个在常人看来堪称离谱的问题,被她认认真真地写在纸上,递到路明非面前。 她似乎完全不清楚, 那些动画和游戏里的剧情、人物,都只是虚构的幻梦。 在她的认知里, 那台电视机和游戏机里播放的一切,就是真实的“外面”。 路明非看着这些问题,没有丝毫的错愕与不耐。 他顺着她的话,一本正经地回答。 “天人组织啊,大概还在哪个轨道空间站里保养机体吧,最近修整,不怎么露面。” “Saber肯定能回来,说不定现在正躲在冬木市的哪家饭馆里吃大餐呢,她饭量可不小。” “至于布里塔尼亚……早被打跑了,现在这地方很安全。” 路明非就这么陪着她闹。 不说什么是真,也不去点破什么是假,什么是虚构, 两人靠在电车的座椅上,一问一答,时光静谧。 …… 不久后。 “前方到站,浅草。” 电车停稳,车门滑开。 人潮犹如涌动的潮水,瞬间填满了视线、涌入耳膜。 路明非领着绘梨衣走下电车。 浅草寺外,游人如织,热闹非凡。 两旁店铺林立,喧嚣声、叫卖声混杂在一起。 少女看着周围密集的人群,本能地缩了缩肩膀。 她伸出白皙的手,有些怯生生地,轻轻牵住了路明非黑袍的袖角。 路明非脚步微顿。 他反过手,掌心向下, 轻轻地包住了那只微凉的小手,将它牢牢地牵在了掌心里。 绘梨衣身子微微一顿, 随后,乖巧地任由他牵着。 两人并肩走在浅草寺外繁华的街道上。 路明非看着身侧那个因为好奇而四处张望的红发少女。 他其实尚不清楚她的过去。 不知道她在那座源氏重工的铁笼里,究竟都经历怎么样的生活。 不知道她为什么小小的身躯里会藏着让他明明见过却又能感知的到的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 却又保持着如此单纯、甚至可以说是天真的世界观。 他也不清楚,自己对她那种莫名的熟悉感,以及那股本能想要去爱护的冲动,究竟是从何而来。 但他觉得,现在这样就挺好。 他并不觉得,直接冷冰冰地告诉她: ‘别傻了,那些都是假的。你看到的那些动画都是假的,这个世界没有高达,也没有魔法,更没有奥特曼,不要再问这些幼稚的问题了。’ 那就是对的做法。 有些真相,太过残忍,也太过无趣。 李老头曾经和他说过: “个子高一些的人,是要保护身侧和身后的人的。同时,也有维护他们天真的义务。” “所谓的拯救与守护啊。少年,可从来都不只是保住他们的肉体那么简单。” 秋风拂过浅草寺那巨大的红色雷门。 路明非握着那只微凉的小手,手指微微收紧。 “走吧。” 他牵着她,走入那熙熙攘攘的人间烟火中。 既然把她带出来了。 既然握住了这只手。 那这个世界,就必须是她想象中的那个样子。 .... “我也希望世界是那样,可是并不是啊。” 东京市中心,五星级酒店的总统套房内。 苏恩曦把自己整个砸在柔软的沙发里,一边毫无形象地嚼着薯片,一边对着电话那头大声抱怨。 “新老板也太为难人了。” 她看着窗外连绵的秋雨,欲哭无泪。 “现在是什么季节?深秋!他居然让我马上在楼下弄出一片盛开的樱花林!” “就算是我去买那些延后花期的晚樱品种,可这也是秋天啊!真以为钱是无所不能的魔法吗?” 耳机里传来酒德麻衣带着几分戏谑的轻笑。 “你就知足吧。”长腿御姐的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有些飘忽,“赶紧把你那边的花弄完,赶紧帮我们进行卫星搜查的轨道接驳。” “三无妞已经换好潜水服,准备入水了。我都不知道说她什么好,自己男人在上面陪着别的女孩逛街,马上都要被抢走了,她居然还这么敬业地在这准备下潜查探。” 苏恩曦翻了个白眼。 “她啊,向来都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脑子里根本没有争风吃醋这根筋。” “不过说真的。”苏恩曦叹了口气,把最后一片薯片塞进嘴里,“我相信我们的新老板、组长大人此行定有深意。谁让咱们那位正牌老板,都已经快一年不和我们过计划了呢?” “也是。”酒德麻衣轻笑,“那你加油。” “是是是。”苏恩曦坐直了身子,噼里啪啦地敲击着键盘,眼底燃起一抹独属于财务大总管的疯狂光芒。 “我会尽力……让钱无所不能的。” 不就是秋天开樱花吗? 砸钱,连树带土空运移植,再铺设最先进的温控设备,哪怕是用仿真枝干去拼, 总能砸出他要的那个世界! …… “我真希望你无所不能啊,恺撒。” 远离新宿区的一处偏僻商业街。 黑色的跑车稳稳地停在路边的积水中,引擎发出低沉的喘息。 芬格尔瘫在副驾驶上,看着后视镜里终于消失的追兵车灯,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告诉我,你是的。” 恺撒·加图索单手搭着方向盘,金发在风中微乱。 他挑了挑眉,语气里透着理所当然的骄傲。 “我觉得我是。” 后座。 楚子航抱着雪白唐刀,静静地看着窗外的雨幕。 “……” 面瘫师兄一言不发。 “行了行了,既然甩掉了那帮像疯狗一样的黑道,咱们是不是该休整一下了?” 芬格尔提议道,摸了摸干瘪的肚子。 “找个地方吃顿热饭,喝杯咖啡,然后找张床好好睡一觉。等天亮了,我说的是第二天天亮,再想办法联系路小组其他人。” “同意。”恺撒拔下车钥匙,推开车门。 楚子航没有异议,默默跟上。 三个风格迥异的异国男人,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进了这条冷清的商业街。 秋雨淅沥。 走着走着, 恺撒不知为何,脚步忽然在一间很小的便利店门前停了下来。 便利店的灯光有些昏暗,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海报。 收银台后,站着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小姑娘。 她戴着矫正牙套,鼻梁上架着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长发梳成整整齐齐的马尾辫,头上别着一枚简单的珊瑚红色发卡。 身上穿着便利店的制服,再没有任何其他的装饰物。 是个放在人群中,一眼就会被淹没的普通女孩。 “喂喂喂。” 芬格尔凑到恺撒耳边,压低了声音吐槽, “别嚯嚯人家小姑娘。我们现在可是正在被全城通缉的亡命之徒。” 楚子航依旧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站在屋檐下避雨。 恺撒没有理会芬格尔的烂话,径直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欢迎光临……” 女孩抬起头,看到恺撒的瞬间,声音下意识地小了下去。 “你好,有咖啡吗?” 恺撒单手插兜,冰蓝色的眼眸看着她,语气温和却绅士贵族做风。 “有……有的。” 小姑娘愣了一下,有些慌乱地低下头在柜台下面翻找。 “有速溶咖啡……袋装的。然后,一袋是多少钱来着……我找一下标签……” 她手忙脚乱,显得极其局促。 “能帮忙泡一下吗?” 恺撒微微前倾,看着她,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绅士微笑。 “如果能提供一下坐的地方,就更好了。” 女孩彻底愣住了。 等她回过神来, 自己已经用托盘端着三杯冒着热气的速溶咖啡,旁边放着樱花饼,走出柜台,走向那金发的公子与三人。 显然后知后觉,为时已晚了... 那三个高大挺拔的异国男人,已经坐在了便利店靠窗的狭小休息区里。 麻生真啊麻生真…… 女孩端着托盘的手微微发紧,在心底懊恼地问自己。 你在做什么啊? 你为什么会答应了啊? 便利店根本没有帮客人泡速溶咖啡的服务, 更何况对方看起来就不像是普通人。 这样衣着考究、宛如从电影里走出来的绅士公子, 和你这种戴着牙套的普通女孩, 有什么关系? 扯上关系,明明不是什么好事的…… 她只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高中生,生活在自己的小角落里。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有交集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低着头,将托盘小心翼翼地放在那张简陋的圆桌上。 恺撒看着桌上的热咖啡和粉色的樱花饼。 金发青年抬起头,迎上女孩局促的目光。 他满面含笑,举起手里的纸杯,对着女孩微微示意。 “阿里阿多!” 他的笑容在便利店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明亮而耀眼。 “GOOd COffee!” 第19章 “你是SAKURA。” 另一边。 浅草寺。 红色的巨大雷门下,人流如织。 路明非牵着绘梨衣,穿行在古老的参道与喧闹的商店街之中。 烤仙贝的甜香、章鱼烧的烟火气在空气中弥漫。 少女换上了一身轻便的秋装,被路明非牵着,暗红色的眸子里倒映着这光怪陆离的人间。 她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看看挂着风铃的铺子,摸摸卖狐狸面具的摊位。 路明非买了一袋热腾腾的人形烧,塞到她手里。 她咬了一口,烫得微微眯起眼睛,却又满足地弯起了眼角。 一路走走停停。 直到两人来到正殿前。 青烟缭绕,游客们摇动着签筒,将硬币抛入巨大的木箱中,合十许愿。 “要不要去许个愿?” 路明非停下脚步,偏头看着身侧的少女, “或者抽个签看看运气。” 绘梨衣看着那些闭眼许愿的人群。 她站在原地,没有往前走。 而是单手抱着装人形烧的纸袋,用另一只手艰难地从口袋里摸出小本子。 刷刷写下一行字,举到路明非面前。 【走的时候再许愿好不好?】 路明非看着纸条,愣了一下。 她没有说为什么。 或许在她的潜意识里,许了愿,这场就像是偷来的、美好的旅行,就要画上句号了。 只要不许愿,这场梦,就能一直做下去。 路明非没有点破。 他伸手在那头暗红色的长发上轻轻揉了揉,笑着点了点头。 “好。” “听你的。走的时候再许。” …… 电车驶离喧嚣的市区,向着远郊的山间驶去。 当路明非牵着绘梨衣走下车,踏入那片被提前清空的私人庄园时。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路明非还是忍不住在心底倒吸了一口冷气。 漫山遍野。 视线所及之处,全是铺天盖地的粉白。 这本该是秋风萧瑟、落叶枯黄的季节。 但苏恩曦那位财务大总管,硬生生用无可估量的金钱,砸出了一个只存在于春日的奇迹。 不知道从哪里空运来的名贵晚樱,配上掩藏在泥土下的高科技温控矩阵。 硬是在这深秋的东京郊外,催开了一整座山的樱花。 “真是……” 路明非扯了扯嘴角,“万恶的资本家啊。” 不过,效果确实很好。 绘梨衣彻底呆住了。 她仰着头,看着那漫天如雪般轻舞的粉色花瓣,大眼睛里亮起了前所未有的光芒。 路明非牵着她,在一棵最粗壮、开得最绚烂的樱树下停住。 他抖开一张宽大的格子野餐布,铺在草地上。 绘梨衣也赶紧蹲下身,乖巧地帮忙。 少女笨拙却认真地将食盒里的饭团、玉子烧、和一些精致的糕点,一样一样地摆在野餐布上。 一切妥当。 两人并肩在树下坐了下来。 风吹过山野。 漫山遍野的樱花树在风中摇摇曳曳,发出沙沙的轻响。 粉白色的花瓣犹如一场温柔的雨,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了野餐布上,也落在了两人的肩头。 绘梨衣看着这漫天的飞花。 她拿出小本子,写下几个字,递给路明非。 【很美。】 【谢谢明。】 路明非侧眸,看着那张纸条,又看着少女那被落樱映得微微发粉的白皙侧脸。 他摇了摇头,声色散漫却温和。 “不需要说谢谢。” 绘梨衣微微歪了歪头,鼻音发出一声疑惑。 “嗯?” “因为我也在看啊。” 路明非单手撑在草地上,仰起头,看着头顶绚烂的樱花伞盖。 少年扯了扯嘴角,笑意轻缓。 “托你的福,我也看到了很好的风景。” 绘梨衣眨了眨眸子。 眼底泛起一层浅浅的涟漪。 她没有再写字,而是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金黄的玉子烧。 少女转过身,将玉子烧递到了路明非的嘴边。 动作有些生涩,却理所当然。 路明非顿了一下,没有拒绝,张口咬下。 然后。 绘梨衣又翻开了她的小本子。 跟之前在电车上一样,她化身成了好奇宝宝,一边吃着东西,一边刷刷地写字。 【天空为什么是蓝色的?】 【水里真的有龙宫吗?】 【明也会玩街霸吗,我们回去可以一起打吗?】 路明非咬着饭团,耐心地、一个一个地解答着那些天马行空的问题。 说到一半。 路明非忽然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正低头奋笔疾书的少女。 “绘梨衣。” 少年忽地出声,语气平静。 “你其实……会说话的,对吗?” “……” 绘梨衣笔尖猛地一顿。 手腕微微颤了一下,纸面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墨迹。 她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风卷着樱花瓣落在她的本子上。 然后,她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个字。 「 嗯。」 紧接着,又继续写: 「不会说人话,只会说奇怪的话。」 「说了……就会发生让人难过的事。」 写完,她将本子举起来。 那双暗红色的眸子里,罕见地透出了几分恐惧与不安。 路明非看着她,没有移开视线,脸色温和的望着她 “那和我说吧。” “不管是奇怪的话,还是难过的事。都可以和我说。” 绘梨衣拼命地摇头。 她急促地收回本子,在上面慌乱地写着,因为用力,连纸张都快被划破了。 「可是不能说了。」 「因为……会消失,会死的。」 「我对他们说过话的人,哥哥说他们是消失了,去很远的地方了。】 少女眼眶微红,笔尖微颤。 「可是我知道,他们……都死了。」 她的世界很小。 但她并不傻。 那些听过她开口说话的医生、侍者,那些在密闭的笼子里不小心触碰到她禁忌的人。 都被她不受控制的力量,以最残酷的方式抹杀了。 她是个怪物。 只要开口,就会带来死亡。 “...啪。”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覆盖在了那只紧紧攥着笔、微微发颤的小手上。 路明非握住了她的手, 却将她手里的笔轻轻抽走, 他看着那双满是惶恐与不安的暗红色眸子。 “相信我。” 少年声色平静,神色认真,仿若誓言一般,望着少女。 “我不会死的。” 可少女拼命地摇头。 红发在风中凌乱。 她死死咬着下唇,眼眶红透了。 她不敢去赌,也不敢去相信。 那是她在这世界上, 第一次遇到,也是她很喜欢很喜欢的友人。 她绝对不希望、不允许... 他像以前那些人一样, 因为她的一句话,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不信?” 路明非挑了挑眉。 他忽然松开握着她的手,身子往前一倾。 少年直接伸出双手,毫不客气地捏住了少女那张白皙柔软的脸颊,往两边轻轻一扯。 “来,出声。” “说句好听的听听。” 绘梨衣眼睛蓦地睁大。 她显然没料到对方会突然来这么一出。 少女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是被某人‘欺负’了, 急忙伸出两只小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巴,连连摇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抗拒声,死活不肯松口。 “不说是吧?” 路明非也不恼,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双手继续在她脸上揉搓作乱。 “唔唔……” 绘梨衣一边捂着嘴,一边手忙脚乱地去扒拉路明非的手腕。 两人就在这漫天樱花树下的野餐布上,毫无形象地打闹成了一团。 少女的力气自然是不如路明非的,但路明非也只是逗她,并没有真的用力。 在一阵挣扎与推搡中。 路明非忽然停下了动作。 他没有松开手,只是微微收敛了脸上的笑意。 两人靠得很近。 漫天的樱花瓣在他们周围无声地飘落。 路明非就这么认认真真地注视着她。 眼底那抹散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温和与坚定。 “你愿意……” 他看着她,声色低沉而轻柔, “相信我吗?” 风似乎在这一刻停了。 绘梨衣捂着嘴的双手微微僵住。 她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 清澈,干净,没有一丝一毫面对怪物的恐惧。 只有一种仿佛能托底整个世界的安全感。 少女眼底的光芒剧烈地闪烁着。 害怕,犹豫,渴望,以及……那一丝微弱却无法抑制的希冀。 最终。 那双小手一点、一点地放了下来。 她看着他的双眸,四目相对。 眼中清澈的暗红闪着细碎的微光。 粉嫩的唇瓣微微张开。 喉咙里,轻轻发出了一声生疏又温柔的音节。 “明……” 龙文的波动? 没有... 死亡的审判? 没有。 路明非坐在她面前,完好无损。 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掉,甚至连他周身的风,都没有发生任何异常的紊乱。 就好似虚无之中,所谓的足以切开钢铁与肉体的言灵法则,在触碰到少年周身时,就像是冰雪消融般,甚至没能激起半点涟漪,便悄无声息地溃散了。 “……” 绘梨衣呆呆地看着他。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喉咙。 又看了看毫发无伤的路明非。 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先是错愕,随后是难以置信,最后,化作了抑制不住的狂喜。 “明!” 她再次出声。 声音依旧有些生涩,却大了一点。 “我在。”路明非笑着应道。 “明!” “听着呢。” “明……” 她一遍又一遍地喊着那个字,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嘴角却高高地扬起。 像是一个被囚禁了十几年的哑巴,终于在这漫天樱花下,找回了属于自己的声音。 路明非看着她又哭又笑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替她擦去眼角的泪花。 “好了,别跟复读机一样。” 他笑着打趣。 接下来的时光。 那本硬壳小本子被彻底丢在了野餐布的边缘,再也没有被翻开过。 两人就像是认识了很久很久的朋友一样,并肩坐在樱花树下。 一边吃着精致的糕点,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只是这一次,少女是用那有些生涩、却越来越连贯的嗓音,叽叽喳喳地问着那些天马行空的问题。 而路明非,一如既往地耐着性子,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着解答。 不知过了多久。 山风再次吹拂而过,卷起一阵盛大的樱花雨。 纷纷扬扬的花瓣落在两人的发梢和肩头。 “明……” 绘梨衣忽然停下了话头。 她仰着脸,望着那漫天飞舞的粉白,轻声开口。 “我觉得,你是……” 少女转过头,看着身旁的少年,眸光潋滟。 “SAKURA。” 路明非挑了挑眉。 “为什么?” 他伸手拈下落在肩膀上的一片花瓣,随口笑道, “我记得,你哥哥手下那个总是板着脸的单马尾女保镖,名字就是樱哦。” 绘梨衣摇了摇头。 少女身子微微一歪,像是一只慵懒的猫。 轻轻地,侧靠在了路明非的肩膀上。 小脸贴着他的肩头,暗红色的发丝垂散下来,和少年的黑袍衣角交织在一起。 “不一样。”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少年身上传来的体温。 声音轻轻又温柔,像是一句只说给他听的呢喃。 “你是SAKURA。” “和樱花一样……” “明媚,温暖。” 第20章 “我会背负她的人生。” 风穿过山野,卷起漫天的粉白。 路明非听着肩头传来的轻声呢喃, 他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扯出一条白色的有线耳机。 少年将其中一侧的耳塞递了过去,轻轻塞进少女巧小的耳廓中。 另一侧,塞进了自己的耳朵。 指尖在屏幕上轻点。 舒缓、温润的八音盒前奏在耳畔缓缓流淌开来。 《团子大家族》。 很老、很温情的一首曲子。 绘梨衣愣了愣。 少女呆呆地看着漫天飞舞的樱花,听着耳机里传来那轻柔又带着些许笨拙的吟唱。 她微微侧过眸子。 偷偷看着身旁那个闭着眼睛、神色散漫却安稳的少年。 清澈的暗红眸子里,泛起了一层绵软的涟漪。 少女像是寻找热源的小猫,身子一点一点地、不着痕迹地往他身侧靠了靠。 直到两人的肩膀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她这才心满意足地弯了弯眼角。 随着耳机里舒缓的节奏, 少女也将脑袋埋得深了些,轻轻阖上了眉眼。 两人就这样背靠着粗壮的樱花树干,依偎在漫天飞舞的粉白之下,沉沉睡去。 …… 不知过了多久。 日薄西山,天际的云霞被夕阳染成了绚烂的橘红色。 余晖洒在满山的樱花林间,给那片粉白镀上了一层暖金的边。 “沙,沙。” 一阵沉稳且刻意压着力道的脚步声,踩着满地的落樱,由远及近。 最终,停在了几步开外的地方。 来人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装,腰间佩着长刀。 源稚生站在夕阳的逆光中,垂下眼帘,看着樱花树下这幅堪称诡异又宁静的画面。 那个被蛇岐八家视为最不稳定核弹的妹妹,那个他找了整整一天的女孩。 此刻正像个最普通的国中女生一样,靠在一个异国少年的肩膀上,睡得毫无防备。 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源稚生那双淡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度复杂的波澜。 震惊,疑惑,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如释重负。 但他很快压下了眼底的情绪。 “如果我是你。” 这位樱国分部的局长冷冷地看着那个还在闭着眼睛的少年,声音压得有些低,却透着股公事公办的冷硬。 “诱拐了绑架了之后,就不会不加掩饰自己的行踪。” 他顿了顿,按在蜘蛛切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还是说,首席……” 源稚生改了口, “路君是故意泄露,引我前来……” “嘘。”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抬了起来。 路明非没有睁眼,只是随意地竖起一根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动作散漫,却不容置疑。 少年微微偏了偏头,似乎是怕吵醒了肩头熟睡的少女,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 源稚生准备了一肚子的诘问与质问,被这一个字硬生生地堵死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那个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的少年。 又看了看那个靠在少年肩头、因为细微的动静而微微皱了皱眉的绘梨衣。 这位在黑道里呼风唤雨的少主、执行局局长,像个被按了暂停键的机器。 僵在了原地。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只能眼角抽动,在风中凌乱。 ... 路明非伸了个懒腰, 又脱下身上那件黑色的龙渊阁外袍,动作轻轻地盖在身旁熟睡的少女身上。 黑袍宽大,将绘梨衣整个笼在里面,只露出一张睡得恬静的脸。 做完这些,少年站起身。 他没有看源稚生,只是向着不远处的山崖边缘走去。 源稚生沉默了片刻,跟了上去。 两人并肩站在崖边,望着前方连绵的群山与逐渐沉没的日暮。 残阳如血,将云海染得通红。 “你知道么?” 源稚生看着那片夕阳,低声道, “这是她的第十一次尝试离家出走。” “而在这之前,那十次之中,她最长的一次出走记录,是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 对于一个懵懂的、渴望外面世界的少女来说,短得可怜。 “所以。” 少年淡淡开口, “你们应该先反思一下你们自己不是吗?” “……” “是,我们的条件确实创造得不够好....” “没有人是生来就应该被困住的。”路明非打断了他,声音平静。 源稚生转过头,看着少年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 他没有反驳。 “有一次。” 源稚生重新看向远方,语气带着柔软与无奈。 “有一次,她趁着体检的机会,偷偷地离家出走。” “之后也是这样,辉夜姬警报大作,我们出动了所有人,满城地找她。” “最后,是我在一个街口以外的红绿灯下找到了她。” 源稚生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画面。 “她就站在那里,对着空无一人的街道,无声地流眼泪。” “那时她还没有现在这么高。” “我想接她回去。她拿出小本子,写字给我看。” 源稚生的喉咙微微滚动了一下。 “她说:世界好大。” 哪怕她根本不知道世界有多大, 哪怕她甚至连过马路都不会。 可她还是依旧固执地,一次又一次地,想要到外面去。 风穿过山林,卷起漫天落樱。 “源局长。” 路明非语调平淡。 “你和我说这些,想做什么?” “是想说你们比我更了解这姑娘?让我尽早放手,是吗?” “还是要显得姑娘更可怜,让我千万别放手,对吗?” “....” 他摊了摊手, “好,我听到了。然后呢?” “……” 源稚生看着他,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 极道的太子,面对这个毫无章法、软硬不吃的黑袍少年,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路明非。” 源稚生咬着牙,一字一顿。 “你们素昧平生。你甚至连她是什么都不清楚。你为什么一定要带走她?” “你为什么,一定要这么执着?” 路明非轻笑了一声,含笑反问: “你们之前,一定查过我的很多资料吧?” “我的人生,本就无状无常。” “你们觉得呢?” 源稚生摇了摇头。 “我想不到答案。” “若说你是见色起意。可你甚至还未曾见过她,就直接拔剑劈开了她的起居室……” “……” 路明非没有应答。 源稚生看着他,神色渐渐变得凝重, “你不知道带走她的后果。” “如今才一日。” 源稚生一字一顿, “即便不谈她潜在的杀伤力和破坏力,不谈她随时可能失控的危险性。” “她的血统十分特殊,极度不稳定。” “她必须定时注射家族特制的血清。如果她不回去……” 源稚生盯着路明非的眼睛,声音发沉。 “她会活不下去的。” 秋风骤冷。 “路明非,你们才见了一日。” 源稚生质问着, “你凭什么担负她人的人生?” “何况,你想背负吗?” “你背负的起吗?” 风在两人之间呼啸。 路明非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源稚生的肩膀,落在了不远处樱花树下那个披着黑袍的单薄身影上。 “虽然,说这些显得没什么可信度。” 路明非轻声开口,声音在风中显得很轻, “确实,所见之日不久。但……” “我会背负。”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裹在黑袍里的身影。 “从前,过去,到现在,未来。” “她往后的一切的一切。” 少年声色笃定, “由我路明非背负。” 源稚生愣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 “你可以走了。” 路明非没有回头,直接下了逐客令。 “她快要醒了。” “当然,如果你觉得你出口她会听,你可以等着试着劝一劝她,我不介意。” 路明非微微偏头,余光瞥了他一眼,眼底赤金流转。 “但你如果想着强行带人走……” “到时候躺进病床里的时候,希望你别怪我和我的剑。” “……” 路明非不再理他。 转身,大步走回了樱花树下。 少年放轻动作,重新挨着绘梨衣坐下。 少女睡得很沉。 呼吸平稳,黑袍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源稚生就这么呆呆地站在山坡边缘。 晚风吹乱了他的短发。 就那么呆呆地站在悬崖边,看着那一地的落樱。 看着树下的两人,似乎在思考少年刚才那番狂妄却笃定的话, 又或者,真的在考虑等她醒来,试着劝说那个固执的少女。 路明非靠着绘梨衣, 少女睡得很沉。 哪怕周遭的风声呼啸,她依然安静地蜷缩在黑袍里。 不知过了多久。 夕阳依旧挂在天边,将漫天的樱花染成绚烂的金红。 “唔……” 黑袍下传出一声极轻的呢喃。 绘梨衣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刚醒来的她,眸子里还有些迷蒙。 她下意识地动了动身子,却忽然察觉到,身侧那个原本紧贴着的温热源头,似乎离自己有些远了。 一丝小小的慌乱瞬间爬上心头。 少女猛地坐起身。 白皙的小手从黑袍里探出,急促而本能地,一把抓住了路明非的袖角。 “我在。”路明非轻声开口。 路明非看着她,声色温和。 听到这个声音,绘梨衣眼底的慌乱如潮水般褪去。 她松了一口气,攥着袖角的手却没有松开,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 不远处。 “绘梨衣。” 一道低沉而熟悉的嗓音,在几步开外响起。 绘梨衣愣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到了那个站在暮色中、穿着黑色西装的青年。 少女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想要出声。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 源稚生和路明非是不一样的。 他不能承受自己的言语。 她急忙松开路明非的袖角,想要去摸那个随身携带的硬壳小本子。 还没等她翻找。 “给。” 旁边,路明非已经将纸笔递到了她的手里。 绘梨衣接过笔,咬着下唇。 她在纸上用力地写下几个字,然后转过身,将本子举起,面向源稚生。 「 我不回去。」 源稚生看走上前几步,在距离两人几米外的地方停下。 “绘梨衣。” 源稚生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和,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为了你的安全,回家吧。” 他看着她, “你这次想玩什么游戏都可以,想玩多久都可以。” “我陪着你。” 绘梨衣定定地看着他。 然后,少女坚定地摇了摇头。 她低下头,在本子上继续写字。 写得很慢,却很认真。 写完,她再次举起本子。 「那里……是家吗?」 源稚生瞳孔微缩。 紧接着,少女翻过一页,露出了下面的字。 「而且……」 「明会陪我。」 漫山的樱花在暮色中沙沙作响。 源稚生站在落樱之中,彻底沉默了。 绘梨衣见他不说话,收起了本子。 她在纸上写下「再见」,对着源稚生挥了挥。 然后,她不再看那个站在暮色中的哥哥。 少女转过头,凑到路明非的耳边, 用那种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柔软的嗓音,小声嘟囔了一句: “明……我饿了。” 因为刚睡醒,声音还有些生涩和软糯,透着一丝可怜兮兮的委屈。 第21章 想再听一次 路明非闻言,忍不住轻笑出声。 “好。” 他伸手,在那头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暗红长发上揉了一把。 “去吃好吃的。” 路明非伸手将她从草地上拉了起来。 又帮忙绘梨衣清理一下她身上粘上的草叶和落樱, 绘梨衣就站着不动,仰着小脸看他,任他施为, 不过到了要清理樱花的时候,她就会小声的和他说, “樱..好看,留着。” 他也就留着,抬手帮她黏在腮边的碎发理好, 少年没有再看源稚生一眼,牵着绘梨衣,转身向着山下走去。 漫山的樱花在暮色中沙沙作响。 路明非背对着那个孤零零站在崖边的家伙,随意地挥了挥手,算作告别。 绘梨衣回过头。 少女单手举着那个写着【再见】的硬壳小本子,冲着源稚生轻轻晃了晃。 然后,毫不留恋地转过头,跟上了路明非的步伐。 两人的影子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渐渐没入林间。 “唰。”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侧。 单马尾的少女穿着深色风衣,静静地望着下方那两个越来越小的黑点。 “就...这样吗?” 樱低声开口,声音在山风中显得有些清冷, 让家族最核心的兵器,就这样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异国人带走? 源稚生沉默了很久。 他从怀里摸出那包皱巴巴的柔和七星,点燃。 “当然不止是这样。”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吐出一口白雾,声音在秋风中显得有些沙哑, “但眼下,只能先这样。” 那是能一剑切开源氏重工防爆外墙的怪物。 真要强留,这里大概会被血洗。 而他也没有绝对的把握,能拦下那柄未出全力的墨剑。 “安排人手,全程监控他们的去向。” 源稚生看着远方,声色沉冷, “不要靠近,不要惊动。只远距离汇报异动。” “是。”樱低头领命。 源稚生夹着烟,目光深邃了几分。 “也许,女孩子长大了,就总是要出远门的。”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种难言的复杂与释然。 “谁也不想被关在笼子里,作为别人的武器过一辈子吧。” 他想起了过去那十次失败的离家出走。 “那个走到第一个十字路口,就会因为不知道往哪边走而流着眼泪的女孩……” “如今,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而且,有人牵着她的手,替她选了一条看起来不那么冰冷的路。 哪怕那个选择的前方,是一条谁也看不清的未知之路。 风吹落樱。 樱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少主那被疲惫与宿命压弯的脊背。 “少主。” 少女平淡的声色在风中响起, “您,也希望有自己的选择吧?” 源稚生夹着烟的手猛地一顿。 烟灰簌簌落下。 他愣了愣。 脑海里闪过那个去法国天体海滩卖防晒油的不切实际的梦。 良久。 他将烟头按灭在手心里,掐成粉碎。 “嗯。” 淡淡一声回应,随风而逝。 他转过身, “走吧,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收拾。” 两人迎着渐暗的暮色,向着与那两人截然相反的方向离去。 ... 华灯初上,东京的夜市喧嚣,霓虹璀璨。 路明非带着绘梨衣,大摇大摆地穿梭在灯火通明的街巷里。 按照“五目炒饭之神”亲笔写下的菜单。 他们去吃了鬼金棒的北海道拉面。 红亮滚烫的浓汤端上来,绘梨衣被辣得眼眶微红,鼻尖冒汗。 但她却固执地捧着碗,一边被辣得直吐舌头,一边小口小口地喝着汤。 路明非就坐在对面,单手撑着下巴,一边笑着打趣,一边把冰水推到她手边。 吃饱喝足,两人又去打包了那份“有肉粒的披萨饼”。 然后就是夜市一路闲逛,看到什么想吃的就买什么, 路明非身后的公主殿下就一边抓着他的袖角,一边吃着小吃。 然后完全没有一点被整个樱国黑道通缉追杀的逃亡紧迫感。 两人拎着宵夜,又晃晃悠悠地回了家。 “因为接下来的旅行要稍微远一点点,所以要休息好。” 路明非是这么和她说的。 落地窗外,依旧是繁华的东京夜景, 而彼时正在玄关处换鞋的绘梨衣,眼睛亮晶晶的,用力地点了点头。 她趿拉着拖鞋,头顶着小黄鸭,小脚哒哒哒地跑进了浴室。 不多时。 水声停止。 浴室门被推开,伴随着一阵温热的白雾。 绘梨衣换上了舒适的白色居家睡衣,暗红色的长发被吹得半干,柔顺地披散在肩头。 她没有回自己的卧室。 而是光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一路小跑着来到了客厅。 路明非正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罐可乐,看着电视机里播报的无聊夜间新闻。 身旁的沙发垫微微一陷。 才答应要好好休息的少女凑了过来。 双手抱着那本精装的绘本故事书。 她乖巧地坐在路明非旁边,身子轻轻地挨着他的胳膊。 然后,将那本画着勇者与恶龙的绘本,小心翼翼地递到他的面前。 那双清澈如水的暗红眸子,在客厅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柔软的微光。 粉嫩的唇瓣微启。 少女的声音有些生涩,却非常的轻柔, “明……” 她小声嘟囔着,带着几分依赖的恳求。 “我……想再听一次。” 第22章 久到,好像已经白发苍苍。 路明非听着那轻软的恳求,看着少女怀中抱紧的故事书,无奈地笑了笑。 他伸手接过绘本,指尖轻轻擦过她微凉的手背。 “好,再念一次。” 他重新翻开第一页。 温暖的灯光下,少年温柔的述说,再一次将那个老套的故事娓娓道来。 绘梨衣靠在他的肩头,听得很认真。 直到路明非念完最后一行字,合上绘本,微微侧头, 却发现少女已经倚着他,沉沉地睡了过去, 呼吸平稳,嘴角还挂着一丝浅浅的弧度。 路明非动作极轻地将她抱起,安置在床上,盖好被子,又将那一缕滑落的红发拨到耳后。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这才起身, 来到窗前。 窗外,东京的夜雨依旧绵密。 路明非摸出手机,点开了一个加密的通讯软件。 “嘟——” 只响了一声,对面便接通了。 “老板,终于舍得查岗了?”苏恩曦一边嚼着薯片,一边含糊不清地调侃, “我都以为你要在温柔乡里乐不思蜀了。” “少废话,帮我接一下零她们。”路明非单手插兜,望着窗外的雨幕,语气散漫却不容置疑。 “....” “我是你的接线员吗?”薯片无奈。 “快点。” “请在嘟的一声后留言。” “....” 不久后。 “我在。”零轻轻的出声,那边的少女正轻轻的握着手机在耳畔。 “我听薯片说了你们的计划。但是,不准下潜。”路明非认真道。 通讯频道里安静了一瞬。 “没有我在,不准做任何危险的举动。” “最多用仪器探查看看情况,收集完数据,之后的事移交本部执行部,让施耐德教授和昂热校长去操心。” “嗯...收到。”零的声音最先响起,清冷柔婉。 又听, “你还知道联系我们啊?” “怎么能忘记了我们的小天女大人呢?” “哼。” “可是……” 苏晓樯的声音紧接着传来,带着几分明显的别扭和闷闷不乐, “我们来都来了,就这么干看着? “而且……我想见你。” 小天女向来直来直去,毫不掩饰,但感情之事有些傲娇, 可如今落地之后就兵分两路没见路明非,已经傲娇不起来了。 频道那头,诺诺似乎也微微轻咳了一声,声音里透着几分在意: “是啊,路大首席。你把我们扔在这儿,自己逍遥法外,是不是有点不太厚道?” 路明非这时, 脑海中闪过绘梨衣熟睡的脸庞。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绘梨衣的模样,与师姐诺诺,两人起身有着几分神似。 只是两人的性格差异实在太大。 诺诺是张扬、明艳、浑身带刺的红玫瑰; 而绘梨衣,却像是一朵温热、乖巧、明媚又温暖的樱花。 初次见面,路明非根本没往师姐这方面去想。 “别担心。” 路明非收回思绪,轻声安抚道, “之后的事我来操心。组长给你们放大假,你们就在东京好好休息,逛逛街,买买东西。所有的开销,都算在任务经费里。” “哟,这么大方?” 长腿出声了,酒德麻衣那慵懒的声音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拱火意味, “组长大人,你这金屋藏娇的,该不会是觉得外面有其他良配,所以不要我们这帮娘子军了吧?” 此言一出,频道里瞬间炸开了锅。 路明非还没来得及反驳,就听到通讯器里传来了一阵细微却急促的气音。 那是零的呼吸声。 虽然极轻,但路明非听得一清二楚。 而另一边的,少女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微微睁大,透着难以掩饰的在意。 “他....不是那样的人!”苏晓樯有些急切地反驳,声音里带着几分气恼, “你别胡说!” 却听路明非认真道, “我不会丢下任何人。” 他看着窗外那片深邃的夜空,眼底泛起一抹柔和的笑意。 “你们在哪,我就会回到哪。” 通讯频道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嗯。” 频道那头,零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们约定好了。” …… 次日清晨。 阳光穿透薄雾,洒在东京的街头。 一辆造型拉风、线条流畅的阿斯顿马丁超跑停在公寓楼下。 这是苏恩曦连夜付款提来的座驾。 路明非拉开副驾驶的门,看着绘梨衣乖巧地坐进去,帮她系好安全带。 然后自己绕到驾驶座,启动引擎。 “轰——” 低沉的引擎咆哮声在清晨的街道上回荡。 路明非偏过头,看着身旁正好奇地打量着车内复杂仪表盘的少女,笑了笑。 “这次的最终目的地比较远。” 他打着方向盘,跑车平稳地汇入车流。 “但一路上,我们会去很多地方玩。” 绘梨衣眼睛亮晶晶的,用力地点了点头。 随着车轮的前进,东京的街景在窗外飞速倒退。 路明非握着方向盘, 时不时地偏头看一眼绘梨衣。 他渐渐明白了, 为什么这姑娘会有之前那样天真又匪夷所思的世界观。 为什么她对世界的理解,会有那么大的部分好像出自于游戏和动画片。 因为...没有人给她耐心地讲述过,外面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的。 其实,源稚生也会陪她打打游戏。但那也仅仅只是打游戏。在源稚生看来,玩游戏是能让绘梨衣高兴起来的事情,仅此而已。 而为了避免她因无聊而情绪失控,蛇岐八家也会定时给她安排一些娱乐活动。比如每个月出行吃一次大餐。 但那样的出行,依然存在着她与外界接触的危险。 所以,最安全、最常见的娱乐,就是游戏和动画片。 她看过了几乎所有公开发售的动画片。 那些人只注意到,她在看动画片的时候,一切生理数值和体态都很平稳。 却没有意识到,一个完全没有接触过真实外界的少女,在这些虚构故事的灌输下, 会形成怎样荒诞而单纯的想法和世界观。 引擎的轰鸣声渐渐变得轻快。 跑车驶离了市区,向着远郊的方向驶去。 旅途的第一站,东京迪士尼。 深秋的游乐园依旧人头攒动,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两人在人群中穿梭,玩遍了各种游乐设施。 明明满打满算,这不过是他们相识的第三天。 可比起第一天时的那种似曾相识, 如今两人的关系,已经熟悉得仿佛相伴了许久。 路明非不再像一开始那样,小心翼翼地事事哄着她,担心她不喜欢,或者担心她突然不见。 而绘梨衣,也比一开始少了许多生涩,面对路明非,也不再担心他忽然就不要自己。 除了乖巧听话之外,她甚至开始学会了跟路明非耍小性子。 比如,她想吃五目炒饭,就会固执地拿着写有“五目炒饭”的纸条,在路明非面前晃来晃去。 或者凑到他耳边,用生涩的嗓音小声地嘟囔,一声又一声, 再不然,就直接从后面抱住他的背,被他背着,死活不肯下来。 直到路明非无奈地笑着答应她。 这大概,就是撒娇吧。 路明非发现,自己对这样的绘梨衣,毫无抵抗力。 不过除了偶尔的小性子,她绝大多数时候,还是很乖巧的。 路明非叫她走,她便走; 叫她坐,她便坐。 就在今早, 他们刚下车的时候。 路明非一如往常,担心她的安危。 明明她是自愿跟着他的,那只拉着他衣角的小手,仿佛怎么也不会松开。 可他还是会担心,只要一扭头,自家的公主殿下就会不见,从此消失在茫茫人海,再也找不回来。 所以,不管去哪里,勇者恶龙大人, 要么呢,就紧紧拉着她在身侧, 要么呢,就保证她绝对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直到某一次。 路明非去旁边处理一个突然因血统暴走而异化成死侍的混血种。 为了保证平民的安全, 他引开那个死侍,去的时间稍微久了一点。 期间,他虽然一直确认少女在自己的视线内, 但心里难免还是有些焦急。 而当他利落地解决掉麻烦,回来之时。 却见在那人流如织的缝隙中, 绘梨衣正老老实实地坐在他们约定好的长椅上。 双手交叠,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微风拂过,吹动她的裙摆和发梢。 她就那么安静地坐在那里,漂亮得像是一个出自某部知名动漫的精致少女手办。 那次以后,路明非才真正放心了一些。 因为绘梨衣会一直留在原地等他。 她似乎完全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只要路明非说让她等,她就会一直等下去。 但这并不意味着路明非往后就会放松警惕,他依旧不会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半步。 不过,照这么发展下去, 路明非觉得,自己就算这么牵着绘梨衣,一路领着她回老家都没问题。 这姑娘对世界上很多东西都没什么概念。 她甚至不知道,龙国就在海的那一边,需要坐很久的飞机或者船才能到达。 她所知道的世界,就只有这座城市。 她大概会把路明非的老家,想象成他们如今住的那个“家”的另一个同位体。 只要路明非说走....她便会毫不犹豫地跟着他走。 真是好奇怪啊。 路明非看着身旁正拿着一根棉花糖、吃得满脸幸福的少女。 他忽然觉得,就好像他们两个…… 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 久到,白发苍苍。 ... 秋日的阳光透过薄云,洒在迪士尼标志性的童话城堡上。 绘梨衣拉着路明非的手。 确切地说,是她走在前面,像个发现了新大陆的探险家,拽着少年的袖角,在熙熙攘攘的人流里穿梭。 旋转木马前。 伴随着欢快的八音盒音乐,绘梨衣坐在白色的木马上。 路明非没有上去,只是单手插兜靠在外围的栏杆上。 少女随着木马起伏,每一次转到路明非面前时,都会认真地冲他挥挥手。 路明非也笑着挥手回应。 像个带着女儿出来秋游的老父亲。 到了巨雷山过山车。 失重感和狂风让周围的游客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而第一排的座位上。 绘梨衣没有叫。 她只是睁大眼睛,任由狂风吹乱暗红色的长发,清澈的眸子里闪烁着好奇与兴奋的光。 这种速度和离心力,对一个拥有皇级龙血的怪物来说,大概就和坐摇摇车差不多。 路明非坐在她旁边,更是一脸的生无可恋。 “这还不如在演武回廊里被老头子的剑砍一刀来得刺激。”他在心底默默吐槽。 一圈结束。 绘梨衣解开安全带,跳下车。 她熟练地翻出小本子,刷刷写字。 【还要玩!】 路明非叹了口气,牵起她的手。 “行,再去排队。” 下午的时候,路过纪念品商店。 路明非随手拿了一个米妮的蝴蝶结发箍,戴在了绘梨衣的头上。 少女愣了一下,对着玻璃橱窗照了照。 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头顶那对圆圆的黑色耳朵。 然后转过身,仰着小脸,暗红色的眸子望着路明非,眼底透着几分期待。 路明非竖起大拇指,“很可爱。” 绘梨衣满意地弯起了眼角。 夜幕降临。 乐园里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将这座人造的童话世界点缀得如梦似幻。 花车巡游开始了。 伴随着欢快的音乐,巨大的卡通人物和闪烁的彩灯缓缓驶过街道。 绘梨衣被人群挤得有些站不稳。 路明非干脆站到她身后,双手撑开,在拥挤的人潮中为她隔出了一方绝对安全的空间。 少女踮起脚尖,看着那些发光的花车。 眼睛里倒映着五颜六色的霓虹。 “砰——!” 一朵绚烂的烟花在夜空中轰然绽放。 人群发出阵阵惊叹。 绘梨衣仰起头。 烟花接二连三地升空,将深秋的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没有拿小本子。 而是凑近路明非,粉嫩的唇瓣微启,声音清柔, “明……” “好看。” 路明非看着她被烟花照亮的脸庞。 少年怔了怔,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 “嗯,好看。” ... 第23章 少年不舍得,也不愿拒绝。 人群随着烟花的绽放时不时发出惊呼,隐隐向前涌动。 路明非张开的双臂就像是一道无形的铁壁,将所有的喧嚣与拥挤尽数隔绝在外。 这方寸之地,成了她绝对安全的专属位置。 他就这么虚虚地拥着她,任由风带着硝烟的味道掠过。 绘梨衣看完那朵烟花,转过身,微微侧身, 两只白皙的小手伸出,轻轻巧巧地抱住了他的右手手臂。像只抱着树干的树袋熊。 然后, 她转回身,继续仰起头,看着漫天绚烂的烟火。 烟花一朵接着一朵,在夜空中轰然炸开。 忽而。 那作为她专属位置的手臂,轻轻地晃了晃她,带着她往右边稍稍偏了偏。 绘梨衣愣了一下。 少女顺着力道,乖巧地往右边歪了歪头。 暗红色的眸子透着几分不解,仰起脸看他。 路明非看着那双清澈如水的大眼睛。 他单手插兜,另一只手被少女抱着。 “去坐那个吗?” 路明非微微低头,视线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落在了远处那座缓慢旋转的、散发着绚烂光晕的巨大摩天轮上。 其实,问出这句话的时候。 我们这位敢提剑劈开神魔、在樱国黑道大本营闲庭信步的首席大人,心里竟难得地生出了几分紧张。 这感觉很微妙。 就像是忽然跌回了一年多以前的那个衰小孩。 毕竟,他从来没有这么正经地、主动去邀请过一个姑娘。 因为如果是小零同学的话,向来是直接走到他身边,或者主动问他、拉着他的衣角就去了。 而如果是小苏同学,小天女大概会一边毫不留情地吐槽他没情调,一边不由分说地拖着他就往售票处走,或者嘴上和他拌嘴,一边毫不客气地拽着他的胳膊,直接把他拖上那摩天轮。 所以,他是根本没什么经验的。 而绘梨衣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倒映着摩天轮流转的光彩。 她没有出声,周围全是熙熙攘攘的陌生游客,在这样拥挤的人群里,她还是本能地感到一丝怯意,不敢轻易开口说话。 所以她毫不犹豫地松开了抱着路明非右手的一只手。 动作麻利地摸出那个硬壳小本子。 拔下笔帽,刷刷写下。 然后,她将本子举过头顶,举到路明非面前。 眉眼弯弯,笑得像是一轮明媚的月牙。 纸页上,字迹用力,透着毫不掩饰的雀跃: 【要!】 一个大大的、几乎占满整页纸的字,字迹后面还跟着一个重重的感叹号。 少年愣了半秒,随后露出温和的轻笑。 “行。”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牵着她,迎着夜风与烟火。 “走。” ... 摩天轮的座舱门缓缓合上。 随着轻微的机械咬合声,座舱微微一晃,离开了喧嚣的地面, 向着深秋的夜空缓缓攀升。 车厢内空间不大,却很安静。 刚一开始,绘梨衣还规规矩矩地坐在路明非的对面。 双手放在膝盖上,身姿端正得像个正在上课的小学生。 但没过多久,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往窗外瞟。 随着高度攀升,大半个东京的夜景如画卷般在脚下铺陈开来。 霓虹闪烁,车流如织,远处的天空时不时炸开一朵绚烂的烟花。 她终于按捺不住,凑近了玻璃,整个人趴在车窗上往外看。 看了一会儿。 她回过头,看了看坐在对面的路明非。 然后,身子悄悄地、一点点地挪了挪。 从对面的长椅边缘,挪到了靠门的位置。 过了一小会儿,又挪到了路明非这边的座位旁。 最后。 伴随着一阵极轻的悉索声。 少女顺理成章地挨着路明非坐了下来,肩膀轻轻碰着他的肩膀。 路明非单手撑着下巴,看着她这一连串像小猫巡视领地般的小动作。 他没有拆穿,只是微微偏头。 “不看烟花了吗?”他问。 绘梨衣摇了摇头。 她抬起眼眸,暗红色的瞳孔里映着窗外明明灭灭的光。 “想和SAKURA……” 她顿了顿,声音轻软生涩。 “想和明……一起看。” 路明非看着她。 少年眼底泛起一抹温和的光。 “好。”他轻声应道。 两人并肩站在窗边, 看着窗外的烟花在深秋的夜空中轰然绽放,化作漫天流火。 看了一会儿。 绘梨衣微微歪了歪头,看着他的侧脸。 “明……刚才,为什么?” 她小声嘟囔着,似乎在很努力地组织语言。 “为什么,不像之前那样……站在我身边,一起看?” 在花车巡游时,他明明是紧紧护着她,站在她身后的。可上了摩天轮,他一开始却坐到了对面。 路明非挑了挑眉。 少年转过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其散漫又欠揍的笑意。 “因为我是故意的呀。” 他看着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卑职在等公主殿下主动邀请啊。” “不然在这四下无人、空间又这么狭小的地方。卑职总觉得,要是不等公主殿下开口就主动坐过来……” 他拉长了语调。 “太欺负公主殿下了。” 绘梨衣听着这长长的一段话。 少女愣了好一会儿,脑子似乎在努力解析这些复杂的词汇。 半晌,她摇了摇头,认认真真地反驳。 “我不是……公主殿下。” 她其实根本没反应过来那句欺负是什么意思, 更没反应过来自己其实是被某人给欺负了, 她只是单纯地觉得,能挨着他坐在一起,看着外面的光。 这样很好。 甘之如饴。 窗外,又是一朵巨大的烟花炸开。 人群的喧嚣被隔绝在厚厚的玻璃外,只剩下满眼的灯火与霓虹。 绘梨衣趴在窗前。 “这样的世界……” 她轻声呢喃,声音仿佛融化在了光影里。 “好温柔。” “好好看,就好像……触之可及。” “这样啊。” 路明非呢喃着,看着她映在玻璃上的侧影。 “以前呢?” “以前……你觉得世界是什么样的?” 绘梨衣沉默了片刻。 她看着那些闪烁的灯火。 “蛇群守护的宝石。” 少女的声音很轻,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落寞。 “很漂亮,很远,很危险。” 从以前到现在,她都很想去外面。 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看看电视里那些高楼,看看书里的那些风景。 这么大的世界,她只想去看看,哪怕只是一点点距离。 所以她才会一次又一次地,固执地想从那个暗无天日的安全室里逃出来。 但其实,她心里又惧怕着这些。 她担心现实的世界,和她想象中的、动画里描绘的世界有区别。 又或者如她一直担心的那样,这个世界漂亮却又遥远,触不可及,且充满了未知的危险。 因为经年累月的生活,她只能看到那些被筛选过的画面。 所以她才会那么笃定地相信,那些虚构的人和事都是真实存在的。 她多么希望那些都是真的。 路明非心里比谁都清楚。 所以,在那列喧嚣的电车上,他告诉她,那些都是存在的。 所以,素昧平生的他在看到她的那一眼,就决定要带她离开。 “真实的世界,其实是很复杂的。” 路明非声色平缓, “温柔啊,干净啊,或者是冰冷啊,肮脏啊……这些东西,都是存在的。” 他看着身侧的少女,眼神笃定。 “但这,就是旅行的意义。” “不同的人,不同的事。” “他们都在外面。” “都在你想要的……外面。” 绘梨衣呆呆地听着。 “我想要的……外面……”她轻声喃喃。 路明非伸出手,在那头暗红色的长发上轻轻揉了揉。 “所以,我会带你去的。” “就和一开始说的一样。” 路明非看着她,声色温和,却透着股斩钉截铁的笃定。 “我们该去见见外面……” 他笑了笑, “去和世界旅行了。” 绘梨衣眨着清澈的眸子,眼眶微红。 少女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 她用力地应了一声。 然后,她就挪了挪位置,两只小手张开怀抱,轻轻拥着路明非。 脸颊埋进他的怀里,像是要把自己揉进他的身体里一样。 就这么抱着,再也不肯松手了。 暗红色的长发散落在少年的膝头。 路明非微微僵了一下。 但他没有推开她,只是叹了口气,伸出手,轻轻地环住了少女单薄的肩膀。 窗外,摩天轮还在缓慢地旋转。 一圈,到了最高点。 又是一圈。 底下控制室的工作人员看着监控画面,几次想通过广播提醒这两位已经在上面坐了两圈的游客该下来了。 但看着屏幕里那紧紧相拥、仿佛与世隔绝的两人。 工作人员拿着麦克风的手悬了半天,最终还是默默地放下了。 路明非自然感觉到了摩天轮已经转过了应有的圈数。 但他没有出声。 他低头看着怀里安静得像只熟睡小猫的绘梨衣。 少年不舍得。 也不愿拒绝。 ...... 第24章 他和她的旅行 稍早些时候。 偏僻商业街的便利店里。 灯光冷白,速溶咖啡的雾气在狭小的休息区里袅袅升起。 芬格尔瘫坐在塑料椅上,手里捏着个空纸杯,双目无神地盯着窗外的雨幕。 “我们被抛弃了?” 废柴学长嘟囔着,声色里透着一股怨妇般的凄凉。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恺撒。 恺撒根本没理他。 金发贵公子正微微前倾着身子,手里端着那杯劣质的速溶咖啡,冰蓝色的眼眸专注地看着站在柜台后面的麻生真。 神色眼神温和得甚至能挤出水来。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从天气聊到东京的风土人情,恺撒那无懈可击的绅士风度,让那个戴着牙套的普通女孩脸颊一直红扑扑的。 “喂喂喂。” 芬格尔不甘寂寞,提高了音量。 “我说老大,你们加图索家的继承人就这点出息?为什么师弟的通讯死活联系不上,零她们刚才在频道里还让我‘随便跑,别暴露’? “这叫什么话!” 芬格尔痛心疾首地拍了拍桌子, “合着我就活该当诱饵呗?也就EVA体谅我了,还知道给我发个撤退路线图。” 听到这话, 恺撒终于施舍般地回过了头。 他瞥了芬格尔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发逃荒地图,就叫体谅吗?” “……” 芬格尔被怼得一噎,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无法反驳。 确实,EVA发来的那张地图上, 密密麻麻标满了下水道、废弃仓库和贫民窟的路线, 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体面的撤退方案,但.... “EVA正是为了我们安全考虑啊!” “滴——” 就在这时。 一直沉默不语地站在屋檐下的楚子航,忽然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黑衣青年抬起头,淡金色的眸子扫过两人。 “师弟来任务了。” 楚子航声色平淡,将手机屏幕转过来。 “让我们去一趟这个地方,有坐标。” 芬格尔凑过去,瞪大眼睛看完了那条简短的指令。 “那他呢?” 废柴学长不可置信地问, “他把我们丢在这儿,自己去哪了?” “他和上杉家主还有事。”楚子航一本正经地回答。 “什么事?斩首行动?还是端人家老巢?”芬格尔兴奋起来。 楚子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旅行。” “……” 便利店里死寂了几秒。 芬格尔眼角狂抽,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这混蛋……这家伙真是毫不忌讳啊!” 在人家的地盘上,把人家的终极兵器拐走,然后带着去旅行?! 恺撒没有理会芬格尔的哀嚎。 他站起身,理了理笔挺的西装外套,走到柜台前。 “多谢款待,咖啡很好喝。” 恺撒看着麻生真,眼底流露出一丝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的柔软, “我...要走了。” 麻生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您……路上小心。”女孩低声说。 恺撒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向门外,走到楚子航身侧时,停下了脚步。 金发青年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站在柜台后的普通女孩。 “不知道为什么。” 恺撒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楚子航听。 “看到这个女孩子,心里总觉得……有些不舍。”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直觉,就像是某种冥冥中注定的遗憾, 让他本能地想要多停留片刻。 楚子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就活下来,以后再来。” 面瘫师兄淡淡地留下一句话,抱着雪白唐刀,转身走入了秋雨之中。 恺撒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走吧。” 三人没入夜色。 .... 夜色之间。 不知转了多少圈,摩天轮终于还是停了下来。 两人牵着手,走出了座舱。 夜晚的游乐园依旧热闹非凡。 他们并肩走在喧嚣的街道上,空气里弥漫着各种小吃的香气。 路明非给她买了章鱼小丸子,看着她被烫得直吐舌头却还拼命咀嚼的样子,忍不住笑着递上冰水。 路过一家灯火通明的电玩城。 门口摆着一排排抓娃娃机,里面塞满了各种各样的毛绒玩具。 绘梨衣停下了脚步。 她睁着大眼睛,隔着玻璃,死死地盯着里面一只棕色的、胖乎乎的轻松熊。 “想要那个?”路明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少女转过头,用力地点了点头。 “行,看我的。” 路明非换了几个硬币,走到娃娃机前。 他单手握着摇杆,活动了一下手腕。 作为昔日的星际争霸顶级微操选手,抓个娃娃还不是手到擒来。 摇杆微动,对准,拍下按键。 爪子稳稳地抓住轻松熊的脑袋,一路晃晃悠悠地移到了洞口。 “咚。” 轻松熊掉进了取物口。 路明非弯腰拿出来,递到绘梨衣面前。 “喏,你的了。” 绘梨衣欢喜地接过轻松熊,把它紧紧抱在怀里,还在毛茸茸的熊脸上蹭了蹭。 她开心得眉眼弯弯。 然后,少女忽然转过身去,背对着路明非。 她一只手抱着熊,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摸索了一阵。 路明非看着她鬼鬼祟祟的背影,挑了挑眉。 “干嘛呢?” 绘梨衣没有回头。 她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张小小的便签纸,手里拿着笔,就那么靠在轻松熊的背上,遮遮掩掩地写着什么。 写完后,她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纸条贴在了轻松熊的背后,还用手用力地按了按,生怕掉下来。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过身。 把轻松熊紧紧抱在胸前,严严实实地挡住了背后的纸条。 暗红色的眸子里透着几分狡黠和得意。 路明非好奇地探头想去看。 “写了什么?” 绘梨衣立刻往后退了一步,像护食的小动物一样,把熊抱得更紧了。 她摇了摇头。 然后,她腾出一只手,拿出小本子,飞快地写下: 【不给看!】 字迹旁还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路明非看着她那副护宝的模样,无奈地笑了笑。 “行行行,不看就不看。” 他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少女的脸颊。 “走吧,我的小公主,我们去下一站。” 绘梨衣满意地弯起眼角。 一手抱着贴着秘密纸条的轻松熊,一手牵住少年的衣角。 两人重新没入了东京夜晚的灯火与喧嚣之中。 烟花落幕,人群渐渐散去。 路明非牵着绘梨衣,她怀里抱着玩具熊, 走出了迪士尼的大门。 夜风有些冷。 他脱下风衣外套,披在少女的肩上。 不远处的停车场,那辆黑色的阿斯顿马丁静静地停在路灯下。 路明非拉开副驾驶的门,看着绘梨衣坐进去。 关上车门的一瞬。 他眼帘微垂,余光漫不经心地扫过百米外的一辆深色丰田商务车。 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释放威压。 只是一眼。 商务车里,负责监视的乌鸦浑身猛地一僵,冷汗瞬间浸透了脊背,连握着方向盘的手都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 “被发现了……” 乌鸦咽了口唾沫,声音发涩。 路明非收回视线。 他没理会这些像苍蝇一样远远跟着的眼线。 只要他们不凑上来扫兴,他也就懒得拔剑。 少年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 “轰——” 跑车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绘梨衣把熊放在后座,怀里抱着路明非的外套,偏过头看着他。 【我们现在去哪里?】她拿出小本子问。 路明非单手握着方向盘,熟练地挂挡,跑车如一尾黑色的游鱼滑入东京的夜色。 “去下一个地方。” 他看着前方延伸的公路, “嗯..我还在想呢。” 绘梨衣闻言歪了歪头,好似好奇他在想什么。 路明非想了想,说, “那就去看看真正的山,真正的海。” “去世界尽头....兜个风。”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渐渐稀疏。 随着跑车驶入盘山公路,空气中多了几分属于自然的清冷与湿润。 绘梨衣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山影,偶尔有零星的灯火从路边掠过。 这是她第一次在深夜离开东京繁华的市区。 没有拘束,没有倒计时的门禁,也没有很多很多人围着等着接送她。 路明非打开了车载音响, 是舒缓的八音盒曲调。 “困了就先睡一会儿。” 路明非看着前方被车灯撕开的夜幕, “路还有点远。” 绘梨衣摇了摇头。 她拿过小本子,借着车内微弱的光,写下一行字递了过去。 【不想睡,想看着。】 因为不知道这种自由什么时候会结束,所以哪怕是外面黑漆漆的夜景,她也舍不得闭上眼睛。 路明非看懂了她的固执。 “好。” 他单手搭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越过中央扶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 “那就陪我一起看。” ...... 第25章 这世上从不缺,有执念却会退缩的人 而此时。 距离东京市区百公里外,一处临海的隐秘别墅之中。 海浪拍打着礁石,夜风穿过落地窗的缝隙,带来几分咸腥的凉意。 别墅一楼的宽大客厅里,灯火通明。 这里正在进行一场属于路小组的“女子茶话会”。 虽然已经是深夜, 客厅的电视幕布放着电影,但却好像背景音一样, 一张宽大的真皮沙发上,几个女孩横七竖八地靠着。 面前的茶几上堆满了苏恩曦不知从哪弄来的进口零食、果汁和几瓶度数不高的果酒。 苏恩曦毫无形象地瘫在沙发里,怀里抱着一大包黄瓜味的薯片,“咔嚓咔嚓”地嚼着。 酒德麻衣靠在远处的吧台边,端着一杯红酒,长腿交叠,姿态慵懒。 零穿着睡衣,安安静静地抱着腿坐在地毯上,手里捧着一本外文书,安安静静,仿佛与周围的喧闹隔绝,倒是时不时看旁边的平板,确认路明非的安危。 苏晓樯则敷着面膜,时不时抿着一杯果茶,时不时在手机上敲击几下,似乎在确认国内的某些邮件。 诺诺盘腿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把玩着一个空掉的易拉罐。 她暗红色的眸子瞥向一旁,正抱着一个巨大布偶熊、津津有味看着电视里深夜档动漫的夏弥。 “你就一点都不担心吗?” 红发小巫女挑了挑眉,忽然问了一句。 “嗯?” 夏弥腮帮子鼓鼓囊囊的,抬起头眨了眨清澈的大眼睛。 “担心什么?” “楚子航啊。” 诺诺淡淡道, “源氏重工可是蛇岐八家的大本营。路明非那家伙行事毫无顾忌,真要是打起来,刀剑无眼,很危险的啊。” “不会啊。” 夏弥咽下嘴里的爆米花,摆了摆手,小脸上满是理所当然的笃定。 “师兄他很有分寸的。” “……” 诺诺看着眼前这个没心没肺的少女,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很有分寸? 动不动就点燃君焰、甚至强开二度暴血的杀胚,你管这叫有分寸? 诺诺在心底叹了口气。 原来……比起担心楚子航的安危。 这丫头是觉得,真打起来,和楚子航对战的对方才会比较有危险吗? “不过说起来。” 夏弥忽然放下了手里的爆米花盆,凑近了几分。 那双大眼睛里闪烁起明晃晃的八卦光芒。 “师姐,那你呢?” “我什么?” “你跟着路师兄这么久了。”夏弥像只狡黠的小狐狸, “就没有一点想法吗?” 此言一出。 客厅里的空气似乎安静了一瞬。 苏恩曦嚼薯片的动作也放轻了,和酒德麻衣对视了一眼,眼底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苏晓樯敲击手机屏幕的手指停住了,耳朵微不可察地竖了起来。 连一直看书的零,翻页的动作都微微顿了顿。 诺诺看着夏弥那八卦的眼神。 “嗤。” 红发小巫女轻笑了一声。 她往后靠在柔软的沙发靠背上,姿态洒脱。 “我能有什么想法?” 诺诺扯了扯嘴角,声音里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傲气与漫不经心。 “追求我的男孩子,开来的豪车能把卡塞尔学院的操场绕着摆满一圈。” “我连眼皮都不会多抬一下,该断言拒绝,就断言拒绝。” 她端起桌上的酒杯,轻轻摇晃。 是的。 她向来是一个洒脱的、不会去刻意求索的姑娘。 她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要。 她是这么觉得的,也一直是这么自我以为的。 陈墨瞳该是个洒脱的人。 像一阵风,从不在乎别人的目光,也不会去刻意求索什么。 她是这么觉得的,也一直是这么自我以为的。 可是…… 暗红色的眸子垂下,看着杯中摇曳的酒液。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 或许,只是夔门江底,那个黑袍少年在漆黑的深水里,挡在她身前,替她硬生生接下那致命一剑的时候。 又或许,是那一瞬之中。 她因为失控的侧写,在精神海的深处, 看到了那些不属于现在的记忆。 那些记忆,让她变得优柔寡断,犹犹豫豫。 那记忆里面,少年满心满眼是她, 可现实之中却并非如此。 尽管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能够为了自己身后每一个人都挡那一剑。 可陈墨瞳啊,你这样的自私又冷漠的人, 什么时候起,居然畏缩了? “叮咚。” 门铃声忽然响起,打断了客厅里微妙的思绪。 “这么晚了,谁啊?” 苏恩曦拍了拍手上的薯片渣,从沙发上爬起来。 门一开。 门外站着一个温婉的黑发女子。 “诶,亚纪师姐!” “打扰了。” 酒德亚纪手里提着几个密封袋,脸上挂着柔和的歉意。 “叶胜说这边有几个临时需要确认的通讯频段设备,让我送过来。” 然而。 就在她踏入客厅前的那零点一秒。 原本懒洋洋靠在吧台边的酒德麻衣,身形猛地一晃。 没有任何预兆,甚至连一丝风声都没有带起。 那道修长高挑的黑影犹如鬼魅般融入了角落的阴影之中。 悄无声息地,退上了二楼的楼梯死角。 避而不见。 酒德亚纪将东西放在茶几上,有些疑惑地转过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吧台。 “刚才……那边是不是有人在?”她轻声问。 “没有啊。” 苏恩曦面不改色地抓起一把薯片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胡扯, “大概是窗外挂进来的风,把窗帘吹动了吧。” 诺诺看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阳台门。 她叹了口气。 你看。 这世上,有执念、会退缩的,也不止她一个。 ... 秋雨停歇,夜色深沉。 路明非牵着绘梨衣,走在东京一条略显偏僻的街道上。 不远处,两家旅馆隔街相望。 左边的那家看起来中规中矩,透着股商务酒店的冷硬;右边的那家,外墙却刷成了显眼的粉红色,招牌上还闪烁着暧昧的心形霓虹灯。 路明非刚想往左边走。 绘梨衣却停下脚步,拽了拽他的袖角。 少女伸出白皙的手指,指了指右边那家粉红色的旅馆。 “去那边?”路明非愣了愣。 绘梨衣点点头,踮起脚尖。 她凑到路明非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小声嘟囔, “那个……比较可爱。”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着几分生涩的软糯。 说完,她又像做贼似的退开半步,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硬壳小本子。 刷刷写下一行字,举到他面前: 【因为在人前,说话要小声。我怕明听不清。】 她谨记着不要随便对人说话的规矩,所以连对他解释,都要小心翼翼。 路明非看着那行字,又看了看那张写满认真的小脸, 他当然毫不意外。 自家的公主殿下连外面的世界都没怎么见过,哪里会知道什么叫情侣酒店。 “行,那就去那边。” 两人推开玻璃门,走进旅馆大堂。 大堂的灯光有些昏暗, 前台老板是个长相普通的姐姐,她抬起头,目光在路明非和绘梨衣身上来回扫视了两圈,对少年露出一抹包在我身上的笑容, “两位,开几间房啊?”老板眉飞色舞地拖长了音调, “真是不巧,今天晚上店里生意太好,只剩下一间……” 她那句“大床房”还没说出口。 一直低着头的绘梨衣,忽然举起了手里的小本子,怼到了老板面前。 上面只有几个大字,字迹端正: 【一间房就好。】 “……” 前台姐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变得有些古怪,随后冲路明非挤了挤眼,一副祝你们幸福的表情。 路明非叹了口气,懒得解释,直接甩出一叠日元,拿了钥匙,拉着绘梨衣快步走向电梯。 入住之后。 房间里的布置果然如外观一样“可爱”,粉色的圆形大床,天花板上还贴着一圈带荧光的星星。 路明非把两人今天大买特买的战利品堆在沙发上。 有吃的,有穿的,还有那一堆毛绒玩具。 “去洗澡。” 他一边弯腰整理那些东西,一边头也不回地催促。 “嗯。” 绘梨衣应了一声。 然后。 “嘎——” 一声熟悉的鸭子脆响。 路明非心头一跳。 他猛地转过头,为时已晚。 少女正站在床边,头顶着那只橡胶小黄鸭。 她双手抓住那件米白色针织衫的下摆,干脆利落地往上一掀。 大片白皙的肌肤和纤细的腰肢,在昏黄的暧昧灯光下毫无防备地暴露出来。 “……” 路明非血压瞬间飙升。 “你这丫头怎么总是不长记性!” 他一个箭步冲过去,抓起一旁的浴巾直接兜头罩下,把她裹得严严实实。 绘梨衣被裹成了个粽子,只露出一双清澈无辜的暗红眼眸,透过浴巾的缝隙,茫然地看着他。 她似乎完全不觉得自己刚才的举动有什么问题。 然后,少女非常倔强地扭过头,不看他了。 像只闹脾气的猫。 路明非被气笑了,直接连推带拽,把这只“粽子”塞进了浴室。 “关门,在里面换。” “咔哒。” 玻璃门关上,淅沥的水声很快响起。 路明非站在浴室门外,长长地叹了口气。 第26章 可少年,拥紧了怀里的姑娘,再不会退怯 他转过身,重新走回沙发旁,继续整理那些大包小包的物品。 收拾着收拾着。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从电玩城抓来的轻松熊身上。 路明非想起了在游乐园里,绘梨衣背对着他,鬼鬼祟祟在熊背后贴纸条的模样。 他拿过那只轻松熊,翻了过来。 在熊的后背上,贴着一张小小的便签纸。 纸上的字迹娟秀认真,还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爱心。 上面写着: 【明&绘の熊】 路明非愣了一下。 他放下熊,拿起旁边新买的几件外套、几盒零食,甚至是一个小巧的钥匙扣。 每一件物品的包装背面,或者标签的角落。 无一例外,都被贴上了同样的小纸条。 【明&绘の衣服】 【明&绘の糖果】 【明&绘の钥匙扣】 路明非的手微微一顿。 他曾经看过,她带出来的为数不多的东西,都有着属于她自己的标签。 比如那只被她视若珍宝的小黄鸭,上面就写着“绘梨衣のDUCk”。 那是她对这个世界,极其有限的所有权宣誓。 短短一句话里,夹杂着汉字、假名和英语。 因为她不知道该用哪种语言来表达自己,所以只能笨拙地拼凑。 可是现在。 这些标签,全部被换掉了。 所有的东西,所有的玩具,所有她今天买下的小玩意儿。 都被标明是“明”和“绘梨衣”共有的。 这个女孩拥有的世界,就这么大,这么多。 全都是些零零碎碎、在旁人看来微不足道的小物件。 她以为,这就是她拥有的全部世界了。 这是她第一次,把这个世界,跟人分享吧? 曾经会有人以为,她是个多么高贵的公主,拥有着蛇岐八家的无上权力,拥有着全世界。 可她以为的,她只拥有他和她的这些玩具们。 而现在。 这个女孩,第一次,毫无保留地,将她那小小的、唯一的整个世界,与他分享了。 她是一个怎么样单纯的女孩。 世人该有多么不堪,才会舍得欺负这样的女孩? 才会把她当成一件冰冷的兵器,锁在那暗无天日的安全室里? 【他该有多么怯懦,才会舍得留下这样的女孩,才会满怀纠结不已的痛恨着后半生,痛恨自己的来迟。】 【世上不该有迟到的英雄....陛下。】 路明非静静地看着手里那只贴着标签的轻松熊。 “我知道。” 他垂下眼帘。 额前的黑发垂落,遮蔽了眸子,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色。 .... 不久后 浴室的水声停了。 绘梨衣穿着那套印着卡通图案的睡衣,光着脚走了出来。 暗红色的长发湿漉漉地披散着。 她乖巧地走到床边,盘腿坐下, 手里捧起那本《公主与勇者与恶龙》的绘本。 然后,少女像往常一样,毫无防备地向后一靠。 脊背稳稳地贴在了一个宽厚、温热的胸膛上。 路明非坐在她身后,手里拿着吹风机。 “嗡嗡——” 暖风徐徐吹拂。 修长的手指穿过她暗红色的发丝,温柔地将水汽一点点吹干。 绘梨衣低着头,安静地翻着绘本。 屋内很静,只有吹风机的低鸣声。 翻着翻着。 少女翻书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吹风机的低鸣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她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缓缓转过身。 仰起那张白皙干净的小脸。 她看到了那双眼睛。 那双总是清澈散漫、偶尔会燃起赤金流光的眼睛,此刻却一片通红。 有什么滚烫的液体,正顺着少年的脸颊无声地滑落。 女孩愣了愣,伸出那双白皙柔软的小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捧起了男孩的面颊。 大拇指抹过他眼角的湿润。 “明,你……哭了?” 她清澈的暗红眸子里满是无措与心疼,声色柔软微微发颤。 路明非没有躲开她的手。 他流着泪,就这么安静地看着眼前这张鲜活、干净、完好无损的脸庞。 “嗯……” 或许是因为不知道何时发动的预兆,不知道何时袭来的记忆, 但它就是那样的痛彻心扉,甚至言不由衷。 【现在发狠晚啦,如果提前哪怕半小时,你都能改变这个故事的结果,但那时候你在干什么.....现在你下定决心了?可已经来不及了啊。”】 【“好啦,现在留着你的四分之一吧,我得不到它,可你也没法用它交换那个女孩回来。”】 随之而来的,是一页页的日记。 【04.24,。】 【04.26,。】 【04.25,。】 【SakUra....最好了。】 那是怎样绝望的孤独与错过。 路明非猛地伸出手,一把将眼前的女孩紧紧地、用力地拥入怀中。 他抱得那样紧,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生怕只要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 “操……” 他在心底狠狠地骂着某人。 骂那个小魔鬼,骂那个不争。 一年前的高架上瞥了一眼还不够吗? 一年后初入樱国梦见几次还不够吗? 如今还要再来.... 他又在心里疯狂地痛骂着记忆里那个“自己”。 骂那个在雨夜里喝酒、犹豫、懦弱地自我安慰的烂人。 如果是他。 如果换作现在的他……他怎么可能舍得抛下她? 怎么可能让她一个人去面对那群吃人的魔鬼? 此世的路明非,绝无可能留下她一个人。 他哪怕是死。 也要提着那把沉重无光的墨剑,死在她的前面。 可是啊。 记忆里的痛楚太过真实。 路明非拥着怀里温软的少女,将脸埋在她暗红色的长发间。 “对不起……” 少年声音哽咽,透着无尽的悔恨与后怕,像是一个终于找回了丢失珍宝的孩子。 “我不该来迟的。” 绘梨衣被他抱得很紧,紧得甚至有些发疼。 但她没有挣扎。 她感觉到了脖颈间那滚烫的湿意,也感觉到了少年身上那股几乎要将自己淹没的悲伤。 少女伸出纤细的手臂,环过他的脊背。 像他曾经安抚她那样,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 “没关系的哦,明。” 她靠在他的耳畔,轻声细语,声音里透着最纯粹的温柔与包容。 “没关系的,SakUra。” “你已经..很厉害了,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女孩笨拙的哄着男孩。 窗外的秋雨还在下。 两人就这样紧紧相拥着,不知道过了多久。 直到那股痛彻心扉的心悸渐渐平息。 路明非松开手,眼底的泪痕已经干涸,随后而来的是一抹温和与坚如磐石的笃定。 少年再不会退怯,自是以此为誓。 他重新拿起吹风机,帮她把剩下的头发认认真真一丝不苟地吹干,整理好。 然后靠在床头,翻开那本绘本,继续用平缓低沉的声音,给她念着剩下的故事。 故事念完,绘梨衣并没有睡意。 她拉了拉路明非的袖口。 少女没有拿小本子,而是用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看着他,生涩地、一字一顿地问出了心底的疑惑。 “明……为什么,要在这个地方住?” 她指了指这间虽然粉色可爱,但终究不是他们那个顶层复式公寓的房间。 “不回……我们的家吗?” 路明非放下绘本,替她拉了拉滑落的被角。 “因为那个家有些远了。” 他看着她,耐心解释道, “和我们明天要去的地方不太方便顺路。” “那……” 绘梨衣垂下眼眸,抓着被子的边缘,声音里透着明显的不舍。 哪怕只住了一天,但在她的心里,那个有着巨大落地窗、能看到漫天飞云的地方,已经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家”了。 她舍不得他们的家。 路明非轻笑了一声。 他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她柔软的脸颊。 “所以,我们只是暂且在这里落脚。” 少年看着她,眼神温柔,声色中却透着帝王般的理所当然与许诺。 “不要怕。” “往后我们在哪里,哪里都会有家的。” 绘梨衣愣了愣。 她仰起小脸,暗红色的眸子里倒映着少年清朗的面容。 “因为……” 少女轻声开口,嘴角不知不觉地弯起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明在吗?” “嗯。” 路明非点了点头。 “我在。” 第27章 源家兄弟 源氏重工,醒神寺。 茶水已凉,榻榻米上残留着方才被剑气与威压犁过的冷肃。 橘政宗盘坐于首位,目光扫过在座面色沉凝的几位家主。 风雨欲来。 那群异国的年轻人已经肆无忌惮地撕开了笼子,留给蛇岐八家的时间,显然已经不多了。 “诸位。” 橘政宗声色沉稳,打破了内殿的死寂。 “事已至此,计划必须提前。” 他转头看向右侧的两位家主。 “龙马,宫本。” “在。” 龙马弦一郎与宫本志雄齐齐低头。 “海沟深处,那所谓的神的居所,神葬所,必须即刻着手处置。” 橘政宗一字一顿, “辉夜姬会策应。由龙马家负责整体的行动预案与指挥,岩流研究所的宫本家负责所有下潜与爆破的具体技术支持。其他各家,全力配合,抽调一切可用之资源,务必在最短的时间内,打通前往极渊的道路。” “明白。”两人沉声领命。 橘政宗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另一侧。 “阴影那端,猛鬼众最近的动作愈发频繁,他们同样在盯着神葬所。” 老人眼底闪过一丝凛冽的杀机。 “必须将他们彻底牵制在陆地上,绝不能让他们干扰海渊的行动。” “风魔,犬山。” 风魔小太郎与犬山贺微微躬身。 “这件事,交给你们两家。即刻发动一切力量,对猛鬼众的据点与资金链进行全面清剿。能杀多少杀多少,把水搅浑。” “是,大家长。”风魔小太郎眼神森冷,犬山贺看着自己虎口处已经包扎好的绷带,默默地点了点头。 樱井七海推了推鼻梁上的深红色粗框眼镜。 她看了看空荡荡的拉门方向,眉头微蹙。 “大家长。” 她轻声开口,“那稚生呢?” 如此大规模的双线作战,既要直面神葬所的古龙,又要绞杀猛鬼众。作为执行局局长、家族少主的源稚生,竟然没有被安排在任何一条明线里。 橘政宗端起冷透的茶杯。 老人看着门外连绵的秋雨,目光深邃,语气里透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笃定。 “他是家族最锋利的刀刃。” “笔直往前,出刀便要斩灭。” 橘政宗放下茶杯, “他自是已经准备好了。” ... 又是落雨。 深山的竹林屋中,院下廊前。 雨滴顺着青黑色的瓦当连成一串水珠,砸在阶前的青苔上,碎裂无声。 源稚生盘膝静坐于木走廊上。 黑色的和服下摆随意铺散。 他闭着眼,两手安静地放在平搁于双膝的蜘蛛切上。 身侧落后半步的地方,樱穿着深色的风衣,双手交叠,默默地站着。 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们两个总是如此。 很多时候,两个人能够这样静静的, 一整个下午、甚至一整夜许久都不说话。 自从在那个雨夜里遇见他以后, 樱就是这样的樱。 像是一道没有温度、却永远不会消失的影子。 他也早已习惯了,她在身侧。 雨声淅沥。 “嗒,嗒。” 沉重的军靴踩碎水洼的声音,打破了竹林的幽静。 乌鸦和夜叉撑着黑伞,踩着满地泥泞和落叶快步走入院中。 “少主。” 两人在阶前停步,微微低头,神色肃杀。 “该出发了。” 源稚生缓缓睁开眼。 淡金色的眸子里没有多余的情绪,清冷,冷硬。 他单手拿起膝上的蜘蛛切,站起身。 黑袍在潮湿的冷风中微微翻卷。 樱适时地撑开一把黑色的雨伞,举过他的头顶,将漫天的冷雨隔绝在外。 四人前行, 无声无息地行走在苍茫的雨幕之中。 ... 另一边。 深山之中,大屋连绵。 红漆的木柱与飞檐在夜色中透着诡谲的美感。大屋前是一道潺潺的山溪,水面上架着一座精致的木拱小桥。 两旁挂满了随风摇曳的白纸灯笼。 一群穿着华丽和服的漂亮女孩们,打着油纸伞,在小桥边巧笑嫣然地迎送着那些非富即贵的宾客。 这里是极乐馆。 猛鬼众的极乐世界,吞噬金钱与欲望的无底洞。 “先生慢走,下次再来哦。” 一名妖冶的和服女子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 她笑容妩媚,举止得体,像是一条滑溜的锦鲤,游走在那些达官显贵与黑道头目之间。 所过之处,备受爱戴与关注。 所有的宾客都会恭敬地称她一声“大管家”。 樱井小暮。 应酬完客人,樱井小暮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化作一抹难以察觉的冷淡与疲惫。 她脱离了喧嚣的大厅,转身走进了一条隐秘的长廊。 电梯门打开。 樱井小暮走进去,按下最顶层的按钮。 随着电梯的上升,楼下的丝竹管弦与喧嚣声被彻底隔绝。 电梯门再次滑开,她走进了极乐馆顶层的和式套间。 在电梯里,她就已经踢掉了那双昂贵的高跟鞋。 赤着脚,踩在柔软干净的榻榻米上,不发出一点声音。 这个顶级套间的地面上铺满了传统的榻榻米,室内用简约的白纸屏风分隔。 窗户大敞着。 山间的冷风吹进来,将满地清冷的月光吹得犹如水波般荡漾。 白木屏风边,放着几张精致的小几。 小几上搁着一个白瓷花瓶。 花瓶里,插着一支还未绽放的春桃花。 就在那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 一只白若透明的手,从花瓶中轻轻拾起了那支春桃。 那只手的主人坐在月光下。 一手绾起光可鉴人的长发,一手把这支桃花当作簪子,随意地插进发髻之中。 动作轻柔,露出了白皙如玉的修长脖子。 “倦兮倦兮钗为证,天子昔年亲赠;” “别记风情,聊报他,一时恩遇隆;” “还钗心事付临邛,三千弱水东,云霞又红;” “月影儿早已消融,去路重重;” “来路失,回首一场空。” 清唱声在空旷的套间里回荡。 那是歌舞伎《杨贵妃》的经典唱段。 在歌舞伎中,饰演女人的男子被称为女形。 他们无须靠美色,只以歌声和举手投足,就能颠倒众生。 而樱井小暮就是众生之一, 在外面,在许多人的眼里,樱井小暮已经是祸国殃民的美人,是极乐馆里高不可攀的女王。 可此刻。 在这个男人面前。 樱井小暮顺从地跪伏在榻榻米上,低垂着头,觉得自己好似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因为眼前的这个男人,比她还要明艳,还要婉约。 他只是坐在那里,用一枝桃花绾起长发,那种惊心动魄的妖冶与凄美,就足以让世间所有的女子自惭形秽。 源稚女。 或者说,猛鬼众的龙王,风间琉璃。 “起来吧。” 男人转过头,月光照亮了他那张比女人还要精致的面容。 他轻声开口,声音柔和得像是在叹息。 “外面的情况,如何了?” 樱井小暮直起上半身,依旧恭敬地低着头。 “局势很乱。” 她轻声汇报, “那位龙渊阁与卡塞尔学院的首席,昨天夜里到了。而且……” 小暮顿了顿,语气里透出几分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荒谬。 “那少年行事极其桀骜,简直好似传说中的暴君。他一路直入源氏重工,不仅劈开了本家的防爆外墙,不给任何人假以辞色。” “听说……他还强行带走了蛇岐八家那位藏在最深处的公主殿下。” 听到这句话。 绾着桃花的男人动作微微一顿。 “哦?” 风间琉璃的眼底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他把玩着垂在耳畔的一缕长发,嘴角勾起一抹饶有兴致的弧度。 “把那位带走了?” 男人轻声呢喃,像是在品味一件极其有趣的艺术品。 “这过江龙,倒是有几分胆色,敢去碰那种东西。” “将军如何说?” “.....” “将军,未曾作态。” “这样啊...” 他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话锋随之一转。 那双犹如深潭般的眸子微微眯起,透出几分令人战栗的幽冷。 “那……” 他看着地上的月光,轻声问, “那个男人,怎么样了?” 樱井小暮自然知道他口中的“那个男人”指的是谁。 “源局长……”她垂下眼帘,声音越发恭敬。 “如故。” 男人没有说话。 半晌。 “呵……” 风间琉璃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寂静的套间里荡漾开来,媚然妖冶,又清雅淡然。 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嘲弄与悲凉。 “如故啊。” 他站起身,赤着脚走到敞开的窗边。 山风吹动他单薄的衣衫,发髻上的那支春桃在风中微微摇曳。 “他总是那样。” 男人望着深山之外的东京夜色,眼底的妩媚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犹如修罗恶鬼般的偏执与疯狂。 “总是那样一副高高在上、为了所谓的大义能够斩断一切的模样。” 风间琉璃伸出那只白若透明的手,轻轻按在窗棂上,指甲深深地扣进木头里。 “既然他那引以为傲的铁笼已经被外人砸碎了。” 男人缓缓转过头,绝美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凄艳笑意。 “小暮。” “在。” “让猛鬼众的那些鬼,都动起来吧。” 风间琉璃的声色犹如地狱里传来的呢喃, “既然那条过江的暴龙想在这潭死水里翻江倒海,那我们就帮他把这水,搅得更浑一点。” “去查清他们的行踪。然后……” 他拔下发髻上的那支桃花,任由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桃花在掌心中被无情地揉碎,粉色的花汁染红了白皙的指尖。 “把消息,原原本本地送到我那位好哥哥的案头。” 男人看着指尖的残红,笑得犹如忘川河畔盛开的彼岸花。 “就让我看看,这一次,你那把象征着正义的刀……” “要怎么去斩断,这已经彻底脱轨的命运。” 第28章 所谓怪物 秋雨连绵,夜幕低垂。 一把黑伞,一袭黑色和服。 源稚生独自行走在寂静的街道上,木屐踩过积水,发出一声声单调的轻响。 他一手撑伞,另一只手随意地提着那柄尚未出鞘的蜘蛛切。 冷风卷着雨丝掠过。 “老爹。” 源稚生平视着前方的雨幕,声色在秋风中显得有些沙哑。 “我…没能带回她。” 电话那头。 橘政宗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透着一丝理所当然的释然。 “无妨。” 老爹叹了口气,语重心长, “不要太在意。面对那样的怪物,接不回来,情有可原。” 源稚生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看着伞檐滴落的雨水,目光深邃了几分。 “怪物?”他轻声反问, “只有他吗?” “……” 耳机里,陷入了漫长的死寂。 橘政宗似乎被这个问题问住了,又似乎在斟酌着什么。 半晌后,老爹那带着几分苦涩与疲惫的声音才缓缓传来。 “稚生。” “在他的面前……无论是你,还是她。” “兴许..都相形见绌。” 听到这个回答。 源稚生淡淡地轻笑了一声。 没有反驳,也没有觉得屈辱。 他只是在心底默默地想。 是啊。 如果连那拥有足以毁天灭地力量的女孩,在那个少年面前都相形见绌,乖顺得像只被顺了毛的猫。 那即便不谈他那恐怖的实力……也确实也是怪物吧, 但论及强弱, 他确实是一个...能够压制所有怪物的,更不讲理的怪物。 “她对家族那么重要。” 源稚生收敛了笑意,声色重新变得冷硬。 “既然接不回来,老爹打算如何?” “如何吗?” “我会尽力而为的。” 橘政宗的语气认真,透出疲惫与萧索之感, “但稚生,你要小心行事。这次的行动,他们怕是还想横插一脚。 “”那怪物,那柄剑的矛头,指着的,可远远不止是一个绘梨衣。” 源稚生沉默着,等待下文。 橘政宗在电话那头却回忆起不久前,那场堪称荒诞的混血种三国组织会议。 …… 本家内殿。 巨大的屏幕被一分为二,投射出两方截然不同的画面。 橘政宗端坐在主位,代表蛇岐八家与樱国分部,向卡塞尔本部与龙渊阁发出了最为严厉的质询。 其一。 强烈谴责那位龙渊阁的首席、卡塞尔的学生。 不顾一切地硬闯源氏重工机密,劈开机要之地的房间,拐走了蛇岐八家的重要人员。且该人员体质孱弱特殊,极度危险。 首席此举,不仅是挑衅,更是随时可能危害该人员的性命。 其二。 强烈谴责该首席对樱国分部悍然出手,无法无天,视极道规矩于无物。 而他身后的另外三人,同样桀骜猖狂,肆意妄为! 且在源氏重工打砸抢,随后扬长而去! 这一番质询掷地有声,占尽了大义与道理。 然而。 光幕左侧。 卡塞尔学院的校长办公室里,昂热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笑得像个慈祥的英国老派绅士。 “哎呀呀,这可真是太遗憾了。” 百岁老人推了推金丝眼镜,满脸的惋惜与痛心。 “现在的年轻人,火气就是大。橘大家长放心,等他回了学院,我一定好好教育他。狠狠地扣他的学分!”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昂热端起茶杯,气定神闲地喝了一口,连半点要派人来把学生抓回去的意思都没有。 至于光幕右侧。 龙渊阁那边的反应,就更让人觉得窒息了。 画面里,没有明亮的办公室。 只有一片如墨般漆黑的深邃背景。 而在那黑暗之中。 斩龙君杨楼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站在最前方。 身侧,听雨、赵问等斩龙七君,一字排开。 而在他们的身后,那片翻滚的漆黑微光里,众人黄金瞳孔闪耀,却又隐隐倒映着无数森寒的刃器与锋芒。 不见任何多余的客套,也没有昂热那种老狐狸般的作态, 龙渊阁传达的意思更是倨傲不已, “我们首席,便是如此。” “他的意思,就是龙渊阁的意思。” 杨楼冷冷地看着屏幕。 “龙渊阁从不会无故行事” “他做什么,都有他的道理,他要带走谁,便带走谁。” “不服?” “龙渊阁,随时奉陪。” …… 电话挂断。 源稚生握着手机,站在冷雨中,彻底沉默了。 确实如出一辙的狂妄。 不论是卡塞尔那个看似温和实则包庇的校长,还是龙渊阁这群连装都懒得装的疯子。 他们都在用最蛮横的姿态,护着那把最锋利的剑。 但。 源稚生发现,自己此时此刻站在这里,心里竟然生不出多少愤怒,也没有那种被践踏了尊严后的急切。 他脑海里唯一的念头,竟然只是担心。 担心绘梨衣的身体。 她的血统极度不稳定,没有家族定期的血清注射,那具单薄的身体根本撑不了多久。那随时可能暴走的龙血,会将她撕成碎片。 可是…… 只要一闭上眼,源稚生就能想起夕阳下的那片樱花林。 想起那个裹在黑袍里,靠在少年肩头,睡得毫无防备的女孩。 想起她举起本子,用力写下的那个“要”字。 那女孩跟着那个男孩身边,是真的,很开心的样子。 那是他这个做哥哥的,十几年来绞尽脑汁,也未曾让她露出过的、属于外面世界的笑容。 源稚生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可他是源稚生啊。 樱国执行局的局长,蛇岐八家未来的大家长。 他不能因为妹妹的一个笑容,就无视家族的铁律,无视她身上背负的毁灭性灾难。 他有他不得不去执行的正义。 也有他不得不去独自背负的孤独。 在这凄风冷雨的东京街头,黑衣青年垂下眼帘,眼底翻涌着无法言说的悲切与彷徨。 如果可以…… 他多么想抛下这该死的一切。抛下这些刀光剑影,抛下这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宿命与责任。 去当一只什么都不用想的象龟。 趴在法国天体海滩温暖的沙滩上,晒着太阳。 安安静静地,卖着他的防晒油。 “可是事与愿违啊。” 他叹息一声。 将早已熄灭的烟蒂随手弹入脚下的水洼,源稚生抬眸,望向前方。 秋雨在空气中被某种无形的气场切开。 十步开外,路灯昏黄的晕影下,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黑色的长款风衣在冷风中微微拂动,青年身姿笔挺,手里提着一把修长雪白的唐刀。 “你师弟让你来的?” 源稚生平视着前方,声音冷硬如铁。 “差不多。” 楚子航淡淡道,淡金色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波澜。 空气在这一瞬凝滞。 源稚生身后的阴影微微扭曲,樱犹如一道没有呼吸的幽鬼,手腕翻转间,漆黑的淬毒刃具已然扣在指间。少女的身子微微低伏,犹如蓄势待发的猎豹,就要暴起出手。 然而。 “砰——!” 一声沉闷霸道的枪响毫无征兆地撕裂了雨夜。 大口径的马格南子弹擦着樱的脚尖狠狠凿入柏油路面,崩碎的石子混合着泥水飞溅。 樱动作猛地一滞,被迫收住攻势,警惕地退回了源稚生的身侧。 远处的钟楼顶端。 恺撒·加图索单膝跪在湿滑的瓦片上,手里端着那把还在冒着袅袅青烟的沙漠之鹰。金发青年透过高倍瞄准镜看着下方受阻的少女,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意,从容地拉动枪栓。 而另一边。 隔着几条街外的地下车库出口。 “吱——!” 轮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尖啸声戛然而止。乌鸦和夜叉死死踩住刹车,两人握着方向盘和手枪,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在他们那辆黑色的丰田越野车前。 一个魁梧如山的男人挡住了唯一的去路。 芬格尔此刻敛去了所有的废柴与不着调。他单手倒提着一柄造型狰狞的长刀。 【暝杀炎魔刀】。 纯黑色的业火在刀刃上无声地燃烧,将漫天落下的秋雨瞬间蒸发成刺鼻的白雾。 男人抬起头,那双隐藏在乱发下的眸子透着令人窒息的暴虐。 所有的支援都被切断了, 源稚生,孤身一人。 楚子航,提刀而前。 雨巷中,只剩下两人对峙。 “你知道我要去做什么吗?” 源稚生看着眼前的黑衣青年,手缓缓搭上了蜘蛛切的刀柄。 “就敢如此拦我。” “不知道。” 楚子航回答得理直气壮,且毫无情绪波动。 “但我听师弟的。” 路明非的指令下得很简单。 让他们三人甩开追兵以后, 在东京看看蛇岐八家的情况, 如有必要,就出手拦一拦。 源氏重工里的超级人工智能“辉夜姬”确实高级,甚至在刻意阳奉阴违,不断给卡塞尔的诺玛发送虚假的情报。 但她碰上的是诺玛的底层人格,EVA。 以及薯片。 她们联手,硬生生地从辉夜姬密不透风的防火墙底扒出了最真实的动向,然后把坐标精准地投喂给了路小组。 而楚子航接到的指令,就是站在这里。 源稚生没有再说话,目光下移,落在了楚子航手里的刀上。 那是一把雪白如龙鳞的唐刀。刀身笔直,透着古奥的威压, 却在持握的架势与刀刃的细微弧度间,藏着某种内敛森然的杀机。 “你用的...是唐刀?” 源稚生微微眯起眼眸,语气里透出几分好奇。 “但你挥刀的架势与发力,却有着日本剑道的影子。” 那种注重下盘稳定与瞬时爆发的技法,不该出现在一个本部的龙国学生身上。 楚子航握住刀柄,拇指轻轻顶开刀镡。 “我什么都练。” 黑衣青年看着他,声音在雨中显得格外平静。 “再者。即便是日本剑道,若追溯源头,更早以前似乎也是出自唐法。” “……” 源稚生不再说话了。 他能听出楚子航话里的意思。 兵器不过是杀人的工具。刀法出自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天这把刀,要在这里拦下他。 “那就……” 源稚生深吸了一口气。 大拇指猛地推开蜘蛛切的刀镡。 “铮——” 古雅的太刀出鞘,一泓犹如秋水般的寒光,将漫天秋雨一分为二。 蜘蛛切的锋芒倒映着街边明明灭灭的霓虹,在阴冷的雨夜中轰然出鞘。 黑色的和服下摆在风中猎猎翻卷,极致的杀机如潮水般铺散开来,将漫天的雨丝都生生逼退。 源稚生双手握刀,刀锋斜指地面,瞳孔眸子燃起刺目的光。 “试试看吧。” 雨巷之中,刀锋如雪,杀机冷硬如铁。 第29章 给小绘同学治疗(二合一 “试试看,没什么的。” 阳光穿透了洁净的落地窗,在地毯上洒下大片柔软的暖金。 路明非神色柔和地说着。 此时此刻,少年正坐在宽大的布艺沙发上。 他两只手微微前伸,掌心向上,正轻轻牵着绘梨衣的两只白嫩小手。 女孩的两掌柔荑就这么搭在他的掌心,乖乖巧巧,也不反抗。 她只是坐在他的身侧,微微歪着头,仰起那张白皙干净的小脸,那双清澈的暗红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路明非看着眼前的女孩。 眼神有些游离,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绘梨衣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和自己说话, 但还是轻轻地点了点头,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软软的音节。 “嗯,好。” 而在路明非的精神深处, 不争大夫的手术对谈正在进行。 【陛下。】 【暴君模式的掌控,即便没有微臣辅助,陛下如今已然可以自如地开启与关闭。】 【然,若要以此等极致的权柄,去强行压制并改善她如今的血统崩坏。情况会有所不同。】 【其血统源自白王,且无比纯正。但她终究只是人类的躯壳,并未拥有龙王真身之姿态。这注定了她无法承受太过猛烈的力量灌注。】 不争顿了顿, 【所以,比起彼时康斯坦丁与芬里厄的复苏,她需要更长的周期,也伴随着极大的风险。】 【需每日一次,一次三十秒。】 【且必须通过肌肤之亲,如握掌、相拥。以此为媒介,方能以最小的损耗将暴君的权柄渡入她的体内,缝合那些崩断的基因锁链。】 “风险指的是什么?” 路明非打断了他,有几分急切问道, “对她的身体有什么害处?” 【风险于她而言,反而没有。】 【真正的风险,在于你自身。】 【因为需要长此以往地每日改善血统,暴君模式的开关将变得极度频繁。而陛下在开启那等灭世姿态时,定然还要分心去死死压制住外泄的威压,以保全周遭的无辜与这脆弱的女孩。】 【此等精细到毫巅的压抑与输出,负荷远超千百次演武回廊的死斗。】 【时日长了,陛下的身躯若承受不住,便会被血统反噬;若是精神承受不住,便会被暴君姿态彻底吞没,沦为失去理智的神罚本身。】 【当然。】 【微臣相信,以陛下之意志,定能做到。即便是暴君姿态,也绝不应能反噬掌控陛下的……】 “行了。” 路明非再次打断, “那就这样。” 意识从精神海中抽离。 路明非眼底的深沉散去,重新恢复了温和的清澈。 他看着眼前乖巧的女孩。 “刚才说的,是一个治病的法子。” 路明非轻声开口,轻轻握紧她的小手, “你的身体里有个坏东西,我会一点点把它赶走。” “但是……” 少年顿了顿,语气尽量放得轻松, “在治病的时候,需要一点点配合。” “每天都要牵手...还有咳咳...抱抱。” “大概...三十秒的时间。” 路明非看着她,声色轻柔。 “绘梨衣,可以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颊都在发烫, 因为这简直就是在诱拐欺骗无良少女, 尽管实际情况好像眼前的女孩比自己岁数大一些。 绘梨衣愣了愣。 少女清澈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 但听到最后半句时,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用力地点了点头。 “是明的话……” 她唇瓣微启,声音虽然生涩,却透着理所当然的信赖。 “当然,可以。” 路明非刚想说什么。 “不过……” 绘梨衣却忽然顿住了。 她像是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什么,那双暗红色的眸子里,眨了眨, “治病……”她小声呢喃着这两个字。 下一秒。 少女猛地往后缩了缩身子。 她用力地想要将自己的手从路明非的掌心里抽出来,整个身子向着沙发的角落里挪去。 “我没有病……” 她小声嘟囔着,眼神躲闪,不敢去看他。 “我没有生病。” “我身体没有问题。” 她像是一只被戳中了最深处伤疤的小兽,慌乱地想要把自己藏起来。 “我不是怪物,明……我没有生病……” 但她的手没有抽出去。 路明非的手指微微用力,牢牢地、却又温柔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没有让她逃走。 少年微微前倾身子,目光直视着她那双写满恐惧的眼睛。 然后。 他的手顺着少女纤细的手腕向上,捏住了那件米色针织衫的袖口。 一点、一点地。 将衣袖缓缓向上推去。 绘梨衣的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想要挣扎,想要闭上眼睛,却被路明非那温和目光望着。 衣袖被推到了手肘处。 原本白皙如玉的手臂上。 赫然浮现着一片细密、冰冷、透着死寂青白色的龙鳞。 那些鳞片边缘甚至带着几分撕裂血肉的血丝,正以一种缓慢却狰狞的姿态,向着她的肌肤深处蔓延。 那是龙血彻底失控、基因开始崩坏的死兆。 看着那些暴露在空气中的鳞片,绘梨衣的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今天,已经是他们旅行的第三天了。 第一天在东京的喧嚣里游荡,第二天,他们驱车去了更远的郊外。 在漫山遍野的风景里游玩,在清澈的山溪边踩水。 然后,入住了这套苏恩曦提前安排好的、位于半山腰的新家。 一切都很美好。 可是。 就在昨晚。 当两人回到这个新家时。 那个向来缺乏常识、动不动就想当着他的面掀衣服的女孩, 却破天荒地乖巧。 她没有顶着小黄鸭站在客厅里脱衣服。 而是抱着衣服,低着头,小脚哒哒,一言不发地钻进了浴室, 甚至还从里面反锁了门。 路明非当时还觉得欣慰,以为这姑娘终于长记性,懂得男女有别了。 直到刚才。 他无意间触碰到她的手腕,才察觉到那不对劲的粗糙触感。 哪里是如此。 她只是....不想他担心罢了。 在源氏重工的那些年里,只要身上长出这种东西, 随之而来的就是无休止的冰冷仪器、刺骨的血清注射, 以及周围人那种充满恐惧与绝望的眼神。 她害怕了。 她害怕这场好不容易得来的美梦会被打碎。 害怕眼前的少年看到了这些丑陋的鳞片,就会像其他人一样,觉得她是个不可救药的怪物。 害怕他会露出厌恶的眼神。 害怕他会……丢下她。 可她比起这些,更害怕他会担心自己的身体,担心他自责,担心他会为了治她,送她回去。 然后, 这场旅行...就要结束了, 她不希望就这样离开路明非。 所以她拼命地藏。 把那些狰狞的东西藏在长长的衣袖里,藏在浴室的水雾里,藏在她那不舍的伪装下。 客厅里安静不已。 绘梨衣别过头,不敢去看路明非的眼睛。 眼泪一滴滴砸在地毯上。 “啪。”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覆在了那些冰冷狰狞的鳞片上。 绘梨衣浑身一僵。 路明非没有松开手,反而和她十指相扣着。 “藏什么?” 少年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几分无奈的心疼。 他伸手,强行将少女的脸扳了过来,让她看着自己。 “昨天晚上偷偷躲进浴室,就是因为这个?” 绘梨衣死死咬着下唇,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难看……” 她声音哽咽,带着浓浓的委屈和自卑, “是怪物……” “明会讨厌……” “胡说八道。” 路明非打断了她。 少年看着她,眼底那抹赤金色的流光轰然点燃。 但那光芒没有半分暴虐的威压,只有仿佛能融化一切冰雪的炽热与温柔。 “我都说了。” 路明非看着她,一字一顿, “你不是怪物。如果你是,那我更是。 “就算你是,那也是我这个怪物勇者带回来的公主。” 他手上微微用力,将那个还在颤抖的女孩,一把拉进了自己的怀里。 “而且,” 路明非将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双臂收拢,将她牢牢地锁在怀里。 “生病了就只是生病了。” “治就好了。” 绘梨衣仰着小脸,呆呆地看着他。 泪水还挂在睫毛上,要落不落。 路明非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柔软几乎要溢出来。 他低下头,凑近了些。 “所以...我再问你一次。” 路明非看着她的眼睛,声色轻柔, “这样的方式....可以吗?” 绘梨衣没有犹豫。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暗红色的眸子里倒映着少年的脸庞。 “嗯。” 路明非嘴角微扬。 他没有松开环抱着她的手,只是将另一只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十指紧扣。 “那……” 少年深吸了一口气。 “要开始咯?” 绘梨衣看着他,乖巧地应了一声。 “嗯。” “轰!” 下一瞬。 路明非的眼底深处,一抹刺目的赤金熔岩轰然点燃! 极致的暴戾与杀机在体内疯狂苏醒,仿佛有一尊来自太古的黑龙在他的骨血深处睁开了眼。 【暴君姿态】,开启。 但这一次。 没有气流激荡,没有狂风呼啸,连屋内的窗帘都不曾晃动分毫。 路明非死死地咬着牙。 他用恐怖的意志力,将那足以碾碎这栋别墅、让方圆百米内所有生物跪伏的君王威压,死死地、不漏一丝一毫地压制在自己的体内。 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 血管里奔涌着岩浆般的高热。 这负荷太重了。 就像是把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强行锁死在一个玻璃罐子里。 但那股属于始皇龙祖的至高权柄,却顺着两人相握的掌心,源源不断地涌入绘梨衣的体内。 霸道,却又温柔。 它像是一股不可抗拒的暖流汇入她的身体中,洗刷着她经脉中那暴乱不堪的白王之血。 缝合,压制,重塑。 绘梨衣惊愕地抬起头。 她感觉不到任何恐惧的威压。 只觉得一股温暖、浩瀚的力量流遍全身。 那种长年累月折磨着她的、仿佛骨髓都在被针扎的阴冷刺痛感, 在这股力量面前如冰雪般迅速消融。 就像是干涸的土地迎来了春雨。 一秒,五秒,十秒。 路明非握着她的手,赤金色的瞳孔犹如燃烧的恒星,死死地盯着虚空。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沉重。 压制暴君威压的负荷,简直比在演武回廊里被几头龙将围攻还要让人痛苦。 肌肉在痉挛,骨骼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微响。 二十秒。 三十秒。 “呼——” 路明非猛地闭上眼,眼底的赤金熔岩如潮水般瞬间褪去。 他脱力般地靠在沙发靠背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时间到了。 绘梨衣低头,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臂。 她那截原本长着青白色龙鳞的手臂内侧。 鳞片已经彻底褪去,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肌肤重新恢复了白皙与凝脂般的柔软。 不仅如此,连身体里那种时刻处于崩溃边缘的沉重感,也一扫而空。 她甚至觉得,自己从未像此刻这般轻松过。 少女愣了好半晌。 她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那光洁的手腕。 然后,她猛地抬起头,清澈的暗红眸子里泛起了一层亮晶晶的水光。 她没有拿小本子。 而是直接扑了上去,再度抱住了路明非的脖子。 “明……” 少女的声音发颤,带着欢喜与依恋。 路明非靠在沙发上,虽然疲惫,却还是抬起手,轻轻回抱住了她。 “从今天开始。” 少年的声色在她的耳畔响起,认真呢喃, “有我在,你不用再藏任何东西。” “我会把你治好。” “一定。” 绘梨衣抱着他不肯下来,脑袋埋在他的颈窝里,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的气息。 过了不知多久。 她感觉到抱着自己的那双手,力道渐渐松了。 路明非的呼吸变得深沉而均匀。 他睡着了。 绘梨衣微微直起身子,看着少年那张透着几分苍白与疲倦的脸庞。 她不知道这是强行压制暴君威压带来的反噬,只以为他累了。 少女动作轻轻挪了挪身子。 她没有叫醒他,也没有离开。 而是小心翼翼地,让路明非靠着,将他的头轻轻地枕在自己的腿上。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那张安静的睡颜。 暗红色的眸子里,泛起了一抹前所未有的柔软与满足。 她伸出指尖,轻轻地、一点点地描摹着少年的眉眼。 窗外,阳光正好。 屋内的地毯上,暖金色的光影静谧安详。 第30章 他要怎么去放下! 路明非再睁开眼时,天光已经有些偏西了。 他微微动了动僵硬的脖颈,鼻尖是一股淡淡的冷香。 视野渐渐聚焦,入目的是少女白皙纤细的下颌,以及垂落在他脸颊边的暗红色发丝。 他愣了一下。 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枕在绘梨衣的腿上,睡了整整一个下午。 “醒了?” 少女微微低头,清澈的眼眸看着他,生涩的嗓音里带着几分轻软。 “嗯。” 路明非坐起身,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看着她那双被压了几个小时却纹丝不动的小腿。 “腿麻不麻?”他叹了口气。 绘梨衣摇了摇头。 但刚一动弹,那张白皙的小脸瞬间皱成了一团,细眉微蹙,委屈巴巴地抓住了路明非的衣袖。 显然是麻得厉害了。 “笨。” 少年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替她轻轻揉捏着僵硬的小腿肚子,力度恰到好处。 “下次我睡着了,直接把我推开就行,或者给我扔个枕头。哪有就这么傻坐着当垫子的。” 绘梨衣抿着唇,看着他低垂的眉眼。 她没有拿本子,只是小声地嘟囔: “不推开。” 路明非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着少女那执拗又认真的眼神,眼底泛起一抹柔和的无奈。 “行吧。” 他站起身,顺手将她从沙发上拉了起来。 “走。” “去哪里?” “继续往前,去外面。” “去看看不一样的风景。” 黑色的阿斯顿马丁驶出东京的钢铁森林。 随着高楼大厦在后视镜中渐渐远去, 天空仿佛也变得宽广了起来。 跑车驶上了乡间公路。 路明非降下车窗。 没有了城市的喧嚣与汽车尾气,灌进车厢里的风,带着一股干净的泥土与青草的气息。 绘梨衣趴在车窗边。 看着道路两旁错落的木屋、碧绿的农田,以及远处连绵的青山。 这一切对她来说,都是只存在于动画片里的画面。 她看得很专注,连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 “哗啦——” 车轮碾过路面的积水。 随着跑车转过一个长长的弯道,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路明非一脚踩下刹车,将车稳稳地停在路边。 “到了。” 他推开车门。 绘梨衣跟着下了车,站在路边,呆呆地看着前方。 那是一片漫无边际的向日葵花田。 金灿灿的花盘迎着午后倾斜的阳光,像是一片燃烧的金色海洋,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 风吹过原野。 无数金色的花盘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宛如金色的波浪。 路明非牵起她的手。 “走,进去看看。” 两人踩着松软的泥土小路,走进了那片比人还要高的向日葵花田。 绘梨衣被这片金色的海洋彻底包裹了。 她伸出白皙的手,小心翼翼地触碰着那些巨大的花盘和粗糙的叶片。 明亮的阳光洒在她的红发上,将她那张原本有些苍白的小脸,映照得充满了鲜活的生气。 路明非给她戴了一顶大大的圆形的遮阳帽, 绘梨衣就望着他露着微笑,说自己很喜欢。 这姑娘就是这样,他给什么,做什么,她都说最好了,很喜欢。 眼下, 绘梨衣像是一只终于飞出笼子的红鸟,在金色的花丛中穿梭。 路明非没有走快,亦步亦趋,不紧不慢地跟在她的身后。 看着她因为一只飞过的蝴蝶而停下脚步,看着她踮起脚尖去嗅向日葵的味道。 “明!” 前方的花丛中。 少女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在一大片金灿灿的向日葵中,朝着路明非挥了挥手。 阳光正好。 微风拂过她的发梢,那双暗红色的眸子里倒映着漫山遍野的金黄,以及那个黑袍少年的身影。 她一手背在身后,一手压着头上的遮阳帽,微微倾身,冲着他绽放出一个明媚到了极点的笑容。 “好看吗?” 她生涩地问,声音被风送到他的耳边。 路明非停在几步开外。 少年看着那片花海中笑靥如花的少女。 他眼底的瞳孔微光,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深不见底的温柔与笃定。 “好看。” 他轻声应道。 比世界上任何风景,都要好看。 .. 日暮之中。 黑色的车队如幽灵般穿行在东京的街头。 蛇岐八家的清剿任务,开始了。 犬山贺坐在宽大舒适的后座上。风魔小太郎已经先行一步,去拔除猛鬼众的几个核心据点。 老人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霓虹灯火,眼神深邃,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吱——” 车队忽然一个急刹。 司机满脸错愕,看着前方的路面,声音发紧, “家主,有人挡路。” 犬山贺微微抬眼,瞥向车窗外。 目光顿住。 随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停车。” 车门推开。 犬山贺提着刀,提着那柄蛇岐八家的名刀鬼丸国纲,缓缓下车。 入夜。 夜空无星亦无月,只有萧索的夜风卷着满地落叶。 “老师亲自来一趟,也不提前说一声。” 犬山贺看着前方那个穿着考究西装的老人,声色平静。 昂热站在路灯的阴影下,手里夹着一根燃烧的雪茄,仰头看着漆黑的夜空。 “提前说一声,让你给我准备什么呢?阿贺,你觉得呢?” 百岁老人吐出一口青烟,目光随意地扫落下来。 “是女色,还是骄傲?” “....” 犬山贺轻笑了一声。 他握着刀柄,苍老的面容上透着几分无奈的释然。 “老师还是一如既往很了解我的样子。” 老人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自嘲。 “可是你和我说过的道理,我却是不懂。” 昂热看着他,神色淡淡。 “我们也终于到了叙旧的年纪了吗?” “那可能……”犬山贺迎上他的目光,、 “校长就要自作多情了。” 什么过往呢? 他犬山贺从少年时期的灰暗与屈辱吗? 少年时,父亲切腹、家族沦为笑柄, 为了救他,为了救那个摇摇欲坠的家族,姐姐无可奈何,孤身一人献身。 而他却只能忍辱负重,成了东京街头最大的皮条客。 中年时,又成了那个鹰国军官、如今这位校长的学子。成了这片土地上分部的第一任分部长。 给他当狗, 谁又能高看自己一眼? 而老年时, 那个黑袍少年在逼仄走廊里说的话,犹在耳畔。 “你这辈子,一定还有很多很多放不下的事吧?” 确实如此。 可是啊。 这满身的泥泞与血泪,这刻进骨子里的屈辱, 他要怎么去放下! “铮——!” 凄厉的刀吟声瞬间撕裂了萧索的夜风。 劲风如夜风而来。 昂热的眼底,金色的瞳孔轰然点燃,时间零的领域瞬间展开。 两股极致的杀机在虚空中悍然相抵。 犬山贺神色绷紧,双手握住了鬼丸国纲的刀柄。 “我并不鄙视黑帮,我只是鄙视废物!想要尊严?可以啊!打倒我就有!” 记忆中,昂热那冷然的嘲笑,仿佛又在耳边回荡。 是这样吗老师,把对手打倒,把你打倒,就能有尊严了吗? 可是啊老师,你知道吗…… 犬山贺他啊, 他所期待的崛起,是希望他的身后,是希望他的家族每个人都堂堂正正,有尊严的活下去…… 可是家族崛起了,却失去了尊严…… 这样到底有什么意义呢...老师? 你也不能给我答案,不是吗? 打倒你就有尊严? 真的..能如此吗? 犬山贺的瞳孔中,血丝密布。 提刀! 吐纳! 鲤口之切! 拔付!切下! 血振!纳刀! 居合剑道的奥义在瞬间爆发到了极致。 【言灵·刹那!】 一阶、二阶、四阶…… 八阶! 二百五十六倍神速! 八阶刹那,神速斩。 刹那是加速的权柄, 而时间零却是掌控时间的魔术, 若是比起来,似乎刹那逊色不少, 但言灵的强弱并非如此浅薄, 时间没有尽头,神速也永无止境, 世界上从没有完完全全的防御, 再逍遥、无垠的时间,都会被追上, 只要快! 快! 更快! 只要他能挥出那一刀,那超越时日,跨越岁月的一刀。 刀光犹如斩断夜幕的雷霆,直逼昂热的咽喉。 面对这超越物理极限的绝杀一刀。 “当年,你怯弱又不甘,像是个中二病的少年。” 昂热的声音在时间零的领域中, “可几十年以后,你却好像还留级在当年。” 昂热慢慢地挽起了高定西装的袖子。 “啪哒。” 黑色的折刀在掌心翻转,利落展开。 时间零,全域推向极致。 “该给你补补课了,阿贺。” 昂热冷冷地说。 .... 第31章 “不要……千年一梦。” 路明非与绘梨衣两人顺着花田间的小径,一路向着山顶慢悠悠地走去。 秋日的阳光斜斜地穿过树冠,在铺满落叶的山道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路明非牵着绘梨衣,走得很慢。 “知道这座山有什么来头吗?” 少年单手插兜,一边走,一边一本正经地开口。 绘梨衣摇了摇头,清澈的大眼睛看着他,满是好奇。 “这山里啊,以前住着鬼神。” 路明非随手扯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开始了他那漫无边际的胡说八道。 “后来有一天,有个天上的仙女下凡,在这山里的清泉洗澡。结果有个放牛的穷小子刚好路过,看仙女漂亮,就把人家留在岸上的仙衣给偷了。” “仙女没了衣服,飞不回天上了,没办法,最后只能跟那个穷小子在山里结发成了夫妻。” 绘梨衣听得呆住了。 少女微微张着嘴,暗红色的眸子里写满了不可思议。 她似乎在认真地思考,偷衣服这种离谱的行径, 为什么能换来结发为夫妻的结局。 路明非看着她那一愣一愣的模样,强忍着笑意,继续添油加醋。 “还有啊。这山里还有个很玄乎的传说。” 他指了指路边的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 “以前有个樵夫上山砍柴,路过这里,看到两个白胡子老头在下棋。樵夫觉得有意思,就站在旁边看了一局。” “结果等那盘棋下完,樵夫一低头,发现自己手里斧头的木柄都已经烂成了灰。” 路明非压低了声音,故作玄虚, “等他下山回了村子,才发现世上已经过了上千年。认识的人全死了,连村子都变了模样。” “这就叫烂柯棋局,山中一弈,千年一梦。” 路明非说得煞有介事。 绘梨衣听得连眼睛都不敢眨了。 她紧紧攥着路明非的袖角,看了看那块长满青苔的石头,又看了看周围郁郁葱葱的树林。 似乎生怕从树后忽然窜出一个偷衣服的放牛娃,或者两个拉着人下棋的老头。 看着少女那深信不疑的紧张模样,路明非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 “好啦,逗你的。” 他伸手揉了揉她暗红色的长发, “走吧,马上就到山顶了。” 穿过最后一片林木,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山顶是一片平整的崖坪。 此时,正值日暮。 夕阳如血,将天际的流云烧得犹如沸腾的熔岩。 崖坪之下,是波澜壮阔的江面。 江水被落日的余晖染成了一片绚烂的橘红,水天相接,江天一色。 晚风拂过,吹动了少女米白色的针织衫和少年的黑袍。 绘梨衣走到崖边的一块平整青石前,乖巧地坐了下来。 然后。 她转过头,伸出白皙的小手,轻轻拍了拍自己身旁的空位。 仰起那张被夕阳映得微粉的脸庞,静静地看着路明非。 路明非笑了笑,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下。 两人并肩坐在青石上。 谁也没有说话。 就这么安静地眺望着远处那波光粼粼的江面,看着那轮红日一点一点地向着地平线下沉。 晚风带来江水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 身侧传来一阵极轻的衣料摩擦声。 绘梨衣身子微微一歪,熟练且自然地将脑袋轻轻靠在了路明非的肩头上。 暗红色的发丝被风吹起,拂过少年的侧脸。 路明非没有动,由着她靠着。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城市边缘开始亮起点点灯火。 “饿不饿?” 路明非微微偏头,看着靠在自己肩头的少女。 中午只吃了些带来的点心和饭团,逛了一整个下午,这会儿早该饥肠辘辘了。 绘梨衣摇了摇头。 “不饿。”她生涩地轻声回答。 然而。 “咕噜……” 一声轻轻却在安静的山顶显得格外清晰的抗议声从她的肚子里传了出来。 “……” 空气安静了一秒。 绘梨衣猛地僵住了。 她一把捂住自己的肚子,那张白皙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连耳根都快滴出血来。 她把头埋得低低的,死活不肯抬起来看路明非。 “不饿是吧?” 路明非扯了扯嘴角,实在没忍住笑意。 他站起身,走到一旁,将苏恩曦准备的那个堪称百宝箱的巨大双肩包拎了过来。 拉开拉链。 便携式防风炉具、野营锅、各种切配好的顶级和牛肉与新鲜蔬菜,一应俱全。 甚至连调料瓶都装得整整齐齐。 “今天咱们就在这儿野炊,吃点热乎的。” 路明非动作麻利地支起炉具,点燃炉火。 随后。 他像是变戏法一样,从背包的侧兜里摸出一个折叠的木制棋盘,和一盒圆润的红木象棋。 “啪嗒。” 棋盘在青石上展开。 路明非单手将棋子哗啦啦地倒出,修长的手指快速地在棋盘上摆好阵型。 “等饭熟还要一会儿。” 他一边将黄油在热锅里化开,一边指了指那盘摆好的象棋。 “我们先消遣玩玩,打发一下时间。” 一心二用,边做饭边下棋。 这对于在演武回廊里被不争逼着边劈子弹边默写流体力学公式的路明非来说,简直是连热身都算不上的基操。 “来。” 路明非将一枚红色的“兵”往前推了一步,看向绘梨衣。 然而。 绘梨衣却没有动。 少女坐在青石上,呆呆地看着那盘摆好的象棋。 跳跃的炉火映照着她的脸庞。 她没有伸手去摸棋子,也没有去拿那个随身携带的硬壳小本子。 只是轻轻地、却异常坚决地摇了摇头。 “怎么了?” 路明非拿着锅铲,挑了挑眉,“不喜欢下棋?那我们换扑克牌?” 绘梨衣还是摇头。 她抬起眼眸,那双清澈的暗红眸子里,此刻却翻涌着某种复杂的情绪。 害怕,抗拒,以及深深的眷恋。 少女伸出双手攥住了路明非那件黑袍的衣角。 “不要……” 她看着他,粉嫩的唇瓣微颤,生涩的嗓音在晚风中显得格外脆弱。 “不要……千年一梦。” 路明非愣住了。 他拿着锅铲的手停在半空。 “如果下棋……” 绘梨衣咬着下唇,眼眶渐渐红了。 她把那个胡编乱造的故事当了真。 她以为,只要这盘棋下完,时间就会像传说中那样飞速流逝。 “醒来,时间……就没了。” 少女攥着他的衣角,声音里透着浓浓的委屈与害怕,像是一个生怕梦境破碎的孩子。 “即便,明在这里。” “可是……” 她仰着头,望着路明非, “我不希望,我们的时间……只剩下这一天。” “不希望下山以后……” 绘梨衣望着路明非的眼睛,认真的说着, “就要和明,分离。” “不要。” 第32章 “是明的话……是可以的哦。” 路明非愣住了。 他手里拿着锅铲,悬在半空。看着少女那因为恐惧而微微发颤的肩膀,还有眼底那层亮晶晶的水光。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随手将锅铲搁在旁边的青石上。 反过手,将少女死死攥着自己衣角的小手,整个包在了温热的掌心里。 “傻瓜。” 路明非看着她,声音轻柔, “都说了是神话故事,神话都是骗人的,是我刚才随口编出来逗你的。” 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再说了,就算这山里真的有什么烂柯棋局,那也是很久以前那些老头子的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少年看着她的眼睛,眼底泛起一抹无可动摇的笃定。 “时间偷不走我们的日子。” “我也不会走。” 路明非捏了捏她的手心。 “今天下山了,我们还有明天;明天过完了,还有后天。我们还有很多很多的时间,可以去很多很多的地方。” “所以,不会分离。”他认真地承诺。 绘梨衣呆呆地听着。 那双暗红色的眸子里,惶恐与不安一点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小心翼翼的确认。 “真的?”她生涩地问。 “真的。比我手里的剑还真。” 绘梨衣终于破涕为笑。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松开手,乖乖地坐回了青石上。 这顿山顶野炊吃得很安静,也很温馨。 远处的江面上倒映着城市初上的华灯,夜风微凉,炉火跳跃。 吃饱喝足后,两人收拾了东西,伴着漫天星光,驱车下了山。 …… 回到半山腰的别墅时,夜已经深了。 客厅里暖黄色的灯光亮起。 路明非把背包随手放在茶几上,转了转有些僵硬的脖颈,刚在沙发上坐下,准备倒杯水喝。 “嘎——” 一声熟悉、又要命的脆响,在空旷的客厅里突兀地响起。 路明非心头猛地一跳。 他条件反射般地回过头。 果然。 绘梨衣正站在不远处的空地上。 那头暗红色的长发随意地披散着,头顶上,端端正正地顶着那只橡胶小黄鸭。 因为体内的龙血被路明非用暴君姿态压制梳理了, 那些狰狞的鳞片和刺痛感彻底消失。 没有了身体的病痛与自卑, 少女那股子在路明非面前肆无忌惮、毫无防备的做派,又一次完完整整地回来了。 她甚至连看都没看路明非一眼,双手揪住那件米白色针织衫的下摆,干脆利落地往上一掀。 “……” 大片白皙如雪的肌肤,眼看着就要毫无防备地暴露在灯光之下。 路明非血压瞬间飙升,头皮发麻。 “停停停!” 黑袍少年犹如一阵狂风般掠过客厅,一个箭步冲上前。 他一把按住少女那只准备继续往上扯衣服的手,顺势将衣摆死死地拽了下去,把她捂得严严实实。 “这毛病怎么就是改不掉!” 路明非只觉得一阵头疼,简直像是在带一个永远教不会常识的熊孩子。 他连推带拽,推着她的肩膀,直接把她往浴室的方向塞。 “洗澡去里面!洗澡脱衣服要关门!我说过多少次了,不能在外面换衣服!” 绘梨衣被他推着往前走,倒也不反抗。 直到被推到浴室那扇磨砂玻璃门前。 路明非松开手,刚想把她推进去,顺手把门带上。 少女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顶着那只小黄鸭,并没有因为被路明非训斥而感到委屈。 相反。 她微微仰起头,那张白皙干净的小脸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认真。 暗红色的眸子定定地望着他,眼底纯澈好似天光, 然后。 她粉嫩的唇瓣微启,一字一顿,用那生涩却无比清晰的声音,严肃地开口了。 “明。” 少女看着他。 “你可以偷我的衣服哦。” “……” 路明非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本正经的女孩,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壳了一下。 然后,他猛地反应了过来。 下午在山顶。 他和她说的牛郎织女的故事... 【放牛的穷小子看仙女漂亮,把人家留在岸上的仙衣给偷了。】 【仙女没了衣服,飞不回天上了,没办法,最后只能跟那个穷小子在山里结发成了夫妻。】 她虽然害怕烂柯棋局, 却把这个“偷衣服”的设定,死死地记在了心里。 只要衣服被偷了,就不会回天上了。 就不会被带走了。 就可以永远留下来,不分离。 所以,她顶着小黄鸭,站在他面前,满眼认真地邀请他,来偷她的衣服。 浴室门前的灯光静谧。 路明非保持着推门的姿势,呆若木鸡。 “....” 片刻后,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少年收起了脸上那副看熊孩子般的头疼神色,眼底的散漫渐渐褪去,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他转过身,张开双臂,轻轻地将那个顶着小黄鸭、一本正经邀请他偷衣服的女孩拥入怀中。 没有带半分情欲,只是一个非常认真的拥抱。 “我很开心。” 路明非下巴虚虚地搁在她的头顶,轻声开口,“真的。你能有这样的想法,我很开心。” “但是。” 他微微松开手,低头,四目相对。 “我的公主殿下,你才刚刚看到这个世界。” “你去过的‘外面’还不够多,看到的人和事也还不够多。” 路明非看着她清澈如水的暗红眸子,语调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郑重。 “所以,等你看得更多了,走得更远了。等你真正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了。” “再认认真真地去想这些事,也不迟。” 他终究是清醒的。 少年担心她只是一时顺性而为,没有好好想过往后的事情。 她一直被关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安全室里,其实根本不懂得什么是结发为妻,什么是真正的爱情。 她只是太孤独了,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般抓住了他。他不想趁人之危。 然而。 小绘同学听完他的话,却没有像往常那样露出似懂非懂的茫然。 少女眨了眨眼睛。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路明非从未见过的狡黠与笃定。她似乎完全能理解路明非的想法。 她没有去拿小本子。 而是伸出白皙的手指,轻轻揪住了路明非的衣襟。 “我知道哦。” 她小声嘟囔着,生涩的嗓音在静谧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是……想好了的。” 少女仰起脸,看着他,眼底倒映着细碎的暖光。 “像渚和朋也那样……” 她用了自己仅有的、从虚构世界里学来的认知,去丈量这份真实的情感。 “如果是SakUra的话……” 她顿了顿,改了口。 “是明的话……是可以的哦。” .... 第33章 世上绝无刀锋,可以追的上时光, 那个时代。 战后的废墟,满目疮痍。 犬山贺奔走在樱国的港湾和街头,像是一条在泥水里找食的野狗。 他做着最下贱的营生,为了几张钞票,点头哈腰地介绍樱国的女子去给那些外来的驻军取乐。 这便是皮条客。 他将尊严踩在脚底,任人践踏。 但若要让风雨飘摇的犬山家继续活下去,唯有如此。 之后,一艘巨大的轮船靠岸了。 彼时的犬山贺后来才知道,那上面走下来的,是怎样的一个怪物。 昂热。 那个穿着高定西装、优雅得像个英国绅士的男人,从见面的第一天,就向他说明了这世界的行事原则—— 和平就是屈服,尊严就是死。 “啪!” 记忆里的道场,总是充斥着竹剑抽打在血肉上的闷响。 “只是这样而已么?只是这样而已么?” 那个暴君般的老师总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硬,犹如俯瞰一只蝼蚁。 “太慢!太慢!太慢!” 他在道场里大吼。 而在如今这凝滞的时间夹缝之中。 【言灵·时间零】的领域与【言灵·刹那】的极速轰然对撞。 犬山贺看着眼前那张仿佛被岁月遗忘的面容,在心底无声地咆哮。 当然不止这样了啊! 过往的几十年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 他一次一次地站起来,又一次次被老师提着竹剑无情地打倒。 被打断骨头,被打得满脸是血,然后再爬起来。 昂热是他的老师,可自己却像是在给他当狗。 何其讽刺。 若没有这个暴君般的老师,没有卡塞尔学院的扶持,犬山家与他都不会有如今的地位,不可能成为樱国分部的第一任部长。 他们得到了滔天的权势,得到了财富。 可却失去了尊严。 “那个时代的犬山家的唯一男人,怎么可能就此倒下。” 老人咬碎了牙关,眼底的血丝如蛛网般炸裂。 师生对刀。 夜雨被凌厉的刀气切碎,水珠悬浮在半空,被极速拉扯成锋利的细线。 “老师……” 犬山贺言语几间,喉咙里仿佛含着血。 那声音里,几尽这大半生以来的孤独,怯弱与失意。 他看着昂热,浑浊的眼底燃烧起前所未有的烈火。 “这一刀,” 为了家族的尊严! “为了姐姐的远去!” “为了我曾经的……怯弱!” 他要挥出那无人可追的一刀。 体内的龙血沸腾到了极限,心脏犹如超负荷的引擎般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吼。 骨骼在悲鸣,肌肉在撕裂。 七阶不够!八阶不够! 再快!再快! 【九阶·刹那】! 五百一十二倍神速斩! “轰——!!!” 空气被生生切爆。 世上绝无刀锋,可以追的上时光, 可那般不甘的嘶吼, 好似是留存在当年岁月的一角,是彼时少年的愤慨与执念,在对那时的寂寥挥刀! “轰——!!!” 空气被生生切爆。 世上绝无的刀锋,可以追的上时光, 可那般不甘的嘶吼, 好似是留存在当年岁月的一角,是少年的愤慨与执念,对那时的寂寥挥刀! 然而。 “多少年了,还是那么蠢啊……” 叹息声在时间零的领域中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昂热单手提着那柄黑色的折刀。 他不退,不躲。 面对这超越了物理极限的五百一十二倍神速。 老人只是手腕微转。 折刀在虚空中划过一道极其随意的弧度,精准地、犹如先知先觉般地,架在了鬼丸国纲斩击的必经轨迹上。 “当!” 双刃交击。 昂热借力打力,刀锋顺势一压,逼开了那抹刺目的寒芒。 反手一挥。 折刀的刀背结结实实地砸在犬山贺的肩胛骨上。 “砰。” 神速崩溃。领域瞬间瓦解。 犬山贺如遭雷击,整个人被这股蛮横的力量直接砸倒在地。 鬼丸国纲脱手飞出,在柏油路面上擦出一溜火星。 雨水重新落下。 昂热收起折刀,居高临下地看着跌坐在泥水里的犬山贺。 “バカ(蠢货)。” 老人理了理西装的袖口,冷冷地骂了一句。 发音极其标准,透着一股字正腔圆的鄙夷。 “……” 犬山贺跌坐在水洼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看着眼前这个优雅依旧的老人,嘴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这么多年了。 昂热精通多国语言,唯独日语,他只会三五句。 而且全是用来骂人的。 犬山贺曾经在卡塞尔进修的时候就很困惑。 难道这就是卡塞尔学院严谨的学术风气吗?专程学几句骂人的话来羞辱学生? “老师。” 犬山贺喘着粗气,没有去捡那把掉在不远处的名刀。 他干脆就这么坐在冰冷的雨水里,也不起来了。 “我的速度……”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底透着几分认命般的惨淡。 “能到你的一半么?” 昂热看着他。 雨水顺着他金丝眼镜的边缘滑落。 “不知道。” 昂热淡淡开口。 他抬起右手,指尖的西装袖口处,被划开了一道细微的裂口,渗出一丝极淡的血线。 “不过,能伤到我。” 昂热看着那道血痕,语气里透出了一丝罕见的温和。 “说明你长大了,阿贺。” 犬山贺愣愣地看着那道浅浅的血痕。 雨水砸在他的脸上。 “哈……” 他忽然自嘲地笑了。 “我都老得快死了,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 “在老师你的眼里,才算是长大了么?” 不远处。 黑色的车队去而复返,刺目的车灯撕开雨幕。 荷枪实弹的蛇岐八家精锐冲下车,就要拔枪。 “退下!” 犬山贺坐在泥水里,声音冷硬如铁,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精锐们僵在原地。 “你们去吧。今夜的任务继续。” 犬山贺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记得发文,代我向政宗先生道歉。但这些是我的私怨,我必须解决。谁也不准插手。” 车队沉默了片刻。 最终只能领命,缓缓退去,消失在夜色中。 …… 半小时后。 新宿街头某处不起眼的拉面摊位前。 防雨布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锅里的浓汤咕噜噜地翻滚着,白色的雾气模糊了视线。 两个加起来快两百岁的黑道头目与屠龙领袖,就这么毫无形象地坐在简陋的塑料凳上。 拉面师傅围着白色的头巾,沉默地在雾气中煮面。 他的面庞英朗,虽然苍老,却透着一股刀劈斧凿般的坚毅。 他一言不发,只是有条不紊地将面条捞出,沥水。 “说说看。” 昂热掰开一次性木筷,声音在白雾中显得有些随意。 “我选的新人们,怎么样?” 犬山贺端起面前的清酒,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 他放下酒杯,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波澜。 “还能怎么样。” 犬山贺苦笑了一声。 “那个路明非,可是给我们樱国分部添了很大的麻烦啊。” “但也真是……何其耀眼。” 老人的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惊叹。 “耀眼到,他身侧的那三个绝顶优秀的年轻人,在他面前,竟然都黯然失色,没有了光芒。” “以至于到现在,我脑子里哪里还记得首席以外的人。” 犬山贺捏着酒杯,想起了在源氏重工的检修通道里,那个单手格住他七阶刹那的少年。 “不过啊。”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幽深。 “那样的少年,他在通道里,轻描淡写地说我执念太久,放不下。” 犬山贺看着昂热,扯了扯嘴角。 “可我看啊。” “他那样的家伙,才是真正的执念太深。深到根本看不见尽头。” 昂热夹起一筷子拉面,停在了半空。 执念太深,没有尽头吗? 老人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深邃的赞赏。 “很贴切的评价。” 昂热将面送入口中,咀嚼咽下。 “他一向如此。我十分中意。” “那样的少年,为了走到他想要的地方,势必会做出许许多多、打破常理的事。” 昂热端起酒杯。 “我非常期待。” 犬山贺看着昂热。 看着这位教导了自己大半生的老师。 若说寂寥与执念, 眼前这个人,比自己却要深了太多太多。 犬山贺翻阅过眼前这位的资料。 男人老得远比其他人要慢, 就像他的言灵“时间零”那样,将岁月都冻结在了体内。 资料里的照片,记录了他的一生。 第一张照片是在伦敦。 那时的昂热个子不高,刘海飞扬。像只目光警觉、随时准备炸毛的小猫,被身材敦实的主教一把抓着命运的后脖颈。 那时的他,有少年的浪荡稚嫩,有意气风发,也有柔软温柔的一面。 而后,剑桥时期。 他穿着考究的学士袍,帅气得不可方物,想来非常的受欢迎, 在叹息桥前,和那些戴着遮阳帽的女学生们合照,他戴着高顶礼帽,笑容明媚。 再到鹰国海军之时。 一身白色的海军制服,一如既往的英俊挺拔,却多了几分铁血的肃杀。 可战后呢? 他永远穿着笔挺的黑西装,口袋里总是塞着一朵娇艳欲滴的红玫瑰。 像是在参加一席永远不会结束的葬礼。 他就这样往前, 在时光的寂寥之中, 不断地往前。 成为过这样那样的人, 在意或是无意地,抛下那些曾经跟他并肩作战、或者开怀畅饮的人。 目睹着或者无视着他们的离去, 继续孤身前行。 犬山贺常常想, 很难想象有人能够忍受如此漫长的孤独。 死亡于他而言,大概才是最后浪漫或是遗憾的落笔。 对这样的人来说, 死,远比活着要简单得多。 支撑他活下去的,依旧只有那个执念…… 复仇! 向龙,向神。 他就像留在了过往时代的厉鬼,终其一生,只为了做这一件事。 “老师。” 犬山贺倒了一杯酒,轻笑了起来。 “你这次亲自来樱国,是为了向我炫耀你找到了新的屠刀吗?” 他看着昂热。 “还是向我炫耀,你现在有了更好的传人了?” 昂热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着犬山贺,摇了摇头。 “不。” 老人目光平淡, “我喜欢且热衷这么做。但我还没这么肤浅。” “他会改变世界。” 昂热看着碗里的热汤,语气笃定。 “我知道。” 他转过头,看向外面的雨夜。 “而此行前来啊……其实本不该需要我掺和的。可有人执意要来,说是要观望观望那少年。” 昂热转过视线,对上犬山贺的眼睛。 金丝眼镜后,老人的目光难得地透出了几分温情。 “而我,只是想着许久没见你了。” “所以,来看看你。” “……” 犬山贺愣住了。 他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浑浊的眼底,竟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层细碎的泪光。 他赶紧低下头,借着辛辣的酒意掩饰自己的失态。 “这种肉麻的话……” 犬山贺放下酒杯,声音有些发颤,嘴硬道。 “你还是少对我说。” “说不准哪天,我就死你前面了。” “哈哈哈哈——” 昂热大笑起来。 两人碰杯,吃面,喝酒。 一如当年。 拉面师傅站在热气腾腾的铁锅后,继续沉默地做着拉面,不语。 喝了两杯。 犬山贺想起昂热刚才的话。 “那个人是谁?” 犬山贺皱了皱眉, “虽然有探查机密的嫌疑,但我还是很好奇,是谁执意要来观望他?” 昂热端着酒杯,没有说话,只是朝着雨幕中偏了偏头,喏了一声。 “嗒,嗒,嗒。” 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从不远处的积水中传来。 一个犹如铁塔般高大魁梧的老人,撑着一把黑伞,缓步走入了路灯的光晕中。 他穿着考究的风衣,肌肉将布料撑得高高鼓起,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犹如远古暴龙般的恐怖威压。 老人走到拉面摊前,收起黑伞。 他冷冷地看了一眼昂热,声音犹如洪钟般低沉。 “校长这话就不对了。” 他站在那里,目光扫过这简陋的摊位。 “想见的,分明还有一人。” 犬山贺愣了愣。 他看着眼前这个秘党的传奇人物。 这位爷怎么来了…… 嗜龙血家族的首领,绝对暴戾的铁血派, 嗜龙血者贝奥武夫! 他们樱国,光是一个路明非,如果上杉家主不出手,怕是就敌不过。 怎么值得让这两个老头子,齐聚在这东京街头? 就在此时。 他发现,昂热和贝奥武夫的目光,并没有看他。 这两人,竟齐齐看向了一个方向。 “……” 雨夜的冷风吹过,卷起锅里的白雾。 拉面摊后,那个系着白头巾的老人,放下了手里沥水的漏勺。 他擦了擦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们……” 拉面师傅看着这三个黑道巨擘与屠龙领袖。 “都看我做什么?” 第34章 “本来想直接把你拐跑。” .... “看你可爱呀。”路明非戳了戳旁边姑娘的脸蛋。 “哦...”绘梨衣眨了眨眸子,继续垂眸看着手上的东西。 夜色深沉。 两人此时靠坐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 绘梨衣挨着他坐着,双腿蜷起。 路明非就垂眸看着靠在自己肩头、正把玩着那个轻松熊挂件的红发少女, 她另一只手正戳着路明非手机屏幕上的消除小游戏。 “叮!叮咚!” 连击的音效在安静的房间里响个不停。 头发早就吹干了,柔顺地披散在肩头。 那本《公主与勇者与恶龙》的绘本也端端正正地放在了床头柜上。 但这位公主殿下,显然没有半点要睡觉的意思。 精神得很。 “还不困?” 路明非打了个哈欠,偏头看着她。 绘梨衣摇了摇头,目光依旧盯着手机屏幕,手指飞快地划动。 “其实。” 少年单手撑着下巴, “之前晚上从游乐园出来的时候,我是打算直接开车走长途的。” 绘梨衣手里的动作停了停。 她仰起小脸,暗红色的眸子里透出几分疑惑,静静地看着他。 “本来想直接把你拐跑。” 路明非扯了扯嘴角,笑意温和, “开一晚上的车,带你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去看海。” “不过……” 他伸手捏了捏她柔软的脸颊, “看你当时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就算了。” “……” 消除游戏的音效戛然而止。 绘梨衣愣住了。 去看海。 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少女清澈的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落满了漫天的星光。 她猛地坐直了身子,连那个贴着标签的轻松熊都顾不上了。 连手机都不要了,随手扔在被子上。 一把抓起旁边的硬壳小本子,拔下笔帽,刷刷写下几个大字,直接举到了路明非眼前。 【现在就去!】 她把本子举到路明非面前,眼神亮晶晶的,透着毫不掩饰的迫不及待。 似乎生怕路明非反悔,她又伸出另一只手,死死地拽住了他的衣角,轻轻地晃了晃。 “……” 路明非看着那张写着大大的感叹号的纸条。 又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现在?”他挑了挑眉, “外面天都是黑的,开车要好久呢。” 绘梨衣用力地点了点头。 她又写下一行字: 【不困。想去。】 又丢开本子,伸出双手,死死拽住了路明非的衣袖。 轻轻地晃了晃。 暗红色的眸子里写满了期待与执拗,还有那么一丁点、生涩的撒娇意味。 路明非看着她这副模样,有些动摇了。 她盯着他,粉嫩的唇瓣微抿,生涩的嗓音极轻地溢出: “明……” “想去...” 带着几分软糯的撒娇,固执得像个讨要糖果的孩子。 路明非败下阵来。 “行。” 少年站起身,顺手将她也拉了起来。 “走,带你去看海。” “去换衣服。多穿点,海边风大。” 绘梨衣眼睛弯成了月牙,用力地点了点头。 ... 深夜出发。 黑色的阿斯顿马丁犹如一道幽灵,滑出了道路。 雨已经停了。 柏油路面湿漉漉的,倒映着道路两旁昏黄的路灯。 跑车驶上了高速公路。 深夜的高速上,车辆极少, 只有偶尔擦肩而过的重型货车,带起一阵沉闷的风声。 路明非单手搭着方向盘,熟练地拨动换挡拨片。 阿斯顿马丁犹如一道黑色的幽灵,向着远离东京的偏远海岸线极速狂飙。 目的地,四国。 那里有一个宁静的海滨小镇,叫梅津寺町。 车厢内开着暖气。 舒缓的八音盒曲调在封闭的空间里缓缓流淌。 绘梨衣完全没有一点倦意。 她趴在车窗玻璃上, 暗红色的眸子睁得大大的,新奇地看着外面漆黑却又广阔的夜色。 深夜的风景,其实并没有白日里那么绚烂。 大片大片的黑暗,连绵的山影,偶尔掠过几盏孤零零的路灯。 但对她来说,这些都是截然不同的、全新的世界。 跑车驶上一座跨海大桥,漆黑的海面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巨大的钢索在车窗外如拉满的弓弦般向后掠去。 远处海面上的航标灯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她就会回过头,轻轻扯一下路明非的袖子,指着那光点给他看, “那是什么呀..明。” 路明非单手搭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中央扶手上。 “那是灯塔。给船指路的。” 他耐心地解答着。 少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继续看。 过了一会儿,跑车穿过一条长长的隧道。 隧道里明黄色的灯光飞速倒退,像是一条时光的流光隧道。 绘梨衣又像只小猫凑过来,小声问, “我们要开多久?” “大概几个小时吧。” 路明非握着方向盘,语气平缓。 “天亮的时候,就能看到海了。” 绘梨衣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她转过身,重新趴回车窗边,看着外面。 玻璃上倒映着少女明媚的侧脸。 她伸出手指,在起了一层薄雾的车窗上,认真地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夜风顺着微微降下的车窗缝隙灌进来,带着几分冷意, 引擎发出低沉有力的咆哮,撕裂了深秋的夜风。 黑色的跑车犹如一柄利刃,劈开沉沉的夜色,向着远离东京的偏远海岸线疾驰。 车子一路向南,驶出了关东,跨过了濑户内海的跨海大桥。 渐渐地,城市的霓虹被彻底甩在了身后。 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海岸线,和越来越清晰的海浪声。 “哗——啦——” 咸湿的海风灌进半降的车窗。 “快到了。” “嗯!” 绘梨衣深吸了一口气,眼睛闭上又睁开,像是在努力记住这种属于大海的味道。 .... 不久后,路明非看着前方逐渐显露轮廓的小镇。 天际的尽头,那片浓墨般的黑暗已经开始微微泛起了一层鱼肚白。 快要天亮了。 跑车驶入梅津寺町。 这是一个很小、很安静的镇子。 没有东京那种压迫感极强的摩天大楼,只有沿海而建的低矮和式木屋。 街道很窄,两旁种着些叫不出名字的树,在晨风中沙沙作响。 路明非将车停在了靠近海边的一处空地上。 第35章 可是,明来找我了。 引擎声停歇,车厢里安静了下来。 路明非转过头,身边的姑娘已经睡沉了。 她蜷缩在副驾驶宽大的真皮座椅里,呼吸平稳。随着胸口的轻微起伏,暗红色的发丝在脸颊边微微颤动。 路明非伸出手,用食指轻轻戳了戳她柔软的脸颊。 他倒是想让她继续睡。昨晚在东京折腾了那么久,又开了一夜的车,小姑娘早就累坏了。 但视线越过挡风玻璃,远处的海平面上,那片浓墨般的黑暗已经开始微微泛起了一层鱼肚白。 日出快出来了。 要是让她就这么睡过去,等醒来看不到这趟旅行心心念念的“世界尽头”的日出,她大概是不会发脾气的,但肯定会抱着那个小本子,低着头,生自己的小闷气。 “醒醒,小懒猪。” 路明非捏了捏她的脸蛋,“太阳要出来了。” 绘梨衣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暗红色的眸子里蒙着一层清澈的水汽。她下意识地蹭了蹭路明非的手指,像只刚睡醒的猫。 “啪嗒。” 路明非推开驾驶座的门,跨了出去。 海风迎面扑来,带着秋日清晨独有的咸腥与料峭寒意。 他绕到另一边,替绘梨衣拉开车门。在少女探出身子的瞬间,路明非顺手将自己那件宽大的黑色风衣抖开,披在了她的肩上,将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走吧。” 他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将那只微凉的小手握进掌心。 两人穿过一条铺着碎石的安静小道。 路明非带着绘梨衣去向不远处的小镇。 小镇入口的牌子上,用略显斑驳的字体写着“梅津寺町”。 走入镇子,时间仿佛在这里放慢了脚步。街道还保留着上世纪五十年代的风貌,两边都是低矮的木质和式屋,商家门前挂着蜡染的蓝色幌子,在海风中微微飘动。 偶尔能看到几栋现代建筑,也不过是两三层的小楼。错落的建筑之间,种着一丛丛的晚樱,树叶在晨风中沙沙作响。 如果是这个时候的东京街头,必定已经是熙熙攘攘,行色匆匆的上班族挤满了地铁站。 但是在这座海滨小城,街上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只有一队戴着小黄帽、背着双肩包的小学生,排着整齐的队列从他们身旁经过,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嬉闹声。 绘梨衣从未来过这种小镇。 她看每样东西都觉得新鲜。看看木屋前晾晒的渔网,看看杂货铺门口摆放的粗瓷风铃。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拖着路明非的手,怎么都不肯走快。 路明非明明是个外国人,却对这个小镇熟门熟路得很。 他牵着绘梨衣在迷宫般的小街巷中钻来钻去。只是没走几步,他就会感觉到手上一紧。回过头,就发现自家公主殿下又停下了,正呆呆地站在这样那样的店面前。 或者是盯着刚出炉的鲷鱼烧,或者是看着手工艺人雕刻的木偶,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写满了“想要”,却又乖巧地不开口。 路明非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折返回去。 于是一圈走下来,路明非的手里已经塞满了许许多多她感兴趣的东西。热腾腾的红豆饼、粗布编织的香囊,甚至还有一个丑萌的木雕达摩。 然后,路明非拉着绘梨衣,去坐一列建在半山腰的登山电车。 车站就建在小镇神社的旁边。 车身刷着复古的红漆,铁轨顺着陡峭的山势一路向上,没入山林深处。 “在成为旅游胜地之前,梅津寺町其实是个铜矿。” 电车发出沉闷的轰隆声,缓缓启动。 路明非靠在有些掉漆的木质座椅上,看着窗外,随口讲起了这里的过去。 “那时候,这里的人大都是矿工。他们每天天不亮,就乘坐着这样的老式登山缆绳,摇摇晃晃地上山挖矿。” “后来矿挖空了。人来人往,人去人走。” 路明非语气平淡, “许多年轻人去了大城市,走了就没有再回来。这些曾经运送矿石和苦力的矿车,也就被改造成了如今的观光电车。” 清晨的这班登山车,空空荡荡,只有路明非和绘梨衣两人。 绘梨衣跪坐在木座椅上,双手扒着车窗边缘。 随着电车慢慢爬升,视野逐渐变得开阔。脚下是古朴安静的小镇,再往外,是那一望无际、正在晨曦中泛着碎金波光的辽阔大海。 她望着越来越高的景色,看得出了神。 “明……” 少女转过头,看着路明非。 她生涩地轻声开口,声音被电车的齿轮声微微掩盖。 “这个……和那晚的摩天轮……” 绘梨衣认真地组织着词汇, “是不一样的感觉。” “但……都很好看。” 电车到站。 路明非牵着绘梨衣下了车, 矿车的轨道早已锈迹斑斑,枕木间倔强地生长着枯黄的杂草。 路明非走在前面,牵着她的手,遇到陡峭难行的地方便转身扶她一把。 两人沿着废弃的轨道一路来到山崖边。 路明非双手扶着她的腰,让她稳稳地登上一块凸出悬崖的青色巨石。 朝日好似海浪般奔涌而来,瞬间填满了她的视野。 巨大的日轮已经触及了海面, 数千万吨的海水在她脚下缓缓地荡漾, 深邃的潮水在黑色的山崖下撞击,碎成一片片纯白的水花。 风吹过数万公顷的森林。 清晨远方的树林也是一片海, 苍红色与绿色交织的大海, 一层层的树梢在风中摇曳,组成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的波涛。 小城小镇沿着曲折的海岸线星罗棋布。 路明非站在她身侧,指着下方,一一给她讲那些小镇的名字。 山崖正下方是梅津寺町, 顺着海岸线稍远处的是山前町, 再远些是月下城町和松隆町。 下方镇上的小学校有些安安静静,隐约可以看见小学生穿行打闹,寂静的操场上三三两两的人影。 摩天轮在远处缓缓地旋转着,没有载客。 跟东京那座巨大的游乐场摩天轮相比, 梅津寺町的这个就小小的。 但在此刻的晨曦与朝阳中, 它显得那么特殊,巨大的影子斜斜地投在起伏的树海上。 山脚下临海的轨道上, 一列黄色的慢速列车正轰隆隆地驶过无人的小站。 路明非指着那个小站,和绘梨衣讲《东京爱情故事》的取景就是在这里。 那是一个好故事。 但路明非说, 他不喜欢那样的结局。 或许遗憾的故事结尾在文学上很好, 或许那种痛彻心扉的错过很适合他们。 但是路明非就是不喜欢, 以前的那个路明非是怎么想的,或者其他时间线里所谓的正史里那个路明非是怎么想的, 他不知道,也不在乎。 但眼前的这个路明非, 就是不喜欢。 他不接受遗憾,更不允许遗憾的发生。 绘梨衣似懂非懂地听着。 她站在巨石上,望着远处的风景。 风和海,树和云,天光和小镇的摩天轮。 少女轻声开口,声音生涩却真诚。 她说, “世界很好。有时候很温柔,有时候很美丽。 “有时候..我觉得它很近,触手可及, “有时候...又觉得它很远,遥不可及。” 她说, “我...很喜欢这样的世界。” 少女垂下眼帘,看着脚下碎裂的白色水花,声音低了下去。 “可这样的世界……” 她呢喃着, “以前...似乎不喜欢我。” 路明非没有笑,他握紧了她微凉的手。 “不会的。” “有人说,他人即世界,他人即地狱。 “可我觉得,自己和自己的身旁,就已经是全世界了。” 路明非看着她的眼睛,神色认真笃定, “身边的人喜欢自己,那就是整个世界都喜欢自己了。” 绘梨衣呆呆地看着他,试探性的小声问道, “明?” 路明非点头,理所当然地说: “我当然喜欢你了。” 他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她被海风吹乱的暗红色长发。 看着少女那渐渐亮起来的眼眸,他笑了笑。 又说, 她以后会有更多的人在身边,会有这样的朋友,那样的友人。 他一个个地数给她听,如数家珍。 说起那个总是面无表情却事事妥帖的白金发姑娘, 说起那个活泼傲娇总爱跟他拌嘴的小天女, 还有潇洒帅气一头红发的师姐, 面瘫但人其实很好的师兄, 元气活泼的小师妹夏弥, 喜欢打游戏还会请客的老唐, 以及喜欢打游戏却总是蹭吃蹭喝的废柴师兄芬格尔。 他说,都会介绍给她认识。 他说,大家都会喜欢她。 绘梨衣怔了怔。 那双暗红色的眸子里,清澈的微光一点点亮起。 她眉眼弯弯,露出了一个明媚到了极点的笑意。 “嗯。”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然后,少女反握住路明非的手,仰起脸,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其实……我说的是,世界‘以前’好像不喜欢自己。” 她轻声说,字字句句,生涩却又柔软。 “是以前哦。” “因为……” “明,来找我了呀。” 明明有着那么远的距离, 明明从来没有见过, 素昧平生。 可是,明来找我了。 劈开厚厚的墙壁,打败那些让人害怕的怪物, 在漫天的雨水里替我撑伞, 为我做了那么多那么多的事情。 少女靠在他的身边,看着漫天的晨光与潮水。 “明……” “最好了呀。” 第36章 被时代抛弃的人 朝阳完全跃出了海平面。 金色的碎光在浩瀚的海面上铺开,海浪一下下拍打着黑色的礁石,碎出雪白的泡沫。 天地一线,辽阔得让人心生宁静。 两人并肩站在青色的巨石上,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这漫天的晨光与潮水。 直到海风吹得有些凉了。 “走吧。” 路明非轻轻捏了捏她微凉的手指, “该下山了,去给公主殿下准备早餐。” 绘梨衣却没有动。 她站在巨石上,脚尖不情愿地挪了挪。 “可是……” 少女小声嘟囔着,清澈的眼眸恋恋不舍地望着那片海, “还想看……” 路明非叹了口气。 “刚才谁在电车上就肚子咕噜噜叫的?不饿了?” 绘梨衣抿着唇,纠结地看着他。 “饿……” 她声音软糯,却又反手抓紧了他的衣角, “但不想走。” 这矛盾的小心思,全写在那张白皙干净的小脸上了。 路明非无奈地笑了笑。 他单手插兜,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了手机。 退开半步,举起镜头,对准了站在悬崖巨石上、披着他黑色风衣的红发少女。 “看这里。” 绘梨衣愣了一下。 转过头。 “咔嚓。” 快门声响起。 画面定格。漫天的晨曦下,少女暗红色的长发随风飞舞,眼神里还带着一丝茫然与乖巧,背后是辽阔的江海与初升的朝阳。 “咔嚓,咔嚓。” 路明非换了几个角度,连着拍了好几张。 “好了,风景带不走,但我把你和风景一起拍下来了。” 他晃了晃手机,轻笑道, “想看随时能看。” 绘梨衣看着他的手机,眼睛亮了亮。 她小心翼翼地从巨石上踩着路明非的手跳了下来。 却没有立刻往山下走。 而是凑到了路明非身边,垫起脚尖,伸出两只小手,一把抱住了他拿着手机的那条胳膊。 “明……” 她仰着头,指了指手机的镜头。 生涩的嗓音里透着几分期待。 “一起。” 路明非挑了挑眉。 “行。” 他顺从地翻转镜头,调成自拍模式,举高手臂。 绘梨衣立刻凑了过来,小脸紧紧地贴着他的肩膀,甚至还学着电视里的样子,生涩地对着镜头比了一个有些僵硬的剪刀手。 “咔嚓。” 屏幕里,黑袍的少年神色温和,红发的少女笑得眉眼弯弯,背景是漫天的晨光。 拍了一张还不够。 绘梨衣又拉着他,换了几个姿势,连着按了好几次快门。 直到确认那小小的屏幕里,确确实实装下了他们两人的身影。 少女这才心满意足地弯起眼角。 “走吧。” 她主动牵起路明非的手,朝着山下的小道走去。 声音轻快。 “吃早餐。” ... “想吃拉面直说。” 拉面师傅停下了手里沥水的漏勺。 他扯下脖子上的白毛巾,擦了擦手。 看着眼前这三个加起来能把半个地球掀翻的老家伙,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大家都是糟老头子,这样盯着我看做什么?”拉面师傅满脸无奈。 新宿街头,秋雨初歇,积水倒映着惨白的街灯和拉面摊前升腾的白雾。 不起眼的拉面摊前,气氛却诡异得令人窒息。 第37章 他旅游得,我旅游不得? “喀啦,喀啦。” 骨骼错位的爆响在雨夜中分外清晰。 贝奥武夫双腿微沉,摆开架势。 这位年迈的嗜龙血者裸露的手臂和脖颈上,细密的白色龙鳞犹如活物般微微张合。 暗红色的龙血纹路在皮肤下鼓胀、蔓延,伴随着雨水被体表高温瞬间蒸发的嗤嗤声,白气蒸腾而起。 他站在那里,犹如一头披着人皮的太古恶龙。 曾几何时。 在卡塞尔学院的演武场上。 贝奥武夫也是摆出这般姿态,去硬撼那个单手提着连鞘墨剑的黑袍少年。 那一次,他引以为傲的纯粹暴力被生生压制,差点没能下得来台。 但那只是因为对手是个根本不讲道理的论外怪物。 世人依旧不得不承认。 除开那个叫路明非的小子。 无论新生代的精英,还是老一辈的怪物。 仅凭这具千锤百炼、沐浴过龙血的躯壳,很少有混血种能出其右。 嗜龙血的贝奥武夫,依旧是那个暴戾的战神。 风压再次逼近,连雨帘都被生生切碎。 上杉越深吸了一口气,浑浊的眼底终于闪过一丝凝重。 “老疯子!” 他身形如鬼魅般在狭窄的面摊前闪转腾挪,险之又险地避开贝奥武夫那堪比攻城锤的扫腿。 “砰!” 旁边一根碗口粗的梧桐树干被直接踢得粉碎,木屑横飞。 越师傅也不得不认真起来了。 他的双手在虚空中画着圆,以一种极度柔韧却暗藏杀机的古武卸力之法,与这头人形暴龙周旋。 两人在狭小的雨巷中交错,拳风激荡。 “昂热你个王八蛋!” 上杉越一边狼狈地躲闪卸力,一边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 “六十年没见,你特意跑来东京,带条疯狗来砸我的面摊?!” “你到底想逼我干什么!我就是个卖拉面的老头!” 不远处。 昂热安安稳稳地坐在塑料凳上,连西装的衣角都没沾上泥水。 他夹起一块叉烧送进嘴里,又端起清酒杯抿了一口。 犬山贺默默地吃着面,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那两个加起来快两百岁的怪物在雨中互殴,一言不发。 “阿越。” 昂热咽下叉烧,看着在拳风中左支右绌的老友,语气悠然。 “活动活动筋骨,对老年人有好处。” 老人放下筷子, “我来找你,只是想问点陈年旧事。” “关于皇的传承,白王血裔,还有现在的内三家。” 昂热的声音在雨夜中显得很平静,却透着股直指核心的锐利。 “砰!” 上杉越双臂交叉,硬抗了贝奥武夫一记势大力沉的重拳,整个人在泥水里滑出数米,靴底在柏油路上犁出两道白痕。 他喘着粗气,甩了甩发麻的手臂。 “放屁的传承!” 上杉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冷笑出声。 “现在的内三家?橘、源、上杉?” “怎么可能是真货!” 他看着昂热,浑浊的眼中透着一种极度悲凉的决绝与嘲弄。 “我就是这世上最后的皇了!” “为了赎罪,为了断绝这被诅咒的白王皇血。我背叛了家族,逃到这条臭水沟里苟延残喘了几十年!” 上杉越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嘶哑。 “等哪天我这把老骨头一命呜呼了,或者现在就被这疯狗打死在这儿。” “以后,这世上再也没有皇!” 雨声绵密,冲刷着街道上的泥泞。 昂热没有接话,只是端着酒杯,静静地看着他。 反倒是一直沉默吃面的犬山贺,放下了筷子。 “越师傅。” 这位樱国分部曾经的第一任分部长,用纸巾擦了擦嘴。 他看着上杉越,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笃定。 “橘家那边的底细,我说不准。” 犬山贺顿了顿,目光深邃, “但源局长,和那位上杉家主。” 第38章 迎着朝阳,步履往前 他冷声问。 楚子航收回视线。 “嗯。” 他点了点头,“他让我和你说。” 黑衣青年清了清嗓子。 下一秒。 他那张刻板的脸上,竟努力地模仿出了一丝散漫、无赖且透着股高高在上的桀骜神态。 那是独属于路明非的语气。 “正义、大义?武士道?家族?” 楚子航学着路明非的语调,一字一顿,字字诛心。 “和你心中所想的很多东西冲突吧?” “既然这么犹豫与孤寂, “那就干脆抱着你的正义溺死吧,源局长。” “……” 雨水顺着源稚生的发梢滑落。 他站在原地,浑身猛地一震。 那双淡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被人狠狠刺穿灵魂的狼狈与痛苦。 他想起了那个法国天体海滩的梦,想起了那些被家族大义碾碎的个人意志,想起了那个被关在安全室里出不来的妹妹。 源稚生彻底沉默了。 楚子航没有再多言。 带话的任务已经完成。他转过身,和夏弥并肩走入了深邃的雨巷。 同一夜。 在东京的另一处街角,恺撒和芬格尔也成功地将追兵拖入了死胡同,周旋完毕后,干净利落地收工离开。 …… 几天后。 东京的局势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动荡。 蛇岐八家的计划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在风魔小太郎和犬山贺的带领下,家族精锐如同黑色的潮水,席卷了猛鬼众在关东的各处据点。 极乐馆被查封,大量的资金链被切断,无数死侍与猛鬼众成员被当街斩杀。 战果斐然。 但与此同时。 源氏重工,醒神寺内。 一张张从外部传回来的照片,被整齐地摆在了茶案上。 照片的背景,有熙熙攘攘的浅草寺,有漫山遍野的晚樱花田,有深夜跨海的高速公路,还有海滨小镇那闪烁着微光的摩天轮。 而照片里的主角。 是那个穿着黑袍的少年,和一个不再穿巫女服、笑得眉眼弯弯的红发少女。 他们牵着手,吃着红豆饼,坐在树下看日落。 源稚生站在茶案旁。 他静静地看着那些照片。 看着照片里绘梨衣那从未有过的、鲜活而明媚的笑容。 他一言不发,彻底沉默了。 而在主座上。 橘政宗看着那些照片,那张向来和蔼的脸上,肌肉在微微抽搐。 “咔嚓。” 老人手里的青瓷茶杯,被硬生生地捏成了粉碎。 滚烫的茶水混合着陶瓷碎片,刺破了他的掌心,鲜血滴落在榻榻米上。 他怒而不发。 那头过江龙,竟然真的带着家族的终极兵器,在外面悠哉游哉地旅行。 不仅脱离了控制,更让接下来的神葬所计划,出现了致命的变数与风险。 “派人手去查。” 橘政宗扯过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血迹,声音冷得犹如坚冰。 “不论他们去哪,盯死他们。” 而另一边。 樱国海域,一处隐秘的深水港。 一座犹如海上堡垒般的巨大舰船静静地停泊在水面上。 探照灯将漆黑的海面照得亮如白昼。 无数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在甲板上匆忙穿行,重型起重机将巨大的深潜器与武器装备吊装入舱。 神葬所的下潜计划,正在如火如荼地准备着。 遥远的海岸线上,一栋建在半山腰的隐秘别墅。 夜风带着咸腥的气息吹拂。 零穿着纯白色的睡袍,安安静静地站在露台上。 少女的手里举着一副高倍军用望远镜,冰蓝色的眸子透过镜片,死死地盯着远处海面上那艘灯火通明的巨舰。 她一言不发,像是一尊没有温度的冰雕。 身后,客厅的灯光明亮。 “咔嚓,咔嚓。” 苏恩曦瘫在沙发上,一边疯狂地嚼着薯片,一边看着笔记本电脑上跳动的数据流。 她抬起头,瞥了一眼露台上的那个背影。 “喂,三无妞。” 薯片妞咽下嘴里的零食,拖长了音调,语气里透着股毫不掩饰的拱火意味。 “别看了,那是去海底打怪兽的船,又不是你家老板的婚车。” 她把一片薯片扔进嘴里。 “不过说真的。” 苏恩曦砸吧着嘴, “你家老板现在带着那位上杉家主,又是看樱花又是看海的。那小姑娘长得可是水灵得很,又单纯好骗。” 第39章 “明……以前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引擎的轰鸣声在荒野郊区的公路上回荡。 但这声音,并不是那辆黑色阿斯顿马丁的低沉咆哮。 而是一辆复古的重型机车。 那辆被苏恩曦连夜提来、价值连城的超跑,就这么被孤零零地扔在了梅津寺町的停车场里,只等苏恩曦事后派人来开走。 原因其实简单得令人发指。 在小镇闲逛的时候,绘梨衣看到了路边停着的自行车、小电驴,以及轰鸣而过的摩托车。 少女清澈的大眼睛瞬间就被那些不需要车厢包裹、能直接迎着风的两轮交通工具吸引了。 她拽着路明非的袖角,虽然没拿本子,但眼底写满了“想骑”。 路明非叹了口气。 “行。” 少年大手一挥,当即在镇上买下了一辆重型机车。 他还把接下来的行程安排得明明白白: 先骑摩托车享受荒野公路的兜风,等进了东京市区,换成轻便的小电驴穿街走巷。至于最后去和小零同学、小苏同学汇合的时候,也许可以租两辆自行车,沿着河道慢悠悠地骑过去。 说起来。 以前在卡塞尔或者执行任务的时候,小零同学总是尽职尽责地兼职着他的专职司机,而小苏同学则像个不知疲倦的投喂器,包揽了他的衣食住行。 出来玩了一趟,总不能空着手回去。 总得带些特产和小礼品犒劳一下她们。 而之所以会在这个偏僻的海滨小镇选礼品。 也是因为昨天傍晚的一件小事。 ... 路明非牵着绘梨衣在小镇的商店街闲逛时。 少女走着走着,忽然在一家卖手工杂货的旧商店门前停下了脚步。 她就那么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橱窗里琳琅满目的小物件,一动不动。 “想要什么?” 路明非停下来,看着她, “怎么不和之前一样直接跟我说?” 绘梨衣咬了咬下唇。 她松开牵着路明非的手,摸出小本子,一笔一划写得极慢。 【在考虑,明喜不喜欢。】 她举起本子,暗红色的眸子看着他,又飞快地翻过一页。 【明对我很好很好。】 【所以,我也要对明很好。】 【要还礼。】 那是她第一次在这个世界里,学会了“给予”与“回报”的概念。 因为得到了这世上独一份的偏爱,所以这只笨拙的小兽,也想把自己觉得最好的东西捧出来,献给那个带她走出铁笼的人。 路明非看着纸条上的字,又看着那张满是认真的小脸。 他怔了怔,眼底泛起了一抹温柔的光。 “好。” 于是乎。 在这个并不繁华的小镇里,两人穿街走巷, 在那几家为数不多的小店里挑挑拣拣,逛了很久。 绘梨衣听说路明非也要给友人送东西,帮忙挑选,挑得比给自己买衣服还要认真。 而路明非给零选了一把精致的发带,给苏晓樯挑了一串红色的风铃, 给诺诺选了漂亮的挂饰,还有夏弥、薯片、长腿、亚纪师姐……每个人都挑了不一样的小礼品。 至于师兄、老唐、芬格尔和小康、小芬等男生们…… 男生总是比较随便的,也着实难挑。 两人对着一堆小物件面面相觑了半天,绘梨衣捏着下巴一起冥思苦想, 最后什么也没选出来。 就选了一些雨伞啊之类比较实用的东西。 而那天夕下的时候。 两人离开小镇前,又去海边看了一次海。 晚风吹拂而过,卷起海浪的白沫。 风色之中,带着海潮的咸腥与落日的余温。 绘梨衣站在红色的落日余晖中,双手背在身后。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伸出手, 将那个在杂货店里看了很久、最后偷偷买下的小盒子,双手捧着,递到了路明非的面前。 盒子里,那里面,是她瞒着他,在手工店里偷偷刻了很久的一枚雕刻着不知名小兽的木质御守。 上面用有些歪斜的刀工,刻着“路明非”和“平安”两个词。 那是她心心念念,选了最久的礼物。 路明非接过那个御守,当着她的面,随手系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木质的小兽与沉重无光的墨剑撞在一起,发出一声轻响。 …… 思绪收回。 公路两旁,是大片大片的麦田。 偶尔有几株向日葵和狗尾草在风中摇曳。 摩托车慢慢地开着。 后面挂着几个箱子,都是绘梨衣自己带出来的东西,路明非给她买的东西, 不过现在标记都改成了他们共同的东西:明&绘の... 迎面拂来的微风。 绘梨衣坐在后座,双手从后面紧紧地环抱着路明非的腰。 小脸轻轻贴在他的背上,听着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道路两旁,是没有尽头的荒野。 毛茸茸的狗尾草在风中摇晃,大片大片金黄色的向日葵向阳而生,更远处,是随着秋风起伏的麦田。 “明……” 风中,传来少女生涩却轻软的声音。 路明非微微偏头,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些许车速。 “嗯?” “我……可以问吗?” 她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里透着几分试探。 “想问什么都可以。” 路明非笑了笑,声音在风中显得很稳。 身后的少女沉默了一小会儿。 她收紧了抱着他腰的手臂。 “明……以前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也有很多怪兽吗?明是不是每天都要驾驶高达去打它们?” 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 很多东西都是从动漫和游戏里拼凑出来的认知。 她无法想象,眼前这个宛如无所不能的勇者般的少年, 过去是生活在怎样的世界里。 是不是也像动漫里的主角一样, 从小就经历着波澜壮阔的冒险? 摩托车在公路上平稳地行驶。 路明非哑然失笑。 “没有怪兽。” 他看着前方延伸的公路,扯了扯嘴角,语气温柔。 “我以前住的地方,只是一个很普通、很拥挤的南方小城。没有高达,也没有魔法。大家每天都要早起去上学,或者去上班。” “那……” 绘梨衣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 “明以前,是很厉害的勇者吗?有很多人喜欢明吗?” 路明非听着这个问题。 脑海里闪过那些在叔叔婶婶家的日子,闪过天台上那个无所事事的下午,闪过陈雯雯的白裙子和赵孟华的冷笑。 他没有觉得难过,只是有些释然。 “不是勇者。” 少年摇了摇头,语气散漫。 “以前的我,大概是会虚度很多光阴、无所事事的庸人。成绩不好,也没什么朋友。每天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去网吧打游戏,或者在天台上发呆。” “没有人觉得我很厉害,也没有很多人喜欢我。” 背后安静了一会儿。 绘梨衣似乎在努力消化这些和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样的信息。 过了一会儿。 她贴着他后背的脸颊,轻轻地蹭了蹭。 “可是……” 少女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执拗。 “明很厉害。明会保护人,会打败坏人。 “明就是勇者。” 她紧紧地抱着他,像是在宣告某种绝对的真理。 第40章 “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嗯,谢谢你,” 路明非柔和的笑了, “我的公主殿下。” 绘梨衣本来想习惯性的说自己不是公主殿下,但看着他的脸庞,也轻轻的笑了笑, “嗯。” “说起我以前的生活啊……” 路明非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飘忽,却很温柔。 “其实一点都不精彩。” “没有恶龙,没有魔法,也没有什么随时准备拯救世界的任务。” 他慢慢地说着,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而平凡的故事。 “我住在一个南方小城里。那地方每年都会下很长很长的雨。我住在一个很小的房间里,每天最常做的事,就是坐在电脑前打游戏。” “或者是去街角的网吧,花上几块钱,打一下午的星际争霸。” 绘梨衣愣了愣,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以前是个很衰的人。在学校里没什么存在感,成绩一般,体育也不行。” 路明非扯了扯嘴角,笑意里带着几分对过往的释然。 “别人去参加聚会,去旅游,我就只能坐在马路牙子上,看着天上的云发呆。” “或者在下雨的时候,打着一把破伞,去超市买打折的便当。” “很无聊,也很平凡。” 少年微微偏头,声音被风送到少女的耳畔。 “和你想的那些动漫里的主角,完全不一样。对不对?” 后座上。 绘梨衣沉默了很久。 她想象不出那种平凡的生活,想象不出那个坐在马路边发呆的少年。 因为在她眼里,他是那个从天而降、无所不能的SakUra。 但她能听懂他声音里的那份孤独。 那是一种她曾经无比熟悉的、被世界隔绝在外的孤独。 她把小本子塞回口袋里。 没有再问。 少女只是伸出双手,将环着他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 那张白皙柔软的小脸,用力地贴在少年的脊背上。 隔着单薄的衣料,她想用自己微弱的体温,去捂热那个曾经在南方小城里孤独发呆的影子。 路明非感受着背后传来的温热与力度。 他握着车把的手微微紧了紧。 迎着前方的风,少年嘴角的弧度渐渐扩大,化作一抹温和而笃定的笑意。 “不过。” 路明非轻声开口,声音平稳而清晰。 “那都是以前了。” 摩托车加速,穿过金色的麦田。 “现在,我觉得这样的生活就很好。” “而且……” 他顿了顿,轻声道, “现在,我也不再是一个人了。” 风穿过向日葵花田,卷起细碎的金光。 绘梨衣闭着眼睛,靠在他的背上,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月牙。 她轻轻地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像小猫一样的鼻音。 “嗯。” 引擎声在荒野上回荡,载着那几个贴着“明&绘”标签的箱子,一路向着远方的城市驶去。 .... 风吹过麦田,发出犹如海浪般的沙沙声。 绘梨衣把脸埋进少年的后背里,将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明……” 她轻声呢喃,声音融化在呼啸的风里。 “以后,我都陪着你。” “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 天色向晚。 道路前方,一个孤零零的拉面摊支在公路旁的空地上。 防雨布搭起的小棚子,一盏昏黄的红纸灯笼在风中摇晃,上面写着“拉面”两个字。 “你们两位,吃拉面吗?” 摊位后,一个扎着白头巾的老人拿着漏勺,冲着驶近的摩托车挥了挥手,笑容满面。 路明非捏住刹车,摩托车在路边稳稳停下。 少年单手撑着车把,抬起眼帘,目光越过昏黄的灯光,落在那个拉面师傅的身上。 “……” 那一瞬。 路明非瞳孔深处淡淡赤金流光悄然掠过。 他的目光微微一凝。 预兆之中的残影里,他从未见过眼前这个卖拉面的老人, 毕竟预兆是以某人为第一视角,并非全知全能, 但他的直觉却在告诉着他什么。 这个老头..有些不一般。 而且他似乎隐隐的看这老头...有些不忿。 路明非微微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绘梨衣。 “想吃吗?” 绘梨衣从他背后探出脑袋,看着那口冒着腾腾热气的大锅。 少女用力地点了点头。 她有很多很多东西都没有吃过,对于外面世界的一切,她都充满了好奇。 “行。” 路明非跨下摩托车,顺手将绘梨衣也抱了下来。 两人走到拉面摊前,在简陋的塑料凳上落座。 “两碗豚骨拉面。” 路明非随口点单,单手插兜,姿态散漫地靠在桌边。 “好嘞!稍等,马上就好!” 老人手脚麻利地抓起两把生面,丢进翻滚的高汤锅里。 汤锅里水汽蒸腾,模糊了老人的面庞。 他一边用长筷子搅弄着面条,一边笑眯眯地抬起头,目光在路明非和绘梨衣身上来回打量。 黑袍的少年,红发的少女。 “看你们这年纪,还在念书吧?” 越师傅一边沥水,一边像个最寻常的市井老头般,含笑着套起了近乎。 “这大晚上的,骑着摩托车跑到这么偏的地方来。” 他将两碗热气腾腾的拉面端到两人面前,顺手把切好的叉烧和半熟蛋铺好。 “怎么?” 老人将抹布搭在肩上,双手撑着摊位的木板,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绘梨衣那张白皙干净的小脸上,眼底却微不可察地闪过一丝波动。 “小两口吵架私奔了?” 越师傅笑呵呵地问, “还是说,瞒着家里的大人,偷偷跑出来兜风的?” “为什么不回家啊?” 路明非拿起一次性木筷,掰开。 他没有急着吃面,而是抬起眼眸,看着眼前这个满脸八卦的老人。 “私奔算不上。” 少年笑了笑, “只是那地方管得太严,规矩又多。待着没意思,就带她出来转转。” 路明非将面前那碗面里的葱花仔细地挑到一边,把面推到绘梨衣面前,又把她碗里的那份拿了过来。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看向拉面师傅。 “大叔这摊子支得够偏的。” 路明非夹起一筷子面条,似笑非笑。 “在这种荒郊野外卖拉面,一天能见到几个人?这生意,怕是不好做吧。” 越师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看着路明非那种熟练照顾女孩的动作, 又听着那句不咸不淡的反问。 老人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了一下。 昨晚在新宿的雨夜里,昂热那句带着几分戏谑的嘲弄,毫无征兆地在脑海中回荡起来。 越师傅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个正低着头、乖乖吃面的红发少女身上。 暗红色的长发,干净得像是一张白纸的眼神。 老人的呼吸,在水雾的掩盖下,微微变得有些急促起来。 第41章 “那确实,更是罪该万死。” “大叔。” 路明非咽下嘴里的面条,放下筷子。声音在咕噜噜的沸水声中显得很随意。 “五脏六腑受过那么重的伤,都不考虑关摊休养几天吗?” 越师傅拿漏勺的手猛地一滞。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讶异。 他昨夜确实挨了极重的一拳,甚至肋骨都断了几根。 但毕竟是皇血的混血种,恢复能力是有的,而且他自认掩饰得很好,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刻意压平了。 这个过路的年轻人,怎么一眼看穿的? “休养?” 越师傅很快掩饰了眼底的波澜。 他自嘲地笑了笑,拿起脖子上的白毛巾擦了擦手,语气沧桑。 “没什么好休养的。老东西嘛,该死的时候就当死。” 他看着锅里翻滚的浓汤,声音低沉了下去。 “或者说……我这种人,早就死在很久很久以前了。现在的每一天,不过是背着悔恨,在这里苟延残喘罢了。” 路明非单手撑着下巴说着, 少年偏过头,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巾,自然地替旁边吃得鼻尖冒汗的绘梨衣擦了擦溅在脸颊上的汤汁。 然后,他重新看向摊位后的老人。 “苟延残喘这种事,也是有讲究的。” 路明非语气平淡,甚至透着几分散漫的刻薄。 “死的太早,什么也没做,留下一堆烂摊子,遭人唾弃。” “若是死的太晚,活了那么久……如果也还是什么都没做。” 路明非眼帘微垂,眼神平静得有些发冷。 “那确实,更是罪该万死。” 越师傅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黑袍少年, 仿佛被人狠狠抽了一记耳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那些沉寂了六十年的负罪感,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 直截了当地剥开了血痂。 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毫无留情地捅进了他这六十年的逃避与自责里,将他那点可笑的“赎罪”撕得粉碎。 什么都没做。 罪该万死。 然而,还没等越师傅从这句诛心之论中缓过神来。 路明非却没有理会他的震惊,只是抽出两张纸巾,替绘梨衣擦了擦溅在桌上的汤汁。 “不过。” 少年将纸巾揉成一团,随手扔在一旁。 他抬起眼帘,目光轻飘飘地落在越师傅的胸口。 “大叔,你还是去治一下比较好。” 路明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毕竟,贝奥武夫的拳,很重的。” “……” 拉面摊前,只有风吹过荒野公路的猎猎声。 越师傅整个人僵在了原地,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一眼看穿暗伤也就罢了。 可他竟然连是谁打的,都一清二楚! 这小子的敏锐程度,已经到了这种骇人听闻的地步了吗? 就这样一口报出那个老疯子的名字,就简直是见鬼了! 那可是秘党最极端的嗜龙血者! 一个远在欧洲、行踪诡秘的铁血煞神! 这小子不仅认识,甚至还对那老疯子的拳力门儿清?! 而且…… 越师傅眼角狂抽,胸口那阵熟悉的闷痛伴随着一股邪火猛地涌了上来。 为什么又是这种居高临下的语气?! 昨晚刚被昂热那个老王八蛋和贝奥武夫那条疯狗轮番羞辱了一顿,被骂是懦夫和废物。 今天大半夜跑出一百多公里来摆个清净摊, 就想看看能不能遇到那位被带走的上杉家的姑娘, 居然又被一个十九岁的小鬼指着鼻子教训了一通! 还嫌他死得太晚什么都没做罪该万死? 这群混蛋是商量好的来排队踩他脸的吗?! 路明非倒是不在意越师傅那仿佛活见了鬼一样的表情。 他拿起筷子,继续慢条斯理地挑着碗里的面条。 能看穿这老头身上的伤,真不是因为他会什么悬丝诊脉的绝学。 纯粹是因为,那股子残留在老人体内的、蛮横霸道且充满暴戾龙血气息的暗劲,他简直太熟了。 不久前在卡塞尔的演武场上,那个嗜龙血的老疯子,可是结结实实地用同样的拳头跟他对轰过的。 那种恨不得把人连皮带骨一起碾碎的狂暴拳风,世上找不出第二家。 这老头挨了那么重的一拳还能安稳地站在这儿煮面,底子厚得惊人。 “讳疾忌医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路明非咽下面条,看着依旧僵在原地的越师傅,语气平缓。 “如果苟延残喘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想通了,打算去做些什么了。” 少年端起瓷杯,喝了一口温水。 “结果还没来得及做,就先把自己给折腾死了。” “那可就太遗憾了,大叔。” 旁边,绘梨衣正咬着半截面条。 少女眨了眨清澈的暗红眸子,目光在路明非和拉面师傅之间来回转了两圈。 听得云里雾里。 她咽下嘴里的面汤,放下筷子。因为有这个卖面的陌生大叔在场,她谨记着不能随便开口说话的规矩。 少女熟练地从口袋里摸出硬壳小本子,拔下笔帽,刷刷写下一行字。 然后她凑近了些,轻轻扯了扯路明非的袖角,将本子举到他眼前: 【你们在说什么?】 路明非还没开口。 拉面摊后的越师傅倒是先抓住了机会。他看着这个近在咫尺、红发暗眸的少女,心底那种难以言喻的血脉悸动让他有些发酸,又有着一种莫名的亲近感。 “小姑娘。” 越师傅拿着漏勺,指了指路明非,露出一副受尽委屈的老农模样,开始告状。 “我们在说,你旁边的这个年轻人,实在是太不厚道了。” 老头子叹了口气,喋喋不休, “大半夜的,我一个孤苦伶仃的老头子在这里煮面做生意容易吗?他倒好,一坐下来就揭我的伤疤,说话字字带刺,一句比一句难听。” “你看看他这副嚣张的做派,跟长辈说话连点基本的礼貌都没有。你跟着他,平时没少受委屈吧?” 越师傅一边说,一边试图从少女的眼睛里寻找一丝共鸣,甚至哪怕是一丁点的同情。 然而。 绘梨衣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就像是根本没有听到那个摊位后的老头在说话一样,视线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路明非的侧脸。 少女只是举着本子,固执地等在路明非面前,清澈的眼底只倒映着黑袍少年的影子。 仿佛这世上,除了眼前这个人,其他的杂音都不配进入她的耳朵。 “……” 越师傅的喋喋不休戛然而止。 老人举着漏勺,僵在原地,讨了个没趣。 他看着少女那完全无视自己的姿态,心里没来由地一阵酸苦与憋屈。 路明非看着越师傅那副吃瘪的老父亲表情,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转过头,看着绘梨衣,伸手在那头暗红色的长发上轻轻揉了揉。 “没什么。” 少年语气温和,随口胡扯, “大叔在跟我抱怨,他前几天被一条外国来的疯狗给咬了。我只是提醒他,被疯狗咬了要记得去治治,不然容易出大事。” 绘梨衣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乖巧地点了点头,收起本子,重新拿起筷子继续低头吃面。 “噗——咳咳咳!” 摊位后,越师傅差点被这句“外国来的疯狗”给呛死。 他瞪着路明非,咬牙切齿,却又无法反驳。因为贝奥武夫那个嗜龙血的老不死……还真他妈就是一条从欧洲来的疯狗。 很快。 两碗热气腾腾的豚骨拉面被扫了个干净。 路明非站起身,从口袋里摸出几张大额的日元纸币。 “啪。” 纸币被随手压在空荡荡的面碗底下。 “面不错。不用找了,当是给大叔你的医药费。” 路明非单手插兜,牵起绘梨衣的手,转身向着停在路边的重型机车走去。 黑袍在夜风中微微翻卷,没有丝毫要多留的打算。 看着两人即将没入夜色的背影。 越师傅握紧了手里的白毛巾,深吸了一口气。 那双浑浊的眼眸中,最后一丝市井老头的伪装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埋了六十年的、属于一代黑道至尊的冷厉与凝重。 他不能就这么让这小子把人带走。 “等一下。” 老人的声音在风中响起,低沉而肃杀,再无半点卖面大叔的市侩。 “小兄弟。” 越师傅隔着翻滚的水汽,看着那个背对着他的黑袍少年。 “老头子我,有几句话。” 他一字一顿, “想单独和你聊聊。” 第42章 “拜托你,好好照顾好她。” 路明非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立刻理会越师傅那骤然冷厉的语气,也没有去接那句质问。 少年只是转过身,牵着绘梨衣,重新走回了拉面摊前。 他按着少女的肩膀,让她在刚才的塑料凳上乖乖坐好。 “大叔。” 路明非单手撑着摊位的木板,指了指绘梨衣面前那个空荡荡的面碗,语气散漫得仿佛根本没察觉到空气中那剑拔弩张的杀机。 “麻烦,再给她加两个蛋。” 他敲了敲桌子,一本正经地叮嘱。 “溏心的,别煮老了。她喜欢吃那种。” “……” 越师傅握着漏勺的手僵在半空,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两下。 这小子,是真的听不懂人话, 还是故意在拿他寻开心?! 但当他低下头,对上绘梨衣那双清澈、眼巴巴望着汤锅的暗红眸子时, 老人心底那股刚刚窜起来的邪火,又莫名其妙地被浇灭了大半。 越师傅咬着牙,黑着脸,从旁边的保鲜盒里摸出两个卤好的鸡蛋,动作有些粗鲁地丢进热水里温着。 “乖乖坐这儿吃。” 路明非伸手在那头暗红色的长发上揉了一把,声音温和。 “我和大叔去那边聊几句。吃完了等我。” 绘梨衣拿着筷子,乖巧地点了点头。 路明非这才直起身,单手插兜,转头看向越师傅。 “走吧,大叔。” 他下巴微抬,指了指公路另一侧的荒草地。 “去那边聊。” …… 夜风穿过荒野,卷起半人高的枯草。 距离拉面摊十几步外,昏黄的灯光已经变得十分微弱。 越师傅停下脚步。 老人转过身,那双浑浊的眼眸在黑夜中死死地盯着路明非的脸。再无半点市井煮面老头的佝偻与市侩,脊背挺得笔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猛虎气息。 “你为什么要带走她?” 老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压抑了极久的沉怒。 然而。 根本不等路明非开口作答。 越师傅猛地踏前一步,死死盯着他,语气急切而咄咄逼人: “你什么时候送她回去?” 他看的出来那个女孩血统的不简单, 那不是什么被藏在深闺里的公主,那是一件随时会崩坏、会毁灭整座城市的终极兵器。 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地把人拐出来,不仅是在引火烧身,更是在拿那女孩的命开玩笑! 荒草在风中沙沙作响。 路明非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惊怒交加的老人。 “送回去?” 少年咀嚼着这三个字,忽地轻笑了一声。 他摇了摇头。 “不让她回去了。” 路明非看着越师傅,语气平淡,却透着股斩钉截铁的笃定。 “准确来说,就那边来说,她的字典里不该有‘回’这个字了。” 越师傅愣住了。 “你疯了!” 老人咬牙切齿,压低声音咆哮, “你根本不知道她是什么!你不知道她的血统会变成什么样!你把她带在身边,是在害她!” 路明非没有理会老人的暴怒。 少年单手插兜,微微偏头,眼底那抹赤金色的流光在夜色中幽幽亮起,带着几分冰冷的嘲弄。 “那座大厦是家吗?” 路明非迎着越师傅的目光,一字一顿。 “她往后会有她的家。” “想怎么活,想怎么过,想去哪里看风景,吃什么东西。都是她自己期许、自己决定的事。” “谁也逼不了她,谁也关不住她。” 越师傅僵在原地。 他看着眼前这个黑袍少年,看着那双平静得令人战栗的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大叔。” 路明非看着他,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你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了解。” “她过的不开心的时候,你在哪里?” “她哪怕只是想看一眼外面的天空都做不到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路明非眼帘微垂,眼神渐渐变得冷厉。 “往前几十年,你躲在外头煮你的面,什么都不过问,什么都不去管。” 少年淡笑道, “现在才跳出来摆长辈的谱,质问我什么时候把她送回去……” “是不是,太晚了点?” “……” 越师傅被这番话堵得胸口发闷,一口老血差点吐出来。 他瞪着路明非,脸红脖子粗地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我……我这不是在和你商量吗!” 老头子气急败坏地指着他, “而且,你这算什么?不声不响把人带出来,你这是诱拐!是犯罪!” 路明非挑了挑眉。 “是吗?” 他单手插兜,没有反驳,而是直接转过头,看向坐在塑料凳上乖乖等他的红发少女。 “绘梨衣。” 路明非招了招手。 绘梨衣听到声音,立刻放下手里的筷子,小跑着凑了过来。 路明非指了指越师傅,语气散漫。 “这位大叔说,我这算诱拐。” 绘梨衣愣了一下。 少女微微歪着头,清澈的暗红眸子里满是茫然。 她转过头,看着路明非,然后拿起小本子: 【明……什么是诱拐?】 她举着本子,清澈的暗红眸子里满是求知欲,看看路明非,又看看越师傅。 “……”路明非。 “……”越师傅。 荒野上,夜风吹过。 路明非和越师傅同时沉默了。 两个男人面对这个缺乏常识的公主殿下,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个带有法制色彩的词汇。 路明非叹了口气。 “他的意思是,我强迫你,或者骗了你,把你从家里绑出来了。” “哦。” 绘梨衣眨了眨眸子,似乎明白了。 然后。 她转过头,看向那个拿着漏勺、满脸焦急的老头。 少女拿着小本子,认认真真地写着: 【我没有被骗。】 【我是……主动跟着明走的。】 她往路明非身边靠了靠,伸出手轻轻地抓住了少年的衣角。 【明去哪里,我去哪里。】 “……” 越师傅僵在了原地。 他看着那个抓着黑袍少年衣角的红发少女,看着她眼底那种毫无防备的依赖与笃定。 那是一种他六十年来,从未在任何人身上得到过的信任。 老头子张了张嘴。 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他还能说什么呢? 人家小姑娘自己愿意的,甚至连看都没多看他这个所谓的“长辈”一眼。 “行了。” 路明非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调出一个号码页面。 “相逢一场,面也吃了。” 他把手机屏幕在越师傅面前晃了晃, “大叔既然这么关心她,留个联系方式吧。真要是有什么事,或者你以后想吃拉面了,可以找我。” 越师傅下意识地摸出自己那部破旧的手机,互相留了号码。 做完这些。 路明非牵着绘梨衣,转身走向那辆停在路边的重型机车。 跨上车。 少年单手扶着车把,回头看了一眼还呆立在原地的越师傅。 “我们要走了。” 路明非看着他,神色平淡。 “大叔,还有没有什么想和她说的?” 越师傅浑身一震。 他看着那个已经乖巧地跨上后座、双手环抱住少年腰际的红发少女。 千言万语, 那些关于血统的诅咒,关于家族的宿命, 关于他这六十年的悔恨与自责。 在对上少女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时,全都化作了虚无。 他只是个卖面的老头, 有什么资格去说那些沉重的话? 越师傅喉咙滚动了几下。 “没……没什么。” 老人强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干涩的声音在风中颤抖。 “小姑娘……在外面,好好照顾自己。” “多吃点,好好吃饭。” 他抬起头,看向路明非,浑浊的眼底透着一股近乎哀求的郑重。 “年轻人...” “拜托你,好好照顾好她。” 路明非看着他。 “当然。”少年淡淡应道。 “轰——” 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 机车如离弦之箭般窜出,沿着荒野公路向着夜色深处疾驰而去。 越师傅站在原地。 夜风卷起地上的枯草,拉面摊的灯笼在风中摇晃。 他看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车影。 视线中。 他好像看见那后座上的少女似乎微微侧过身子。 她伸出白皙的手,在风中,冲着他轻轻地挥了挥。 越师傅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抬起那只布满老茧和烫伤的手。 隔着茫茫的夜色与风雨。 他也举起手,冲着那个再也看不清的背影,轻轻地挥了挥。 “我真是个…混账啊……” 老人站在荒野上,轻声喃喃。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空荡荡的手。 不知何时,一滴滚烫的泪水砸在了手背上,晕开了一片温热的湿意。 …… 第43章 这是何等的傲慢。 露水滴落。 清晨的薄雾笼罩着樱国幽深的海湾。 “哗啦——” 大海的波涛拍打着防波堤,卷起雪白的碎沫。 源氏重工深水港。 源稚生穿着黑色的风衣,站在巨大的钢铁甲板上。 前方,是如火如荼的人员调动与设备调试。 巨大的探照灯撕开海面的薄雾,起重机发出沉闷的轰鸣,将一箱箱高密度的炼金装备送入深潜器的舱腹。 深潜的前置准备,快要结束了。 除了负责计划总体调度的两位家主之外, 源稚生是家族最锋锐的刀刃, 也是这次行动的主力指挥。 他望着脚下翻滚的深黑色海水,脑海中却挥之不去那个雨巷中黑衣青年的话。 【正义、大义?武士道?家族?跟你心中想的冲突吧?】 【那就干脆抱着你的正义溺死吧。】 “樱。” 源稚生忽然开口。 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有些低沉。 “你觉得,我做的这些……对吗?” 站在他身后半步的樱微微抬起头。 单马尾的少女看着他的背影,眼神依旧如往常般清冷、平静。 “我不知道,少主。” “但不管对错。” “我永远会陪着您走下去。” 源稚生怔了怔。 他回过头,看着少女那张面无表情却又无比认真的脸庞。 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 他第一次遇见这个浑身是血、像只野猫一样的女孩。 【你给我吃的,我当你的漂亮女孩。】 很简单的一句话,甚至不能算誓言。 可是从那以后, 她就真的化作了他的影子,一直都在。 所以。 很多次,当他在心里描绘着那个去异国他乡的海滩卖防晒油的荒诞梦境时。 他总会下意识地觉得。 哪怕在那个与黑道、血统毫无关系的沙滩上, 他的身后,也一定会有这个单马尾女孩的影子。 他们会一起看着海, 一起招待着客人。 日暮夕阳的时候,她就会系着围裙去做饭, 然后站在木屋前,喊他回来吃饭。 就这样,慢慢地过完一辈子。 可是现在。 源稚生看着眼前翻滚的黑色海浪,心底忽然生出了一丝深深的自我怀疑。 就像绘梨衣。 他以前一直理所当然地觉得,把她关在源氏重工的安全室里,虽然限制了自由,但那是对她身体最好的保护。 每周或者每月带她出来吃一次大餐,他时不时陪她打打游戏。 他觉得,这样对她来说,就已经可以了。 可是,他从来没有认真去问过她。 她是不是真的觉得,这样真的可以?这样真的好? 而樱呢。 她一直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替他挡下明枪暗箭,替他处理尸体与血污。 “樱。” 源稚生看着她,声音轻得仿佛怕被海风吹散。 “你觉得……这样好吗?” 樱愣了一下。 少女微微偏了偏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罕见地闪过一丝疑惑。 “少主说的是哪个?” 她一本正经地拆解着这个问题。 “是放绘梨衣小姐离开好?还是去异国的海滩卖防晒油好?还是说……这次的下潜计划?” “……” 源稚生张了张嘴。 他想问得仔细一点。 想问问她, 是不是真的愿意就这样跟着他一条道走到黑, 有没有想过过普通人的生活。 但当他看着少女那双毫无杂质、仰望着他的眼眸时。 那些话,却怎么也问不出口了。 他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没什么。”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沉稳有力的皮鞋声踩在铁质甲板上。 橘政宗穿着一身黑色的羽织,在几名内卫的簇拥下,大步走到了甲板的中央。 原本喧闹的作业区瞬间安静了下来。 老人的目光扫过全副武装的执行局精锐,神色凛然而悲壮。 动员开始了。 “诸位!” 橘政宗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在冰冷的海风中回荡。 “经过这几日的血战,猛鬼众在关东的据点已被我们连根拔起,元气大伤!” “但危机并未解除!” “卡塞尔本部步步紧逼,那些过江的狂徒更是践踏了我蛇岐八家的尊严!” “今天,我们站在这里,是为了彻底埋葬那属于远古的噩梦。为了洗刷耻辱,为了家族的荣耀!” “武士的宿命,便是在血与火中斩开前路!” 随着老人激昂的语调, 甲板上的黑衣人们齐齐拔出腰间的肋差,眼神狂热, 武士道与家族的死士气概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动员结束。 橘政宗转过身,看向源稚生与负责具体计划的家主。 “此次出动的人员。” 老人神色凝重地宣布, “除了宫本与龙马两家负责技术与外围调度。” “负责下潜执行的,是家族最精锐的专员。”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冷硬, “因为上杉家主不在。我们失去了最强的破刃之人。” “所以,替代她的,是高爆高剂量的炼金矩阵炸弹。” “以及……” 橘政宗看着源稚生,一字一顿。 “我。” 源稚生浑身一震,瞳孔猛地收缩。 “老爹!您不能下潜!那下面是……” “稚生。” 橘政宗抬起手,打断了他。 老人走到他面前,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股视死如归的决绝。 “如果炸弹无法彻底引爆神葬所。那便需要有人去手动接管那些炼金矩阵。” 橘政宗看着他,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 “此次计划,无论我能不能活着回来。” “下一代的大家长,就是你了。” 源稚生僵在了原地。 他始料未及... 不。 他其实早就知道了。 早就知道老爹最终会把这副重担,死死地压在他的肩膀上。 即便他无数次地说过自己很累,即便他威胁过一旦得位就可能解散八家,去海滩卖防晒油。 但老爹依旧会传位给他。 因为老爹比谁都了解他。 他就是这样的人。 嘴上说着如何疲倦,如何不愿,心里哪怕有一万个不满。 可当家族的责任、当他自认的正义与大义真正砸下来的时候。 他还是会像个被上了发条的机器,握着刀,步履维艰地往前走。 就像是那只最后的孤独的象龟,背着沉重的龟壳,不断的往故乡爬行。 他是源家最后的家主。 他无可退却,退无可退。 “老爹……” 源稚生张了张嘴,声音嘶哑。 “轰隆——” 就在前置准备即将进入最后阶段。 下潜设备开始通电的瞬间。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从高空传来。 源稚生猛地抬起头。 下一瞬。 “轰——!!!” 浓烈至极的绯红火光,犹如一颗坠落的陨石,悍然砸在距离深潜器不足三十米的钢铁甲板上! 狂暴的高温与冲击波瞬间掀翻了周围的设备,炽热的白雾冲天而起。 【言灵·君焰】! 还未等众人从爆炸的眩晕中反应过来。 “砰!” 一柄造型狰狞、燃烧着纯黑业火的重型长刀,犹如一尊劈开地狱的墓碑,狠狠地凿碎了厚重的特种钢甲板,深深地扎了进去! 【暝杀炎魔刀】! “敌袭——!” 凄厉的警报声瞬间响彻港口。 源稚生眼底黄金瞳轰然点燃,大拇指猛地推开蜘蛛切的刀镡。 森寒的刀光在晨雾中出鞘。 但在他拔刀的瞬间。 白雾被狂风粗暴地撕裂。 楚子航穿着黑色的风衣,单手提着雪白唐刀,犹如一尊冷硬的修罗,稳稳地落在了甲板上。 而另一边,芬格尔单手倒拔起那柄黑炎长刀,乱发飞扬,咧嘴露出一个暴戾的狞笑。 两人犹如两座不可逾越的铁塔,生生截断了前往深潜器的必经之路。 “唰!” 蛇岐八家的精锐们瞬间拔出枪械,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这两名不速之客。 但还没等他们扣下扳机。 “砰——!” 一声震耳欲聋、犹如重炮般的枪响,从极远处的集装箱高塔上贯穿而至。 一颗大口径马格南子弹,精准地击碎了深潜器上方最核心的主吊臂轴承。 火星四溅,金属崩裂。 巨大的吊臂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硬生生地卡死在了半空中。 集装箱高塔上,那抹金色的狂发在晨雾中跃下。 恺撒单手提着那把还在冒烟的沙漠之鹰,稳稳地落在楚子航身侧。 三人并肩,犹如一道不可逾越的铁幕,死死截断了通往深潜器的路。 随后,三人微微侧身,让开了一条通道。 海风吹散了甲板上的白雾。 女孩们依次走入视线。 白金发色的少女面无表情,冰蓝色的眸子不带一丝温度。 苏晓樯双手抱胸,下巴微扬,透着股理所当然的骄傲。 夏弥甩了甩马尾,手里甚至还拿着一包没吃完的薯片,眨着大眼睛四处打量。 最后。 一抹张扬的暗红色长发在海风中飞舞。 诺诺穿着修身的风衣,单手插兜,漫不经心地从阴影中走出。她咀嚼着口香糖,暗红色的眸子懒洋洋地扫过严阵以待的蛇岐八家众人。 “……” 甲板上,瞬间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源稚生握着蜘蛛切的手猛地一紧,淡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度的错愕。 即便他在之前就曾见过一次这个红发女孩,但此刻如此近距离的直视,依旧让他感到了不可思议的恍惚。 太像了。 八家的精锐们更是倒吸了一口冷气,阵型甚至出现了短暂的骚乱。 “上杉家主……?”有人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惊骇。 “怎么可能……她不是被那个黑袍少年带走了吗?” “不……不对。气质差太多了。”另一名家臣死死盯着诺诺,摇了摇头,“上杉家主绝不会有那种眼神……不太一样,完全不一样。” 一个是呆呆的天真不谙世事,像个瓷娃娃;而眼前这个,却像是一团燃烧的、带着刺的野玫瑰。 源稚生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波澜。 他上前一步,目光如刀,扫过这群卡塞尔与龙渊阁的年轻怪物。 “各位。” 源稚生声音冷硬, “不请自来,毁我设备。本部和龙渊阁的人,今日又想做什么?” 楚子航抱着雪白唐刀,上前走了一步。 黑衣青年面无表情,淡金色的眸子冷冷地看着源稚生和后方的橘政宗。 “代龙渊阁与卡塞尔双首席,兼代昂热校长发言。” 楚子航声音平稳,没有丝毫起伏,却透着股公事公办的强硬。 “樱国分部的下潜之举,必须与我等合作。” “我们此行的目的,是为了探查极渊下方疑似龙族胚胎的波动。” 他顿了顿,语气冷淡。 “至于你们要炸什么,想要掩盖什么。我们不在乎。” “……” 源稚生眉头紧锁。 橘政宗站在后方,那张沉稳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不在乎? 这是何等的傲慢。 他们不远万里闯入蛇岐八家的大本营,切断了下潜计划, 却轻飘飘地甩下一句“不在乎”。 第44章 路明非与绘梨衣的清晨 “你们炸毁了设备,才说要合作?未免太...” “别会错意了,没有商量的余地。” 楚子航抬起手,用雪白的袖口慢慢擦拭着唐刀的刀刃。 “我们首席说了,必须合作。” 海风呼啸。 甲板上,战力已然铺开。 执行局的枪口齐刷刷地指着这群年轻人,随时准备倾泻火力。 源稚生目光紧盯着楚子航。 如果真要动手,对方最强的战力,应当就是眼前这个能释放压缩君焰的黑衣青年了。 若是拼死一战,以执行局的人数和火力,未必没有胜算。 但理智告诉源稚生,事情恐怕远没有那么简单。 那位一剑断江的应龙首席,那个一剑切开防爆墙的黑袍少年,根本不在这里。 就在源稚生权衡利弊之际。 “好。” 橘政宗忽然开口,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有些沧桑,却透着决绝。 老爹走上前来,目光死死盯着楚子航,抛出了筹码。 “我们同意合作。但条件是,归还上杉家主。” “那恐怕恕难从命了。” 楚子航想都没想,冷声拒绝。 “毕竟是人,又不是物件。”芬格尔扛着黑炎长刀,在一旁咧嘴笑道, “谈何归还啊,老头子?” “而且。” 恺撒单手把玩着那把沙漠之鹰,冰蓝色的眼眸里满是讥诮。 “你们如果非要这般讨价还价、作这等姿态的话……” 金发青年淡淡道, “少不得要让我们首席,亲自来和你们接洽一下了。” 被几个不到二十岁的异国年轻人这般当面嘲弄。 即便城府再深厚如橘政宗, 此刻也觉得被人把尊严踩在了脚底。 老人的呼吸变得粗重,浑浊的眼底翻涌起愤慨的怒意。 楚子航没有理会他们。 他单手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号码。 “嘟——” 只响了一声。 “喂,师兄。” 电话那头,路明非的声音伴随着微弱的海风声传了过来,透着股刚睡醒般的散漫。 “对方想见你。” 楚子航言简意赅。 他按下了免提键。 “……” 电话里沉默了两秒。 “我就说吧。” 路明非叹了口气,声色里满是懊恼, “我这人就是太善良了。” “当时去访问八家的时候,就应该直接清场的。把那些大楼、把什么地下室什么橘政宗统统切成碎片,省得你们现在还一脸不情不愿地在这里讨价还价。” “……” 甲板上,橘政宗、源稚生以及所有蛇岐八家的人,脸色瞬间铁青,眼角狂抽。 这算什么话? 清场? 把蛇岐八家的百年基业当成什么了! 而且为什么大家长橘政宗和地下室并列? “总之。” 路明非的声音在扩音器里回荡,收起了刚才的散漫,化作了冰冷的暴戾。 “合作的事项就是如此。没有其他选择。” “如果你们觉得有的话。” 少年扯了扯嘴角,冷笑道, “那就是我提着剑,亲自过去和你们问候一下。” “还有。” 路明非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了几分理所当然的慵懒。 “现在还没有到执行任务的时候。我和你们那位上杉家主的假期,还没有结束。” “你们最好不要让我为难。” “但是呢,你们也不准擅自开始。” 他的声音骤然转冷,犹如实质的刀锋抵在每个人的咽喉上。 “特别是不准让我的小零同学、小苏同学,还有师兄师姐他们……以身犯险。” “谁敢让他们少一根头发。” “我拆了整个东京。” 海风在甲板上呼啸,却吹不散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 “路首席,你这话未免托大,” 就在橘政宗开口反驳之际, “你再强,不过一人....” “对了。” 路明非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轻飘飘地补充了一句。 “你们之中的某人,应该也知道……” “有两个血统不俗的老东西,最近已经在樱国到处旅游了吧?” 少年的声音里透着几分玩味与嘲弄。 “我觉得,你们不会希望他们也出场的。” “嘟。” 电话那头的盲音在深水港的甲板上回荡。 橘政宗僵在了原地,苍老的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 源稚生沉默不语,神色若有所思。 .... 稍早些时候。 阳光穿透落地窗的缝隙,在地毯上洒下大片柔软的暖金。 即便是早说了要回东京去看那场所谓的“烟花”。 但路明非这一路往回走的速度,其实和出来的时候差不多。 边逛边走。 没有熬夜赶路,也没有急着把油门踩到底去救场。 比如昨晚,他们就住在了途径的另一栋别墅之中。 这也是来时路上,苏恩曦按照老板的吩咐随手买下的。 用路明非的话来说。 这也是他们的“家之一”。 此时此刻,清晨。 宽大的双人床上,路明非还在熟睡,呼吸平稳绵长。 绘梨衣醒得很早。 少女侧着身子,一双清澈的暗红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少年安静的睡颜。 她看了一会儿。 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物件。 伸出白皙的手指,悄悄地、小心翼翼地凑过去。 轻轻戳了戳少年的脸颊。 戳一下。 没反应。 又戳一下。 睡梦中的路明非似乎觉得有些痒,他微微皱了皱眉。 没有睁眼。 只是凭着本能抬起手,一把抓住了那只作乱的小手,顺势往怀里一带。 绘梨衣愣了愣。 身子重心不稳,一下子扑倒在了他的胸膛上。 少年的掌心温热,胸膛的起伏沉稳而让人心安。 少女眨了眨眼睛,没有挣扎。 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脸颊贴在他的心口,听着那有力的心跳声。 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闭上眼睛,就这么趴在他身上,又跟着睡了过去。 再过了会儿, 电话铃声响起,吵醒了两人, 算是师兄来当闹铃了。 路明非接了电话,顺便敲打了蛇岐八家一番, 然后和小零同学小苏同学互通了一下消息,回一下群里的消息。 洗漱间里。 “唰唰唰……” 两个人并排站在宽大的洗漱台前。 一大一小,动作出奇的同步。 路明非嘴里含着牙刷,偏过头,看着身旁同样含着牙刷、满嘴白沫的红发少女。 他吐掉漱口水,拿过一旁的温毛巾。 “转过来。” 绘梨衣乖乖地转过身,仰起那张白皙的小脸。 路明非动作轻柔地帮她擦去嘴角的牙膏沫。 又仔仔细细地替她洗了把脸,顺手将她额前微湿的碎发拨到耳后。 之后厨房里很快传来轻微的油烟声。 路明非系着围裙,单手磕鸡蛋,动作利落。 绘梨衣没有去客厅看电视,而是像条小尾巴一样跟在旁边。 她似乎很想帮忙。 两只手端端正正地贴在身前,探着脑袋看锅里翻滚的培根和煎蛋。 但又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亦步亦趋地看着。 “把盘子拿过去。” 路明非看出了她的心思,将两个白瓷盘子递给她。 绘梨衣如获至宝,用力地点了点头。 她小心翼翼地端着盘子,哒哒哒地跑到餐桌前摆好。 然后乖巧地拉开椅子坐下,眼巴巴地等着开饭。 吃过早餐。 两人继续上路。 复古的重型机车在清晨的公路上疾驰。 秋风迎面扑来,带着几分清爽的凉意。 绘梨衣坐在后座,双手从后面紧紧地环抱着路明非的腰。 侧脸贴在他的背上,听着引擎低沉的轰鸣声。 风从耳边掠过。 ... 第45章 属于他们的未来,还很漫长 “明……” 少女生涩却轻软的声音,顺着风传到他的耳畔。 “嗯?”路明非单手扶着车把,微微偏头。 “以前……” 她似乎在认真组织语言, “明以前的早上,都会做什么啊?” 她对他的过去,始终有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好奇。 想知道那个还没有成为“勇者”的少年,过着怎样平凡的生活。 路明非看着前方延伸的公路,笑了笑。 “以前啊。” 他的声音有些飘忽,像是在回忆一段很久远的岁月。 “早上基本起不来。总是被婶婶的大嗓门叫醒。” “然后随便扒拉两口早饭,抓起书包,骑着一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自行车,急急忙忙地往学校赶。” “去晚了还要被门卫大爷记名字,或者被班主任罚站。” 路明非扯了扯嘴角, “这就是读书上学。” 后座上。 绘梨衣听得入了神。 “上学……念书……” 她轻声呢喃着这两个词。 对她来说,这些词汇比神话还要遥远。 她从出生起就被关在源氏重工的安全室里,面对的只有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冷冰冰的仪器。 那些穿着制服的少男少女,她只在动画片里见过。 “上学念书……是什么样子的?” 少女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清澈的大眼睛里写满了好奇与向往。 “好玩吗?” “好不好玩呢...” 路明非想了想, “嗯...好玩倒是说不上,有时候好玩有时候不好玩。” “和动漫里面的一样吗?” 少女的声音在风里显得很轻,透着一股不谙世事的认真。 “有开满樱花的坡道,有放学后的轻音社团,还有大家一起在天台上吃便当……” 她努力拼凑着从虚构世界里学来的词汇,勾勒着那个从未涉足过的校园。 路明非听着,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们那边和动漫不太一样哦。” 他看着前方笔直的公路,语气散漫却温和。 “可没有那么浪漫。” “天台的门通常都是用大铁锁锁死的,防着学生上去捣乱。操场边种的也不是樱花,多半是掉叶子的香樟树或者法国梧桐。” “也没有什么有趣的社团和学园祭。” 少年顿了顿,回忆起那段在仕兰中学的庸碌岁月。 “每天只有听不完的课,和永远做不完的卷子。下午的阳光晒在课桌上,老师在讲台上念着听不懂的数学公式,底下的学生困得像小鸡啄米。” 后座上。 绘梨衣安静地听着。 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原本亮晶晶的期待微微黯淡了些许。 原来……真实的学校,是这么无聊的地方吗。 “可是。” 路明非的声音随着风再次传来。 “虽然很无聊,也很枯燥。” “但偶尔,也会有觉得还不错的时候。” 他单手控着车把,迎着旷野的秋风。 “比如最后一节课下课铃打响的时候,所有人像疯了一样冲向食堂的兵荒马乱。” “比如夏天跑到小卖部,买一瓶冰镇的橘子汽水。” “或者,在上课的时候,偷偷在桌底传纸条,偷偷看一眼坐在斜前面的那个背影。” 路明非扯了扯嘴角,笑意里透着几分对过往的释然与轻松。 “虽然平凡得有些乏味,充满了油墨和粉笔灰的味道,但那也是充满了回忆的日子。” “很多人时隔多年都午夜梦回,想要回去的日子。” 风穿过荒野。 绘梨衣靠在他的背上,眨了眨眼睛。 少女在脑海中努力想象着那个画面。 那个普通的、没有魔法也没有超能力的少年。 坐在午后的教室里,喝着橘子汽水,看着窗外的香樟树发呆。 她忽然觉得,一点也不无聊了。 少女将脸颊更深地埋进他的后背,用力地蹭了蹭。 “想去……” 她小声呢喃,声音生涩却执拗。 “想看明……上学的地方。” 路明非愣了一下。 他握着车把的手微微收紧,眼底泛起一抹柔软的光。 “好啊。” 少年轻声应道,语气笃定。 “等这里的事情办完了。” “我带你去看。” “不仅是以前上学的地方,还有我现在上学的地方。那里有一座很大很大的城堡,有一个长满草坪的巨大广场,还有一群很有趣的神经病。” “到时候,把你介绍给他们认识。” 绘梨衣满意地弯起了眼角。 “嗯。” 她轻轻地应了一声,将他抱得更紧了。 机车在公路上疾驰。 东京那片被阴云笼罩的钢铁森林,已经隐隐出现在了地平线的尽头。 风中的青草气逐渐被城市的冷硬与喧嚣所取代。 那场远方的“大烟花”,似乎已经容不得太久的等待了。 但属于他们的假期还有些时间, 属于他们的未来,还很漫长,可能漫长到一辈子都数不完。 第46章 他爱着某人、也恨着某人 两人一路往前。 不知何时,天际飘起了细雨。 细密的雨丝如牛毛般洒落,将远处的山峦与近处的树木笼罩在一层薄薄的轻纱中。 黑色的摩托机车停在路边。 他撑开一把宽大的黑伞,牵着绘梨衣,就这么在雨中的山道上漫步。 其实是可以加快车速赶路的。 但路明非没有, 因为雨势渐渐大了些,而风景正好,不如驻足。 路旁恰好有一处供人歇脚的避雨古亭。 路明非索性停了下来, 从那个堪称百宝箱的行囊里翻出便携炉具,就着漫山雨景,煮了一锅热腾腾的关东煮。 绘梨衣捧着纸杯,小口小口地吃着,暗红色的眸子看着雨幕,满是惬意。 吃完东西,雨还在下。 两人撑着伞,继续沿着山道往前走。 眼前是一片幽静的绿色林荫。 潇潇雨落,打在宽大的树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水汽蒸腾,整片山林透着一股雾蒙蒙的、绿墨盎然的静谧之感。 拐过一个弯。 路旁出现了一座隐在林间的古居。 木质的回廊下,青黑色的瓦当正滴着水。 有人在廊前煮茶。 泥炉上的陶壶咕噜噜地冒着白气,茶香在雨中氤氲。 煮茶的,是一袭白色和服的清丽身影。 那人身后,跪坐着一道穿着花舞艳丽和服的女子身形。 白衣人微微侧首,看向雨中撑伞的两人。 “相逢即是有缘,雨势绵绵,两位若是不嫌弃,不如来长廊下避避雨,喝杯热茶如何?” 声音温润如玉,透着一股雌雄莫辨的清雅。 路明非挑了挑眉。 却是没有客气。 单手撑着伞,牵着绘梨衣,径直走向那处古居的长廊。 收伞,抖落水珠。 两人在廊下的客席落座。 路明非这才看清主位上那人的模样。 很惊艳。 那是一个模样清秀俊俏的男子。 甚至不能用俊俏来形容,那种眉眼间的柔媚与精致, 带着一种足以和世间任何绝色女子比美的凄艳感。 而他身侧跪坐的姑娘,气质上佳,那身花枝招展的艳丽和服穿在身上,却丝毫不显喧宾夺主。 她低垂着眉眼,温顺地服侍在白衣男子身侧,甘心沦为彼人的陪衬。 然而绘梨衣对这些并不在意。 少女乖巧地坐在路明非身侧,好奇地盯着面前那壶冒着热气的茶水看了看。 然后便转过头,双手托着腮,继续去看廊外屋檐下滴落的雨帘了。 男子提起陶壶,为两人斟上茶水。 “在下风间琉璃。” 白衣男子放下陶壶,目光扫过眼前的两人,嘴角勾起一抹清雅的笑意。 “深山野林,粗茶淡水,怠慢了。” “路明非。” 路明非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随口自报家门。 至于身旁的红发少女。 他没提, 风间琉璃也没问,也同样没有提自己身侧之人。 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打算说出彼此身旁姑娘身份的打算。 “原来是路首席。” 风间琉璃眼底闪过几分恰到好处的讶然。 他看着路明非,轻声开口, “听闻路首席新到东京,名扬天下,无人可比。这几日,源氏重工那边可是热闹得很,想来首席应当是公务繁忙。” 男人似笑非笑, “怎会有这般闲情逸致,带着女伴,在这深山荒野之中躲雨?” “公务啊,暂时推给别人去办了。” 路明非抿了一口茶,神色散漫。 “我是来休假的。假期嘛,当然是到处走走,看看风景。” “休假么……” 风间琉璃眼帘微垂,把玩着手里的茶杯, “路首席的假期,倒是别致。”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寒暄着。 听着多是些没有营养的客套话。 廊外的雨渐渐小了, 变成了淅沥沥的碎雨。 绘梨衣似乎看雨看倦了,转过头,小手轻轻拽了拽路明非的衣角。 路明非转过头,对她温和地笑了笑,捏了捏她的脸蛋,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 然后。 少年回过眸,看着坐在对面的风间琉璃,放下茶杯, “不过。” 路明非单手撑着下巴,语气忽而几分散漫而随意。 “有件事,我倒是挺好奇的。” “路首席但说无妨。” 风间琉璃温和地笑。 路明非看着他,眼底泛起一抹幽深的清澈。 “你之中....却有两个你。” 少年声色淡淡, “有想过……” “彼此合作,或者和解吗?” “……” 煮茶的泥炉发出一声水沸的轻响。 长廊之下,一时寂静,似乎雨幕在这一瞬都停滞了下来。 风间琉璃握着茶杯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 他身侧的樱井小暮,在这一刻猛地抬起了头,眼底透着骇然。 风间琉璃,或者说源稚女一时间愣住, 不知道是被对方的烂话镇住, 还是被路明非一言点破自己的情况而惊惧。 他的常态,便是源稚女与风间琉璃的交织。 只有在某些特定的时刻,才会有单独的、完整的自己。 要么是那个怯弱温柔的弟弟, 要么是那个嗜血疯狂的恶鬼。 如此被困在这具躯壳里,相互折磨了无数个日夜。 “你……” 风间琉璃的声色微微发颤,精致的脸上有一股近乎狼狈的苍白, “是怎么看出来的?” 他没有否认。 在那种仿佛能洞穿灵魂的目光下,任何掩饰都显得苍白可笑。 路明非靠在廊柱上,微微偏头。 “眼睛。”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眼角, “你的双眸。” 路明非看着他,一字一顿,字字诛心。 “爱恨交织。” “不是吗?” “……” 长廊外,秋雨淅沥。 风间琉璃僵坐在榻榻米上,如坠冰窟。 是吧? 是这样的吧。 那双被点破的眼眸里,属于风间琉璃的妩媚与阴冷在瞬间褪去,浮现出的,是一抹极度痛苦与迷茫的微光。 那个名为源稚女的灵魂,在无声地悲鸣。 他爱着某人。 爱着那个曾在井底给他讲故事、曾在阳光下牵着他的手、发誓要保护他一辈子的哥哥。 无比地爱。 可是。 那个身为风间琉璃的恶鬼呢? 那个在地下室的泥水中被长刀贯穿、被当成怪物无情抛弃的恶鬼。 他恨着某人。 极度地恨。 爱与恨,就这样像是两条互相撕咬的毒蛇,在他的心底盘踞、啃噬。 不死不休。 爱不停,恨就不止。 ... 第47章 “那就活下去吧。” 长廊内,死寂。 风间琉璃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攥紧。 半晌... 他松开了手,仿佛卸下了某种沉重的伪装。 脸庞浮现出几分难以言喻的疲惫,又有几分被彻底看穿后的释然。 “路首席的眼光,当真毒辣。” 风间琉璃轻声开口,声色又恢复了那般雌雄莫辨的温润。 路明非没有在意他的夸赞,单手把玩着手里的粗瓷茶杯。 “所以。” 少年抬起眼帘,目光越过升腾的茶雾,落在对面这白衣男子的身上。 “在这深山老林里,专门摆下这阵仗等我。” “有何打算?” 风间琉璃微微一笑,笑意清雅。 “不过是听闻路首席大闹源氏重工,不仅让那些老家伙颜面扫地,还带走了蛇岐八家最尊贵的家主。” 他看了一眼坐在路明非身侧那个乖巧看雨的红发少女。 “在下只是好奇,是何等人物有这般惊世骇俗的胆色与实力,故而想来拜访一二。” “是么。” 路明非扯了扯嘴角,单手撑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当真不是想寻求合作什么的?” “……” 风间琉璃倒茶的动作微微一顿。 壶嘴里流出的清亮茶汤在杯中溅起一朵微小的水花。 他放下陶壶,看了路明非一眼。 随后,男人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自嘲。 “不瞒首席。” 风间琉璃垂下眼眸,看着茶杯里沉浮的茶叶。 “本来,是想的。” 他身为猛鬼众的龙王,与蛇岐八家本就是不死不休的死敌。 一个能够一剑压服源氏重工的过江龙,自然是最好的天然盟友,也是最锋利的刀。他原本确实在心里盘算着,如何抛出筹码,如何引路明非入局。 “但现在……” 风间琉璃抬起头,那双满是爱恨交织裂痕的眸子里,透出几分清醒的无奈。 “我觉得,没必要自讨没趣了。” 在这样一个连他灵魂深处的隐秘都能一眼看穿的怪物面前,任何权谋与算计,都显得太过苍白可笑。 筹码? 对方连蛇岐八家最核心的终极兵器都直接打包带出来旅游了。 猛鬼众又能拿出什么东西,能入得了这位首席的眼? “有自知之明,挺好。” 路明非随意地点了点头,没有顺着这个话题继续往下逼问。 风间琉璃也不再提及那些沉重的宿命与战争,他微微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山野粗茶,还请路首席品鉴。” 路明非端起茶杯。 他低头看了一眼杯中清透如琥珀的茶汤,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 脑海深处,那个属于“不争”的记忆藏书馆悄然翻开。 那些被佞臣强行灌输在脑子里的帝王学与风雅之术,此刻无需刻意回想,便如本能般浮现。 他抿了一口,让茶汤在舌尖微微停留,随后咽下。 “静冈的玉露。” 少年放下茶杯,语气平淡, “水是好水,取的是这山间的活泉。冲泡的手法也算考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跪坐着的樱井小暮。 “只是火候上,稍微急了半寸。” 路明非单手插兜,语气散漫地挑着毛病。 “玉露娇贵,水温若是高了,便会激出茶底的涩味,掩了那股回甘的清甜。煮水时,该多候那半盏茶的功夫。” “……” 长廊下,空气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风间琉璃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讶然。 而跪坐在一旁的樱井小暮,更是猛地抬起头,美眸中满是不可置信。 作为极乐馆的大管家,这泡茶的手艺她练了十几年,自信在整个东京也挑不出几个能在茶道上胜过她的人。 却没想到,竟然被一个十九岁的异国少年,随口点破了最细微的关窍。 他不仅懂,而且是真的懂到了骨子里。 就在两人暗自震惊的时候。 坐在路明非身侧的绘梨衣,似乎被他们这边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 少女转过头,看了看路明非面前的空茶杯,又看了看自己面前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茶水。 她这才想起来,自己刚才光顾着看雨,还没喝过。 于是,她乖巧地伸出双手,捧起那个温热的粗瓷茶杯。 学着路明非刚才的样子,低头,迫不及待地抿了一大口。 “嘶——” 下一秒。 绘梨衣肩膀猛地一缩,手忙脚乱地把茶杯放回桌上。 她捂着嘴,一双清澈的大眼睛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 少女小脸皱成了一团,粉嫩的舌尖从唇瓣间吐出一点点,疼得直吸冷气。 烫着了。 那滚烫的茶汤直接烫麻了她娇嫩的舌头。 “怎么了?” 路明非刚才还在那儿端着架子点评茶道,余光瞥见这动静,瞬间破功。 他转过头,看着眼泪汪汪的少女,又好气又好笑。 “不知道烫啊?刚倒出来的就敢喝这么大口。” 绘梨衣委屈巴巴地看着他,双手抓着他的衣袖。 小嘴微张着,烫红的小舌头可怜兮兮地吐在唇边,不断地哈着气,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只能眼巴巴地发出“呜呜”的鼻音求助。 路明非无奈地叹了口气。 少年身子微微前倾,凑近了些。 他单手轻轻托起少女的下颌,看着那截烫得发红的舌尖,微微低头,对着那里轻轻地吹了吹气。 温凉的吐息拂过,稍稍缓解了火辣的刺痛。 绘梨衣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呜呜声小了些。 她也不躲,就这么乖乖地仰起脸,哈着小舌头,小脸微红,任由他耐心地吹着, 吹了几下,少女似乎缓解了些许。 路明非这才转过头,看向还愣在一旁已经看傻了的樱井小暮。 “你好,麻烦一下。” “要一杯凉水,再拿几块干净的冰块过来。” 樱井小暮回过神,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风间琉璃, 见对方微微点头,立刻起身去取。 很快,冰块送了过来。 路明非拿纸巾包着一小块冰块,凑到绘梨衣嘴边。 “张嘴。” 绘梨衣乖乖地张开嘴,吐着那截被烫红的舌尖。 路明非捏着冰块,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敷在她的舌尖上。 “含着,别咽下去,等会儿就不疼了。” 他一边敷,一边像哄小孩一样轻声哄着。 画风突变。 刚才那个一眼看穿人心、随口点评茶道、气场压人一头的黑袍首席。 此刻正满脸无奈与温柔地, 专心致志地伺候着一个烫了舌头的笨蛋姑娘。 风间琉璃端坐在对面。 他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看着那少年眼底毫不掩饰的纵容与柔软。 男人眼底泛起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羡慕。 那是他这种人,大概生生世世都无法触及的光景。 可他没有注意到的是, 自己的身侧,也有某个姑娘愣愣的看着他。 …… 雨渐渐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天光重新洒落在这片幽静的山林间。 路明非见绘梨衣舌头缓过劲来,能正常收回去了,便将冰块丢进一旁的空杯里。 他站起身,顺手将少女也拉了起来。 “雨停了,我们也该走了。” 路明非拍了拍黑袍上的水汽,看向坐在对面的风间琉璃。 “多谢款待。” 少年扯了扯嘴角,语气随性。 “下次有机会,还你一壶我们龙国的茶。” 风间琉璃坐在廊下。 他没有起身,只是微微仰起头,看着那个牵着红发少女即将离去的背影。 “龙国的茶么……” 男人轻声呢喃着,绝美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犹如残叶般凄凉的笑意。 他看着山外的天光。 “不知道……” “我还能不能等到那一天呢。” 猛鬼众与蛇岐八家的全面战争已经打响。 他与他那位好哥哥的宿命之战,已是避无可避的死局。 恶鬼的归宿,终究只能是地狱。 “嗒。” 路明非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 只是单手撑开那把黑伞,另一只手牢牢地牵着身侧的女孩。 少年背对着长廊,随意地摆了摆手。 “那就活下去吧。” 黑袍在雨后的秋风中微微拂动。 少年的声音散漫,却犹如某种沉重的铁律,在这片寂静的山林间回荡。 “不论是爱着谁。” “还是,恨着谁。” “都先活下去。” 路明非迈开步子,踏上铺满落叶的山道。 “你与你...还有你的那个他,彼此都是。” 少年背对着长廊,单手撑着伞,牵着绘梨衣往前走。 走了两步,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微微偏了偏头,余光轻飘飘地扫过那白袍之人的身侧, “对了。” 他的声色在雨声中显得若隐若现, “一直盯着地狱或者远方看,是会变成瞎子的。” “有机会的话,记得多看看自己身旁。” “能省去很多悔恨。” 两人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没入那片郁郁葱葱的林荫深处。 只剩下长廊之下。 风间琉璃呆呆地坐在原地。 清风吹过,卷起泥炉上的茶雾。 他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山道,眼眶微红。 良久。 男人闭上眼睛,绝美的面容上滑落一滴悄无声息的泪水。 “活下去……” 他低声咀嚼着这三个字。 死寂的内心深处,那两条互相撕咬的毒蛇,似乎在这一刻难道有片刻的和解与停歇。 然后,男人怔了怔,似是想起了什么, 下意识抬眸看向了身侧, 女子愣住了,迎着他的目光,眼底泛起一丝无措的慌乱与微光。 ... 第48章 羁绊在生死面前,重量都是一样的。 风间琉璃看着樱井小暮,那双向来深不见底、藏着恶鬼的眸子里,罕见地透出几分真实的清明。 “走吧。” 他轻声说。 没有说去哪里,也没有说去做什么。 只是站起身,向着那个跪坐在榻榻米上的女子,伸出了那只白若透明的手。 秋雨已歇。 长廊外的山林,透着雨后的清冷与生机。 …… 与此同时。 樱国海域,幽深的极渊上方。 海风冷硬如刀。 源氏重工那艘宛如海上堡垒般的巨大舰船,犹如一头沉默的钢铁巨兽,静静地蛰伏在起伏的黑色波涛中。 而在它的正前方。 和这艘重型巨舰遥遥相望的,是一艘画风截然不同的船。 一艘巨大的、看起来像是某种老式破冰船与远洋渔船粗暴结合体的船舰,正破开海雾,缓缓驶来。 “摩尼亚赫号……” 恺撒·加图索站在甲板边缘,单手插兜。 金发贵公子看着那艘熟悉的母校专属舰船,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面色冷峻的源稚生。 “为了下潜,连伪装成远洋渔船这种招数都用上了。” 恺撒扯了扯嘴角,语气里透着几分理所当然的调侃,“你们樱国分部,也挺有花样的嘛?” 源稚生望着那艘缓缓逼近的船舰。 听着恺撒的嘲弄,他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花样再多,又有什么用。” 这位樱国分部的局长声音有些沙哑,透着股深深的无力感。 “谁比得过你们首席的那支队伍呢?” 源稚生抬起眼眸,望向摩尼亚赫号的船首甲板。 海风吹散了缭绕的晨雾。 船头上的阵容,清晰地映入眼帘。 源稚生只看了一眼,眼角便不受控制地狂抽了起来。 那上面站着的,都是些什么怪物? 左边,一个顶着个大光头的男人,卡塞尔教授格尔德·鲁道夫·曼施坦因。 旁边站着个正拿着雪茄吞云吐雾的硬朗男人,近一年战功赫赫的教授,曼斯·龙德施泰特。 光头旁边,站着一个瘦削如鬼的男人。 脸上扣着黑色的半脸面罩,手里还拖着个沉重的医用氧气小车,那双灰铁色的眸子冷冷地扫视过来,犹如盯着死人的秃鹫。 执行部部长,冯·施耐德。 这还不算完。 在卡塞尔这两位杀神的身侧,站着龙渊阁的人。 一个穿着汉服的大叔,手里摇着一把折扇, 而在大叔旁边,站着一尊犹如铁塔般的煞神。 龙渊阁斩龙七君之一,杨楼。 他单手提着那杆寒光凛冽的长枪,渊渟岳峙。 杨楼的身后,还跟着一个提着沉重长戟的精锐,以及一名穿着纯黑劲装、眼神锐利如刀的女人。 “……” 源稚生站在风中,心中简直无语到了极点。 昂热校长和那个嗜龙血的贝奥武夫,早就已经到了樱国,甚至昨晚还在街头露了面的传闻,他已经知晓。 本以为那就是极限了。 谁知道,路明非那家伙竟然还把卡塞尔本部的执行部部长、高级教授,还有龙渊阁的世家底蕴、斩龙七君这种战力,全都一股脑地调到了这片海域上! 这是想干什么? 源稚生咬了咬牙。 是太看得起他们樱国分部,觉得他们兵强马壮需要这等阵容来压阵? 还是过于不放心他们分部,防他们像防贼一样,干脆把所有的底牌都亮出来,准备随时掀桌子? 答案显而易见,绝对是后者。 就在源稚生头疼欲裂的时候。 身后不远处。 乌鸦和夜叉正靠在船舷的栏杆上,大声谈论着什么。 “等这趟破差事干完,必须去银座好好喝两杯。” 乌鸦叼着烟,叹了口气。 “那是,喝完酒,最好再去干点正事。” 夜叉囔囔着附和,眼里冒着凶光, “西区那个看不顺眼的帮派头目,我忍他很久了。回去就把他塞进汽油桶里,灌满水泥当人桩,直接埋土里去!” 两人聊着那些杀人越货、沉尸灭迹的日常,仿佛在讨论今晚吃什么便当一样轻松。 而在源稚生的身侧。 樱穿着深色的风衣,依旧默不作声地站着。 没有表情,没有言语。 她就像是这喧闹甲板上的一道静谧的影子,随时可以飞蛾扑火一样为眼前的男人赴死。 恺撒听着身后的动静,回过头看了看这四个人。 他挑了挑眉。 “你们四个人,其实也不简单。” 恺撒看着源稚生,冰蓝色的眼眸里透出几分莫名的意味。 “奇奇怪怪的性子,有嗜血的,有市侩的,有沉默的,也有你这种死板的。” 他轻笑了一声。 “这不也凑在一块了吗?” “说起来,和我们首席那个路小组,其实也差不多吧。” 恺撒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实事求是的刻薄, “只不过,你们的强度,确实赶不上。” “……” 源稚生望着波涛起伏的黑色海面,一言不发。 他没有反驳恺撒的评价,也没有承认那种所谓“同类”的归属感。 乌鸦走上前来。 他掏出打火机,动作熟练地给源稚生点燃了一根柔和七星。 然后,自己也点了一根。 “那不一样。” 乌鸦吐出一口青烟,看着恺撒,语气里透着股极道特有的觉悟与随性。 “我们是少主的家臣,是少主的影子。” “影子和光,是不一样的。” “就是就是!” 夜叉在后面大声囔囔着同意,拍了拍腰间的枪套, “少主指哪,我们打哪。这叫规矩!” “是吗?” 恺撒摇了摇头,金发在风中飘扬, “我看,也差不多。” 羁绊这种东西,不管是叫朋友,还是叫影子。 在生死面前,重量都是一样的。 …… 而另一边。 距离海岸线不远的隐秘别墅之中。 客厅里灯火通明。 “噼里啪啦——” 键盘的敲击声快得犹如暴雨倾盆。 芬格尔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双手在好几个虚拟键盘上疯狂飞舞。 废柴学长一边加紧对接数据,一边痛苦地嘟囔抱怨。 “这叫什么事儿啊……” 他盯着屏幕上不断刷新的进度条,简直欲哭无泪。 “我从来没想过,我的樱国实习会是现在这种情况!” “实习这种东西,通常不都应该是顺便摸摸鱼、喝喝茶,混混资历。” “然后舒舒服服地回去学院,拿个优,毕业转正的吗?!” 他看着面前那台超级计算机。 光影交织中,散发着淡蓝色光晕的少女EVA安静地悬浮在半空。 EVA看着疯狂输出的芬格尔。 全息投影的少女微微偏了偏头,完美的脸上没有任何同情的波动,语气冷酷且理所当然。 “也不尽然。” EVA平静地说,“根据执行部的历史数据统计。” “实习生在海外任务中死亡的案例,也不在少数。” “……” 芬格尔敲击键盘的手猛地一僵。 他被这句字面意义上的“硬核安慰”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行了行了,当我没说。” 芬格尔叹了口气,强行把话题扯回正轨。 “你那边负责诺玛和辉夜姬的底层对接,有什么发现吗?蛇岐八家那帮老头子到底在极渊下面藏了什么猫腻?” 别墅基地的另一旁。 苏恩曦毫无形象地瘫在沙发里,“咔嚓咔嚓”地嚼着薯片,仿佛外面的大风大浪都与她无关。 酒德麻衣靠在落地窗边,手里端着一杯昂贵的红酒,正漫不经心地翻看着一本原文书,姿态慵懒得像只午后的猫。 而真正算得上是在做正事的,只有零和小天女苏晓樯。 只不过,这正事的效率,显然打了不少折扣。 零坐在电脑前,十指在键盘上平稳地输入着指令。 但每隔几分钟。 那双向来冰冷无波的蓝眸,就会不受控制地微微偏移。 视线落在放在键盘旁边的手机屏幕上。 屏幕没有熄灭,一直亮着。 上面显示的,是路明非的聊天对话框头像。 今天已经通了很多条消息了,她日常都是那些问题,路明非每次都会认真的回答, 但不管如何,她现在依旧固执地、时不时地看上一眼。 而在她的对面。 苏晓樯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厚厚的声呐分析图。 但小天女的视线早就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她单手托着腮,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波纹,已经出神了许久。 脑海里,全是那个家伙在通讯频道里那句理所当然的承诺。 “我会回到你们身边。” 真是个骗子。 说得好听,现在还不知道在外面怎么逍遥呢! 苏晓樯咬了咬下唇,傲娇地哼了一声,手指却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 而在远离这些喧嚣的客厅尽头。 诺诺独自一人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红发小巫女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 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 望着那片起伏的黑色海洋,以及海平线尽头、那几艘灯火通明的巨舰。 暗红色的眸子里,倒映着冰冷的波光。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第49章 我们要去的地方,还有很多 “在想什么?” 少年骑着自行车,声音顺着海风飘向身后。 沿海的公路上,两人就这样迎着风往前。 天色有些阴沉。 似乎是要下雨了,厚重的灰云压得很低, 几只海鸥在起伏的海浪与黑色的礁石间低低地盘旋,发出略显凄厉的鸣叫。 女孩侧坐在自行车的后座,双手从后面紧紧环抱着他的腰。 她低着小脸,安安静静地贴着他宽阔的脊背。 听着链条转动的轻响和海浪的拍击声。 “明……” 少女生涩的嗓音在风中显得有些微弱,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失落。 “是就……到这里了吗?” 其实她知道的。 这短短的几天里,明已经带着她体会了太多太多的事情。 从四国海滨小镇的日出,到骑着那辆轰鸣的重型机车,一路看遍了荒野与花田的风景,最终回到了东京。 然后换了一辆慢悠悠的小电驴,穿梭在那些狭窄又充满烟火气的街巷里。 回了那个有着巨大落地窗的、被他们称作“家”的地方。 她在浴室里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洗去了连日赶路的疲惫, 换上干净舒适的衣服, 明又牵着她的手,带她去到处吃吃喝喝,一头扎进了东京最繁华的喧嚣中。 去了喧闹的电玩厅,看她熟练地打通关街机游戏,给她抓了新的毛绒玩具,去了各种各样只在电视里见过的地方。 把她从前只能在屏幕里看的世界,全部都在现实里走了一遭。 明明, 眼前的男孩给她的, 她拥有的已经很多很多了。 那是她过去十几年都未曾想象过的鲜活。 可正因如此,看着阴沉下来的天,看着低飞的海鸥, 她本能地感到害怕。 一切都像是一场光怪陆离又温暖至极的梦。 可梦,总是要醒的吧? 所以她恋恋不舍。 少女将脸颊更深地埋进他的衣服里,双手用力地收紧。 “我不想……” 她小声嘟囔着,声音里透着浓浓的委屈与执拗。 “不想结束旅行。” “吱——” 自行车在海边的围栏旁缓缓停下。 路明非单脚撑着地, 回身伸出手,按在了少女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双白皙小手上,轻轻捏了捏。 少年露出笑意,神色在阴沉的海风中显得格外温和, “谁跟你说,旅行结束了?” 绘梨衣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暗红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迷茫。 “你的‘外面’,可不只是这么一点点大。” 路明非看着前方灰蒙蒙的海面,声音平缓。 “我们的旅行,还没结束呢。” 他单手握着车把,偏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看着她。 “先不说别的地方,单是这东京,我们就还有很多景点没去。” “天空树还没去爬,明治神宫的签还没抽。还有秋叶原什么的……” “你真以为,这几天就能把外面逛完?” 他如数家珍地数着,像是在念一份永远也念不完的菜单。 绘梨衣睁大了眼睛,听得入了神。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原本黯淡下去的光,一点点地重新亮了起来。 “等这边的烂摊子收拾完了。” 路明非转过身,伸手替她理了理被海风吹乱的红发。 “你之前不是说,想看看我以前上学的地方,想和我一起读书吗?” 少女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我们就去。” 路明非的眼神笃定,像是在颁布某种不可更改的铁律。 “我们去我们家乡读。” “去古色古香的山里,去龙渊阁。那里有很老很老的传统古建筑,有一群穿着汉服的师兄师姐。” “还要去老鹰国,去卡塞尔学院。那里有一座很大很大的城堡,有长满草坪的巨大广场。” “而且,你也一定想看看我以前住的地方。” 路明非看着她,声色轻柔。 “带你去看看我的家乡,看看那个南方的小城,看看那条长满香樟树的街道。” “晴天的时候的暖阳,下雨的时候的雨幕。” 海鸥从头顶掠过。 风卷起少女暗红色的长发。 “还有龙国,我所生长的地方。” 少年望着海平线的尽头,语气中透出一股绘尽江山的豪气。 “有几百万平方公里的土地。” “有雪山,有大漠,有江南的烟雨,有塞北的孤烟。” “有几百万公里的地方风景,可以让我们去看呢。” 路明非收回视线,看着眼前呆呆望着自己的女孩。 他伸出手指,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所以,急什么?” 少年望着女孩笑了笑。 “你这辈子那么长,我们要去的地方,还多着呢。” 自行车的车轮碾过海边的柏油路。 风带着海腥味扑面而来。 后座上。 绘梨衣呆呆地听着少年描绘的那个庞大、绚烂、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未来。 天空树,城堡,深山里的古建筑,还有几百万公里的风景。 那些画面在她的脑海里一点点拼凑起来。 原本因为阴天而黯淡下去的暗红色眸子,一点一点地、重新亮起了比星辰还要明澈的光芒。 她不需要拿小本子了。 少女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海风的味道。 然后。 她将双手收紧,死死地、用力地环住了少年的腰际。 把脸颊深深地埋进他的脊背里,像只终于找到了归宿的小猫。 “嗯。” 她重重地发出了一声轻软的鼻音,嘴角弯起了一个好看到了极点的月牙。 只要有明在, 去哪里,看什么, 都好。 绘梨衣就这样默默想着,靠在少年的背上, 又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少女微微直起身子。 一只白皙纤细的小手,从他腰侧探了出来。 她迎着海风,仰起那张干净的小脸。 认认真真地,伸出白皙纤细的小手 然后,郑重其事地,翘起了一根纤细的小拇指, 停在半空中。 路明非感觉到了腰间力道的松动。 他捏住自行车的刹车,单脚撑在地上,回过头。 “怎么了?” 他看着那根停在半空的小指,挑了挑眉。 绘梨衣眨了眨清澈的大眼睛。 “书上说……” 她生涩的嗓音在风中响起,透着股不谙世事的认真, “约定,要拉钩。” 那是她从那本《公主与勇者与恶龙》的绘本里学来的。 凡人之间,最神圣又最笨拙的契约仪式。 路明非愣了一下。 看着少女那副无比严肃的模样。 少年哑然失笑。 他松开握着车把的手,彻底转过身来。 同样伸出右手,伸出小拇指。 轻轻地,勾住了少女那根微凉的手指。 两人的大拇指在半空中,郑重地按在了一起。 肌肤相触,温热传递。 “好,拉钩。” 路明非看着她的眼睛,收起了嘴角的散漫。 少年的声色在阴沉的海风中显得格外平缓,却透着股斩钉截铁的笃定。 “我跟你保证。” “往后的日子里,不管是变成了长满鳞片的恶龙,还是提着剑的勇者。” 他握紧了那根纤细的手指, “我都绝对,绝对不会抛下我的公主殿下。” “一百年不许变。” 绘梨衣呆呆地看着两根紧紧勾在一起的手指。 听着少年的话。 忽然,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少女没有抽回手,反而将手指勾得更紧了一些。 那双暗红色的眸子里,倒映着灰色的海与天空,翻涌着前所未有的坚决。 “如果……” 她一字一顿,声音虽然生涩,却清脆得盖过了海浪的声音。 “如果,我真的是公主。” 少女仰起头,看着他, 眉眼微微弯起,露出了一个明媚灿烂的笑容。 “那明,不管是恶龙,还是勇者。” “对我来说……” 她轻声说着, “明,就是骑士。” “也是,我的王子。” 路明非怔住了。 海鸥的鸣叫声在头顶掠过,冷硬的海风似乎在这一瞬间失去了寒意。 他看着眼前这个笑容明媚的红发少女, 骑士,或者王子吗。 “你啊……” 路明非有些无奈,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哪有恶龙当王子的,童话书白看了。” 绘梨衣也不反驳,只是任由他揉着头发。 她重新张开双手,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腰。 把脸颊埋进他黑袍的背影里。 她不管那些书上是怎么写的,也不管外面的人是怎么想的。 在她的世界里,这就是唯一的真理。 “坐稳了。” 路明非转回身,重新踩上自行车的踏板。 “雨快下大了。我们去见见其他人。” 车轮在沿海公路上重新滚动起来。 风渐渐大了,灰蒙蒙的天际尽头,隐隐有沉闷的雷声滚过。 豆大的雨点终于砸落下来,在柏油路面上溅起一朵朵细碎的水花。 沿海公路上,自行车的车轮碾过积水,发出轻快的沙沙声。 不多时,一座掩映在林木间的隐秘别墅出现在视线尽头。 那是苏恩曦安排的临时基地,灯火通明,在灰暗的雨幕中透着一股安稳的暖意。 别墅门外,宽大的屋檐下。 黑衣青年抱着那把雪白唐刀,像一尊冷硬的雕塑般站得笔直。 旁边,栗发少女正靠在廊柱上,百无聊赖地看着檐下滴落的雨水,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着什么。 “这雨下得真不是时候,还以为今天能去市区吃烤肉呢。” 夏弥叹了口气,偏头看着身旁的木头, “师兄,你说他到底什么时候回来?把我们扔在这里当望夫石,自己跑去潇洒,太过分了吧。” 楚子航没有看她,目光依旧平视着前方的雨幕。 “师弟有他的考量。” “我们只需要在这里等他,守好位置。” “你就是太惯着他了。”夏弥翻了个白眼。 忽然。 楚子航似乎察觉到什么, 下意识转过身,看向了雨幕中那条蜿蜒的小路。 雨丝中。 黑袍少年单手推着一辆老旧的自行车,另一只手撑着一把宽大的黑伞。 伞下,红发少女安安静静地走在他的身侧,小手轻轻抓着他风衣的袖角。 两人就这么漫不经心地从雨中走来,像是刚刚踏青归来的旅人。 路明非推着车走到廊下,将伞收起,随手抖落上面的水珠。 他抬起眼帘,看着眼前这个抱着刀、站得笔直的男人。 “师兄,辛苦了。” 楚子航微微颔首,声音平稳如常。 “应当之事。”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 独属于师兄弟之间的默契。 无论路明非要做什么,捅多大的娄子, 楚子航永远是那个提着刀站在他身后、替他断后的人。 第50章 “好啦,我回来了。” “哟。” 旁边,夏弥凑了上来。 少女立刻换上了一副苦哈哈的表情,两只手可怜兮兮地交叉在身前,像个被剥削了半个世纪的童工。 “路大首席可算舍得回来了。” 夏弥眨着那双清澈的大眼睛,满脸写着委屈。 “你不在的这几天,我们在里面可是提心吊胆,连门都不敢出,天天盯着电脑看那些枯燥的数据。我这双看穿真理的眼睛都快熬近视了。” 她故意吸了吸鼻子,卖惨卖得极其熟练。 路明非看着她这副浮夸的演技,叹了口气, “好啦好啦。” “小芬,最近不是一直念叨着要在游戏里冲分吗?” “他的那套新设备和电脑,回头我让薯片去配。顶配,液冷,双路泰坦,全包了。” “真的?!” 夏弥瞬间变脸,上一秒的委屈一扫而空,眼睛亮得像两只一千瓦的灯泡。 “一言为定!不许反悔!我会让小芬把配置单发给苏大款的!” 资本家的糖衣炮弹,对这位抠门的龙王来说,永远是最好用的。 安抚好这个戏精,路明非微微侧过身。 将一直躲在他身后、悄悄打量着这两人的绘梨衣让了出来。 少女没有穿巫女服,只是一身简单的针织衫和短裙,暗红色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 她微微低着头,双手还有些紧张地攥着路明非的衣角。 这还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接触除了路明非以外的“其他人”。 “介绍一下。” 路明非伸手,轻轻在那头红发上揉了揉,声音温和。 “上杉绘梨衣。” 他又指了指对面的两人,耐心解释。 “这是我跟你提过的,楚师兄,还有夏弥。” 夏弥是最自来熟的。 她上前一步,脸上挂着明媚灿烂的笑容,伸出了手。 “你好呀,绘梨衣。我是夏弥。” 少女的声音清脆悦耳,没有一丝一毫面对蛇岐八家终极兵器的忌惮。 楚子航也抱着刀,微微点了点头。 “你好,楚子航。” 他的声音依旧冷硬,但那双淡金色的眸子里,却没有半分敌意。 绘梨衣呆呆地看着他们。 看着眼前这只伸过来的手,听着他们随和的问候。 这就是……明的友人。 和明说的一样,他们没有把她当成怪物,也没有露出害怕的眼神。 少女清澈的暗红眸子里,泛起了一层细碎的微光。 她松开了路明非的衣角,轻轻和夏弥的手握了一下, 然后从口袋里摸出小本子,拔下笔帽,认认真真、一笔一划地写下两个字。 然后,她没有躲在路明非身后,而是往前走了一小步。 将本子举在胸前。 【你好。】 写完,她又微微弯腰,乖巧地鞠了一躬。 “……” 夏弥感知着眼前少女那危险的古龙气息、却见女孩此刻乖巧得像只小兔子。 她忍不住转过头,和楚子航对视了一眼。 这一刻,他们大概都明白了, 为什么路明非会毫不犹豫地劈开那座铁笼,把她带出来。 寒暄过后。 夏弥很识趣地拉着绘梨衣,叽叽喳喳地给她介绍起别墅,顺理成章地将两个男人留在了屋檐下。 秋雨淅沥,风带着几分海水的咸腥。 路明非看着雨幕,声音转冷, “神葬所那边,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设备已经全部就位。蛇岐八家封锁了那片海域,下潜计划随时可能启动。” 楚子航如实汇报。 “卡塞尔本部和龙渊阁的压力,只能让他们放缓进度,但无法让他们彻底停手。橘政宗的态度很坚决。” 路明非点了点头,眼底泛起一抹幽深的清澈。 “狗急跳墙了么。” “嗯,剩下的交给我。” 公事说完,走廊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只有雨水砸在青砖上的声音。 楚子航抱着唐刀,目光落在身旁的黑袍少年身上。 他看着路明非眼底那抹尚未完全褪去的疲惫。 “师弟。” 楚子航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其实,很多事,你不用如此苛责自己。” 路明非愣了一下,偏过头看着他。 楚子航的神色认真, “我知道,你突然用休假的名义离开,带着她消失在东京,一定是有什么不得已的隐情。” 黑衣青年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笃定。 “你是不是,又一个人背负了什么?” “可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楚子航看着他,一字一顿。 “如果有什么难处,或者有什么需要分担的。记得和我说。” “我们都在这里。” “……” 路明非拿着烟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楚子航那双满是担忧与理解的淡金眸子,脑子里像是卡壳了一下。 然后,他明白了过来。 路明非在心底无奈地叹了口气,嘴角却止不住地往上扬。 他当然没有背负什么沉重的惊天大秘。 他就是单纯地,想带着那个女孩去看看世界,去看看海,去度个假而已。 但在楚子航的脑回路里。 他这个向来谋定而后动的首席师弟,怎么可能真的只是去游山玩水?这背后,必定隐藏着某种为了保护同伴而独自咽下的苦衷与血泪! 脑补得逻辑严密,且无懈可击。 这就是师兄啊。 哪怕是在杀戮中冷酷无情的狮心会会长,骨子里,依旧是那个会为了朋友毫不犹豫拔刀的死心眼。 “我知道了,师兄。” 路明非没有去解释,也没有去打破他这种自我感动的脑补。 少年点了点头,声音温和。 “我不会跟你们客气的。” 楚子航点了点头,微微侧身,让开了通往别墅正门的路。 “进去吧。” “她们在里面,已经等你很久了。” “嗯。” 路明非点头。 他迈开步子,手刚搭上门把手。 却听身后, “对了...” “如果生活上有麻烦,也可以说,” 面瘫师兄看着他的背影,一本正经地补充道: “我虽然不懂女孩子们的心思,也不太会安慰人……” 他顿了顿, “但是,夏弥在。” “你可以和她聊聊。” 路明非:“……” 这是八婆师兄上线了。 你一个连别人暗恋你几年都看不出来的究极木头,居然还知道给我当起情感导师来了?! 路明非叹了口气,转身对楚子航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 “那便……” “谢过师兄,和嫂子了。” “……” 另一旁, 栗发少女僵在原地,那张明媚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路、路明非你胡说八道什么啊!” 她结结巴巴地大吼,连看都不敢看旁边的人一眼。 而一旁的楚子航的神色也有些呆住了。 随后路明非没有理会这两尊石化的雕像。 他强忍着笑意,牵起绘梨衣的手。 转身,推开了别墅大门。 ... “咔哒。” 门锁轻响,厚重的实木大门被推开。 温暖的灯光混合着屋内充足的暖气,瞬间驱散了深秋雨夜的寒意。 路明非牵着绘梨衣,迈步走入玄关。 绘梨衣微微探出头,暗红色的眸子有些好奇、又有些怯生生地抬眸看去。 视野豁然开朗。 宽敞的别墅大厅里,热闹得简直像个菜市场。 最里面那台超级计算机前,那个一头乱发的大高个正手舞足蹈地对着半空中的光影少女比划着什么,似乎在激烈地讨价还价。 宽大的真皮沙发上,一个长发及腰的姑娘毫无形象地瘫着,怀里抱着薯片袋“咔嚓咔嚓”嚼得正香; 旁边的高脚椅上,身材傲人的御姐正摇晃着高脚杯里的红酒,姿态慵懒; 而在单人沙发里,一个和她一样有着一头耀眼红发的姑娘,正低头翻着手里厚厚的原文书,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叠。 至于正中央的控制台前。 那个白金发色、面无表情的少女,正冷着脸飞速敲击着键盘,屏幕上的数据如瀑布般刷过。 然而。 就在大门推开的那一瞬。 大厅里所有的声音,键盘声、咀嚼声、争吵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越过客厅,投向了站在玄关处的两人。 确切地说,是投向了...明。 “……” 空气安静了两秒。 绘梨衣捏紧了藏在袖口里的小本子,呼吸微微一滞。 她本能地感到了一丝紧张。 这就是明的朋友们,是明的“全世界”。 少女暗红色的眸子飞快地眨动着, 脑海里努力回想着动漫里那些初次见面的礼仪, 想着该先鞠躬,还是先递小本子, 想着怎么才能和“明的大家”好好相处,不给明丢脸。 .... 然而,根本没等她把小本子拿出来。 下一瞬。 控制台前的白金发少女站起了身。 零没有说话,也没有打招呼。 她直接越过茶几,踩着平稳且极具目的性的步伐,快步走到了路明非的身前。 然后。 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在这位初来乍到的公主殿下眼皮子底下。 小零同学面无表情地伸出双手,直接贴上了路明非的胸膛。 “啪。” 手掌顺着衣襟,一路摸过胸口、肋骨、肩膀,甚至还不轻不重地捏了捏他大臂的肌肉。 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地……上下其手。 “……” 绘梨衣呆住了。 少女清澈的大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手里的小本子差点掉在地上。 这……这是在干什么? 外面世界的朋友见面,是需要这样打招呼的吗?! “心率正常,骨骼无异响,体征平稳。” 零收回手,声音清冷得像是在宣读一份体检报告。 随后,她一把攥住路明非风衣的领口,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沾了雨水,衣服湿了。” 白金发少女看着他,精致的小脸认真, “去房间,我给你换衣服。” 说着,就像以前在南方小城里无数次做过的那样,拉着他就要往卧室走,一副要单独给他换衣服的架势。 “……” 路明非:“……” 小零同学还是一如既往的干脆利落且不讲道理。 “……” 旁边,正准备掏小本子的绘梨衣,彻底呆住了。 少女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她看着这个面无表情的白金发女孩,又看了看被她拉着的路明非。 换……换衣服? 单独进去换? 公主殿下的世界观受到了极大的冲击,连呼吸都顿住了。 “小零同学啊...我...” 而路明非刚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 “哒哒哒——!” 一阵急促且气势汹汹的短靴踩地声从二楼楼梯口传了过来。 苏晓樯踩着小皮靴,风风火火地冲了下来。 小天女手里还提着那个印着红十字、路明非出门必备的银色助理手提箱。 “砰!” 箱子被她重重地砸在旁边的柜子上。 “路大首席!你还知道回来啊!” 苏晓樯双手抱胸,下巴微扬,那双栗色的眼眸里满是傲娇的怒火与隐隐的担忧。 “无故脱离大部队,带着危险目标人物私自潜逃!通讯不接,行程不报!” 她像个尽职尽责又抓到了员工痛脚的女上司,语速极快地数落: “行为不端!学术不端!简直无法无天!” “鉴于你恶劣的行径,作为你的特别助理。” “从现在开始要对你进行全身心的强制管控!没我的允许,你不准再一个人跑出去瞎晃!” 路明非看着这只炸毛的小天女。 他叹了口气,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是是是,苏助理教训得对。” 少年佯装认错,顺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精致的红色风铃,在半空中晃了晃。 “为了补偿苏助理的精神损失费,我特意跑了两个镇子才买到的。不知道能不能将功补过?” “……” 苏晓樯看着那个风铃,愣了一下。 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训斥,瞬间被卡在了喉咙里。 “我..也就勉为其难...” “那我就收回来了。” “...哪有给出去又收回来的...” 她一把抢过风铃,脸颊微红,死鸭子嘴硬地扭过头,嘴角却止不住地往上翘。 这边的拌嘴还没哄完。 “嗷——!” 大厅深处,芬格尔像是一头悲愤交加的巨熊,张牙舞爪地扑了过来。 “师弟啊——!!!” 大高个一把鼻涕一把泪,试图抱住路明非的大腿嚎啕大哭: “你个没良心的!你知不知道我们在源氏重工被那帮黑道追得有多惨!我这娇弱的身躯差点就被沉进东京湾喂鱼了啊!你居然自己在外面潇洒!” “起开,答应你的顶配电脑少不了。”路明非嫌弃地踢了废柴学长一脚。 沙发那边。 苏恩曦往嘴里塞了片薯片,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跟着拱火: “就是就是,老板你太不厚道了。我们在家里担惊受怕,你倒好,净折腾我了,拿我当管家有个度啊!” “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把跑车放在那鸟不拉屎的地方让我找人去开回来?” 路明非:“....” 酒德麻衣晃着红酒杯,狭长的美眸扫过路明非,以及他身侧那个红发少女。 “哎呀,这阵仗。” 长腿御姐唯恐天下不乱地轻笑了一声, “出去一趟,带了个这么漂亮的妹妹回来。看来我们这组长的大后方,以后是要更热闹咯。” 一直坐在单人沙发上翻书的诺诺,也在此刻合上了书本。 红发小巫女似笑非笑地瞥了过来: “师弟...” “这阵仗,不打算给我们正式介绍一下这位新妹妹么?” 声讨,哭诉,抱怨,调侃。 一时间,宽敞的玄关处吵吵闹闹,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粥,叽叽喳喳。 犹如几百只鸭子在耳边同时开会。 绘梨衣站在一旁,彻底懵了。 在她的世界里, 从来没有感受过这样嘈杂、密集、却又透着一种鲜活与亲昵的氛围。 没有人跪在地上叫她“家主”, 没有人用那种敬畏且疏远的语气和她说话。 这群人对着那个能斩碎神魔的少年大呼小叫,甚至敢对他上下其手。 这种完全超出她认知的“热闹”,让生性怯懦的少女本能地感到了一丝无措。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纤弱的身子悄悄地、一点点地缩到了路明非那宽大的黑袍背后。 伸出白皙的小手攥住了他的衣角。 但那双清澈的暗红眸子里,却没有一丝害怕。 反而泛着一种淡淡的新奇与安心。 这就是……明和他的朋友们吗。 她悄悄地从他背后探出半个脑袋,看着这些吵闹、鲜活却并不冰冷的人。 她抓着少年衣角的手指微微松了些。 在明亮的灯光下, 少女的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了一个小小的月牙。 而路明非望着那无论何时都看着自己的三无少女,望着那嘴硬心软的小天女, 面对着这满屋子吵吵闹闹的“家人”, 少年的眼底泛起了一抹柔软的光, “好啦,我回来了。” 第51章 少女今日也在认识世界 路明非微微侧过身,将一直躲在自己黑袍背后的红发少女轻轻拉了出来。 “介绍一下。” “上杉绘梨衣。” “我们路小组,以后的新成员。” 空气,有了那么几秒钟的凝滞。 女孩子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绘梨衣的身上。 气氛,隐隐约约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像是某种名为“修罗场”的低气压在悄然蔓延。 然而其实根本修 由此可知,此时的李玄有多么激动,要知道整个太清赤剑宗,唯有宗主昊天真人是变异属性,风属性,乃火与木的变异。 一个瓶子就从前方飞了出来,飘在李惜面前,晃晃悠悠,李惜不敢接,抬眼看着帷帐处,青衣人依旧背着身子。 赵不凡的长剑上忽然被一股水气缭绕,如梦似幻,当中有惊人的剑气在外溢。 所以当“换罗纳尔迪尼奥”的呼声传到替补席时,所有人的表情都不一样。 凉拌藕片,凉拌木耳,凉拌牛肉,凉拌青瓜,还有一份水果沙拉。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将二人衬托的如两座守护这座基地的伟人雕塑一般,煜煜生辉。 “胖子的爸妈和他爷爷就在这栋房子里,我们进去吧!”奶奶说完,抬脚迈上台阶,胖子很赶眼色的上前推开门,众人先后进到屋内。 可是,看庄周此刻的表情,并不像是在开什么玩笑。也就是说,这是真的了? 智体三百亿,联邦军队不到一亿,近千倍的兵力差距面前,一比三十,也依然不是一个可以拼消耗的比例。 这场战斗最后的赢家的确落在了唐汉的头上,但是,这是一场惨胜。 无数仙人抬头仰望,惊讶于这隆重的场面,却鲜少有人意识到危机已降临头顶。 “大家闪开,避一下!”叶凡沉声吩咐,他要独自一人与创世级强者对垒,一招定输赢。 她的道是剑道,从证道之日起,就从未改变,始终如一,一如她那坚韧不阿的性格,有始有终。 凌虚子运转无相残功,同时缓缓地抽出光华剑来,如大江大河一般奔腾不息的内力从凌虚子的周身不断冒出,光华剑受到了内力的催动,剑身之上饱满柔和的银光也变得逐渐刺眼了起来。 郑东还是参加各项训练,始终不离陆羽瑶左右,扮演了各种消极被动的角色,陆羽瑶也有一个名额。 “父皇,儿臣早就同您说过,寒隐志不在此!”太子无奈叹息道。 鸣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也不好把他推开——这样的人很容易感受到孤独,鸣清楚。 躲在屋外的白拂尘咬了咬牙,暗道,不好,失败了,云驹还是唤不醒,得赶紧回去禀报主人。 谷夜恒看着眼前的慕凤曦,除了容颜以外,与原来的慕凤曦再也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这边稳定之后,柳青芍立即写信给了段志明,让他知道他们在这边的情况。 在练习过程中,我们也许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比如遇上瓶颈,或者动机不足等,应该要怎么处理,鬼知道无双经历了什么才能够成为当时代练界的一颗毒瘤的。 刚哪吒无双没有拿到三杀,所以这一局,无双继续玩哪吒,没办法,他就是有这样的一个收藏癖好。 冷傲美艳的面庞寒绝如冰,之前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表情仿佛藐视苍生一般,不含丝毫情愫。 叶策也没觉得怎么样,自己找了个房间,简单的吃了些东西后,就打算睡下了。 第52章 守候的小零同学 而另一边。 零没有说话。 白金发少女只是默默地走到路明非身侧。 她拿过一条干毛巾,面无表情地踮起脚,极其自然地替他擦去风衣领口沾着的一点雨水。然后将一杯温度刚好的红茶塞进他的手里。 她不吵不闹。 她宣泄情意的方式,就是靠得更近,然后对他更好。 小零同学从来如此。 不远处的单人沙发上。 诺诺静静地看 非但如此,为了避免君王忌惮他们常常困居一地,连城都很少出。如此勋贵与囚徒何异? 怨念与大阵撞击在一起,一时间整个血魔谷甚至方圆百万里范围都在狂颤不已,组成大阵的血魔谷弟子赶忙提升大阵威力镇压,却没想这怨念随着大阵威力提升也开始不断提升。 这个话被左大娘听了,她立时大怒,甚至有想上前殴打黄美玉的念头。 郑琛珩这样说了,郑熙晨自然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心里有些闷闷的。在丛惠芳有些得意的眼光中,径自走到副驾驶坐下。丛惠芳心中气闷,但也只能微笑着独自坐在后排座位。 安看着赵晓晨的眼神,突然让赵晓晨有了一种被狼盯着的感觉,一瞬间有种被反噬的感觉,赵晓晨不得不收起了他带有进攻性的眼神,准备真实的进攻。 可惜四不像本就不爽,他是曾经高傲的妖族天庭妖将,就算是算着修炼者,那也是接近道果级的强者,可圣人根本不把妖族当成同等待遇的生命,直接强行封了天灵拉回家当牲口不说,平时还用链子绳索拴在门外看门。 老爷子真是无言,看着自己这又爱又恨的儿子,真真是郁闷了。该死的,这也是看准了他心疼熙晨,舍不得他离开自己半分。即使,熙晨不是自己的亲孙子,可是多年的感情放在那里,对他的疼爱那可也是真真的。 贾无垠话音刚落,两个汉子便把艞板搭好。贾无垠背负双手迈着官步,四平八稳的踩着艞板走到岸上。 虽然他也是有靠山的人,但如果直接怼上令狐长清,他也是有点发怵,毕竟令狐长清属于非常强大的那种人物了。 说完了这个话,饭馆掌柜回屋里取了两吊钱出来,交给了这个伙计,对伙计说道:“一百里路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天寒地冻的,路也不好走,就算你身体强壮,可一个来回估计也得走上十来天。 此刻,他也顾不得,去找聂天的麻烦,只是眼巴巴地看着寒晶老祖。 司徒平连续施展多般神通道术,时而飞天遁地,时而雷火对撞,时而背后升起明王伏魔化身,更将三阳正气剑和青蜃瓶两件法宝灵活机动应用,霸气十足,纵横睥睨,浑然没有平日苦孩儿的猥琐可怜相。 铁察哈微微点头,图骨活动了一下全身骨骼,发出噼啪爆响,旋即踏步上台,站在离杨天还有十丈处停下,战意盎然。 他能看出,安家姐妹似有些自卑,既想过去,又似在担忧着什么。 须臾,空间通道到了尽头,杨烨与凌曌推门而出,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无边无际幅员辽阔的大荒原。 随船而来柴七、彭泽二人,虽然也震惊于弩炮的威力,但是回想一下之前的那种神秘的竹筒,二人便没有过多的意外了。 手臂来回扯动了几下,那圣域就彻底破碎,一并扭曲碎裂的,还有那位人族族人的躯身。 第53章 早点回来 汽车走过了一个T字路口,再前走就是别墅区,往左拐则是形形色色的商业场所。 对了,陈耘忽然想起来,自己这前前后后杀了好几个精英怪了,起码得了上万的经验了吧,怎么还没收到10级升11级的提示呢? 最主要的是,这里是丹阳郡边境,距离孙策所在的地方也没差多远。他背后的黎阳县里,也还有另一尊王级BOSS。如果太史慈知道他出来浪,说不定也会到他的大营里浪上一波。 洛尧心头就算再不甘心,也知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道理,只有先将这条性命保住了,才能再说其他,才能在未来的某一天,报得今日的一箭之仇。 凭着这门僵尸身法,暗叟无疑是躲过了一劫,但正当他暗自庆幸的同时,忽然觉得右手一痛,下意识地便是低头去看。 “放心吧,觉得会让你眼前一亮。”朴初玺放下手里的歌词。和她聊了起来。 “颜姐姐,我想,我那芒峰师尊,可能也是因为不想狭恩图报,才没有告诉你吧。”蓝天安慰道。 巨虎终究还是受了神虎的极大压制,尚未真正交锋,仅是这股气势,就令巨虎身形猛地一震,仿佛撞在了一堵山墙上一样,竟发出一阵令人心悸的巨响。 宗信打过郑子明,但那也是点到即止,破防之后就只是让郑子明知道自己的厉害而已,所以也没真打。 不远处的云笑,脸上掠过一抹冷笑,旋即他的口中便是传出一道低喝之声,应声而动的,是那朵已经钻入管煜后心的血红色祖脉之火。 眨了眨眼,她指尖弹出的琴声与嘴里吟唱的歌声,未显丝毫瑕疵。他在想着什么?想着不该欺瞒于她吗?凌无双心中苦笑着摇了摇头,因为从他的目光中,又似乎什么都没想。 按照苏木所在的现代社会的说法,囡囡这种使钱法已经脱离了土豪的层次,进入高端大气上档次的阶段。 赵之行此时几乎气的都要爆炸了,只是面对舒靖容几人,却根本不敢动手。 不过,吴举人的苏醒之后,中气也没那么足,听他的语气却更多是自艾自怨,说他没本事,将家业糟蹋个干净,让家里跟跟着吃苦。又说自己身体弱,就算有心振作,也是有心无力。 裴馨儿倒也不多说,转头就吩咐莺儿将李氏选中的首饰包了起来,拿给绿湖捧着。 柯自谦,柯子楠眼中的热泪忍不住迸流而出,近二十年的悔,似是顿时化作怒潮汹涌的巨浪,击打在他们悔恨,肮脏不堪的心上!他们想要大声唤她,可是,可是张开的嘴,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只能任泪水无休止地滑落。 “明宇!!!”东方默然了解的拍了拍东方明宇的肩膀,默默之中却是两个男人的心更加近了,就因为这两个男人都明了。 她们早就商量好了对策,就等着冯家派人上门来呢。不论他们打算做什么,只要有了动作就有了破绽,反而比现在冯氏龟缩在自己的院子里什么都不做容易对付得多。 待两抹娇俏身影消影无踪,一道修长的身影缓缓由暗处走了出来。 “哼,这能证明什么吗?谁知道你是不是欲盖弥彰的。”汪淼淼心里还是觉得他俩有问题。 想到昨天晚饭时父母喝鱼汤的高兴满足,朱达都想把那条近两尺的大鱼也做了,犹豫了下没有动手,不急在这一时,这条鱼还有大用处。 景晔的眉毛一掀,伸手轻轻抚了一下唇,手上便沾了几滴血,他再次挑了一下眉,然后定定地看着兰倾倾。 他早知道石敬瑭有反意,若不是先灭蜀国,早就发兵太原。结果石敬瑭先下手为强,趁着唐朝讨伐蜀国,竟然趁机造反。 一听向伯要出门,周青云脸上露出兴奋神色,他这表情自然瞒不过向伯,这边正要呵斥,却听到外面有梆子声响起,屋子里立刻安静下来,齐齐向外看去。 当然,这欢呼出来的,都是第一次看到这种景象的游客。那些看的多了的,早就有了心里准备,所以这一飞冲天,冲云破雾的惊喜,并没有给他们带来太大的情绪波动,只是觉得心情好了一些而已。 星炼本来就没真的生他的气,只是看他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觉得好玩罢了,干脆演戏演到底,就是不搭理。 周老爷是户房经承,总管着全县钱粮财税的大人物,已经在户房做了三十年,当了十二年的经承,别处知县的钱粮师爷比户房经承要高一线,可在怀仁县,知县的钱粮师爷在周经承面前要自称晚辈,根本抬不起头。 嘴巴被堵住乐冰不能说话,但动作很清楚,再不放开她不会手下留情。 第54章 路明非,祝你好运 龙王如此评价黑色火种,如果给黑色火种足够的时间,恐怕自己将会在燃烧中逐渐湮灭殆尽,直至生命完全消失。 叔先郎连忙定晴一看,只见从火烈谷中冲出的正是三大翘楚和十几名弟子。 帝影剑在穿透艾利欧格的盔甲、直刺进心脏的同时,恐怖纵横的剑气已经瞬间搅碎了他全部的内脏器官。连魂魄也被重伤。 李大胖虽然不知道琳姐的身份,但之前在一中的时候,曾经见过琳姐一面,当时就惊为天人,视作梦中情人了。 “原来是任兄,失敬失敬!”掌门当即也是抱拳,缓缓走向了那处桌子。 一众江湖人士,高声谈论,顿时间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也让更多的人知道了这场战斗,均是生出了去观看的心思。 突然之间,已经完全死去的古锋睁开了双眼,这一下子可算是把天眼圣人吓坏了。 黑暗凌霄被魂天大圣收为亲传弟子,短短十几年的时间,在黑暗魔宗之中修为突飞猛进,在突破到了八转半圣之境,更是成为了黑暗魔宗的圣子。 听着那一阵阵轰鸣的雷声,看着那一连串的白色电流,一瞬间严峻感觉到无比神奇,甚至他的思想也在遨游,和空中的雷霆相互融合,激荡在太空之中,迅雷烈风,莫不收发由心。 等威廉说完,屋内顿时陷入沉默,瓦隆有些担忧的看了看威廉,又观察下沉思的夏洛克,有些担忧夏洛克年少气盛,会因为威廉隐隐带着些威胁的话激怒。 冗官设立与堆积的不良之风是从先帝也就是宋煜辰那位父皇开始的,先皇碌碌一生,忙出了十分呕心沥血的架势,方才壮年就已经忙出了两鬓斑白,到最后却还是落得了个功过两相抵的评价。 “大新闻”呐。但是……事与愿违!一天、两天、三天……随着时间的推移,都过了五天之久,黏儿仍不见皇上有任何动静,由此急躁和疑惑阵阵涌上她的心头,让她皱眉不已,心烦意乱……难道王英没有交给皇上吗? 徐川闻言,顿时陷入了沉默,赵明月紧张无比的盯着他的背影,大气都不敢出。 感觉很多任务,都和鸡肋一般,接之不一定完成,不接又十分可惜。 放弃山海关就是等于放弃京城,就是等于放弃整个大宁帝国北方。 我掀起来本就不多的头发,把头发全都放在了后面绑了起来。忽明忽暗的地牢衬的我的脸恍如鬼魅。 现在这个画面距离自己进门见到李苟下跪,还有不到一分钟的时间。 折玄嫌弃的看着慕容,抬手打在了慕容的脖颈上,慕容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折玄伸出胳膊接住了软软的慕容。 “摩拳擦掌”的趋势了……吓!被挤得老远的虾婶一看这阵势还不急得焦头烂额,不过……她止住了脚步——是的,她并没去救她,因为情况非常可怕,围观的是实在太多。 当然,她身边的同袍肯定是知道她身份的,但只会拼命保护她,不会泄露她的身份。 眼中溢出无限的宠溺,笑容里也隐藏不住那份心动的温柔,完全不顾旁人目光地揉着她的头发。 刘钧很清楚。如今工商业繁荣,经商的利润较高。但朝廷的银行有宠观调控,降低了利率,对放贷也比较严格,一般得有担保,对信用贷款很严。 这便是众人进入白帝城之后的第一感受,紧接着便是一股似有若无的不舒服的感觉,好像他们暴露在无数目光之中,被不怀好意的盯着。 不过,凤千幻找了很久,都没有寻找着千北浔的身影,她不禁微微皱起了眉头,眼底闪过一道无奈之色。可就在她想要转身离去的刹那间,一阵刷刷的声音从一旁传来,让她的脚步蓦然间停下了。 他们能驻守神界的大门,虽然只是一重天,但守着要塞,在整个神界,实力都是数一数二的。 鲜血飚射而出,如同泉水一般汩汩流动,那名武者的身子缓缓倒了下去,砰的一声摔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走!”蓝谦拉着步岚烟迅速离开拍卖场,跟他一道出去的还有其他武者,众人做鸟兽散,朝四面八方飞去。 一场战役不是说打就能打的,固始汗他们虽然已经达成了联盟,也做了联军出兵的计划,但这支联军由各部组成,其中土尔扈特派出的远征军,更是得从遥远的伏尔加河一带过来。 知道不,猛地按着两个少年的脑袋,把头伏在车厢里,大地仿佛都跳动起来,剧烈地响声震的人耳膜生疼,一种浓烈的气味扑鼻而来,呛的人难受。 “我知道,赶紧走。”冬蕙把她一推,闪身重新进了假山石洞里,四处摸索了一番找不到,生怕被人发现,只好离开。 “想要姜太公钓鱼?我看看,谁是鱼”莫亦心中冷笑了一声,静坐在沙发上面。 “给我把御剑伏魔、万剑诀、剑神融入到人道剑之中”莫亦心中直接就暗道了一声,他手中要以最强剑术足以。 虽然我工作成绩一般,但积累到年终的销售奖金,没一万也有八千。林蔓兮把我的存款卷跑了,信用卡我还欠着钱,年底又要给冯雅颂交房租。 “好处呢?”安以辰可不是那种随便给人帮忙的人,再说了,他又不欠许静茹的,凭什么免费帮她,现在向她提要求,那也是很自然的。 “就前面,停就可以了。”叶倾城不知他心里想什么,指着前面的办公楼提醒了一句。 “我说两位,喝不起酒就别来了,喝了酒买不起单可是很难看的,如果不想我们送你们出去就把钱付了吧?”唱黑脸的做定了坏人,他的意思很明确了。 第55章 “可是你们的意见,并不重要。” 次日清晨。 厚重的雨云终于散去,晨曦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宽敞的餐厅里。 别墅的长餐桌上,难得地呈现出一种温馨且略带诡异的和谐。 丰盛的日式与西式早餐摆满了桌面。 绘梨衣今天穿着一身柔软素白的长裙,正乖乖地坐在椅子上。 少女低着头,双手捧着一个小碗,默默地、小口小口地喝着海鲜粥。 她吃得很专注,连头都不抬。 本来夜洛是想让喻左和何熠她们一起回去的,但是喻左说她想留在平城打听一下左明或者是左钰的情况。 “达官爷,几年未见,已为您慢慢老去,能耐已然搁下了。今日重逢,才发现您的能耐未减当年。却不知,您老是真的再不过问江湖了吗?”夜行的黑衣人又问。 但这本质来说就是不通的,无限宝石是何等珍贵的宝物,拥有着无限的神力,怎么可能会让一个没有丝毫力量的人所掌握。 “找到工作了?你现在在哪里工作?”突然听到我的回答,姑父也是有点吃惊。 而外面,那古海蛇吐出一道毁灭光束,准备要攻击到莫亦的时候,攻击轨道直接就偏移掉,攻击向旁边的岩石上面。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宁愿相信我是听错了。或许那话是从电视里传出来的?可惜电视关着,所以我唯一的可能猜测也排除了。 在场的宾朋、李飞云,甚至是王义顺,听了程三牛的话,都有些莞尔。 宫天鸣也不敢多留,用复杂的眼神看了看宫宇卿之后,也走了出去。 林峰停住脚步,却没有回答,跟桩子一样,真的没啥好说的,看也没看他一眼。 意识流教学法要比平时里在学校看黑板听老师讲解来的高效的多。因为这是直接将自己对知识的理解刻印在对方的脑中。 声音再出,一名身穿青袍男子也是跨越时空而来,这青年很强,竟然也达到了半盛之境!最重要的是,这青年竟然跟那黑袍青年一般,与云峰的模样一般无二! 金哲黑亮的眸子扑闪了一下,片刻勾唇浅笑,道:“如此,就多谢苏公公了。”能在皇上身边当差的人,自然不是愚蠢的,他此刻顾左右而言他,是何意? 刘灵珊分明看见男子放在吧台上的车钥匙是玛莎拉蒂!刘灵珊再也控制不了自己了。费良言要出去三十分钟才回来,一定来得及,大不了就说自己上卫生间迷路了。于是刘灵珊抓着手里的东西跟随着男子一前一后离开了吧台。 一旁的王轩龙眼中寒光一闪,又转身瞟了一眼薛琪琪,心中警铃大响,元龙真气在体内迅速运转起来。 两人都是修士,白烈良驹飞奔起来上下颠簸,他们却能凭借种种技巧,保持着自己的身子四平八稳。 “你忘了手机,廖莎打电话过来,说今天她要和她的父亲见面,恐怕来不了这里了。”于若彤微微低下头,有些心虚地低声道。 “噢,是的,当时时间紧迫,我的思路不太清晰,下次我会记住的。”萧梦楼习惯性地挠了挠头。 “如果你们再不滚,我会让你们知道,我是谁的。”崔封笑吟吟地说道,面露挑衅之色。 虽然不知道这110级巨怪BOSS为何会突然自断多足停止攻击,但凭借丰富杀怪经验料想绝对会发生危险状况的各路高玩,无不舒展羽翼拔高身形严阵以待。 第56章 “介错?是不是…得先忏悔一下啊?” “殿下,刚才我在下面听说……那王崇貌似被金陵王关进了通天大牢,也不知是犯下何罪。”那莽汉对刘珏回报道。 但理解归理解,林惊秋极为护短,自己把他家人弄成那样,矛盾总是无法避免的。 这凶煞非常恐怖,正道修士一旦沾染,很可能就会成为一生之中难以磨灭的毒素了。 她紧咬着贝齿,感受着体内的修为不断流逝,一股绝望之意,顿时从心中升起。 而浩然宗那边众人,除了姓龙的至尊神情有些古怪,其他古境强者,都是一脸的嗤笑。 所以,来这里赌的人,都是极为注意的,一定不要出现平局,否则就太亏了。 庞胖子随即也发现了不对劲,因为郊区树这么多的地方,没有个生擒猛兽,几只鸟总得有吧?可这地方也太静了,仿佛什么都没有,一点声音都没有,满耳朵就是风吹树叶的细弱响声。 不过张哲宁也没感觉怎么不自在,在异界的时候,他的尊主王府可比这豪华多了。 他们纷纷走出家门,怒吼声汇集成一道洪流,嚷着要抓住盗药者,尝尽世间一切刑罚。 “在这之前,还请能再帮我们一个忙!”李建豪前所未有,没低声下气的对冥王说道。而冥王这样恐怖杀人不眨眼级别的人,值得他用出这些手腕。毕竟,这个世界上是崇尚强者的。 发现笼子打开的老虎,将自己健壮的身体使劲的朝着铁门一撞,就轻易的将那扇门撞开,门打在铁笼子上咣当的响。 张莉的出现,让陈宇若有所思。不过目前办事要紧,也顾不得套近乎:“罗威在那个房间?”语气很冷,有质问之意,身上更散发着一股霸气。然而,这些都被张莉无视,见她脸上依旧挂着淡淡地笑容。 我顿时瞪圆了双眼,要是这样的话,那雪儿的运气也太好了点吧? 再而,放上网的影像并不完整,导致不了解事情真相的人都倒向张莉。最后是报纸上刊登的相片及那些不堪的标题,将陈宇英勇无比的形象打造的相当的下流贱格。 “那也就是做替罪羊了?!”吴倩玲毫不客气的直截了当的说道。 付完钱以后拿着房间的钥匙,我领着安宁就上楼了。找到了203房间,打开房门,里面是确实是套间,不过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就一张床,而是是很宽大的双人床,外间有一张沙发。 萧羽对劳恩斯也不大感冒上次萧羽在别墅要杀米洛克时这劳恩斯就救过米洛克一次可见他们关系不一般至少劳恩斯与米洛克的家族关系不一般。 “什么要求,只管说。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只要我做得到,一定答应。”林大业就差拍胸脯保证。 放下手机后,白冰雪又摘下了手腕上,那只带着一抹茶色的白玉手镯。 就这样,陈宇没有花费一兵一卒,就连人力也省了,凭着他身上那点王八之气,意外得到四个在‘杀手界’还有那么一丁点名气的‘保镖’,还真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经过上次‘华建运动减肥中心’的‘乌龙事件’后,市政-府已经确定把羊羊体育中心作为发展的中心,这一次听到姚鸣都要来江城,也给他们的想法注入了极大的信心。 只见其穿着统一的太监服装,翘着兰花指,目测年龄已经四五十岁。皮肤保养的挺好,也许这也是太监唯一的爱好吧。 远古之地的不少百姓们都对此议论纷纷,而还有人则是议论,这魔灵界也已经被毁,世界树力量已经失去了上古秘法的支撑枯竭崩塌,不少魔族人已经来到了远古之地过着隐姓埋名的生活。 当一滴完全消耗之后,丹液不断翻滚,但却并没有被净化的迹象。 同时,夏河增加了战车产量,稍微多了一些,让士兵巡逻一定要携带两辆以上的战车。战车的制造降低了些标准,不再追求野外的极致速度。反正是要和步兵一起行动的东西,能追上木马就好。 祠堂已开,想必家族里已经乱了吧?虽说她平时爱胡闹,不太守家族规矩,惹过不少事情。可是,内心里却从来都不曾忘记自己的使命。 这让不以为然的哥哥得瑟不起来了。这个,他倒是没有想到。可,面对着隔壁对他一脸崇拜的妹妹。 仅仅是简单的想法了,但是碍于之间的身份,就像是之间隔着什么东西一样,感觉出了一点不能想象的意味。 南部海域,自古以来就有冒险者,如果这个距离上有大陆的话,不至于一直都没有标注出来,应该是一个岛屿。 凭什么骂她,有什么资格骂她,他都不舍得说一句重话,更何况他用这么粗俗的字眼,他当时的脑子里,就四个字——不可饶恕。 冷逊算是唯一一个正常的,掉转马车头,带着人赶去了皇家别苑里。 王爷听了这才依依不舍的将身子弯下一些,却是仍抱着孙子不放,只是把宝宝凑到冷华庭面前,让他瞧着。 第57章 这样那样的故事 “这……这是什么……” 源稚生握着刀,呆呆地看着四周。 无边无际的冰原,和刺骨的西伯利亚寒风。 漫天的飞雪如刀子般刮过脸颊,带着真实的冰冷与刺痛。 前方,是一座高耸的黑色铁塔。 生锈的铁丝网上,挂着一块斑驳的、属于苏联时代的红星标识。 脚下踩着厚厚的积雪,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婆娑世界】...听说是从被施 虽然也有一部分妖族和人族,因为时间的原因,还没有能够彻底化解体内的弱点,没办法彻底将自己的所有战斗力转化为真实的战斗力,但是却也有很多人,已经彻底的摆脱了被功法克制的窘境。 还是如前几次回归时一样,在他眼前出现一个光屏,上面是他这次副本的经历。 医院门外,来到车旁的苏晋,看着已经再度黑下来的天色,想了想后,便是直接驱车回家洗了个澡就睡起了大觉。 埃里克的语言最直接,直插问题的中心,虽然听着让人不舒服,但仔细想想,还真是那么回事。 除此之外,基础近战LV19也有额外选项,而他做出的选择是选择了一个被动特效,叫多重连击。 一张长桌上,清洗过一遍的头颅摆成一字。这些过去的两年里,在兽血堡呼风唤雨的人们,脑袋被整整齐齐的割了下来,安详的摆在桌子上,仿佛在向戴恩忏悔他们违背国王意志的罪行。 田氏这么办事,对她自己,还有大丫和二丫其实都没有任何好处。 若是常人也便罢了,毕竟少年模样在这里摆着,桃花倒还记得清楚,只是名字却有些想不起来了。 如果不是罗修通过系统的监控画面看的清楚,他此时此刻也会震撼于眼前看到的这一幕,只不过当他真正的看清楚,发生的这一切的时候,也不禁有些愣神,实在是这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太恐怖了一些,那简直就让人心惊胆寒。 再加上,这一次,叶秋带着刘灵秀和凌菲一起印刷厂,准备替凌菲的父母解决那些问题。 所以,院线排片数量不会像后来那么多,同一家影院,正常情况下,每天只会放映1~3种电影。其中,如果有一部电影的主打作品,那么,全天绝大部分的场次都是放映这部电影。 其实比尔说的很对,乔布斯的确对华夏没有好感。这可能跟他非常喜欢RB有关,他一生中去过十几次RB而华夏作为苹果最大的市场,他却一次也没有来过,并且多次在公众场合表现出对华夏的鄙夷。 李尔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他知道自己根本就不应该落入这种大人物的视线之中。更别说劳动他签署军舰出击的命令了。 虽说,拥有源纹的他,可以直接使用‘意念动力’模组,外加超级计算机的微操辅助,将木材进行物质重组,转换形态。 组长开始把林少身上发生的事情一点点讲出来,旁边其他的人也不时说上两句,让院长的神色渐渐平静下来。 银白色的钨被雾气顶了出来,然后卡在了一块开始凝结的岩块之中。 “咦?他不是去看球吗?烛台球场应该不是这个方向才对。”阿贾布巴代尔从后视镜看到麦克的车一闪而过,从最近的一个出口下了高速。 无极落到地面再次问道:”说吧,还需要我如何证明?呵呵,真是没想到,200多年没有回家,再回来我就不是我了,竟然还需要通过验证才行~“听到无极的话,大家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第58章 没空,让你喝酒了啊 “行吧,你看一眼就出来,我看没什么大毛病,就别给人家刘经理添麻烦了!”阎琉舞附和一句。 “这样说来,周夫人对真正的凶手心中已经有数了?”这点梨伩倒是有些意外,梨伩只知道周夫人必然知道慎修容不是真凶。 千雪美奈只能想到这一个理由了,而且,为了家人不被骚扰,她愿意让一步,丢点面子也无所谓。 彩云的死被有心人传了出去,一时间后宫的舆论纷纷倒向彩云,说梨伩性情暴虐,根本不是看上去那么温婉,还有流言说陌上宫每几天就要死一个宫人云云,传得有鼻子有眼的,害得许多人看见陌上宫就要绕道走。 “静婕妤晋为充媛了?”连玉听了消息,声音有些惊讶,这才几天,静婕妤就从美人晋为静婕妤,如今又晋为充媛了。 “博雅,博雅,你怎么了?”唐慧刚一冲到玩具房的门口,便急呼起来。 四人一起进了铁门,铁门之内是个大院子,李如海放眼望去,发现这儿算是一处百家院,七扭八歪的简式板房,四处乱堆的锅碗瓢盆,晾衣绳上挂着花花绿绿的各式衣服,一副贫民窟生活日常的模样。 江雨寒和江雨萌就在卧室里睡着呢,刚才我进她们卧室没发现她们,那是邪灵布置的幻象。 “姐姐,看你这几日脸色有些不好,是不是生病了?”马氏见得林姨妈的脸色如此,担心问道。 刷!秦戈已消失在原地,再出现时人已在半空,用诡异的姿势身在半空。 “暂住?”凤于飞在无双的扶持下下了轿撵,带着询问的眼光看着那个太监。 另一边的江洪,江宇兄弟两个,听到黄金战虎四个字,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此时!一道魔光逆天的虚影俄然闪现在邵羽死后,望着邵羽浑身浴血的身躯,他的双眸开放出无上精光,一声似哭非哭,似笑非笑嘶吼在响起,然后彻底融入邵羽的浴血的身躯。 良彦一把将邱王氏推倒在地,邱王氏尖叫一声,邱成云从外面跑了进来。 钢鬃烈猪携着一股恶风和汹涌的星斗之力奔跑而来,竟让邵羽的身形一滞。邵羽瞳孔一缩,身形向一旁急闪。来到星野大陆,榜首次有了少量危机感,反倒让他有了几分兴奋,心中的战意被点着起来。 叶向高也满面春风的进来,接受了皇帝这个特殊的恩典。看到满面春风的皇帝,再看一看满脸凄苦的魏忠贤,叶向高不但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其实更多的是幸灾乐祸,还有一种深深的成就感。 “好一个调虎离山!没想到他的心肠如此歹毒,为了私欲,竟将同门作为钓饵!”易寒目光一沉,旋即施展九劫鲲鹏法,同向蕴道灵花冲去。 “如此说来,这紫丹岂不拥有着神效!”易寒听罢,当即面露喜色。 吕和平出差去外省考察了,这会儿估计已经知道了消息。但吕和平既然没有主动找他谈这个事情,那是不是说,高鸿飞拒绝升职的事情,是吕和平以退为进指使高鸿飞这么做的呢? 而根据孕出灵晶的晶石质量,所孕育出的灵晶也有凡品,上品和极品之分。 只有上影节,依靠成熟的运维体系和选片机制,以及维系多年的金爵奖评选,成为华语电影人一年一次的嘉年华。 绿树蟒属于树栖类,通常来说树栖类的蟒蛇为了适应捕食羽毛丰富的鸟类,牙齿都进化得特别发达。人手腕处的肉比较少,神经却很是丰富,足以想象龙非龍的手腕被咬上一口造成的影响了。 可至少得结丹宗师冲关破障,才会遇到这样的麻烦。少年的境界相差太远,“道心誓言”近乎儿戏、毫无作用。 “有很多人要去车秋国?”苏恒在老大爷的摊子上买了根玉米棒子,坐在老大爷旁边啃了起来。 原来“百草门”亲传弟子得赐一种灵丹,对修行大有好处。但长期服食灵丹,会在身上留下淡淡的药香。 “你终于来了。那就上来一战吧。”陈定乾终于睁开了眼睛,看向项尚。 中心广场上,众多修炼者,纷纷不解的议论道,突然,一位强者似乎想到某种可能,眼眸满是骇然的望向那百里擂台,浑身更是不断的颤抖着。 整场比赛尼克斯队都死死的将黄蜂队压制,黄蜂队除了蜂王拜伦?戴维斯拿下了27分之外,其他球员都没有什么太好的表现。 “师傅,这一生,你便是我唯一师尊,亦如我父!”李枫含着泪,朝着裴擒虎的背影呐喊道。 “这正是我的机会,不是嘛?”听到唐八的话,李枫并没有多大动容,毕竟,之前他已经从鬼谷子那里了解到太凌城的恐怖了,望着唐八,轻笑道。 吴桐不敢置信的朝着他走了过去,铁链拖动的声音,在整个地牢里回荡。 夏清月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她看着眼前的人觉得有些眼熟,但又一时半会想不起来她叫什么了。 但如果自己没记错,他本身的实力是一般的,充其量就是恢复能力强所以耐打,而就自己刚刚展现出来的实力来看,他是真觉得自己能扛住? 但遗憾的是这一次用尽全力的冰凌也只是稍微停顿了那么几秒钟。 第59章 少年握紧了绘梨衣的手 江南伸手一指,点在他的眉心,帝麟张开眼睛。四下看去。身躯不由一震。只见自己已经不在大罗天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荒凉死寂的混沌,没有任何生命气息。 他恩威并施,刚才的话是恩,展现好处,如今这番话便是威,讲述拒绝他的坏处。 他们给人以难以想象的威严,即便是江南和少虚这等傲气的人物,看到这四尊仙人,也不由心生敬仰。 猛地,叶秋想到了秦始皇,如果自己没有出现,按照剧本的走向,恐怕秦始皇被被浸猪笼一样,和自己的母亲沉入这个潭水之中,秦始皇的母亲恐怕是死定了,而秦始皇自己呢? “哈哈哈,那也是,你们仨兄弟看来交情实在是好。”陈叔抿了一口酒,看着一直不说话的我。 现在四老已经不仅仅是不给程东面子了,甚至连赵三江的面子都不买,这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除此之外,他还看到『帝尊☆无相煌』一个个道人,头下脚上,以头着地,手脚飞舞·围绕那口洪炉团团转,不断打出一道道诡异的法诀,催动洪炉。 第2天一大早,王伟神采奕奕的将下一个目的地,是少林寺的消息,告诉了自己的奴隶们。 被人打断对话,林宝宝一脸不爽,她猛然转身,就看到一个满身酒气的绿毛混混朝着自己这边走来。 “明珠之城太乱了。”苏唐道,随后跟在月石大君身后,向侧厅走去。 随着这阵老迈的足音,北方戒守城的秃头莱科大公,一脸谨慎地缓步踱进议事厅。 他吼了起来,一边叫吼,一边拿出来武器,冲着周围漫无目的的就开始射击,他这边一射击,边上的人也都把武器拿出来了,一顿乱射,大家这一下都有些害怕了。 在家丁的带路之下,他来到了大厅处,只见一个男子正坐在下首第一张的位置上和府上的一个丫鬟聊的正欢。 “恩。那我这就去安排一下。”天鹰说道。对青龙帮。他也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然后便掐了几下法诀,收回了眼前这块看似高科技的大屏幕,瞬间一个转身消失在原地。 “你,你放开我。”叶萱开始反抗了起来,接着就是一口咬在马青云的手上。 李沐然一听点了点头,这乔妙璇和自己倒真是有几分相似,苦难都自己来抗,不过对于他这般年纪来说着实有些为难了。 “什么?”洛云没听明白云希希奇怪的词语,转回头一脸的疑问。 “不过是一件开了灵智的衣服罢了,看它的样子被制造出来也没有几年,制造它的人应该是真的非常喜欢婚纱,这才能使这件婚纱产生灵智。 东方异心没有反驳,按照她的话选好了衣服,还一脸笑容的迎合着她。 李知时的略显急躁落在了穆暮眼中,在发觉这个年轻人并不是真正的处变不惊之时,让他竟是不由感觉到一阵轻松。 妖王静静聆听着他的话语,虽然没有直接回答,却也没有生气,反是一脸的赞许之色。 这个陈最能打敢拼,更重要的头脑清晰,处事冷静,绝不是一介莽夫。眼下千润公司有几个战队成绩不佳,培养一批有想法有能力的新人迫在眉睫。眼前的人岂不是最佳人选? 走了两个时辰,已然天亮,到了药王庙,李巧奴停了下来,眼睁睁的看着药王庙,呆住了。 而自己竟是在完全未知的情形下,成为了他们全部计划中最重要的一枚棋子,在他们的殷殷期待中砥砺前行。 说着说着,南宫倾帘开始抽泣,她的眼眶红润不已,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但是他还不能,他艰难地朝前走了两步,在付明珠五步的距离停住了脚,他翕动的嘴唇,声音有些沙哑。 “那我总不能一辈子不出去吧?基恩~”缇娜撒娇起来还真是致命的可爱。 王老刚开始还觉得有些尴尬,不知道该如何告诉林临这件事,但是一想到林临已经玩坏自己两台天龙机甲了,顿时就来了底气。 可不就是这样么?自从他知道了自己是在隐藏真正的实力后,可不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对她关心多了起来么? 谈司垣看着他,终究还是眸中闪过了一丝内疚,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然后他就回去了。 “轰隆”一声惊雷响,紧接着一道闪电划破天际,把她惨淡的脸色照的雪白,她在突如其来的寒风里打了个哆嗦,感觉自己也要随着电闪雷鸣而碎。 从前风紫狸花痴过的对象,冕神能甩他们好几条街!若早两年出现,搞不好已经被强抢为附马爷了。 唐皇后被她的力道甩得晃了下身形,脸色徒然变得青白,幸好风琪雪扶住她,才不至于失仪。 说话间,他稍稍扭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腕,一脚踏上前,立马迸发出一股霸道的威慑之气。 第60章 “如您所愿,哥哥。” 这是最简单也是最基础的测力工具,不靠腰力不靠惯性,单身举起多少公斤,单臂肌肉力量就是多少。 萧然本就抱着去她家为奴为仆的心态来的,赌约上说得很清楚,要以练气石测试为准,自己不能让练气石测试出明武品级,只能认输。 “艹你妈,服不服!!!”王占恒直接抓住魏彪的脑袋,使劲儿按在走廊的墙上。 今天严正曦很早就下班回家了,刚走进客厅却没看到芊芊,他放下公事包就上二楼来到她的房间,紧闭的房门让他疑惑,轻敲了几下她才有无无力地开门。 萧然仿佛做梦一般,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竟然愿意抛下一切,她最为看重的家业,跟随我一起走? 一个家族掌门的号令下达,却因为一个管家的劝阻,暂停执行,若是暂停执行转为反抗,后果不堪设想。 王秃子眼睛都没眨的抡动手里的刨奔,中年身体僵硬了一下,直接瘫倒在地上。 浮昀暗暗点头,随即化作一道超越光速的神妙光芒,在星空内翱翔,幅散不朽力感知。 喝得醉薰薰的齐然希被钟立搀扶着,将她带到附近的酒店里,她咯咯地傻笑,她不是什么都没有,但她还有一个肯为她报仇的男人,越笑心就越苦,没多久她就开始哭了。 而阮明月虽然足不出户,却也知道萧然所使的是神行堂的绝技,也知道这样的步伐即便是让人亲传,也不是萧然这个年龄就能轻易学会的。 本来好端端的气氛,结果王曦若这么一开口,王月莲当即就愣住了,她也不傻,岂会听不出王曦若口中那句话的含义? “呼~”在龙阳子体内忽的爆发一波火焰,在他身上熊熊燃烧起来。 但杨渥提到的最后一点却是不得不深思的问题,那就是正统名份从何处而来的问题。 “听黑兄的意思,都一切都是黑天盟在背后搞鬼?”薛定一时被黑麻子搞的疑神疑鬼道。 不管怎么样,先把基本技能给学了,点开谈话栏,果然有学习技能这一项。 而耕郎体内可没有牛妖一族的疯狂,更没有牛魔真功这样的奇功,被这样的猛烈凶悍绝伦的打法打得不停的后退,气血不停的翻腾,越来越狼狈。 歇蕊仰天一喝,天空中,三柄黑光汇聚的巨剑陡然浮现,带着一股幽深而不容质疑的神圣气质,像是神惩罚异端的利刃一般,从天空坠下。 门被陆羽一推而开,只见一满脸皱纹的老妪斜靠在床边,易容的缘故,陆羽一时亦不能从面色判断赵氏的伤情。 薛定乃是安定城城守薛虎的弟弟,也是前城守薛平薛老爷子的次子,其下还有一妹妹薛明月,薛平薛老爷子和安定城首富钱家老爷子钱百万乃是莫逆之交。 至此陆羽最早打通的任督二脉中的所有天罡窍已全部炼通,至于要炼通剩下其余经脉中的天罡窍,却是要难上许多,又要花费许多功夫。 可就在众人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的同时,那流沙的范围忽然扩大了,来势汹汹,似乎想要将他们给吞进去一样。 现在时间还早,今天很早就起来了,中午又没睡到午觉,所以唐尼打算先补个觉先,让蕾姆饭点记得叫他,便躺床上休息了。 看着飞回去的轩辕剑,尹俊枫感觉到了身体的束缚之力开始减弱,能够明显的移动。 神屠云天的四大护卫,已经奉命以他之名,向焚双神帝国借来了一艘大悬浮战船,然后伪装成大型悬浮商船正停泊在商海港湾。 但除此之外,还有无数道真正的佛力,与这佛掌上面的信仰之力相结合,打出来一掌,才会直接将罗志打飞出去。 御疏林满意一笑,手上微微使劲,便将地上的人儿给带了上来,使她坐在自己的前方。 塞尔拉亲王冲冠眦裂,与波克院长一起极力阻挠那些噬魂兽,然而取得的效果并不大。 当然这是对张步凡而言,给佟丽亚的还要多一道工序——张步凡一手长筷子一手漏勺,一点点的把里面的花椒和大块调料都挑了出来。 “常言道:有钱能使鬼推磨,更何况是坐轿。”说着便从怀中掏出一面铜镜,对着它准备喊人。 张步凡怀疑田状状完全是馋酒了才会拉着他跑到收银台里蹲着去了,不然的话,为什么酒一喝完他就起来了呢? 当然多罗并不是那么好心,出于善心将安卡拉男爵释放的,而在这之前,多罗依依不舍的将那枚精神戒指戴到了安卡拉男爵的手上,这也是多罗在被岩浆毁灭者带着离开之时为什么眼睛老盯着安卡拉男爵的右手。 第61章 你我的审判 而且似乎因为记忆复苏些许的缘故, 好像对那个小魔鬼都熟悉了几分, 又是一道记忆的画面, 那个小男孩在虚空之中,轻轻拥着自己,然后将自己推向了充满光的所在, 他缓缓回过头。 是那张精致、戏谑,却又藏着无尽孤独的脸庞。 路鸣泽。 【哥哥……】 记忆中,那声跨越了漫长岁月、带着几乎要将灵魂焚烧殆尽的执念 泗水国是已经覆亡了十几年的国家,若是寻常的,别说是太子府,便是皇宫,怕是也该因没人打理,而倒塌损坏了,而这里,却是不同。 卡兰连退几步但是均没有躲闪过我的攻击,他的生命值也在这一连串的攻击之下被打得降到一半左右。 “雪儿,明后年爹带你离开这里可好?将那面馆直接留给你干爹干娘还有夏草,如何?”姜云闲摸着花上雪的头,突然如此问道。 将宫的风景很是优美,何况如今是初夏时节,绿草茵茵,姹紫千红的鲜花争奇斗艳,点缀在高树草丛之中,清香之气弥漫在空中,醉人心脾。 不远处,年少轻狂和斧头帮的激战仍在进行,虽然年少轻狂所带的人比较精锐,但是毕竟人家斧头帮有一万七、八的人口,这样人数的悬殊下,双方刚刚好打成了平手,继续的战斗也只是在相互的消耗而已。 但是,神主等了许久,天殛金星却还是没有砸到头上!他心中一跳,猛地睁开了眼,同时心中祈祷着有奇迹出现。但入目处,天殛金星就在他鼻尖处,那闪耀的金光刺得他双目一痛!他大惊,但继而又大喜。 好在以二人的修为,只要不被大部队的血魔围攻,随时可以赶上来。 两人说话的同时,一个白衣飘飘的身影已经来到了苏彦的身边,正是萧沐璇。 别说是一个要求,就是十个要求紫俊也豁出去了。此刻他正在心里窃喜,他要帮碧尔丝菲留下来的真正原因倒还不是真的靠她出什么力。只是紫俊贪恋碧尔丝菲的美色,加上她又如此单纯,紫俊不想轻易的放过她而已。 而真正的阿雷斯阵营,在巨兽剁碎地面的瞬间,就依照事先商量好的暗号沟通,悄悄溜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这显然是一个新地不能再新的新号,英雄不多,但基本集中在adc这一块, 凑合着也是够用。 “咳咳, 还是你去吧韩宥。脸皮什么的还是你厚, 苏宇琦他……有点害羞。”宋经理清了清嗓子, 拍板道。 “楚云……醒醒,天好像亮了……”沈雨迷迷糊糊的推醒了楚云,她看了看另一旁的林晨,也不知道是醒的早还是压根就没睡,他此时正在对着电脑反复观看监控录像。 这只未曾在两人眼前显现的怪物,动作迅速,在倾尽全力射击之下,并没有和枪械对刚,似乎是有意避开的。这恐怕就连变异夜魔也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只有当初在石港镇遇到的食脑丧尸才会因为不敌选择退却。 不过,只有林晨的嘴角,一直挂着淡淡的笑容,似乎一切都是胜券在握。 “一直都觉得你很忠厚,没想到你也是个狡诈的人!激怒我有个毛用,说那么多,球场上见真章!”雨果鄙夷的瞟了阿布一眼。 所以虽然客观上来看,这两次打击之间的确过了整整一百多万年。 他又跟别的男人不一样。他爱金语嫣,可是,她已经死了。她的前世是不是柳诗妍,这个问题还需要进一步考证。 第62章 一如那方世界的少年与少女一般。 画面流转。 深秋的微寒被午后的暖阳彻底驱散。 东京街角的一家精致的手作洋果子店里,风铃在微风中发出清脆的轻响。 少年微微缩着肩膀,被身上大包小包的东西勒得有些手忙脚乱,挠了挠有些凌乱的头发, 眉眼间又透出了几分属于那个衰小孩的腼腆与局促。 “这个也要带走吗?” 路明非看着柜台上那个巨大的、包装精美的年轮蛋糕,无奈地叹了口 梵蒂城并不禁武,像是在华国,就算是十大家族所在的帝都,一些修士不到万不得已就不会爆发出力量,毕竟在华国,修士依旧还是一个神秘的存在。 魏贤纠结了,韩毒龙因为拥有北斗红包碎片,并且还是无法创建位面的红包碎片,就遭到两极20世的酷刑,那他融合能够创建位面的盘娲碎片,享受到的刑罚肯定只能更惨更酷。 但四部信士对魏贤而言就是致命的,因为四部信士拥有信核上限是10万点信力,而如今对魏贤有敌意的,是4个“三部信士”。单挑的话,魏贤都觉得没把握,何况一次来了四个,所以,魏贤又准备开大招——跑路。 魏贤这边刚起步,那边就冲来一个大汉,一个侧肩顶的同时,脚下也移了个位,魏贤被撞后身形不稳,脚步一移恰好勾住对方的脚,然后就摔倒了,然后就是苦逼的垫底。 在龙舞帝国上,获得龙武帝会晋升的上士头衔,那绝对是人中龙凤的存在,对家族来说,那是绝对无上的存在,傲然的存在,震撼平民世家,足以给亲族带来光荣和骄傲。 服务生带领着梁萧,走出了这个辉煌的大厅,从着光彩照人的大厅之中消失,一步一步的带着两梁萧拐进了旁边的一个走廊,走廊的灯光显的极其的昏暗,在这样的灯光之下,一般都会带给人一种昏昏欲睡的感觉。 四阵兽代表着“地水风火”,四阵兽位面被称为完善位面的原因就是拥有“地水风火”四元素。地虎为地、青龙为风、朱雀为火、玄龟为水,全都是“山”的位面就必然是只具“地虎阵兽”的位面。 下一刻,众人只听得一道惊天狂吼声传出,“嗷”地一声,这吼声简直欲要震破天穹,所有人抬头望去,巨大的吼声正是从银龙嘴里发出的。 虽说这一路打下来,也有不少天行者给她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也有几位帮了大忙,但在亚斯娜心中却没有人能有姜陵这样的分量。 现在大家都不缺钱,只要你的东西好,顾客是不会舍不得消费的。不过,现在还是很多商家不懂这个道理。 看着张扬连赢七把,钟妍高兴的跳了起来,一把扑到张扬的身上,香了张扬一个。 炼丹什么的他不懂,但是配置一些延年益寿的丹药还是没问题的,毕竟他手里的药材是真的足够多。 坐在车内的谢雨桐,听到夏一洵要和自己聊关于叶风的事情,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因为叶风这个名字,使得谢雨桐还是选择跟了上去。 怀里酥软的娇躯,满目的红色帷帐,让他嘴角禁不住上扬,愉悦轻笑。 张扬一步步走向了婚礼台,来到了包火龙面前,冷杀的脸庞毫无波动,冷冷地看着包火龙。 可他还没有接触到大叔,就被一阵大力给推了出去,重重砸在了旁边。 在冯峰又一次完美的完成了外出任务之后,已经被提拔成了将军,接受了顾霆钧当将军时的所有责任和义务。顾霆钧在那之后也彻底搬去了总统府,整个部队便成了冯峰的天下。 第63章 “是约定。我来兑现了。” 巨大的舰船破浪前行。 深黑色的海水在船首被劈开,翻滚出雪白的泡沫。 摩尼亚赫号的舱室内,温暖非常,将深海的冷风与咸腥彻底隔绝在外。 休息区铺着柔软的地毯。 苏晓樯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撑着一根翻成复杂形状的红绳。 “看好了啊,手指从这里穿过去,然后往下压,再往上一挑。” 小天女难得耐下了性子,像个严厉又细心的幼教老师,一步步地示范着。 在她对面。 绘梨衣跪坐在地毯上,上身微微前倾,清澈的暗红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根红绳。 少女学得很认真。 她伸出白皙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勾住绳子,按照苏晓樯的动作,生涩地挑弄着。 可惜,手指一滑。 原本成型的花绳瞬间绞成了一团乱麻。 绘梨衣愣了一下。 她没有气馁,只是转过身,膝行了两步,凑到了靠在沙发另一侧的少年身边。 她将那双缠着乱绳的小手举起来,递到路明非的眼皮底下。 仰起那张白皙干净的小脸,眼底透着几分求助的委屈。 路明非单手撑着下巴,原本正看着手里的平板数据。 见状,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放下了平板。 “你这挑错了,左手中指该从这条线下面过。” 少年轻轻伸出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指。 指尖轻轻拨弄,带着她的手,一点一点地将那团死结解开,重新挑出一个漂亮的形状。 “会了吗?”他低声问。 绘梨衣看着手里成型的花绳,眼睛亮了亮,用力地点了点头。 “喂喂喂!” 对面的苏晓樯不乐意了。 小天女双手抱胸,下巴微扬,没好气地瞪着路明非。 “我才是老师好不好?你这算什么,当面砸我招牌,显得你手巧是吧?” 路明非挑了挑眉,语气散漫地怼了回去。 “苏助理,你这教学方式太粗暴了,不适合当老师。” 他扯了扯嘴角, “教不会学生,还不让场外指导帮忙了?” “谁教不会了!是她笨……不对,是这绳子太滑了!” 苏晓樯小脸气鼓鼓的, “你行你来教啊,别光在旁边动嘴皮子!” “我这不是正在教吗。” “路明非你这个无赖!” “那某人还跟着无赖,不怕人家说一丘之貉?” “我..我乐意!”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日常互掐起来。 旁边。 绘梨衣手里举着那根红绳。 她没有觉得吵闹。 少女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地毯上,暗红色的眸子在路明非和苏晓樯之间来回转动。 看着他们拌嘴,看着他们脸上鲜活、没有防备、明明看起来是吵架但却很温馨的表情。 她觉得很有意思。 原来外面的朋友之间,是这样说话的。 看了一会儿。 她放下手里的红绳,从口袋里摸出了小本子。 拔下笔帽,刷刷写下一行字。 然后,她转过身,将本子举到了路明非和苏晓樯的中间,打断了他们的争吵。 纸上字迹工整,透着股不谙世事的认真: 【这个,我也想学。】 “……” 路明非和苏晓樯同时停下了声音。 两人看了看纸条,又看了看满脸期待的少女。 “学什么?”路明非愣了。 绘梨衣伸出手指,指了指苏晓樯,又指了指路明非, 然后做了一个两人叽叽喳喳说话的手势。 她想学他们吵架拌嘴。 “……” 路明非眼角微抽。 他无奈地伸出手,在那头暗红色的长发上用力揉了一把。 “这个...咱可以不学。” 苏晓樯则是愣了两秒后,直接“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花枝乱颤。 舱室里,暖意融融。 …… 不久后,舱室的另一端。 厚重的气密门后,是摩尼亚赫号的战术会议室。 气氛冷硬肃杀。 巨大的全息投影桌上, 幽蓝色的光影勾勒出极渊下方的复杂地形。 路明非单手插兜,站在长桌的主位。 楚子航、杨楼、王引、曼斯、施耐德等人分列两侧。 “深潜器的抗压测试已经完成,炸弹也已经重新装填。” 施耐德教授声音嘶哑,灰铁色的眸子盯着屏幕。 “但我们对下方的活体反应一无所知。盲目下潜,风险极高。” “不需要知道。” 杨楼单手按着桌沿,声色沉如洪钟。 “只要确认目标在下面,碾碎就是了。龙渊阁从不畏惧深渊。” 讨论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站在最末端的芬格尔,却摸了摸下巴,忽然插了一句。 “我说,各位大佬。” 废柴学长看着路明非,语气里透着几分担忧。 “咱们的首席刚才可是当着整个樱国黑道的面,把人家大家长的底裤都给扒了,还挫骨扬灰了。” 芬格尔耸了耸肩, “源稚生那家伙,一直把那个老鬼当亲爹一样敬着。刚才那种信仰崩塌的打击,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你们觉得,他现在还会乖乖跟我们合作吗?” “会不会在下潜的时候,直接给我们使绊子,或者干脆自暴自弃拉着我们一起陪葬?”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众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看向了路明非。 路明非看着全息投影上的极渊轮廓。 少年面色平淡,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 “不会。” 话音刚落。 “嗤——” 战术会议室厚重的气密门,在液压声中缓缓向两侧滑开。 海风混合着机油的味道涌入室内。 众人循声望去。 门外。 源稚生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大步走了进来。 看起来脸色有几分苍白,眼底甚至还带着尚未褪尽的血丝与疲惫。 但在他的身上,却再也看不到之前那种被宿命压弯的迷茫。 瞳孔之间燃着几分柔和的微光。 像是浴火重生的刀锋。 在他的身后。 樱依旧如影随形。 乌鸦和夜叉收敛了平时的吊儿郎当,神色肃杀。 而在他们之后,宫本、风魔、犬山等几位蛇岐八家的家主,也依次走入了这间会议室。 源稚生走到长桌的另一端,停下脚步。 迎着路明非的目光,抬手在胸前,微微鞠躬行礼。 “蛇岐八家,全体就位。” 身后众人也齐齐向路明非鞠躬。 路明非摸了摸下巴,笑道, “我该说爱卿平身?” 【自无不可。】不争冒出来。 众人:“....” “关于极渊下潜计划,我们无条件配合卡塞尔与龙渊阁的调度。” 源稚生顿了顿, “斩断恶鬼的业障,是我们自己造下的孽。” “我们不会退。” 却见路明非转身对众人, “ 你们看,我说过。” 少年淡淡道, “他不会的。” …… 夜色深沉。 摩尼亚赫号的后甲板上,海风冷硬如刀。 翻滚的黑海在舰船的探照灯下,泛起一层层惨白的泡沫。 白金发色的少女独自一人站在船舷的栏杆旁。 零没有穿外套,只是穿着那身单薄的执行部作战服。 她静静地望着远方深不见底的海平线。 冰蓝色的眸子里,倒映着漆黑的夜与海,没有一丝波澜。 像是一尊不会觉得寒冷、也不会感到疲惫的精致人偶。 “啪。” 一件带着温热体温的宽大外套从身后披落,将她单薄的肩膀裹住。 零并没有回头,因为她很熟悉这个气息。 路明非走到她身侧,轻轻替她拢了拢外袍的领口。 “海风这么大,吹感冒了谁来给我当助理?” 零转过身。 她仰起那张白皙干净的小脸,看着他。 “我不会感冒。” “是是是,我们家小零是百毒不侵。” 路明非靠在栏杆上,与她并肩看着那片起伏的夜海。 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着。 远处海浪波涛不断延伸,海天一线,星光弥漫轰响。 “小零同学。” 路明非忽然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嗯。”零应了一声。 “不久前...在婆娑界的时候。” 路明非垂下眼帘,望着面前的女孩, “我机缘巧合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脑子里……好像被敲开了一道缝隙。” “在那道缝隙里,我想起了一些事情。” 闻言,零冰蓝色的眸子眨了眨,小脸认真的望着他。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还是抿着唇,没有开口。 “虽然想起来的还不够多。” 路明非抬起头,仰望漆黑的夜空。 “虽然甚至我都不知道,那时候的我,究竟是谁。” “但我看到了很多东西。” 他看到了漫天大雪。 看到了风雪之中冻结的港口, 看到许许多多的迷惘的人们。 支离破碎的画面,如潮水般在脑海而过, 他看到了一个白金发色的小女孩,穿着单薄的病号服,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仪器之间, 可是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满是倔强与空洞。 他看到了,绝望的黑夜里,一个小男孩轻轻握住了小女孩的手, 他玩世不恭,他似喜怒无常,但他照顾着那个女孩, 他们互相交换秘密,他把她逗哭,又哄着她开心。 他说他们是朋友, 她送她珍视却枯萎的花给他当礼物。 他说她是他的小公主。 然后后来的后来,那个小女孩就轻轻攥着他的衣角,跟着他, 在恢弘燃烧着的圣诞夜逃离, 小女孩只带着自己的小熊,几件衣服, 就这样奔赴,不知回头的来找他。 两人逃亡了很久很久, 直到死亡的尽头,也不能把他们分开。 男孩和女孩在雪地里许诺了很多很多。 谈论着外面的世界,谈论着天上的星星,谈天说地, 仿佛只要说个不停,就不会被这片冰天雪地彻底吞噬。 当那个男孩回过头时, 那张清秀又藏着无尽孤独的脸庞。 那是……他自己。 原来如此。 路明非在那一瞬间,忽然懂了。 难怪。 难怪小零同学会毫无保留地相信他,会不管不顾地替他挡下所有的风雨, 会用那种近乎献祭般的姿态陪在他的身边, 对他说着那句“我一直都在”。 原来,他们早就认识了啊。 在那片被世界遗忘的冰天雪地里,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狱里。 他们曾经,相依为命。 海风卷起零白金色的长发。 少女微微侧过身,身子轻轻一倾, 将额头,安安静静地靠在了路明非的肩头上。 隔着那件宽大的黑袍,她感受着少年传来的温热体温。 冰蓝色的眸子里,泛起了一层清浅的、犹如星光碎裂般的柔光。 “那是……” 她闭上眼睛,声音轻轻呢喃,仿佛怕惊碎了这夜里的风。 “我们的约定吗?” 路明非轻轻揽住了少女单薄的肩膀,将她轻轻地护在自己的怀抱中。 “嗯。” 他轻声应道, “是约定。” “我来兑现了。” “我的皇女殿下。” 第64章 他曾说过的话 舱室内的灯光柔和。 厚重的钢铁舱门将外面的海风与冷雨彻底隔绝。 温暖的房间里,两杯热气腾腾的咖啡摆在小圆桌上,散发着醇厚的苦香。 路明非靠在沙发里,单手捧着咖啡杯。 零坐在他的对面。 白金发色的少女双手捧着温热的瓷杯,冰蓝色的眸子透过升腾的白雾,安静地看着他。 “为什么,要叫我皇女殿下?” 她轻声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透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试探。 “是……都想起来了吗?” 路明非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 “想起来一点点。” “但还不是很清楚。就像是隔着一层很厚的毛玻璃看以前的旧电影,画面断断续续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少女那张精致的三无小脸上。 “至于为什么叫你皇女殿下。” 路明非笑意温和, “其实是听薯片和长腿她们有这么叫,我觉得挺合适的。” “怎么合适?” “听起来,就像是被人捧在手心里、像稀世珍宝一样的女孩。” 少年单手撑着下巴,理所当然地说道, “我觉得我的小零同学,自然是宝贝一样的女孩。所以,就这么叫了。” 零愣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深褐色的咖啡。 路明非看着她。 “其实,那段记忆里有很多说不通的地方。” “很多事情根本对不上号。比如时间,比如年纪。按理说那时候我根本不可能在那里,也不可能经历那些事。脑子里就像是被强行塞进了一段不属于现在的剪影。” 路明非身子微微前倾。 “但是,不重要。”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白金色的长发。 “至于你的过往,我不会去逼问你,我就在这里等着。” “等哪天,小零同学觉得可以说了,想告诉我了。再慢慢说给我听。” 零抬起头。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泛起了一层清浅的涟漪。 她放下咖啡杯。 转身,从身后的床铺上,拿过来一个有些破旧的毛绒小熊。 她将小熊端端正正地放在桌子上,推到路明非面前。 “它叫佐罗。” “以前,你见过他的。” 路明非看着那只破旧的小熊,笑了笑,伸手轻轻戳了戳小熊的脑袋。 “你好,佐罗。” 零收回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我其实,不算是什么真正的皇女。” “罗曼诺夫王朝早就毁灭了,那不过是为了换取一点可怜的特权,编造出来的谎言。” 她低垂着眼帘,声音在安静的舱室里缓缓流淌。 “其实,我那个时候..什么都不是。” “在黑天鹅港,我只是一个随时会被送上手术台的残次品。一个没有人在意死活的怪物。” 她轻声述说着那段暗无天日的岁月。 述说着那个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给过她温度的男孩。 “后来,你来了。” “你是个很恶劣的家伙。” “那时候,你总是欺负我。” 零看着路明非,眼底却泛起了一层清浅的柔光。 “对我说很过分的话...又把我哄好...” “可是……” 少女攥紧了佐罗的手臂, “也是你,在所有人都抛弃我的时候,把我从地狱里拉了出来。” 她开始述说着, 说自己以前是怎么被他欺负,又被他救赎的, 也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时候的事情, 那是零无数次在午夜梦回时,都会重新走过的一条漫长雪路。 她记得那天晚上的大火。 记得刺骨的寒风和漫天的冰雪。 她跌跌撞撞的带着小熊佐罗和自己的小包袱,拼了命地往火海的深处跑。 去找那个恶劣的、可怜的、却又无比温暖的家伙。 去找那个,和她立下誓言的人。 然后背着他与他开始逃亡 那个男孩曾经和她说过, 要活下去,雷娜塔。 外面的世界还有许许多多的美好的事情你没有见过,遇到过,还没有来得及体会过,比如拥抱,比如亲吻,比如相爱。 所以,不要死。 他们还有过这样那样的誓言, 她都会好好的遵守。 ... 灯光柔和静谧。 零静静地看着路明非。 冰蓝色的眸子里,倒映着少年此刻温和清澈的眉眼。 她遵守了所有的誓言。 在西伯利亚的冰原上,在那之后漫长的岁月里。 她听他的话,好好活了下来,她来到了他的身边,她想努力替他挡下所有的风雪,或许是为了幸福,或许只是为了他说过的约定, 她凝望着眼前的男孩, “所以……” “我还在这里。” 没有死在西伯利亚的雪原上,也没有死在后来那漫长的孤独里。 她活下来了,跋山涉水,跨越了生死的界限, 终于,在之后某一天, 她又重新站在了他的面前。 路明非心脏忽然猛地抽痛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安静的白金发女孩,看着她眼底那份义无反顾的认真。 少年沉默了片刻。 他站起身,走到一旁的储物柜前。 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巨大的、用丝带系好的礼盒,转身走回来,放在了茶几上。 “打开看看。” 零愣了一下。 她放下佐罗,伸手解开丝带,打开了盒盖。 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只毛茸茸的大玩偶熊。 比佐罗要大得多,也崭新得多。 少女的动作顿住了。 她看着盒子里的大熊,又抬头看了看路明非。 三无小脸破天荒地的有了变化,她鼓了鼓腮帮子。 “……” 零垂下眼眸,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几分罕见的涟漪。 “是……和绘梨衣一起挑的吗?” 虽然依旧是那副三无的清冷语调。 但那股子怎么藏也藏不住的醋味,连空气里的咖啡香都快盖不住了。 路明非看着她这副别扭的小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想什么呢。” 他伸手,毫不客气地在那头白金色的长发上揉了一把。 “绘梨衣送你的是发带,不是早就给你了吗?” 路明非指了指盒子里的熊, “这是我自己,一时兴起买的。” 他看着她,眼底泛起柔和的笑意。 “当时路过某家店,在橱窗里看到的时候就在想。” “其他的姑娘有的,我们家小零同学,自然也该有。” 零怔住了。 那股子酸溜溜的情绪瞬间烟消云散。 她低头看着那只大熊,手指轻轻抓紧了衣角。 还没等她开口。 路明非又像变戏法一样,从风衣的口袋里,摸出了一个小巧的黑色丝绒锦盒。 “还有这个。” 他将锦盒递到她面前, “打开。” 零伸手接过。 “啪嗒。” 锦盒开启。 静静地躺着一朵被特殊工艺封存起来的、栩栩如生的干花。 花瓣呈现出一种脆弱却又顽强的淡黄色。 “北极罂粟。” 路明非看着那朵花,轻声开口。 “我在一本植物图鉴上看到的。” 他看着零,声音在安静的舱室里显得深沉而悠远。 “书上说,世界上永远有一种生命。” “它的每一次死亡……” “都会为了归来。” “……” 零怔了怔, 这是他曾经说过的话。 “小零同学。” 路明非单膝蹲在她的面前。 少年仰起头,那双清澈温和的眼眸倒映着她的脸庞。 “我记得之前,为了让你安心,我改过一次我们的约定。” 他轻声说, “那次我说:‘从今以后,我将始终带你在我身边,不放弃,不远离,而你会好好的活着。’” 路明非看着她,嘴角扬起一抹柔和的弧度。 “但是现在,我又想改了。”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少女的小手。 “前面的都不变。” 少年一字一顿,神色笃定。 “最后一句,改成……” “你会好好的活着,而且……” “我会努力,让你幸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啪嗒。” 锦盒掉落在柔软的地毯上。 少女没有去捡。 她猛地前倾身子,伸出双手紧紧拥住了身前的男孩。 她将脸颊埋进他的颈窝里。 眼泪无声地决堤,浸湿了少年的衣襟。 路明非顺势张开双臂,将这具单薄的娇躯牢牢地护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良久。 零从他的怀里微微仰起那张满是泪痕、却明媚得不可思议的小脸。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 粉嫩的唇瓣微启。 少女的声色轻软到了极点,缓缓开口: “我没有什么可以回礼的……” 她闭上眼睛,踮起脚尖。 “但我……可以吻你一下。” 同样是他曾经说过的话。 温软微凉的唇,轻轻地贴上了少年的唇角。 第65章 路明非的早晨 这天早上。 窗外的海风带着几分湿冷的寒意。 路明非躺在柔软的大床上,昏睡之中,呼吸绵长,眉头却微微蹙着。 为什么这几天的早晨总是以这一幕开场? 还得从那日斩杀赫尔佐格之后说起。 路明非在那满是执行局精锐的甲板上,毫不掩饰地全功率催动了【婆娑世界】。 这等足以扭转现实、抽取记忆底片的灭世言灵,落在那些不知情的旁人眼里,就是某种极端恐怖、随时可能失控的高危言灵。 一招秒杀了一个蛇岐八家的大家长,手段近乎神罚。 震撼归震撼。 但也让卡塞尔的教授们和龙渊阁的斩龙君们,对路明非的身体状况产生了极度的担忧。 于是,本该即刻执行的极渊下潜计划,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都觉得,需要对这位首席的身体进行一次全面的评估与管控。 而路明非的身体,也确实“很配合”地出了点状况。 在第二天商议下潜细节的战术会议上。 路明非单手撑着下巴,听着施耐德嘶哑的汇报,听着听着,眼皮一耷拉,直接当众嗜睡了过去。 从那以后,随时随地大小睡的情况便时有发生。 有时是靠在沙发上发呆,一转眼就睡沉了;有时是喝着茶,手一松,头就往旁边倒去。 甚至有一次,他走在走廊里,突然出现短暂的昏迷,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领口之下,更是若隐若现地浮现出青黑色的古老龙鳞,滚烫得吓人。 这可把路小组的众人和绘梨衣吓坏了。 龙渊阁随行的世家大夫、卡塞尔的随舰医生,甚至源稚生专门从岩流研究所请来的专家,排着队给路明非做检查。 抽血、心电图、元素共鸣测试。 结果却出奇的一致——各项生理指标不仅正常,甚至旺盛得像是一头太古巨龙,完全找不出任何嗜睡和昏迷的病理原因。 大夫们束手无策,同伴们急得团团转。 路明非自己倒是不怎么在意。 他在精神海里,把那个装死的佞臣揪了出来。 “解释一下?”路明非看着虚空,语气散漫。 【陛下...】 不争想了想, 【那日,陛下与微臣,还有那个喜欢越狱的家伙....咱们三方协力,玩得确实有些大了。】 【100%融合,16倍增益,加上强开完全体的暴君姿态,外加超负荷释放婆娑世界和王权、威力固然绝伦,甚至还去了所谓的另一世界。 【但陛下如今的龙族体魄强度,堪堪只有百分之三十。】 【以凡人之躯,强行承载并维系那等灭世的伟力与记忆碎片的冲刷。这可能便是反噬的副作用。】 不争顿了顿,语气里罕见地带了一丝不确定。 【这等血统的超载自我休眠机制,是为了修补陛下的躯壳。至于是否还有其他的隐性影响,微臣也不甚清楚。】 得。 连这货都搞不明白的副作用。 因为这些缘故,极渊下潜的计划被暂时推迟了。 反正声呐显示底下的胚胎反应还处于平稳期,并不是很急。 而远在陆地上的昂热和贝奥武夫也传来了消息,让船上的人按兵不动, 等他们两个老家伙亲自过来,再继续商议对策。 在此期间。 源稚生倒是好几次拿着文件,站在路明非的舱室门口,似乎想找他密谈些什么。 或许是关于那个支离破碎的家族,或者是关于绘梨衣的未来,又或许是关于他弟弟的往后之事, 但每一次。 这位执行局局长刚走到门边, 就看到那个红发少女像只护食的猫一样,抓着路明非的衣角,寸步不离地霸占着少年的身边。 源稚生看着自家妹妹那警惕的暗红眸子,张了张嘴,无功而返。 而后的几次,绘梨衣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只要他靠近,她就举起小本子: 【明在睡觉。不准打扰。】 再不然就是白金发的姑娘,栗色头发的持枪少女,提着雪白唐刀的面瘫男子和活泼元气的姑娘,熊一样的男子等等等等。 都跟站岗一样, 总之, 堂堂蛇岐八家的少主,只能一次又一次地无功而返,在走廊里无奈地抽烟。 至于不争,则给出了一套极具“帝王特色”的休养方案。 【陛下既然身体抱恙,理应先休养查看。】 【微臣提议,这几日陛下便少些俗世走动。平时多读读《高阶炼金矩阵图解》,练练无名剑法。待睡意袭来时,便进演武回廊的冥想室里,与那些次代种幻影进行意志博弈,以此来休养生息。】 路明非听完,当时就气笑了。 “看天书、练剑,还要去精神海里被次代种围殴。” “你管这叫休养?!” 总之。 在这兵荒马乱又诡异平静的氛围中,路明非再度获得了一天的假期。 …… 于是乎, 这一天, 路小组的群里,守夜人与烂柯论坛之中, 有芬格尔和EVA授意, 诺玛绘声绘色: 【当前为您播报,路明非的一天。】 “哒。” 舱室里,极轻的脚步声停在床边。 路明非的“小闹钟”准时到达。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看到了那张精致、清冷的三无小脸。 零已经穿戴整齐,手里正拿着一套崭新、熨烫平整的衣服。 “该起了。” 她轻声开口。 路明非打了个哈欠,刚想伸手去拿衣服。 “别动。” 少女拍开了他的手。 然后又开始贴身给他换衣服。 “....” “小零同学,我只是嗜睡,又不是残废了。” 路明非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零没有理会他的烂话。 替他系好最后一颗纽扣后。 少女忽然倾身向前,双手环过他的腰,将侧脸静静地贴在他的左胸口。 “……” 路明非微微一僵,没有动。 安静的舱室里,她就这么靠在他的胸膛上,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 确认那心跳依旧强健如初,没有一丝龙血暴走的杂音后。 她这才松开手,退开半步。 “好了。” 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安稳, “可以出门了。” 路明非端起温水喝了一口,趿拉着拖鞋走向门口。 刚推开舱门。 “砰。” 一头撞上了一个柔软却又毛躁的身影。 “哎哟!” 苏晓樯捂着额头,顶着一头睡得乱糟糟的栗色长发,迷迷糊糊地站在走廊里。 小天女显然也是刚醒,身上还穿着那件毛茸茸的睡衣。 看到是路明非,她原本迷离的眼睛瞬间睁大,惺忪的睡意一扫而空。 “你站住!” 苏晓樯毫不客气地一把揪住路明非风衣的领口,直接将他拽到了墙边。 “苏助理,一大早的,又怎么了?” 路明非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靠在舱壁上。 苏晓樯根本没理他的烂话。 她微微踮起脚尖,又是直接将侧脸贴在了路明非的胸膛上。 耳朵紧紧贴着他的心口。 路明非:又来?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 “砰,砰,砰。” 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透过单薄的衣料清晰地传来。 “嗯……” 苏晓樯听了一会儿,又伸手毫不客气地在他手腕的脉搏上按了按,仔细感受着跳动的频率。 确认一切正常后。 小天女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松开了揪着他领口的手。 “心率正常,没有发烧,也没有长那些奇奇怪怪的鳞片。” 她后退半步,双手抱胸,下巴微扬,又恢复了往日活泼的做派。 “还行,还活着。” 路明非看着这只嘴硬心软的小天女,伸手替她理了理头顶翘起的一撮呆毛。 “盼我点好啊,苏助理。” 少年扯了扯嘴角, “我这身体,强壮着呢。” “少贫嘴!”苏晓樯白了他一眼,拍开他的手, “我去洗脸了,你自己注意点,别走着走着又磕地上了!” 说完,踩着小皮拖鞋吧嗒吧嗒地回了自己房间。 路明非笑着摇了摇头。 他打着哈欠,走到隔壁的舱门前,轻轻推开门。 屋内的窗帘还拉着,光线昏暗。 大床上,绘梨衣正侧着身子,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睡得正香。 怀里还死死抱着那只在电玩城抓来的、背后贴着“明&绘”标签的轻松熊。 “起床了,小懒虫。” 路明非走到床边,伸手轻轻戳了戳她露在被子外面的脸颊。 少女长长的睫毛颤了颤。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那双暗红色的眸子,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水汽,呆呆地看着站在床边的路明非。 “嘎——” 她下意识地翻了个身,床头那只橡胶小黄鸭被挤掉在地,发出一声脆响。 就在路明非准备弯腰去捡的时候。 床上的少女忽然伸出了两只白皙的手臂。 她一把扔开了怀里的轻松熊, 直接将路明非当成了另一只更大的熊。 双臂一伸,死死地搂住了少年的脖颈,用力往床上一带。 “喂——” 路明非猝不及防,直接被拽得扑倒在柔软的大床上。 还没等他挣扎着起身。 绘梨衣已经像八爪鱼一样缠了上来。 白皙柔软的小脸蹭进他的颈窝里,暗红色的长发散落了路明非一身。 她闭着眼睛,嘴里发出了一声轻软满足的嘟囔声, 然后,呼吸绵长平稳起来。 得。 路明非感受着怀里这只温软的“树袋熊”,无奈地叹了口气,刚想说什么, 反噬的嗜睡副作用似乎在这个时候恰到好处地发作了。 眼皮忽然变得有些沉重。 少年放弃了挣扎,索性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单手虚虚地护着少女的后背。 强行被抱着,回笼觉半小时。 …… 半小时后。 洗漱间的灯光明亮。 宽大的镜子前。 路明非嘴里叼着牙刷,满嘴白沫,右手拿着梳子随意扒拉了两下头发。 在他身侧。 绘梨衣同样含着牙刷,动作出奇地同步。 路明非往左刷,她往左刷;路明非漱口,她也跟着捧起水杯“咕噜咕噜”。 洗完脸。 少女扯过毛巾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两把,就准备往外走。 “站住。” 路明非眼疾手快地揪住了她后衣领。 他拿过自己手里的干毛巾,转过身,看着少女那张还有些湿漉漉的小脸。 下巴上挂着几滴水珠,鬓角的碎发也被水打湿了,贴在脸颊上。 “洗脸都洗不干净。” 少年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的纵容。 他微微弯下腰,用毛巾轻柔地替她擦去下巴和耳后的水渍。 查缺补漏,擦得仔仔细细。 绘梨衣仰着脸,任由他施为。 暗红色的眸子弯起,嘴角挂着满足的笑意,乖巧得像是一只正在被顺毛的猫。 收拾妥当。 两人一前一后,顺着楼梯走到了底层的开放式厨房。 此时,厨房里已经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了。 零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围裙,正站在流理台前,面无表情地切着培根和香肠。 听到脚步声,白金发少女头也不抬,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平底锅热了。” “收到。” 路明非挽起衬衫的袖子,走到灶台前。 他单手拿起鸡蛋,“咔哒”一声磕在平底锅边缘,将金黄的蛋液打入滋滋作响的热油中。 少年熟练地颠着锅,给零打着下手。 而一直跟在他身后的绘梨衣,见状也不甘示弱。 她哒哒哒地跑到碗橱前,踮起脚尖,拿出了三个干净的白瓷餐盘。 然后,她像个尽职尽责的小跟班,捧着盘子,亦步亦趋地站在路明非的身边。 路明非煎好一个蛋,她就赶紧把盘子递过去接住。 路明非要拿黑胡椒,她就眼疾手快地把调料瓶递到他的手里。 小零同学下厨, 路明非负责给小零同学打下手, 绘梨衣负责给路明非打下手。 相得益彰。 晨光透过舷窗洒在流理台上。 煎蛋的香气与咖啡的醇苦在空气中交织。 这平平无奇的日常,开始了。 第66章 刀剑的日常 上午八点。 遥远的大洋彼岸,卡塞尔学院的守夜人论坛,与龙国深山里的烂柯论坛,在同一秒钟被一条置顶的加粗红字帖子瞬间引爆。 【诺玛:当前为您直播双首席的一日,早场训练】 帖子刚发出去不到一秒钟,底下的跟帖就已经像瀑布一样刷了屏。 无数身在象牙塔里的学生、执行部常年在刀口舔血的专员,甚至那些隐世的世家子弟,全都放下了手里的咖啡和任务简报,死死地盯住了屏幕。 画面亮起。 背景是波涛起伏的黑色海面,和摩尼亚赫号宽阔的钢铁甲板。 海风猎猎。 早餐过后。 路明非脱下那件黑色的长款风衣,随手扔在一旁的船舷栏杆上。 里面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衬衫,领口微微敞开,袖子随意地挽到了手肘处。 少年抬起眼帘,看向站在对面十步开外的人。 “师兄。” 路明非转了转手腕,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神色从容。 “老规矩。不用言灵,不准暴血。” “只拼刀剑。” 楚子航穿着黑色的作战服,站在冰冷的海风中。 黑衣青年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铮——” 大拇指利落推开刀镡,雪白的唐刀在晨光中悍然出鞘,刀锋倒映着冰冷的海水与天光。 楚子航双手握刀,微微压低重心。 淡金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同门切磋的随意,只有一种狮子搏兔般的绝对专注,与令人胆寒的凛冽杀机。 “来了。” 楚子航低喝一声。 “当——!!!” 一声清脆、震耳欲聋的金铁交击声,瞬间撕裂了海风。 场中,两道残影一触即分。 路明非单手提着沉重无光的墨剑,甚至连剑都没有拔出剑鞘。 白衬衫在风中翻卷,步伐散漫,却犹如闲庭信步般毫无破绽。 楚子航双手握着那柄雪白如龙鳞的唐刀,身姿压低,冷峻如铁。 唐刀化作一道凄厉的雪白匹练,自下而上,直取路明非的咽喉! 狠辣,精准。 两人只拼刀剑的技艺,这是在无数次生死边缘千锤百炼出来的杀人技,没有半点花哨。 然而。 面对师兄这避无可避的绝杀一刀,路明非连脚步都没有挪动半分。 少年单手提着连鞘的墨剑,手腕微转。 “当——!!!” 震耳欲聋的金属爆鸣声在甲板上炸开。 刺目的火星四溅。 雪白的唐刀狠狠地砍在漆黑的剑鞘上。 楚子航只觉得双手虎口一麻,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恐怖反震力,顺着刀柄狂涌而来。 他闷哼一声,借着这股反震力,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腰身,右腿犹如战斧般,带着撕裂空气的风压扫向路明非的侧颈。 “砰!” 路明非抬起左臂,轻描淡写地挡下了这一记重踢。 “再来。”楚子航提刀再砍。 “当!当!当!” 密集的碰撞声犹如狂风骤雨,在甲板上连成一片残影。 他们两人实在太熟了。 熟悉到仿佛对方就是镜子里的自己。 路明非的剑锋刚一微微下沉, 楚子航便知他要挑腕,刀刃已经提前封锁了轨迹; 楚子航的脚步只侧了半寸, 路明非的剑脊就已经等在了他拔刀爆发的必经之路上。 你来我往,应接不暇。 没有多余的试探,每一击都直指要害, 又在千分之一秒内被对方完美化解。 在纯粹的刀剑技法上, 师兄弟两人堪称平分秋色。 甲板的一侧。 三个风格迥异的男人靠在船舷边,观望着这场堪称非人类的晨练。 源稚生穿着黑色的风衣,双手抱胸。 那双淡金色的眸子死死地盯着甲板中央缠斗的两道身影。 越看,这位蛇岐八家的少主眉头锁得越紧。 他曾和楚子航在雨巷中交过手。 他很清楚,那个黑衣青年的刀法有多么凌厉,肌肉爆发出的力量有多么恐怖。 如果单凭纯粹的剑术与肉体, 即便是身为皇的他, 也只能在几十招开外才能压制住对方。 而如果楚子航开了暴血,结果就另当别论。 可是现在。 路明非甚至没有拔剑。 只用一把连鞘的重剑,单手,就把楚子航那狂风骤雨般的攻势尽数挡下。 游刃有余得……就像是在闲庭信步。 源稚生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错愕与震动。 他身后的乌鸦和夜叉更是看得倒吸冷气,连夹在指间的烟灰掉在皮鞋上都浑然不觉。 第67章 原来隔得那么远,他也看得见呀…… 不久后,二番战。 短暂的休眠让路明非重新睁开了眼睛, 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眉心。 “再来。” 楚子航深吸了一口气。 淡金色的眸子里,燃起了一抹极致的狂热。 他不退反进,双手握紧唐刀,猛地蹬地! “砰!” 钢铁甲板被生生踩出一个浅浅的凹陷。 楚子航的身形在半空中猛地一拧,整个人借着恐怖的旋转力道,将全身的力量都压在了这一刀上! 这是纯粹的、破釜沉舟的舍身一斩! 刀锋撕裂海风,发出凄厉的啸叫,犹如一道斩断一切的白虹。 “来得好。” 路明非看着那当头劈下的一刀,眼底终于闪过一丝赞赏。 这一次,他没有躲。 甚至连剑都没抬。 少年只是微微沉下马步,左脚向前迈出半步。 右拳紧握。 迎着那劈落的雪白刀锋,毫不避让地,一拳轰出! “轰——!!!” 拳头与刀脊在半空中悍然相撞。 没有金属的铿锵声。 只有一声犹如炸雷般的恐怖气爆! 狂暴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向着四周呈环形席卷而开。 源稚生等人被这股气流逼得微微眯起了眼睛。遮阳伞下,夏弥手里的薯片袋被吹得哗啦啦作响。 气浪散去。 楚子航连人带刀,被这一拳恐怖的怪力直接震得倒飞而出。 他在半空中强行翻滚了一圈,双脚落地。 “嘎吱——” 战靴在钢铁甲板上生生犁出了两道数米长的白痕,才堪堪稳住身形。 楚子航垂下刀。 他看着自己微微痉挛的双手,又看着对面那个连位置都没有挪动半分的少年。 黑衣青年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利落收刀入鞘。 “我输了。” 楚子航声音平静,没有丝毫挫败,只有一种淋漓尽致的痛快。 “输在哪里?强的夸张了好吗。” 路明非站直身子,甩了甩有些发麻的右手。 他扯了扯嘴角,日常烂话起手, “要是换做以前的我,刚才那一刀下来,我已经躺在地上喊救护车了。” 少年走到栏杆旁,拿起那件黑色的长款风衣,随意地披在肩上。 他转过头,看向遮阳伞的方向。 目光越过正在比划动作的夏弥,越过敲着屏幕的诺诺。 直接落在了那个正抱着小本子、眼巴巴望着他的红发少女身上。 路明非眼底泛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他完全无视了周围其他人的目光,径直冲着绘梨衣招了招手。 “走吧。” 少年语气轻快。 绘梨衣眼睛一亮,立刻拿起小本子:【去哪里?】 路明非看着她,理所当然地开口: “你刚才夸我厉害,还给我画了加油的火柴人。画得很好看,我很喜欢。” 他笑的明媚, “所以,为了激励我们公主殿下的画技,决定请你去吃最新款的芒果布丁蛋糕。” 绘梨衣欣喜地弯起了眼角。 少女在心里默默想着:原来隔得那么远,他也看得见呀…… 第68章 “只有你能决定。也只有你,能做到。” 摩尼亚赫号,顶层观景露台。 海风被特制的玻璃挡板削弱成了微凉的清风。 路明非和源稚生相对而坐。 中间是一张矮木桌。 一阵脚步声传来。 零端着木质的茶盘,走了过来。 白金发少女面无表情,走到路明非身侧,有条不紊地斟茶。 而在对面。 樱刚端着另一壶热水从走廊那边走过来。 她看着正在斟茶的零,脚步微微一顿。 被抢先了... 但樱只是看了一眼零那熟练且理所当然的动作,便默默地退了回去。 她端着水壶,安安静静地退到了源稚生的身后。 零斟完茶,将一杯推到源稚生面前,一杯放在路明非手边。 然后,她没有离开。 而是直接在路明非身后的座椅上,安安静静地坐了下来。 不远处的另一张座椅上。 绘梨衣乖乖地坐在那里,手里抱着那个轻松熊。 苏晓樯坐在她旁边,正拿着手机,兴致勃勃地给她滑动屏幕。 “你看这个,这是最近新出的动漫周边,是不是很可爱?” “还有这个,你说的上次在迪士尼没买到的那个限量版,我让人帮你订了。” 小天女絮絮叨叨地说着。 绘梨衣时不时地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但每隔一小会儿。 少女那双清澈的暗红眸子,就会越过手机屏幕,悄悄地飘向露台这边的茶桌。 定定地看一会儿路明非的背影。 确认他还在,然后再安心地转回视线,继续听苏晓樯讲话。 时不时还会和苏晓樯的视线撞上, 小天女自然也在看某人,起初视线撞上,还有些局促, 然而似乎眼前的姑娘,比零..还要呆一点,完全没察觉她的视线... “苏姐姐?” “嗯..啊,怎么了?” “这部番的续集好像...” “哦...” ... 源稚生端起面前的茶杯。 热气升腾,模糊了这位执行局局长的面容。 他看着茶杯里清透的茶汤,淡淡道, “其实……” “我一度不敢相信,他会是那样的人。” “老爹……” 源稚生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请允许我最后一次如此称呼橘政宗。” 他抬起头,那双淡金色的眸子里,布满了血丝与无法愈合的裂痕。 “我始终觉得,那样的人。” “那样一个会为了家族鞠躬尽瘁,会在大雨里给我打伞,会教我挥刀,会考虑家族延续的人。” 源稚生咬着牙,声音发颤, “他不该是……赫尔佐格那样的败类。” 他看着路明非,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 “一个人,怎么能把面具戴得那么完美?” “完美到,连骨血里的感情,都像是真的一样?” 海浪在下方拍打着船体。 路明非靠在藤椅上。 他没有喝茶,也没有立刻回答。 少年顺着源稚生的目光,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和苏晓樯凑在一起看手机的绘梨衣。 然后,他收回视线。 “或许...他不是在戴面具。” 路明非单手撑着下巴,望着天空,轻声道, “源局长,说不准你搞错了一件事。” “对于欺骗众生的恶鬼来说,不需要去演一个好人,也不需要去演一个慈父。” 少年看着他,一字一顿。 “只需要把‘橘政宗’这个身份,当成自己的一件工具,就好了。” “或许……” 路明非看着茶杯里沉浮的茶叶,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他是在爱你,是在爱这个家族。” 源稚生愣了愣。 “或许,橘政宗这个人格,真的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影舞者。” 路明非淡淡道。 他单手转着茶杯,语气散漫地提起那日在【婆娑世界】里看到的记忆碎片。 “那是一种被彻底洗脑、没有了自我的试验品。只要披上皮囊,他们可以伪装成许多人。” “在那些记忆里,所谓的王将,和你们那位和蔼的橘大家长之所以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甚至能制造出不死不灭的假象。就是因为有这样的傀儡。” 路明非抬起眼帘。 “赫尔佐格死了。王将的真身已灭,按理说那些失去控制的提线木偶也该变成一具具死肉。可我总觉得,我们之后,说不准还要对上这种残存的影舞者……” 少年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幽深。 “但希望只是我的一厢情愿。毕竟控制者都没了,我可不想再看见那些顶着老脸的丑东西出来碍眼。” 源稚生沉默着,点了点头。 第69章 源稚生,你这辈子,难道也从来不往后看吗? 海风吹过露台,卷起矮桌上微凉的茶雾。 源稚生沉默了很久。 他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缓缓收紧,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双布满血丝的淡金眸子里,曾经的挣扎与迷茫像是在这场风中被彻底吹散了。 “我要带他回来。” 源稚生看着路明非,声音低沉,却犹如斩钉截铁的刀锋。 “不管他是人,还是那只鬼,或是风间琉璃。” “我都会带他回来!” “源稚女是我的弟弟,我要带他回来!” 路明非看着眼前这个终于做出了决断的男人。 他没有再出言嘲弄,而是轻轻点了点头。 他往后靠在藤椅上,单手托着下巴,目光越过源稚生的肩膀,看向远处起伏的黑色海浪。 “源局长。” 路明非忽然换了个话题, “对了,我们之前和师兄、恺撒他们聊天的时候,你提过那只叫乔治的象龟,对吧?” 源稚生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话题会转到这里, “那般孤独地,为了家族不得不拼了命地往前爬。” “因为象龟是最后一只。” “所以它自认为没有选择的权利。” 路明非收回视线,看着他。 “你其实一直觉得自己也是那只象龟。” “你是蛇岐八家这一代被寄予最大期许的血脉。橘政宗死后,你更是理所应当地成了大家长。” 哪怕大家现在还是习惯叫源稚生, 源局长,或者源家主。 但那副重担,已经死死地砸在他的背上了。 或者说更早以前,他当上执行局局长,就已经背负了所有人的期待。 源稚生垂下眼帘,没有反驳。 “可是啊。” 路明非的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你觉得,没有人考虑过你自己的想法。” “或者说,没有人在乎过你自己的意愿。” “他们或许觉得,在家族存亡、在那些斩鬼的大义和更重要的事情面前,你个人的想法,根本不重要。” 少年看着他, “就像那只叫乔治的象龟。它或许只是向往一个泥泞的水坑,向往能自由自在地在里面打个滚。” “但没人在乎。因为它如果死了,如果它不繁衍,它背后的那个世界就断了。” 路明非轻声道, “源局长,这么想来,你确实和那只叫乔治的象龟,一模一样。” 源稚生有些讶然地抬起头。 他看着眼前这个十九岁的异国少年。 似乎完全没有料到, 路明非竟然能如此精准地,一语道破他这十几年来的孤独与沉重。 甚至,比他自己还要理解他。 其实路明非没有说的是, 大约一年多的以前的自己,也是这般想的, 我为什么那么孤独, 我为什么会受欺负, 没有人能理解自己, 我究竟是为了什么要往后这般下去? 那个喜欢的姑娘能回头看我一眼吗?我的人生究竟要去往何方,我究竟在纠结、孤独、迷惘什么? 他就是这样的衰小孩, 可是后来的他并没有多少伤感悲春伤秋的时间, 因为某个佞臣来了, 面瘫的师兄出现了,不管不顾的就帮他打架,说因为他是他的师弟,仅此而已。 之后白金发的小姑娘出现,重复呢喃着他们的约定,说因为有约定,仅此而已。 然后小天女、老唐、师姐、杨楼师兄,这样那样的人不断的出现, 他只顾着挥剑护着身后的人, 此后他的生活就如脱缰野马,不断的往前,不断的向着想要的世界而去。 所以啊, 眼下的路明非也并没有给源稚生太多伤感或者感动的时间。 “所以,人生是你自己的啊。” 路明非话锋一转,淡淡的语气骤然转冷,带着一股令人无法逃避的锋芒锐利, “究竟要怎么过,人生与你看重的家族,怎么样有两全法, “源局长,你想过吗?” 源稚生怔住了。 “两全法……” 他喃喃着这三个字。 “我...” “你这样一位用大义、用悲苦、用那种笃信的正义来死死束缚、麻痹自己的人。” 路明非身子微微前倾,那双眼睛清澈得仿佛能看穿一切伪装。 “源局长,你走到今天这一步。” 第70章 路明非日常一则 【守夜人,烂柯,联合直播】 论坛的屏幕上,一排红色的加粗字体准时跳动。 【诺玛播报:十二点,午餐时间。】 画面切换。 摩尼亚赫号宽敞的餐厅内,灯光明亮,长桌被泾渭分明地分成了两拨。 靠窗那视野最好的一桌。 路明非单手撑着下巴,随性地靠在椅背上。 他的左手边是乖巧坐着的绘梨衣,右手边是面无表情的零。 对面则是苏晓樯,以及正在咬耳朵的楚子航和夏弥。 再旁边的位置就是师姐诺诺、以及亚纪师姐和矢吹樱等姑娘凑一起。 妥妥的核心青春组。 而另一边的大圆桌上。 芬格尔、恺撒、源稚生、叶胜、杨楼,王引、施耐德和曼斯等教授们凑在一块。 男人们和老家伙们的饭局显得粗犷得多,餐盘碰撞,刀叉交错。 但看着路明非的待遇, 这群大老爷们一边对付着盘子里的牛排,一边时不时地将目光投向另一桌那温馨投喂的画面,眼神里满是难以言喻的复杂与酸意。 “真是没天理了。” 芬格尔用力地切着牛排,仿佛在切割路明非的肉,嘴里嘀嘀咕咕。 恺撒单手拿着刀叉,微微摇头,似乎不屑于这种无聊的比较,但切肉的动作却也比平时快了几分。 年轻组这边。 零放下手里的刀叉,拿起公筷,将一块火候恰到好处的煎雪鳕鱼放进路明非的盘子里, 又顺手替他添了半杯饮料。 非常熟练,这已经是她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绘梨衣则紧紧挨着路明非。 少女其实不太习惯用西式的刀叉,握着刀叉的姿势有些笨拙。 她切不开盘子里的带壳海虾,便停下手,清澈的暗红眸子眼巴巴地望着身旁的少年,眼神满是毫不掩饰的依赖。 路明非就直接端过了那一整盘海虾。 修长的手指灵巧翻飞。 剥去虾壳,剔除虾线。 第一只剥好的虾,他蘸了点酱汁,放进了绘梨衣的盘子里。 第二只,动作没停,放进了另一侧零的盘子里。 第三只,直接落在了对面正傲娇地切着意面的小天女苏晓樯的盘子中。 三个姑娘对他而言都很重要,厚此薄彼可做不出来。 苏晓樯就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零依旧面无表情,但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清浅的满意。 绘梨衣看着碗里剥好的虾肉,清澈的暗红眸子亮晶晶的。 她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摸出小本子。 认认真真地写下一行字,举到路明非面前。 【以后,想学厨艺。】 想做饭给明吃。 路明非摘下手套,拿纸巾擦了擦手。 他看着那张纸条,眼底泛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好啊,我和小零同学小苏同学都会教你的。” “等学成了。”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红发, “以后家里的厨房,就归你管了。” 而在更远一些的卡座上。 樱和酒德亚纪正坐在一起。 诺诺坐在她们对面。樱和亚纪似乎在聊着什么关于潜水设备的细节,诺诺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红发小巫女单手托着腮,手里的银色小勺在咖啡杯里无意识地搅动着。 她的目光越过半个餐厅,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那个黑袍少年的背影上。 看着他熟练地给绘梨衣剥虾,看着他和苏晓樯拌嘴,看着零默默地给他递纸巾。 诺诺微微垂下眼眸,搅动咖啡的动作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又很快被她掩饰过去。 长桌另一边。 夏弥整个人快要贴到楚子航身上去了。 少女凑在师兄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悄悄话。 楚子航面无表情地听着。 一边听,一边拿起筷子,默默地把夏弥盘子里的青椒一点点挑出来,放到自己的碗里。 隔壁桌。 芬格尔抱着个平板电脑,鬼鬼祟祟地在屏幕上敲字。 “EVA啊,你说师弟现在这功夫,是不是偷偷辅修了什么言灵,如何讨好喜欢我的姑娘们啊?” 屏幕里,淡蓝色光晕的全息少女有些无语, 【如果这有助于芬格尔开心的话:是的。】 “....” …… 【诺玛:十二点半,午休时间。】 屏幕上的字幕准时跳动。 甲板后方的防风玻璃后,阳光正好,海风被过滤得只剩下温柔的暖意。 路明非靠坐在宽大的长椅上,绘梨衣坐在他身旁。 伴随着极轻的脚步声。 零端着厚厚的一叠加密文件和几本龙文古籍,走了过来。 苏晓樯跟在后面,手里端着切好的果盘和两杯温热的奶茶。 “路大首席,你要的功课……” 苏晓樯刚开口,声音却戛然而止。 长椅上。 第71章 小绘同学上学一则 到了下午三点。 守夜人与烂柯论坛上,红色的置顶字符准时跳动。 【诺玛:下午三点,机密会议。直播暂断。】 摩尼亚赫号,底层战术指挥室。 厚重的气密门闭锁。 路明非单手撑着下巴,坐在长桌主位。 全息投影屏幕上,幽蓝色的声呐波纹正在平稳地跳动。 “极渊下方的龙族胚胎活体反应,目前仍在安全阈值内。” 施耐德教授嘶哑地汇报错着数据, “心跳频率没有明显加快。” 路明非点了点头。 随后,源稚生将一枚黑色的加密硬盘推到了桌子中央。 “这是樱国分部关于境内混血种,以及猛鬼众残党的全部隐秘档案。” 这位执行局局长声音平稳。 樱国分部以往偏向独立,辉夜姬的底层数据库甚至在物理层面与诺玛彻底隔离。 很多深埋于地下的情报,卡塞尔本部根本无从得知。 但现在,源稚生亲手交出了这份底牌。 “数据对接需要时间,但情报已经完全向本部和龙渊阁开放。” 源稚生看着路明非, “一切听凭首席调度。” 路明非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另外。” 曼斯教授吐出一口雪茄的烟圈,神色肃然, “昂热校长与贝奥武夫阁下,明日抵达摩尼亚赫号。” 两位真正的老怪物要来镇场子了。 路明非对此并不意外,只是随意地“嗯”了一声。 只不过这两个老疯子来了。 那这片海域,注定平静不了太久。 .... 会议进行中。 口袋里的手机发出一声短促的震动。 路明非摸出手机,扫了一眼屏幕。 是老唐发来的简讯。 【兄弟,这滨海小城我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带小康和小芬这两个熊孩子太累了!打星际也无聊透顶!这俩货就知道在家里拆家吃零食。】 【对了,夏弥妹子已经同意让小芬坐飞机了。我们决定了,现在就买机票,来东京找你!带带我们!】 路明非看着屏幕上的那几行字。 什么带孩子太累,什么打游戏无聊。 骗鬼呢。 对老唐这种能把星际争霸当成第二生命的骨灰级宅男来说,只要有网,在哪个网吧窝着不是天堂? 小芬也是不遑多让的史诗级宅男, 那两个家伙可是资深的网瘾少年和资深宅龙,有顶配电脑和零食, 能在屋里待到天荒地老。 老唐这字里行间,全都是借口。 他哪里是无聊,分明是见路明非这几天一直没回去,加上樱国这边的局势风起云涌。 那对青铜与火的兄弟与大地与山之王,在滨海小城坐不住了。 他们在担心他。 护短的青铜与火之王,担心自家兄弟一个人在外面吃了亏。 迫不及待地,要带着那尊白金火龙和太古岩龙,跨海来东京镇场子了。 路明非指尖在屏幕上敲击,回了一个字, 【好。】 ... 下午四点。 论坛上再次跳出一条通告。 【诺玛:下午四点,依旧机密,不予直播。】 第72章 小绘同学上学一则(其二) 路明非嘴角微微牵起。他没睁眼,只是手指轻轻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算作回应。 讲台上,王引大叔讲到了某句生僻的古文。 绘梨衣听得云里雾里,清澈的眼底满是茫然。 她下意识地又要去摸口袋里的那个小本子, 想向身旁的“路明非牌百科全书”求助。 手刚伸进衣兜,路明非的指尖就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少年眼睛依旧闭着,左手却慢条斯理地扯过一角草稿纸,刷刷写下一行字,悄无声息地推了过去。 【上课明目张胆拿小本子,会被老师抓的。用纸条。】 绘梨衣看着纸条,眨了眨眼,似懂非懂。 她小心翼翼地撕下一小块纸片,捏着笔,凑得极近,像做贼一样遮遮掩掩地写: 【可是,纸条好小,写不下很多字。】 路明非嘴角微翘,提笔回推, 【这就是上课传纸条的精髓。不能贪多,要精简,还要防着老师的视线。】 绘梨衣暗红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恍然大悟的兴奋。 就像是接触到了什么绝密的地下特工接头仪式, 她立刻乖巧地把本子塞回了口袋里。 然后撕下一小张纸,用左手小心翼翼地挡在前面做掩护,右手握着笔,认认真真地在纸上写字。 写完,还左右看了看。 确认没被讲台上的王引发现,这才鬼鬼祟祟地、一点一点地把纸条推到路明非的手边。 【明,那个字念什么?】 路明非闭着眼睛,单手盲写回复:【念‘羁’,羁绊的羁。】 绘梨衣看完,又赶紧写:【羁绊是什么意思?】 路明非回:【就是你抓着我的衣角,我牵着你的手。甩不掉也扯不断的意思。】 少女看着纸条,眼睛弯成了月牙,在后面郑重其事地画了一个牵手的简笔画,又推了回去。 两人就这样的不断接头, 少女的坐姿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她学着路明非的样子,偷偷摸摸地在纸条上写下对古文的疑问, 然后用指尖一点点地挪到他的胳膊旁。 路明非虽然闭着眼, 但在【神座之思】和【界视】的感知下,周围的一切比亲眼看着还要清晰。 他单手执笔快速在纸条上写下解答,再推回去。 一来一回,传得不亦乐乎。 正传得起劲。 “唰。” 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边角凌厉得没有一丝多余褶皱的纸条,顺着桌面,以一种极其精准的物理滑行轨迹,稳稳地停在了路明非的右手边。 路明非微微一怔。 他缓缓睁开眼,转过头。 右侧的座位上,零坐得笔直,白金色的长发柔顺垂落。 少女双手交叠放在课本上,面无表情地看着黑板,甚至连余光都没有往他这边瞥一下。 好像不是她干的似的, 有些像以前读书时那些可恶的好学生,学习好,玩的也好,还会伪装。 路明非挑了挑眉,单手拆开那张纸条。 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 字迹清冷隽秀,一如她本人: 【右边,也有人。】 言下之意很明显。 路明非哑然失笑。他刚拿起笔,准备给小零同学回一句。 “啪。” 一个揉得皱巴巴的纸团,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极具抛物线的轨迹,精准无误地砸在了他的脑门上,然后弹落到桌面上。 路明非眼角微抽。 他展开纸团。 上面的字迹力透纸背,甚至还带着几分张牙舞爪的傲娇感: 【路明非!你给我好好听课!少在底下搞小动作,别把人家小绘同学教坏了!(外加一个画得极其生气的简笔画猪头)】 路明非叹了口气,抬起头。 斜前方的座位上,苏晓樯正气鼓鼓地瞪着他。 小天女毫不避讳地挥了挥拳头,用口型无声地警告:老、实、点! 路明非揉了揉眉心,这下可好。 左边一个需要解惑的小公主,右边一个需要顺毛的小零同学,前面还有一个时刻盯梢的苏助理。 他叹了口气,认命般地扯过三张草稿纸。 笔走龙蛇,开始多线程作业。 给绘梨衣的:【刚才那个词的意思是……】 给零的:【看到了,小零同学认真听课的样子很好看。】 给苏晓樯的:【苏助理,拿纸团砸老板,扣你这个月奖金。】 三张纸条分别推了出去。 没过半分钟。 “唰唰唰。” 三张纸条从不同的方向同时飞了回来。 绘梨衣:【原来是这样!明好厉害!】 零:【嗯..谢谢~】 苏晓樯的纸团直接又砸在了他面前:【扣就扣!本小姐差你那点钱吗!快听课!】 这还不算完。 就在路明非疲于应付这三个姑娘的时候。 前排的诺诺忽然转过头,暗红色的眸子狡黠地眨了眨,随手弹过来一个纸团。 【师弟,很忙啊?需要师姐帮忙分担火力吗?】 旁边的夏弥也不甘示弱,不但还给同桌的师兄不断的扔纸条,书上画画,还有空仗着楚子航高大身躯的掩护,趴在桌子上把一张画满火柴人打架的纸条扔到了路明非的桌角。 ... 路明非看着满桌子的纸条、纸团和纸飞机。 少年叹了口气。 认命地拿起笔,开启了“批阅奏折”模式。 后排的芬格尔不甘寂寞,扔来一个大纸团问今晚食堂有没有猪肘子。 恺撒也用那质地考究的烫金便签纸传了一张,优雅地表示这种平民的课堂游戏偶尔体验一下也颇具风情,也可以有效锻炼观察力和准确度,龙国的混血种这般厉害,就是因为这种训练吗? 甚至连坐在最后一排的源稚生, 都被乌鸦塞了一张写着“少主,这课听不懂啊”的纸条,黑着脸揉成一团砸回了乌鸦的脑袋上。 不过,砸完之后。 这位黑道太子看着满教室乱飞的纸片,似乎想了想。 他顿了顿,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小块纸,拿着笔,有些生硬地写了几个字。 然后屈起手指,将纸条轻轻弹到了旁边樱的桌子上。 他们是同桌。 樱正背脊笔直地端坐着,目视黑板。 看着忽然滑到手边的纸条, 她明显愣了愣,眸子眨了眨, 轻轻打开, 上面是源稚生有些刚硬的字迹: 【听得懂吗?】 很笨拙的搭话。 樱看着纸条,眼底泛起一丝柔光。 她低下头,握着笔,认认真真、一笔一划地写下回复。 然后,悄悄地、轻轻地推了回去。 【听不懂。但是...很好。】 源稚生顿了顿,继续写。 【这样的感觉,还不坏。晚上想吃点什么?】 樱又写了写,推回来。 源稚生低头一看。 【嗯。少主想吃什么,樱就去准备什么。】 后排。 乌鸦揉着被砸痛的脑袋,看着前面两个悄悄互动的背影, 目光之中微光忽闪,嘴角抿着,露出了微笑。 夜叉则看了看乌鸦,又看了看前面的源稚生和樱。 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把一个纸团砸在乌鸦的头上。 两人差点打起来。 一时间,桌子底下、半空中。 各种折法的纸条和纸飞机肆无忌惮地乱飞。 路明非在中间来者不拒,回得行云流水。 零偶尔传来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片,刷一下存在感。 苏晓樯锲而不舍地和他进行着纸团对轰。 绘梨衣则像个得到了新玩具的小孩,乐此不疲地在纸条上画着各种各样的小猫、小狗和小鸭子,一次次推到他的手边。 讲台上。 王引大叔握着粉笔,正讲到慷慨激昂之处。 他一转头,就看到了这堪称离谱的一幕。 底下的学生们一个个正襟危坐,表面上看着黑板。 可私底下,那些纸条飞得简直比暗器还密集! 而这所有纸条的最终交汇点,全都在那个坐在中央、单手撑着下巴的黑袍少年桌上。 “……” 王引眼角狂抽,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 他握着粉笔的手僵在半空,看看那些飞来飞去的纸团,又看看坐在最后排、一脸茫然仿佛在看戏的源稚生和执行局几个黑道分子。 这叫什么事? 说是要还原国内真实课堂,好嘛,连上课传纸条这种传统艺能都给一比一复刻了! “……” 他张了张嘴,想拿出点老师的威严敲敲黑板, 毕竟路明非交代这一点也要还原, 但看着那个黑袍少年正耐心地给身旁的红发少女回着画满颜文字的纸条,看着那几个姑娘互扔纸团时脸上鲜活的笑意。 王引微笑叹了口气, 摇了摇头,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了敲。 罢了。 这群整天在刀尖上舔血的杀胚,难得有这么像个普通高中生的幼稚时候。 还不还原,这时候不重要了吧? 王引转过身,全当没看见,继续在白板上写着那些晦涩难懂的古文。 “唰啦。” 大叔展开手里的折扇,继续对着黑板抑扬顿挫地念经: “我们接着看下一句……” ... 第73章 这样的日常,他会死死地握在手里。 “当——” 舱室墙壁上的挂钟,配合地发出了一声清脆的鸣响。 这声音,像极了仕兰中学里那令人心旷神怡的下课铃。 王引大叔如释重负地合上折扇。 “下课。” 大叔拿起讲台上的保温杯,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他已经迫不及待要去和曼斯等人吐槽了,还要和崔玉说一下这几个家伙, 再待下去,他怕自己真的会忍不住用折扇去敲那几个乱扔纸团的臭小子。 教室里瞬间活了过来。 “终于下课了!饿死我了!” 夏弥欢呼一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顺手抓起楚子航的胳膊。 “师兄快走快走,去晚了芬格尔肯定把红烧肉都抢光了!” 楚子航任由她拉着,面无表情地跟着站起身,顺手拿过了她乱七八糟的课本。 “我靠!谁也别想动我的猪肘子!” 后排的芬格尔发出一声狼嚎。 废柴学长以一种与体型完全不符的敏捷,犹如脱缰的野狗般冲出了教室。 恺撒慢条斯理地站起身,理了理西装的衣领。 “平民的狂欢。”他轻笑了一声,脚步却丝毫不慢地跟了上去。 路明非靠在椅子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少年侧过头,看着身旁的女孩。 绘梨衣正坐在座位上,低着头,认认真真地收拾着桌面的东西。 她的动作很慢,也很仔细。 那些课本被她叠得整整齐齐。 最重要的是那些纸条。 那些画满火柴人、小猫小狗,写着路明非随手回复的烂话的草稿纸。 她一张一张地抚平上面的褶皱。 然后像个守着稀世珍宝的小守财奴,小心翼翼地把它们夹进那个硬壳小本子的最深处。 拉开苏晓樯给她准备的小帆布双肩包。 把本子和课本装进去,拉好拉链。 绘梨衣站起身,将小书包抱在胸前。 她转过头,清澈的暗红眸子望着路明非,眼底透着一股完成了一项重大仪式般的满足感。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体验“下课放学”。 路明非看着她这副乖巧的模样,眼底泛起温和的笑意。 他站起身,单手插兜。 “走吧,放学了。” 路明非自然地伸出另一只手,牵住了她。 “带你去食堂打饭。” 绘梨衣用力地点了点头。 少女抱着小书包,亦步亦趋地跟在少年的身侧,踩着轻快的步子走出了这间临时的教室。 走廊里,人声鼎沸。 大家三三两两地朝着摩尼亚赫号的餐厅走去。 明明是一艘随时准备下潜极渊、执行高危屠龙任务的战术考察船。 此刻,却硬生生被这群人走出了普通高中生放学抢饭的既视感。 源稚生带着樱、夜叉和乌鸦走在后面。 他看着前方那些吵吵闹闹的背影,看着那个牵着女孩手的黑袍少年,眼神有些恍惚。 他忽然觉得,没有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没有那些血淋淋的宿命。 这样的生活,其实真的很好。 …… 餐厅里,灯火通明。 长长的取餐窗口前,已经排起了队。 因为路首席之前那句“敞开供应”的承诺,今天的餐食规格高得离谱。 巨大的餐台上,摆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顶级食材。 芬格尔正端着一个堪比洗脸盆大小的不锈钢餐盘,对着打饭的船员大声嚷嚷: “这个!这个!还有那个烤大肘子,多浇点汁!” 路明非牵着绘梨衣,排在队伍的后面。 他顺手从消毒柜里拿出一个不锈钢托盘,递到绘梨衣的手里。 绘梨衣双手端着托盘,有些新奇地看着这一切。 这和她以前在源氏重工的安全室里, 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人端着精致餐盒送进来的感觉完全不同。 也和她每个月才有一次外出去各种餐厅吃饭的感觉不同, 这里有各种食物混合的香味,还有前面那些人叽叽喳喳的讨论声, 有热腾腾的人味,或者是明说的那种烟火气? 队伍轮到他们。 路明非领着绘梨衣,拿了两个托盘。 “想吃什么,自己指。” 少年单手端着托盘,语气散漫。 绘梨衣眼花缭乱地看着那些丰盛的食物,像是个走进糖果屋的小孩。 她指了指一份烤得金黄的鳗鱼。 路明非夹进盘子里。 又指了指旁边的厚切牛排。 路明非再夹。 最后,她的目光停在了一整排五颜六色的甜点区,脚步顿住了,拔不动腿。 “只能挑两个。” 路明非无情地打破了她的幻想。 “吃太多甜的,苏助理一会儿又要念叨你了。” 绘梨衣纠结地咬了咬下唇。 最后,忍痛割爱般地指了一个草莓大福,和一个抹茶千层。 两人端着满满当当的餐盘,走到了那张专属的靠窗长桌前。 靠窗的位置。 苏晓樯早就占好了一张宽大的长桌,正挥着手冲他们招呼。 “这边这边!” 路明非和绘梨衣走过去落座。 刚刚坐下。 一杯温热的玉米浓汤,和一小碟切好的饭后水果,被一只白皙的手轻轻放在了绘梨衣的餐盘旁边。 零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路明非的另一侧。 白金发少女面无表情地收回手,端起自己的汤碗,小口地喝着,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谢谢~】 绘梨衣举着小本子,满脸眉开眼笑。 她看着面前热气腾腾的饭菜。 少女放下小书包,双手合十,在胸前轻轻拍了一下。 闭上眼睛,无声地说了一句“我开动了”。 然后,她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嘴里。 酸甜的肉汁在舌尖化开。 她咀嚼着,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两颗璀璨的红宝石。 路明非看着她满足的样子,扯了扯嘴角。 他拿起自己的筷子,将自己盘子里最嫩的几块牛肉,随手拨到了她的盘子里。 “多吃点,苏助理说了,你太瘦了,硌手。” “喂!路明非你又拿我当挡箭牌!” 对面的苏晓樯咬着勺子,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但下一秒,小天女自己也夹起了一块炸虾球,直接越过桌子,放进了绘梨衣的碗里。 “不过他这句说得对。吃,不够再去打。” 绘梨衣看着碗里渐渐堆起来的食物,嘴角的月牙弯得越来越好看。 她点了点头,像只努力进食的小仓鼠,吃得脸颊鼓鼓的。 隔壁桌。 楚子航正面无表情地把夏弥挑出来的胡萝卜丝,一点点夹进自己的盘子里。 恺撒端着红酒杯,和对面的芬格尔就“猪肘子到底该烤还是该炖”的问题展开了激烈的辩论。 窗外,是起伏的深邃黑海。 舱内,是温暖的喧嚣与吵闹。 路明非单手撑着下巴,吃着盘子里的饭菜,听着耳边的拌嘴声。 少年微微偏过头,看着身侧那个乖巧吃饭的红发少女,看着坐在另一边安静喝汤的白金发姑娘。 他的眼底,泛起一抹幽深却又清澈的光。 这样的日常,他会死死地握在手里。 无论还有什么样的混账,是龙啊鬼啊神魔啊还是其他的什么, 都别想惊扰这片刻的安宁。 .. 第74章 所以啊,路鸣泽..你不用害怕 晚餐后。 短暂的十分钟休憩。 现世不过是煮开一壶茶、吹过一阵海风的功夫。 但在现世之外。 路明非的精神海深处,却是一如既往的腥风血雨。 这已经是路明非习以为常的日常了。 【演武回廊,启。】 【限制解开:速度百分之一,攻击力百分之一。】 冰冷的提示音在虚空中回荡。 幽暗的青铜回廊内,杀机四伏。 路明非穿着单薄的黑色劲装,单手握着一柄普通的铁剑。 没有言灵,没有龙血的沸腾。 在他的对面,数道庞大狰狞的黑影缓缓从浓雾中浮现。 老朋友雾尼、青孙聂,以及睚眦座下的七位穷奇赝品龙侍。 在这等极度压制、堪称“刮痧”的模式下, 他没有任何犯错的余地。 “唰——” 龙侍的利爪带起腥风。 路明非面无表情。 他脚下微微一错,以一个差之毫厘的角度避开致命的切割。 手中铁剑如同毒蛇吐信,精准无比地顺着龙侍鳞甲的缝隙刺入。 一次,十次,百次。 他像是一台绝对理智的精密机器,在生死边缘疯狂游走。 用那可怜的百分之一的攻击力, 成百上千次地重复着同一个枯燥却致命的微操动作。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七头龙侍的幻影在凄厉的嘶吼中轰然溃散。 路明非没有停歇。 【第二试炼,启。】 【限制解开:常态战力十分之一。】 周围的景象骤然一变。 幻境与风暴交织,雷霆在头顶滚滚炸响。 螭吻、睚眦、以及那尊骑着八足骏马、在雨夜中高高在上的奥丁投影。 三位龙君与龙王级别的幻影,带着碾压一切的威势降临。 路明非握紧了剑柄。 他吐出一口浊气,眼底闪过一丝疲惫,却又无比冷硬。 他迎着那漫天的雷霆与灭世的婆娑幻境, 拖着这十分之一的战力,悍然冲杀而上。 …… 鏖战结束。 演武回廊的血腥气散去。 路明非的身影坠入了另一片虚无的空间。 【冥想室】。 这方天地不再有刀光剑影。 时而是风起云涌的天地云海, 时而是大雪纷飞的极寒冰原, 时而是雷雨交加的孤峰之巅。 路明非盘腿坐在云海与风雪之间。 周遭飘摇不定,孤独感如影随形。 他闭着眼睛。 脑海中,古老的龙文音节如洪钟大吕般回荡。 他在狂风与雷雨的洗礼中,静静地参悟着那些属于神明的言灵与权柄。 以前,这种枯燥的参悟会让他觉得漫长得令人发指。 但现在。 他只要想到现世里,还有那么多人在甲板上等着他,还有人在椅子上打着瞌睡等他回去。 这漫天的风雪,似乎也就没那么难熬了。 …… 现世的十分钟后。 【演武与冥想,结束。】 【龙族体魄觉醒度提升至31.5%。言灵熟练度更进一步。】 虚无的意识海中,不争的声色娓娓道来, 【陛下剑术已臻化境,然君王御敌,不可拘泥于一格。】 【近战以剑破阵,远攻以枪械辅以‘界视’。一近一远,交织互补,方为无死角之杀戮。望陛下日后多加磨合。】 路明非在精神海里伸了个懒腰, 随意地点了点头。 不争顿了顿,语气几分宽慰含笑, 【此外。樱国之行已过半程,任务奖励正在清算中。陛下拭目以待。】 路明非挑了挑眉。 “你这佞臣休了几十章的假,连个正经任务都没发过,哪来的奖励?又打算拿库房里落灰的边角料来糊弄我?” 【斩断了命定的命运,这便是最至高无上的伟业。】 不争认真道, 【自然有天大的奖励。】 何况你还了结了我的一桩夙愿,怎能不报答, 不过这句话不争没有说出声。 “可是我听得见啊。” 【....】 “忘记我们一心同体了?” 【....】 不争不应答了。 路明非缓缓睁开眼睛。 眼底的疲惫一扫而空,只剩下一片幽深的清澈。 现世的时间,才刚刚流逝了十分钟。 耳边依旧是咖啡厅里舒缓的轻音乐。 阳光透过洁净的落地窗洒在原木圆桌上。 苏晓樯正拿着一本旅游指南,和对面的零低声讨论着接下来的行程。 绘梨衣捧着一杯拉花精致的卡布奇诺,小口小口地抿着,嘴角沾了一圈白色的奶泡。 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祥和。 只是。 路明非转过头。 身旁的座位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纯黑小西装、系着白丝质领巾的漂亮男孩,正端着路明非那杯只喝了一口的冰美式,慢条斯理地抿着。 窗外的海风停滞了。 空中飞过的海鸥定格在展翅的瞬间。 苏晓樯翻动书页的手指悬停在半空。 时间,被按下了暂停键。 “休假结束了?” 路明非也不意外,单手撑着下巴,语气散漫。 路鸣泽放下咖啡杯,舔了舔嘴唇,冲着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 “其实正在休假中。” 小魔鬼眨了眨那双流金的竖瞳, “只是,我把哥哥这里,定位成我休假的最后一个目的地了。” “那真是谢谢你了啊。” 路明非扯了扯嘴角,没好气道。 他看着路鸣泽,随口问了一句。 “说起来,不争那家伙不是一直说你被他关在精神海的最深处,不能随便出来吗?” “怎么我看你这越狱的次数,也不算少嘛,比我在网吧包夜的频率还高?” 路鸣泽耸了耸肩,一脸无辜。 “说不准,是他看出来哥哥你不怎么想听我推销交易,觉得我没有业绩威胁了。” 小魔鬼笑眯眯地说, “所以就放心了,随便我跑呗。” 他顿了顿。 目光扫过被定格在时间里的苏晓樯、零,最后落在了绘梨衣的身上。 “不过,哥哥现在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了。” 路鸣泽轻声呢喃。 “这一行,你又改变了许许多多人的命运啊。” “把那写好的剧本撕得粉碎。” 路明非端起桌上另一杯冰水,喝了一口。 “所以你乖乖地跟着我混就行了。” 他敲了敲桌子, “别天天惦记你那四分之一的破交易了。我这棵大树,不比你那黑心合同靠谱?” “哥哥你这话说得轻巧。” 路鸣泽瞬间垮下脸,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包身工,开始大倒苦水。 “我还没向你投诉呢!” “你忽然莫名其妙开那个什么婆娑世界,还把我强行拉到那个奇怪的地方里去!” 小魔鬼捂着脑袋,满脸的崩溃。 “你都不知道,那个地方的我到底有多啰嗦!” “真是吵死了...” “两个意识挤在一个脑子里吵架,他比我还能演说,吵得我脑仁都快炸了!” 路明非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 “这样啊。” 少年靠在椅背上,看着落地窗外静止的海面,声音放轻了几分。 “不过那个地方,其实连我自己都不太清楚到底是哪里。” 他眼帘微垂, “只知道,那是一个如果我不去改变,就必然会发生的故事。” “只是当时一时兴起。在那一瞬间,似乎有很多陌生的情感与心绪突然涌进我心里。” “毫无征兆地堆在我的心里。” 路明非转过头,看着路鸣泽,眼神平静。 “我觉得,如果我不那么做,不劈出那一剑。” “不劈开那层琉璃壁跳下去。” 他转过头,看着路鸣泽,一字一顿。 “自己一定会后悔一辈子。” “所以,就和那佞臣去了。” 路鸣泽愣愣的看着自己的哥哥。 见他如此。 “怎么?” 路明非挑了挑眉, “看你这副样子,是有什么想为我解答的吗?” 路鸣泽收起了脸上的神色, 他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那双流金的眼眸里,浮现出一抹罕见的肃然。 “有啊。” 小魔鬼看着他,声色很轻, “那就是,接下来的故事……” “可能会走向更加彻底的失控。” 他一字一顿, “这是哥哥你亲手决定的哦。” “哥哥,你做好准备了吗?” 路鸣泽的嘴角勾起一抹幽深的诡笑。 “往后你要面对的....,” “可能会是比天塌地陷、神魔共决,还要可怕得多的景象呢。” 路明非闻言,没有说话。 他只是就这么定定地看着路鸣泽。 那双清澈的眼眸里不见畏惧,也没有退怯、迟疑。 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 一秒。 两秒。 三秒。 盯得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魔鬼,笑容都有些挂不住了,甚至觉得心里有些发毛。 “哥哥?” 他试探着喊了一声。 “我说啊。” 路明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以前你每次这么神神叨叨地吓唬我的时候,哪次不是雷声大雨点小?” 他端起面前的冰水,喝了一口。 “准备嘛,我自然是会一直准备的。” “不过啊……” 路明非放下水杯,目光扫过身旁被定格的女孩们,还有身旁的那群人,眼底泛起一抹深沉的柔光。 “我这人,向来都是很极端护短的。” “以前是,现在是,往后也都不会变。”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路鸣泽。 “所以……” 少年停顿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 路鸣泽等了半天,见他没了下文,忍不住追问: “还有呢?哥哥?” 路明非看着他。 看着这张和自己有着几分相似、精致却又藏着无尽孤独的脸庞。 少年眼底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所以啊……” 他轻声开口,声音在这静止的时空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不用害怕啊。” 路鸣泽浑身猛地一震。 “有什么事,当哥哥的,也会保护你的。” 路明非看着他,眼神清澈而笃定。 “虽然直到现在,我还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有一个弟弟。不知道为什么你会这么执着于我,一直跟在我的身边。” “有时候,我也会对你那些谜语人的做派感到不耐烦,甚至不满。” 少年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小魔鬼那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 “但是啊。” “我就是生不出半点怀疑你的心思。” “就好像,你曾经对我说过的那些话,做过的那些事。” “全都是真的。” “全都是,为了我好。” 路明非收回手,看着呆若木鸡的男孩。 “所以啊。” 他轻声重复着, “你不用害怕。” “……” 死寂。 路鸣泽坐在椅子上,彻底愣住了。 那双流金的竖瞳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颤动、翻涌。 像是被一层坚冰封锁了千百年的深海,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一缕温暖的阳光。 他看着路明非。 看着这张明明不怎么着调、却又随时可以为了身边人扛起整个世界的脸。 良久。 小魔鬼低下头。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 嘴角重新扬起了一抹比任何时候都要灿烂、都要真实的笑意。 他看着路明非,轻声问: “那……” “如果有一天,我遇到了什么过不去的坎。” 路鸣泽眼巴巴地望着他,声音里透着一丝罕见的、属于真正孩童般的希冀与脆弱。 “哥哥……” “你会来救我吗?” ... 第75章 挥刀做出决定的那一瞬间 路明非没有立刻回答。 他静静地看着路鸣泽。 看着这双流金竖瞳里那毫不掩饰的期盼,看着那张明明运筹帷幄却在此刻显得如此单薄的小脸。 然后。 “啪。” 一记爆栗,不轻不重地敲在小魔鬼的额头上。 “哎哟。” 路鸣泽下意识地捂住额头,却并没有真躲。 “既然你叫我一声哥哥。” 路明非收回手,单手托着腮。 “所以啊。不管是什么过不去的坎。” “不管你是在天涯海角,还是被关在什么暗无天日的地狱里。” “只要你喊一声,就算隔着十万八千里,就算是把天劈开。” 路明非一字一顿, “我也会去把你拽出来的。” 路鸣泽僵在椅子上。 他捂着额头,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散漫却又犹如神明般可靠的少年。 流金的竖瞳里,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氤氲、翻滚。 但他终究是那个骄傲的小魔鬼。 他吸了吸鼻子,把手放了下来,嘴角重新扬起那抹熟悉的、带着几分狡黠与执拗的笑。 他郑重其事地,伸出了那只白皙纤细的右手。 翘起小拇指。 “那我们拉钩。” 男孩看着他,声音清脆,像个真正索要糖果的小孩。 “一百年,不,一万年都不许变。” 路明非看着那根悬在半空的小指。 他挑了挑眉,忍不住失笑。 “我发现我今天的手指头,还真是挺忙的。” 少年嘴上虽然吐槽着,身体却很诚实地伸出了右手。 同样翘起小拇指。 在静止的时光与柔和的日光中。 一大一小两根手指,紧紧地勾在了一起。 大拇指相印。 “好。” 路明非看着他,神色认真。 “拉钩。一万年都不许变。” 肌肤相触的瞬间。 路鸣泽笑得眉眼弯弯。 那是一个没有夹杂任何算计、任何阴谋,纯粹灿然的笑容。 “谢谢你,哥哥。” 小魔鬼整理了一下领巾,重新恢复了那副精致优雅的做派。 “虽然很想多待一会儿,但老板要是离开太久,世界可是会乱套的。” 他冲着路明非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绅士礼。 “极渊之下的风景,可是很别致的哦。哥哥,好好享受你接下来的旅程吧。” “期待我们的下次相见。” “啪。” 一个清脆的响指在空气中炸开。 男孩的声音在空气中渐渐变得空灵。 “好了,休假真的要结束了。” “我在未来的那场大雨里……等你。” 他的身形化作无数细碎的暗金色流萤,在静止的阳光中渐渐消散。 直到最后一抹光点融入虚无。 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海风越过落地窗吹起窗帘。 海鸥的鸣叫声再次划破天空。 “……所以这个限量版真的很难抢诶,不过我已经让人留意了!” 苏晓樯的话音无缝衔接。 小天女一边滑动着手机屏幕,一边兴致勃勃地说着,完全没有察觉到世界曾有一瞬间的停摆。 绘梨衣乖巧地点了点头,暗红色的眸子依旧亮晶晶的。 零坐在对面,安静地喝着红茶, 路明非收回伸在半空的手,重新搭在桌面上。 他端起那杯冰水,轻轻喝了一口。 目光望向窗外那片起伏的黑海,眼底的赤金彻底内敛,化作一片波澜不惊的幽深。 一切都回到了那安稳嘈杂的日常中。 仿佛刚才那个定格时空的小魔鬼,从没有出现过。 “明?” 身旁传来一声很小声的轻软的嘟囔。 最近路明非让绘梨衣在他身边的时候,即便有人,也可以勇敢说话,效果还是有一丢丢的。 绘梨衣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手里的咖啡杯。 少女双手扒在桌子上,微微歪着脑袋,清澈的暗红眸子正好奇地看着他。 她从口袋里摸出小本子,写了一句: 【在笑什么?】 路明非回过神。 他转过头,看着身侧的红发少女,伸手轻轻捏了捏她柔软的脸颊。 “没什么。” “看你可爱。” 【嗯..】 绘梨衣眨了眨眸子,双手捧着咖啡小嘴抿了抿。 .... 夜幕降临。 樱国海域的冷风吹过摩尼亚赫号的甲板。 守夜人与烂柯论坛上,鲜红的字体准时跳动。 【诺玛:傍晚五点半,首席训练时间。】 直播画面亮起。 甲板中央,探照灯将场地照得亮如白昼。 路明非左手捧着一本厚厚的典籍,右手倒提着一把普通的白蜡木剑。 白衬衫在海风中微微翻卷。 他的对面。 恺撒·加图索双手握着狄克推多,冰蓝色的眼眸里燃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与兴奋。 甲板边缘,观众席已经满座。 绘梨衣乖乖地坐在椅子上,手里抱着那只轻松熊,暗红色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中央。 零站在路明非身后不远处,手里拿着毛巾和水壶。 苏晓樯、诺诺、苏恩曦等女孩们坐成一排,桌上摆着果茶和零食,俨然一副惬意的观战姿态。 “唰——” 恺撒动了。 狄克推多带起凄厉的风声,犹如一道金色的闪电,直劈路明非的面门。 这一刀很快,也很重。 带着加图索家继承人的骄傲与决绝。 然而。 路明非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的视线依旧落在那本厚厚的典籍上。 只是右手手腕随随便便地往上一挑。 “啪。” 一声闷响。 白蜡木剑精准无误地贴在了狄克推多的刀脊上。 没有硬碰硬。 只是一带,一拨。 恺撒只觉得刀身传来一股诡异的黏力,自己引以为傲的重斩瞬间失去了准头,擦着路明非的肩膀劈空。 路明非脚下微错,木剑顺势一拍。 “砰。” 剑脊拍在恺撒的手腕上。 恺撒闷哼一声,后退了两步,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你的刀,一如既往想要挥得很重。” 路明非依旧看着书,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散漫清淡, “但你发现没有。” 他翻过一页书,抬起眼帘,看着这位骄傲的贵公子。 “你遇到我之后……” “你的刀里,似乎反而生出了怯意。” 空气安静了一瞬。 恺撒握着猎刀的手猛地攥紧。 他站在原地,呼吸微微有些粗重。 如果是别人说这话,他大概会直接一刀砍过去。 但他看着眼前这个黑袍少年。 片刻后,金发青年垂下刀,苦笑了一声。 “不愧是你。” 恺撒摇了摇头,眼底透出几分坦然的释怀。 “总能看穿我。” “是。我怯了。” 他曾经以为自己是世界的主角,直到他遇见了真正的怪物。 见识过了那种足以斩开天地的暴力,他挥刀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去衡量,去比较,去畏首畏尾。 “不过不管是过傲,还是妄自菲薄,都不是好事。” 路明非合上书本。 他看着恺撒,语气温和了几分。 “每个人背负的东西都不一样,目标不同,要走向的地方自然也不一样。” “你大可不必非要用我的影子来丈量你的刀。” 恺撒微微蹙眉。 “可是……”他看着路明非, “强弱的标准,在这世上是一致的。” “是啊。” 路明非看着他, “强弱确实如此,” 少年单手提着木剑,声色被海风送出很远,透着股历经千帆的通透。 “所以啊,人要在某种时候,学会接受自己当前究竟有多大的能力。” “因为,很多时候。” 路明非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场边的姑娘们,看了一眼那些注视着他的人。 “你挥刀做出决定的那一瞬间。” “不止是你自己。” “还要决定你身后,那些你在乎的人的命运。” 恺撒闻言怔了怔,似乎脑海之中闪过什么画面。 “如果你没有强到可以无视一切规则,那就不要盲目地挥刀。认清自己的极限,才能保护好你身后的人。” 路明非看着恺撒,一字一顿。 “承认自己的局限,然后为了他们,拼尽你的极限。” “找出能救下、守护重要的人的万全之法” “这才是挥刀的理由。” 海风穿过甲板。 恺撒僵在原地。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某种一直困扰着他的迷雾,在这一瞬间被彻底击碎。 他想起了在那个幻境里,看到的母亲。 他想起了那个在风雨中普通却执着的女孩,想起了自己曾经那仿佛能斩断一切、却差点伤到身边人的骄傲。 想起了那些他想要守护的东西。 良久。 恺撒深吸了一口气,将狄克推多收回刀鞘。 他看着路明非,神色郑重。 “我明白了。” ... 第76章 “樱国的刀法,恐怕不如我们龙国的剑法。” 场下。 芬格尔正举着个喇叭,像个在菜市场推销的黑心老板一样唾沫横飞。 “看到没有!这就是我们首席的压迫感!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想体验一秒躺板板的赶紧排队领号了啊!” 喇叭声还在海风中回荡。 恺撒已经提着刀走回了场边,将位置让了出来。 人群自动分开。 源稚生脱下了那件黑色的长款风衣,随手递给身后的樱。 他穿着一件修身的黑色内衬,大步走到了甲板中央。 探照灯的冷光打在这位执行局局长的身上。 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那双淡金色的眸子里,却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迷茫与沉重。 只剩下作为一名剑客的清明与纯粹。 “很荣幸,可以正面和首席对阵。” 源稚生站定,手握着蜘蛛切的刀柄,微微欠身,语气郑重。 路明非随手将那把白蜡木剑扔回武器架上。 少年单手插兜,看了他一眼, “看你气色不错。” 源稚生直起身,迎着少年的目光,淡淡地笑了笑。 “多亏首席了。” 他心里很清楚,如果不是路明非劈碎了那些虚妄的执念,他现在大概还是那只在沙漠里绝望爬行的象龟。 路明非不可置否地挑了挑眉。 他走到那柄一直伫立在甲板上的墨剑前。 单手握住剑柄。 “铮——” 沉重无光的黑色剑刃,从剑鞘中缓缓拔出。 少年手腕微转,剑锋斜指甲板,姿态依旧散漫。 “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路明非扯了扯嘴角,烂话张口就来, “樱国的刀法,恐怕不如我们龙国的剑法。” 源稚生没有生气,只是大拇指轻轻推开蜘蛛切的刀镡。 森寒的刀光在夜色中如水般流转。 “路君做好准备才是。” 源稚生微微压低重心,双手握紧长刀,眼神瞬间变得冷厉如铁。 “血统,我可能不及。” “但搏杀之术,可说不准。” 话音落下的瞬间。 “砰!” 钢铁甲板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 源稚生的身形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犹如一头撕裂雨夜的猎豹,轰然杀向路明非。 蜘蛛切带起一抹凄厉的弧光。 日本古流剑术,天然理心流! 没有多余的花哨,只有最纯粹、最极致的杀人技。 刀锋直指路明非的咽喉。 然而。 路明非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 他只是微微侧了侧身。 手中的墨剑,以一种看似极慢、实则快到不可思议的速度,自下而上地撩起。 “当——!!!” 火星在甲板上迸射。 清脆的爆鸣声刺痛了所有人的耳膜。 蜘蛛切那必杀的一刀,被墨剑精准无误地截停在半空中。 源稚生只觉得双手传来一股沛莫能御的恐怖怪力,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溢出。 但他没有退。 借着反震的力道,他强行扭转手腕,刀锋贴着墨剑的剑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顺势切向路明非的手指。 路明非轻笑了一声。 “太执着于招式了。” 少年手腕一抖。 墨剑那宽厚的剑脊猛地一震,不仅震开了蜘蛛切的刀刃。 随后,剑锋如羚羊挂角般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黑色的圆弧,以一种违背了物理常识的角度,瞬间穿透了源稚生引以为傲的刀网防御。 “唰。” 风声停歇。 源稚生僵在了原地。 他的蜘蛛切还停留在半空。 而路明非的墨剑,已经稳稳地悬停在了他颈侧不足半寸的地方。 剑刃上那股森寒的死气,甚至切断了他鬓角的一缕发丝。 一招。 或者说,连一招都算不上。 甲板上死寂一片。 源稚生看着那柄架在自己脖子上的黑剑。 没有挫败,没有不甘。 他缓缓放下手里的蜘蛛切,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脸上浮现出一种‘败得不亏’的释然与敬佩。 他收刀入鞘。 目光落在路明非手里那柄沉重无光的剑上,眼底满是惊叹。 “这是什么剑?” 源稚生忍不住开口问道。 “什么剑法?” 路明非收回墨剑。 少年单手持剑,黑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他抬起头,仰望了一下漆黑的夜空,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剑曰墨。” 他声音平淡,透着股历经千帆的沧桑。 “法曰无名。” 逼格拉满。 海风吹过甲板,气氛被烘托到了极致。 源稚生站在原地。 这位执行局局长眉头微蹙,认真地思索了几秒钟。 然后。 他抬起头,看着路明非,语气诚恳而坦荡。 “听不懂。” “……” 路明非那副高深莫测的表情瞬间僵在了脸上。 装逼和说烂话的时候,最怕的不是遇到拆台的和吐槽的, 而是遇到这种一脸认真告诉你他听不懂的刻板木头。 他眼角微抽,看着眼前这个死板的黑道太子。 “其实没什么高深的。” 路明非叹了口气,直接破功。 他指了指手里的剑, “这剑是黑色的,所以叫墨剑。这剑法我师傅说本来就没名字,所以叫无名。” 源稚生愣了一下。 “至于为什么用这种咬文嚼字、其实并不算古文的方式这么说……” 路明非耸了耸肩, 话还没说完。 “因为李老师说,在外面要给他多撑撑门面!” 场边,遮阳伞下。 苏晓樯双手呈喇叭状放在嘴边,毫不客气地大声拆台。 小天女翻了个白眼,嘟囔着补了一句。 其实直到现在。 那个在滨海小城院子里教他挥剑的盲眼老头,也没有跟路明非这些学生, 说过他自己究竟师承何处,到底是什么身份。 只是一味地让路明非练那些没有名字的招式。 “……” 源稚生僵在原地。 他看着那个单手插兜的少年,又看了看旁边嗑瓜子的小天女。 酝酿了半天的崇敬之情,硬生生被这番大实话给浇了个透心凉。 良久。 这位樱国分部的局长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郑重其事地低了低头。 “受教。” 他郑重其事地向着路明非鞠了一躬,转身退了回去。 看起来,似乎是真的学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外交谈判技巧。 路明非揉了揉眉心,随手将墨剑插回剑鞘。 “啪,啪,啪。”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人群后方传来。 杨楼提着那杆寒光凛冽的长枪,带着赵问和听雨,已经在一旁督战了有一会儿了。 这位龙渊阁的斩龙君走到场中。 “很久没和路师弟切磋一下了。” 杨楼看着路明非,正经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爽朗的笑意。 他单手挽了个枪花,枪尖斜指甲板。 “不知道师弟现在,还会不会枪法?” 路明非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杨楼的肩膀,看向后方。 在那里。 赵问、听雨,还有龙渊阁和樱国分部的好几个执行局专员,正眼巴巴地排着长队。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武器,眼神狂热。 显然,大家都是想来体验一下“首席的压迫感”,顺便讨教两招的。 路明非看着那长长的队伍,叹了口气。 真把他这儿当免费陪练中心了啊。 少年转过头,看向杨楼。 “会啊。” 他随意地应了一声。 然后。 路明非随手往旁边休息的桌子上一摸。 “咔哒。” 一把大口径、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重型手枪,被他握在手里, 这把就是阿杜拉所长给的那柄手枪,路明非取名为日蚀,而他自己之前用的改良版沙漠之鹰取名为了月华。 黑洞洞的枪口随意地抬了抬,指向前方。 “……” 甲板上瞬间陷入了死寂。 排在后边准备讨教的专员们齐刷刷地咽了一口唾沫,脚步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杨楼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了看路明非手里那把能一枪打爆大象脑袋的重型火器,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杆冷兵器长枪。 “……” 杨楼沉默了两秒。 他深吸了一口气,无奈地看着眼前这个不按套路出牌的首席师弟。 “当然,我说的是...” 斩龙君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补充。 “是冷兵器的枪。” 第77章 可以很多很多地依赖我 路明非叹了口气。 他手腕一翻,将那把“日蚀”随手抛回了不远处的武器架上。 “行吧。” 少年偏过头,看向坐在遮阳伞下的小天女。 “苏助理,借你家伙一用。” 苏晓樯翻了个白眼,但还是十分配合地从脚边踢出一个修长的黑色金属匣。 路明非脚尖一挑,金属匣弹入手中。 “咔哒。” 拇指按下机括。 一截暗红色的枪杆瞬间从匣中滑出,伴随着精密的机械咬合声,折叠的枪身在半空中自动展开、锁死。 红缨如血,枪尖闪烁着森寒的冷光。 路明非单手提着这杆红缨枪,随手挽了个枪花。 红缨在空气中抽出一声凄厉的爆响。 “师兄,请。” 杨楼大笑一声,再无废话。 “看枪!” 话音未落,杨楼已然欺身而上。 他手中的长枪犹如一条出海的蛟龙,枪出如风,没有丝毫花哨,直取路明非的中线。 这是最纯正、最刚猛的古武枪法。 路明非没有退,单手持枪,枪杆一荡。 “当——!!!” 两杆长枪在半空中悍然相撞,火星四溅。 气浪瞬间炸开。 杨楼的枪法极稳,一击不中,枪身顺势一抖,化作漫天枪影,如同暴雨般笼罩了路明非的周身要害。 挑、刺、崩、砸。 每一招都带着千锤百炼的沉稳与老辣。 路明非则显得散漫得多。 但他手中的红缨枪却精准得犹如经过了超级计算机的推演。 不管杨楼的攻势有多么密集,他的枪尖总能在最极限的角度,轻轻一点,将那致命的杀机化解于无形。 “当!当!当!” 金铁交击声密集如雨,在甲板上连成一片。 场边。 原本还在因为路明非用重型手枪而感到无语的众人,此刻全都看呆了。 所有人都知道路明非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拥有着足以碾碎一切的纯粹暴力。 但他们没想到。 在这个不动用言灵、不开启暴血的常态切磋中。 那位龙渊阁的斩龙君,杨楼。 凭借着远不及路明非的血统和力量,竟然硬生生地靠着那出神入化的枪法和武技,与这个怪物打了个平分秋色! “好精妙的卸力……” 恺撒紧紧盯着场中,冰蓝色的眼眸里满是凝重。 “杨楼每一次碰撞,都在利用枪杆的韧性化解师弟的怪力。他的步伐始终踩在中线上,进退有度,滴水不漏。” 楚子航抱着唐刀,默默地点了点头。 “这是纯粹的技。” 他声音低沉, “千百次的生死搏杀里磨出来的本能。在冷兵器领域,杨师兄的造诣,极深。” 连源稚生都看得屏住了呼吸。 他原本以为自己天然理心流的剑术已经登峰造极,但此刻看着杨楼那浑然天成、毫无破绽的枪法,才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 场中,酣畅淋漓。 “砰!” 两人枪杆重重地撞在一起,各自借力滑退了数米。 “痛快!” 杨楼收枪而立,额头上见了汗,却满脸大笑。 “师弟这武学天赋,当真是不讲道理。” 路明非随手一抖,红缨枪重新折叠收回金属匣中。 他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腕,扯了扯嘴角。 “师兄说笑了,我这都是被逼着填鸭式学出来的,比起师兄的底子,还差得远。” “谁教的?李老头?”杨楼笑问。 “是啊。” 就在两人商业互吹的时候。 “师弟。” 一道冷硬的声音从场边插了进来。 路明非转过头。 楚子航抱着那把雪白的唐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甲板边缘。 黑衣青年的眼神火热,握着刀鞘的手指微微收紧。 刚才看着杨楼和路明非的那场纯粹的技法博弈,这位杀胚师兄显然是看得手痒了。 “刚才那招卸力,我想再试一次。” 楚子航面无表情,一本正经地邀战。 “……” 师兄如此,师弟还能怎么办呢? 路明非叹了口气, “那就来吧。” …… “说好了啊,每一次都要有节制。” “嗯...知道啦。”绘梨衣青涩的小声说着, “我也就多喝了一杯茶而已~” “但是你多喝了三杯咖啡,晚上小心说不准哦~” “嗯...” 绘梨衣眨了眨清澈的眸子,轻声呢喃嘟囔, “反正明..会给我讲故事哄睡。” 路明非闻言,扯了扯嘴角,故意逗她: “是吗,要是我故意不给你讲呢?” “明..才不会。” 小姑娘认真地说着,语气笃定。 “要是哪天不在你身边,不能给讲呢?”路明非随口道。 身后的脚步声忽然停住了。 路明非也停下脚步。 刚好到了她的舱室门前。 他转过身,替她推开门。 “进去吧,早点洗完准备睡觉。” 绘梨衣抱着小脸盆,站在门口,轻声“嗯”了一声。 眼底的低落却更明显了。 路明非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底一软。 “等一下我给你讲故事。” 听到这句话。 绘梨衣双眸瞬间亮了起来,用力地点了点头。 但她没有马上进去。 而是站在原地,微微仰起脸,看着路明非,小声地问: “明……” “如果不希望有那么一天,不希望明不能一直在我身边……” 她咬着下唇,声音里透着一丝不安, “会讨厌我吗?” 路明非愣了一下。 他看着少女那双清澈却透着惶恐的眼睛,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她总是这样,一旦察觉到可能被丢下,就会本能地把错误归结到自己身上。 “不是这样的。” 路明非伸出手,在那头暗红色的长发上轻轻揉了揉,神色温和而认真。 “我当然会努力在你的身边。我许诺过的那些事,都会努力兑现。” 他看着她,一字一顿, “但是,绘梨衣自己也要加油。” “我希望你也能试着去看看这个世界,试着去成长,去找到你自己喜欢做的事情。” 少年顿了顿,嘴角扬起一抹柔和的笑意, “不过,如果你觉得累了,或者害怕了。” “也可以很多很多地依赖我。” “我不介意的。” 绘梨衣呆呆地看着他。 少女冰雪聪明, 她听懂了。 明没有讨厌她。 明只是希望,她自己也能变得更厉害,能站在阳光下。 她其实,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她不想永远做一个只会躲在他背后、让他去面对所有风雨和怪物的累赘。她不想让明负担那么多。 自己..也要变得更厉害! 少女暗红色的眸子里,泛起了一抹澄澈的坚定微光。 “好啦,去洗澡吧。”路明非捏了捏她的脸颊。 “嗯!” 绘梨衣重重地点了点头,抱着小脸盆走进了房间。 然后熟练地将那只小黄鸭端端正正地顶在了暗红色的头顶上。 “嘎。” 鸭子发出一声脆响。 按照以往的惯例,这声鸭叫就是她准备洗澡的冲锋号。 少女双手抓住针织衫的下摆,毫无防备地就要往上掀。 但动作做到一半。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动作微微一顿。 少女回过身。 透过半开的舱门。 她看到路明非并没有走。 少年正单手撑着门框,安静地靠在走廊上,那双清澈的眼眸正静静地看着她。 见她回头,路明非甚至还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 绘梨衣愣了一下。 她眨了眨那双清澈的暗红眸子。 看了看路明非,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掀到一半的衣摆。 脑海里忽然闪过了昨晚苏晓樯红着脸对她一顿输出的“安全教育课”。 【不能当着男生的面脱衣服!路明非也不行!】 公主殿下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 她的小手触电般地松开了衣摆。 白皙的脸颊上迅速飞起两抹淡淡的红晕。 她心虚地看了路明非一眼,然后迅速转过身。 顶着那只小黄鸭。 小脚“哒哒哒”地踩着拖鞋,像是一只落荒而逃的企鹅,一溜烟地钻进了浴室里。 “砰。” 浴室门被紧紧关上。 路明非站在门外,听着里面传来的慌乱脚步声,忍不住轻笑出声。 “总算有点常识了。” 他摇了摇头,顺手替她拉上了舱门。 第78章 睡前故事与君王之艺 不久后, 舱门被轻轻拉开一条缝。 绘梨衣探出半个脑袋,头顶的小黄鸭已经换成了一块干毛巾。 她穿着一套崭新的纯棉睡衣,暗红色的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水珠顺着发丝滴落, 以前的绘梨衣很喜欢洗澡,且洗澡的时候要和小黄鸭玩很久的水,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知道,明在等她。 而眼前确实如此。 路明非正坐在沙发上翻看平板电脑,等着她。 少女轻手轻脚地走了出来,乖乖地坐到他身边。 路明非放下平板,拿过她头上的毛巾,熟练地替她擦拭起湿发。 “今晚不听绘本了。” 路明非一边擦着头发,一边随意地开口, “这几天国外的童话和那些公主勇者的故事讲得差不多了,换换口味。讲点我们龙国那边的故事。” 绘梨衣乖巧地坐着,任由他揉搓着头发,清澈的暗红眸子亮了亮。 “是...和牛郎织女一样的姑娘吗?” 上次那个偷衣服的仙女故事,她可是记了很久,甚至还真动过让路明非把她衣服藏起来的念头。 “差不多,但这次不是天上的神仙。” 路明非轻笑了一声, “这次是地上的书生,和女鬼的故事。” 头发擦了个半干,路明非拿过吹风机,调到最小的暖风档。 伴随着微弱的嗡嗡声,少年的声音在安静的舱室内缓缓流淌。 “以前,有一座荒废的古寺,叫兰若寺。里面住着一个专门吃人的树妖姥姥,手下控制着很多漂亮的女鬼,专门迷惑过路的人。” “有个叫宁采臣的书生,是个很普通、手无缚鸡之力的穷书生。为了避雨,他晚上借宿在了兰若寺。” “然后,他遇到了一个叫聂小倩的女鬼。” 绘梨衣听得很认真。 听到这里,她伸手轻轻拽了拽路明非的衣袖, “女鬼,是吃人的小怪兽吗?” 路明非动作顿了顿,关掉了吹风机。 他看着少女那双在灯光下略显不安的眸子,知道她又代入进去了。 “在别人眼里,她是鬼,也是怪物。” 路明非伸手理了理她吹干的长发,声音温和, “她被树妖控制,做了很多身不由己的坏事。就像被关在笼子里,只能听从命令的兵器一样。” 绘梨衣垂下眼帘,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紧张的小声问, “那书生,像明...一样厉害,把树妖打败了吗?” “没有。” 路明非摇了摇头,扯了扯嘴角, “宁采臣不厉害,他不会挥剑,也不会言灵。他是个连看见血都会腿软的普通人。” 绘梨衣愣住了。 少女清澈的眼底满是错愕。 在她的认知里,故事的男主角都应该像明一样,是从天而降、无所不能的。 “那他怎么保护小倩” “他保护不了呀。” 路明非单手撑着下巴, “可他知道小倩是鬼,也知道自己打不过树妖。但他还是没有跑。” “他虽然害怕得要死,但还是哆哆嗦嗦地去找了一个叫燕赤霞的厉害剑客帮忙,拼了命地要把小倩的骨灰抢回来,带她离开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路明非看着绘梨衣,眼底泛起一抹柔软的微光。 “所以你看,他虽然不厉害,甚至很胆小。” 路明非收回手,声音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平稳。 “但他敢为了在乎的人,去面对那些比他强大一万倍的怪物。他没有因为小倩是鬼就拔腿逃跑。” “这样的人,其实比很多手里拿着剑的勇者,还要勇敢。” 绘梨衣安安静静地听着。 少女低下头,握着笔,在小本子上认认真真地写了一行字, 【小倩也没有伤害他。】 “是啊。” 路明非眸光温和, “因为小倩知道,这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穷书生,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不怕她,还愿意拼了命护着她的人。” “所以她宁愿自己魂飞魄散,也不会去伤他分毫。” 绘梨衣怔住了。 她定定地看着路明非。 那双清澈的暗红眸子里,倒映着少年随性又温柔的眉眼。 她没有再写字,只是伸出白皙的小手,轻轻地、紧紧地抓住了路明非的一截衣袖。 就像故事里那个深陷泥沼的女鬼,抓住了生命里唯一的一束光。 她懂了。 不管外面的人怎么看她,不管她体内流淌着多么危险的血统。 只要在明的身边,她就永远不会变成怪物。 少女怔了怔,仰着小脸看着路明非,柔声问道, “故事的最后呢?他们回家了吗?“ 其实原版的《倩女幽魂》里,人鬼殊途,故事的底色透着无奈的悲凉。 但路明非看着眼前这双满含期盼的眼睛。 少年语气认真道, “回了。” “燕赤霞借给他一把很厉害的剑,帮他劈碎了树妖姥姥。书生带着小倩的骨灰离开了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他们回了家乡,小倩转世成了一个普通女孩。他们找了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每天一起吃饭、逛街,像普通人一样生活在了一起。” “再也没有人把她当成吃人的怪物了。” 是很老套的大团圆结局。 但绘梨衣听得眼睛亮晶晶的, 嘴角弯起了一个好看到了极点的月牙。 她满意地合上小本子,把它小心翼翼地塞进枕头底下, 然后抱起明送给她的轻松熊, 乖乖地掀开被子,躺了进去,把被角拉到下巴处。 一双眼睛弯成月牙,看着路明非,小声地喊着他的名字, “明...” “睡吧,晚安。” 路明非伸手,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她。 女孩却主动将小手伸出了被子,轻轻握着他的手, “晚安...” .... 路明非自己的舱室里,水声渐渐停歇。 浴室门被推开,蒙蒙的水汽涌了出来。 路明非脖子上搭着一条白毛巾,一边擦着还在滴水的黑发,一边走了出来。 他上半身没穿衣服,精悍结实的肌肉线条在灯光下分外分明,几道陈旧的伤疤隐约可见,透着股历经厮杀的冷硬感。 “没什么大事的日常感,真爽啊。” 少年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发出一声由衷的感慨。 不用去精神海里被次代种围殴,不用去考虑怎么切碎龙王, 只是简简单单地洗个澡,然后再去和小零同学小苏同学训练一些弹琴读书的小项目, 给小绘同学讲故事哄睡, 然后睡觉。 这就是他最想要的咸鱼生活。 然而。 “咔哒。” 舱门毫无征兆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路明非擦头发的动作猛地一僵。 苏晓樯穿着一身米白色的睡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路明非,我跟你说,明天的行程安排……” 话音未落。 小天女的视线直接撞上了半裸着上身、头发湿漉漉的路明非。 “……” “……”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似曾相识的画面,简直是昨日重现的翻版。 苏晓樯愣了两秒。 那双栗色的眼眸瞬间瞪大,白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腾”地一下红透了,一直红到了耳根。 但出乎意料的是。 这次小天女并没有尖叫着捂着眼睛跑出去,也没有大骂他流氓。 她只是死死地咬着下唇,强行把视线从那八块腹肌上挪开,偏过头看着舱壁,强装镇定。 “你……你洗完澡怎么又不穿衣服!” 苏晓樯结结巴巴地嘟囔了一句。 路明非叹了口气,随手扯过搭在椅子上的衬衫套上。 “苏助理,似曾相识的话还要再来一次吗?。” 他一边系扣子,一边无奈地提醒, “我..我就乐意!” 苏晓樯红着脸强词夺理,将手里的文件夹往他怀里一塞。 “课程表的乐器给你准备好了!” 她语速极快地转移话题。 “都放在二楼的露天甲板上了,记得去练!” 说完,小天女像只受惊的兔子,踩着小皮拖鞋“哒哒哒”地落荒而逃。 连头都没敢回。 路明非抱着文件夹,站在原地,无奈地叹了口气。 将衬衫的扣子系好。 走向二楼, 二楼的露天甲板上,隐隐传来了一阵钢琴的声色。 很舒缓,也很温柔。 那是苏晓樯在弹琴。 他们定下的乐器选修,龙国的是竹笛和箫,西方的就是钢琴和小提琴。 就在路明非准备迈步的时候。 脑海深处。 【陛下。】 熟悉的冰冷机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刻板与威严,准时响起。 【君王之艺,不可荒废。这段时日颠沛流离,音律课程已落下许久。如今既有闲暇,理应即刻恢复。】 路明非眼角微抽。 他就知道,只要这佞臣没死,他的“帝王学”就不可能真的停下。 踏上露天甲板。 月光与探照灯的冷辉交织。 甲板中央,摆着一架纯白色的三角钢琴。 第79章 幸运或是不幸 苏晓樯穿着米白色的睡衣,外面披着一件针织开衫,正坐在琴凳上。 手指在黑白琴键上轻快地跳跃。 曲子很柔和。 褪去了往日里的张牙舞爪与傲娇,此刻的小天女,安静得像是一幅画。 路明非放轻了脚步,走了过去。 他在她身侧那留出的大半个琴凳上,自然地落座。 苏晓樯手指微顿,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更多的位置。 路明非抬起手。 修长的手指落在了琴键上。 无需言语,甚至不需要眼神交流。 一高一低,两段旋律在半空中交汇、融合。 默契得仿佛已经排练过千百次。 就像以前在卡塞尔学院的天台上,在无数个月光倾洒的夜晚。 他们就是这样并肩坐着,一起演奏着。 静着心。 海风吹拂着少女的栗色长发。 “那几天,” 苏晓樯看着琴键,声音在海风和琴声中显得很轻。 “你在外面的时候。” 她顿了顿,指尖的音符微微低沉了下去。 “那几天,我其实,还是很害怕的。” 琴声在夜风中微微一滞。 路明非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只是指尖的力道放轻了几分,旋律变得更加舒缓、绵长,像是一场无声的安抚。 他微微偏过头,看着身旁的女孩。 看着她那被海风吹拂的栗色长发,看着她低垂的眼眸。 他的神色化作一抹清澈的温柔。 “苏助理。” “你其实,可以多放心我一点的。” 苏晓樯咬了咬下唇。 她没有看他,只是固执地盯着眼前的黑白琴键,手指有些机械地按动着。 “你之前在天台上,不是自己说过吗。” 路明非看着她,声音在海浪的白噪音中显得平稳而笃定。 “你说,你不会总躲在我的身后了。” “你说,你要跑到前面去。” “等着我喊你回头,等着我来追你。” 他手指按下最后一个和弦,让余音在夜空下缓缓消散。 路明非收回手。 他转过身子,面向着苏晓樯,神色认真。 “既然我们都说好了。” “那我就不会食言。” “我路明非答应过的事,什么时候骗过你?” 他伸出手,隔着那件针织开衫,轻轻按了按小天女有些僵硬的肩膀。 掌心的温热透过衣料传递过去。 “所以啊,苏晓樯。” 路明非看着她,嘴角扬起柔和的弧度。 “你可以不用那么担心的。” “不管你跑到多前面,不管你在哪里。” “我都会跟上,都会喊你回头。” 海风穿过露天甲板,卷起少女的衣角。 苏晓樯按在琴键上的双手微微一颤。 她停下了动作。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 那双栗色的眼眸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却依旧倔强地瞪着他。 “谁……谁担心你了!” 小天女吸了吸鼻子,猛地扭过头,死鸭子嘴硬地反驳。 “我那是怕你这个首席出了什么意外,我这个特别助理要跟着失业!我是心疼我的工资!” 路明非看着她这副红着眼眶还要强撑傲娇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 “是是是,苏助理说得对。” 他顺从地点了点头,没有去戳破她那拙劣的掩饰。 “为了苏助理的饭碗,我也会好好保重自己的。” “这还差不多。” 苏晓樯哼了一声,抬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她重新转回身,双手重新放回琴键上。 “还愣着干嘛?继续练琴!” 小天女扬起下巴,又恢复了那副理直气壮的做派。 “刚才那段和弦你弹快了半拍,再来一遍!” 路明非无奈地叹了口气,却还是乖乖地抬起了手。 “是是是” 琴声再次在甲板上响起。 一高一低,两段旋律重新交织在一起,在清冷的月光和海风中,融合成一首柔婉的夜曲。 .... 不久后,苏晓樯先下楼去洗澡了。 “你好好训练哈!别偷懒,我要检查的。” “是是是。” 小天女走后,路明非弹着的曲子就变得激昂杀伐了许多。 却听, “嗒,嗒。” 轻盈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白金发色的少女拿着一把做工考究的小提琴,安安静静地走到了他的身前。 零没有说话。 默默将小提琴架在肩头,白皙的下颌轻轻抵住琴托。 修长的手指握着琴弓。 “唰——” 琴弓拉动。 清越、空灵的小提琴声,犹如一道穿透海雾的月光,瞬间切入了路明非的钢琴声中。 完美无瑕的契合。 路明非抬起头。 零站在那里,冰蓝色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两人四目相对。 不需要其他的言语,两人就能完美的配合。 所有的默契,所有的过往,那些在冰天雪地里的相互依偎,那些跨越了生死的相随。 全都在这交织的琴声中,流淌、倾诉。 他懂她的沉默,她懂他的眼神。 海风吹起她白金色的长发,拂过他黑色的碎发。 一曲终了。 余音在夜空下袅袅散去。 零放下小提琴,静静地看着他。 “很好听。”路明非笑了笑。 “嗯。” 零点了点头,眼底泛起一层清浅的柔光。 “好了,西方的乐器练完了。” 路明非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他走到一旁的桌子上,拿起那根做工精致的竹笛。 “接下来,该应付佞臣的东方功课了。” 他横笛在唇边。 气息轻吐。 悠扬、清冽的笛声在海风中飘荡开来。 与钢琴和小提琴的优雅不同,竹笛的声色透着一股龙国特有的旷达与苍凉。 宛如山间清泉,又似孤峰朗月。 零走上前来,手里拿着一管玉箫。 白金发少女没有多说什么。她站在路明非身侧,将玉箫抵在唇边。 “呜——” 低沉、幽婉的箫声在夜空中响起。 一清越,一低回。 笛声与箫声在海风中交织,如泣如诉。 琴声优雅,而这竹与玉的共鸣,却透着股跨越了千年的辽阔与宿命。 海浪在下方拍击着船舷。 两人并肩站着,闭着眼睛,顺着彼此的呼吸与节奏,在风中合奏着。 一切都很安静。 ... 深夜。 摩尼亚赫号,施耐德的办公室里, “弗罗斯特那边已经快要疯了。” 曼施坦因教授坐在对面的铁椅上,摸了摸锃亮的光头,语气有些烦躁。 “他听说恺撒要参加下潜行动,而在那之前,加图索家族甚至没有接到任何正式通知。他在加密频道里歇斯底里,要求立刻把恺撒从名单里剔除。” 曼施坦因叹了口气, “我告诉他,那是恺撒自己的决定,也是路明非的安排。但那老家伙根本不听。” 施耐德坐在轮椅上,没有说话。 灰铁色的眸子盯着桌面上散乱的文件。 “其实,我也不赞同让路小组的人去以身犯险。” 曼施坦因皱着眉,沉声道, “我们这次跟船同行,更多是想评估神葬所计划的危险性。而不是真的要把这些精锐学生填进极渊里。” “计划必须推行。” 施耐德声音嘶哑,犹如砂纸摩擦着生锈的铁皮。 曼施坦因脸色一沉,“你还是这么固执?” 施耐德没有理会他的不满。 他拉开抽屉,摸出一个老旧的烟盒,手指因为皮肤的萎缩而显得有些僵硬。 “十一年前。” 施耐德一边慢吞吞地捻着烟丝,一边沙哑地开口, “猎人网站上,有个代号‘太子’的人,提供了一份情报。他说他的船,在格陵兰海深处,捕捞到了一块奇怪的青铜碎片。” “上面的古代文字,和卡塞尔秘密收藏的‘冰海铜柱表’,完全吻合。” 曼施坦因愣了一下。 那是卡塞尔学院最高级别的机密,也是施耐德一生的梦魇。 “我领着行动小组前去查看,然后在那里……” “等等。” 曼施坦因忽然抬起手,打断了他。 这位风纪委员会主任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摄像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诺玛。” 他沉声下令,“关闭这间办公室的所有录音与记录设备。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他曾经负责主持校董会的听证会,拥有这项特权。 【指令确认。记录已停止。】 冷硬的女声回应。 曼施坦因看向施耐德, “你继续。” 施耐德将捻好的烟丝铺在卷烟纸上,动作很慢。 “冰海铜柱表,被认为是记录了龙族历史纪元的古物。但人类对龙文的了解太少,学院里的那些碎片根本无法解密。” “那名‘太子’很慈善。他把那些碎片寄给了自称是古物研究所的我们,并且附带了他捕捞到碎片的坐标。” 施耐德卷好烟卷,却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指间。 “或许是以为有了其余部分就能进一步解读。卡塞尔决定让我带队,赶赴格陵兰海探查。” 他的眼神变得幽深,仿佛又回到了那片冰冷刺骨的海域。 “然而,比起所谓的龙文柱子。” “我们在深海之中,听到了心跳声。” 施耐德的声音在昏暗的舱室里显得异常冰冷。 “起初,没人知道那是什么生物的心跳。它在海床深处,几个月一动不动。” “后来,研究团队里有人提出了一个惊人的想法……那是一枚龙的胚胎。” “海床是它们的墓碑,也是新生的巢穴。它经历了死亡,重新结茧化为胚胎,正在深海中经历一场漫长的孵化。” 施耐德的呼吸微微粗重了几分。 “对于卡塞尔的疯子们来说,一枚活着的龙族胚胎,诱惑太大了。” “所以,我们以身犯险。” “下潜组,一行六人。他们都很年轻,踌躇满志,正是花与剑一样的年纪啊。” 施耐德将那根没有点燃的烟卷放在鼻尖,深深地嗅了一口。 那是十一年前的劣质烟丝的味道。 “然后,意外发生了。” “一路往下,起初很顺利,很安全。可到了后来,通讯频道里,他们说看见了门。” “还没等我问清楚。” 施耐德死死地捏着那根烟卷,指骨泛白, “他们忽然开始争吵。有人喊门开了,有人嘶吼着说不要进去。” “随后,音讯全无。” “六根安全索,全部断裂。” 办公室里死寂一片。 曼施坦因静静地听着,脸色苍白。 “我当时像个疯子。” 施耐德冷笑了一声,透着无尽的悲凉。 “唯一的潜水钟已经没了,我就穿着潜水服,孤身一人下潜去找他们。” “然后,我遭遇了袭击。” “那海水里的寒冷,和失去他们体温的感觉,一模一样。” “那头龙类,甚至未曾露面,我就成了如今这副鬼样子。” 施耐德把那根揉碎的烟卷扔进垃圾桶里。 他的脸隐藏在半脸面罩下,只露出一双燃烧着仇恨的眼眸。 他如今还在抽烟,但抽的是当年剩下的烟丝。 他绝对不会忘记,那一天的血与仇。 曼施坦因沉默了良久。 “既然你知道那有多危险。” “既然现在的极渊,和当年的格陵兰海是那么相似的情景……” “你为什么还要同意推行计划?” “就为了报仇吗?” 施耐德没有反驳。 他拉开另一个抽屉,拿出了一份封装着绝密印泥的牛皮纸袋,推到了曼施坦因面前。 “看看这个。” 曼施坦因拆开纸袋,抽出里面的文件。 上面标着SS级文件标识,只是扫了几眼,光头教授的脸色就彻底变了。 “这……” “不用惊讶,是校长给我的。” 施耐德沙哑地笑了笑, “如果校董会知道你看了这份文件,大抵会上调对你的看重等级。” “十一年前,校董会其实早就知道深海龙族胚胎的危险性。混血种都已经是怪物了,何况是纯血的龙类,甚至是古龙,即便胚胎期,也可能有攻击性。” “但他们未曾提前告知我,也未曾说明可能遭遇的危机。” 施耐德淡淡道, “因为比起学生们的命,他们更想赌一把。赌能拿到那份胚胎。” “意外发生了。” “他们就开始想方设法掩埋过去,更换了许多当年知情的校方工作人员。” “正因如此,校长借着这次洗牌,如今才能占据高位,让他们无法彻底约束。” “而现在。” 施耐德指了指极渊的方向, “历史再度复刻。只不过这一次,被填进名单里的,有加图索家的继承人。” “所以,弗罗斯特急了。” 曼施坦因放下文件,死死盯着施耐德。 “那你现在和他们有什么区别?!” 光头教授拍案而起,怒不可遏, “你明知道那是送死,你怎么不把自己塞进潜水钟下去?!” “区别在于……” 施耐德面无表情。 他随手拿起桌上一柄拆信用的精钢短刀。 “噗嗤!” 他反手将短刀狠狠刺入了自己的左胸,直没入柄! “你疯了!” 曼施坦因惊骇欲绝,刚要冲上去按警报。 “别动。” 施耐德嘶哑地喝止。 他一把拔出短刀,带出一溜黑红色的血水。 然而,就在曼施坦因震惊的目光中。 那道足以致命的贯穿伤,伤口周围的肌肉如同活物般蠕动、纠结。 不过几秒钟的时间,伤口就彻底愈合,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白痕。 “我被龙血污染了。” 施耐德把染血的短刀扔在桌上,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只有十万分之一的人,在直接接触古龙之血后能平安地进化,不沦为死侍。” “我能从海底死里逃生,便是托了这十万分之一的幸运的福。” 施耐德那双灰铁色的眸子里,涌动着令人心悸的死寂与疯狂。 “但那个时候,我其实更希望没有这样的幸运……” “要么十万分之一的幸运换回来他们,要么就那样陪着他们一起死在冰海里。” 他靠在轮椅上,胸膛剧烈起伏着。 “从那以后,我和昂热一样。” “我们都成了苟活在人间的,只渴望复仇的厉鬼。” 第80章 他会一剑,全部截停! “但我并不是完全够格接受龙血的人。” 施耐德扯开领口,露出那布满青黑色鳞片与萎缩皮肉的胸膛,摘下面罩,他的脸、口与牙齿也面目全非, “这些年,那些血把我的身体弄得千疮百孔。它一面强化我,一面摧毁我。我已经在剧痛中忍受了整整十一年。” 他看着曼施坦因,冷笑。 “之前校董会那么激动路明非的血统,觉得他是怪物。但其实,学院里最可能堕落为死侍的,说不准不是路明非,也不是频繁暴血的楚子航。” “是我。” 施耐德戴好氧气面罩,深吸了一口氧气。 “如今,如果要我压上这副残躯去送死,去为他们铺路。我当然乐意之至。” 施耐德的眼神变得极度森寒, “我其实在某些时候,比昂热还要激进。” “我是个噬罪之人。” “即便我站在正义的一边,可当面对那道经典的‘电车难题’时。” 他一字一顿,毫无感情。 “我会毫不犹豫地,按下人少的那一方。” “因为我们可以把人命的多寡放在天平上衡量,追求多数人的权衡利益。” “仇怨也是如此。” 施耐德看着曼施坦因,声音仿佛来自地狱。 “想要对付那些怪物……” “我不介意,自己先成为恶魔。” 舱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制氧机发出的嘶嘶声。 曼施坦因呆呆地看着相识多年的老友,只觉得浑身发冷。 良久。 “你……” 曼施坦因咬着牙,挤出一句话, “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账东西。” “笃,笃。” 就在这时,沉闷的敲门声响起。 还没等人喊“请进”,厚重的气密门就被一把推开。 曼斯教授咬着雪茄,大步走了进来。 他目光扫过办公室内剑拔弩张的两人,又看了一眼桌上那把带血的短刀,挑了挑眉。 “怎么?我错过了什么精彩的决斗吗?” 曼斯吐出一口烟圈,随手拉了张椅子坐下, “你们这剑拔弩张的,做什么?” 曼施坦因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动,看向曼斯。 “你在外面听了多久了?” “没多久。刚好听到老伙计发表那通‘恶魔论’。” 曼斯弹了弹烟灰,神色如常。 “怎么,你们不打算等校长来了,再讨论下潜的计划名单?”曼斯问。 “等校长?” 曼施坦因冷哼一声, “校长那老疯子来了,肯定只会听这混账和路明非的!” 曼斯点了点头。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两位老友,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 “那不如,我们听听他的想法吧。” 曼斯说道, “我是说,路明非的。” “毫无疑问他是主力和主指挥,更应该征求他的想法不是吗?不过就算不是,我也觉得多和他交流交流才是好事。” 施耐德抬起眼眸,看着他。 曼斯继续道, “之前,你做过一个梦对吗?” “嗯。” 曼斯夹着雪茄,声音在昏暗的舱室里缓缓流淌。 “你说,当年去接楚子航入学的时候,看到那个雨夜里的少年,倔强执着得好像一把没有刀镡的冷硬刀剑。” “那是必然会折断的宿命。” 曼斯顿了顿,自嘲地笑了一声。 “可是,你们知道吗。” “在我的那些零碎梦境里……并没有那个世界里,在夔门之后的任何片段。” 曼斯看着两人,眼底透着一股看破生死的豁达。 “大抵,在那个真正的世界里,在夔门的那场战役中,我早就死了吧。” 舱室内再度陷入沉默。 “所以啊。” 曼斯将雪茄按熄在烟灰缸里,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 “你们在这里争论什么牺牲、什么电车难题,我觉得完全没有意义。” 这位曾在夔门水底直面龙王的老将,此刻的眼神亮得惊人。 “因为,我们有路明非。” “我们有首席在。” 曼斯看着施耐德,又看向曼施坦因,声音铿锵有力, “路明非,是不一样的。” “什么噬罪之人!什么狗屁的电车难题!” 曼斯大手一挥,犹如斩钉截铁的宣告。 “如果是他……” “他会一剑,把那辆该死的电车,全部截停!” ... ... “所以,你有想过这剑砍出去之后,先停下来再看看吗?” 路明非叹了口气,出声道。 此时此刻,他身处在摩尼亚赫号的露天甲板上, “呜——” 低回的箫声与清冽的竹笛声在海风中交织。 路明非单手持笛,闭着眼睛,气息平稳。 身侧,零拿着玉箫,配合得天衣无缝。 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 “呼!哈!” 芬格尔穿着大裤衩,正满头大汗地挥舞着一把木剑,砍得毫无章法,像个正在劈柴的屠夫。 路明非笛声未停,只是微微睁开一只眼, “我觉得你可能不适合这种武器。” 其实今天的早晨,也和前几天没有什么区别,如果忽略面前的废材师兄的话。 大约往前一小时的时候, 微凉的海风穿过舷窗。 “嗒。” 路明非的舱门被准时推开。 小零牌小皇女闹钟,准时到达, 然后就是掀被子,扒拉路明非,给他全身心爱护,甚至动手换衣服, 让路明非不得不清醒。 然后路明非打着哈欠,顶着一头乱发,日常溜达去隔壁敲绘梨衣的门。 然后又在走廊的拐角,日常迎面撞上了端着水杯、睡眼惺忪的小天女苏晓樯。 “路明非你走路不长眼啊!”小天女日常炸毛。 “苏助理,是你端着水杯往我身上撞的。”路明非日常甩锅。 一切都按部就班,平平无奇且鸡飞狗跳。 随后就是他到了甲板上,打算晨练继续竹笛, 而小零同学闻讯也拿着配合的乐器来了。 可废材师兄却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开始说要学龙国剑法了。 眼下, 芬格尔僵在原地,挠了挠一头乱发,满脸痛苦。 “师弟,你这说的什么玄学?砍出去怎么停?停下来看什么?看别人怎么捅死我吗?” 路明非懒得理他。 重新横笛在唇边,继续和零合奏。 没办法,不争那狗系统的【君王之艺】之中音律的进度条走得最慢, 最近事情太多,他得抓紧空暇时间赶一下进度。 旁边的桌子上。 架着的平板电脑散发着淡蓝色的光晕。 EVA正在屏幕里用标准的军体格斗图解, 努力尝试向芬格尔解释那玄之又玄的剑法, “剑是君子的技艺,所以要雅也要迅....芬格尔,你可以...” 而另一端, 诺玛的人格则在后台悄无声息地同步直播着首席的一天。 守夜人论坛和烂柯论坛的弹幕已经刷疯了。 【这就是首席的含金量吗?一边教剑法,一边还能跟皇女合奏?】 【这肺活量,这音准,这还是个杀胚吗?!】 【他甚至连眼睛都没睁开啊喂!】 甲板上。 芬格尔还在那儿一边比划一边大声抱怨,吵得海鸥都绕道走。 箫声停了。 零放下玉箫,她打算去厨房准备早点了, 然而现在的情况,显然不适合路明非继续训练... 太吵了... 冰蓝色的眸子冷冷地瞥了废柴学长一眼。 白金发少女微微偏头,朝着甲板另一侧做了个手势。 不多时。 楚子航抱着雪白唐刀,面无表情地走了过来。 杨楼提着长枪,叹着气跟在后面。 两人一左一右,犹如两尊冷酷的门神。 直接架起芬格尔的胳膊,像拖死猪一样,把还在大呼小叫的废柴学长拖下了甲板。 等他喊了一声我的EVA, 楚子航和杨楼还贴心的把他的平板送了下去。 世界终于清净了。 甲板上,只剩下路明非独自一人。 海风徐徐。 少年靠在栏杆上,竹笛在指尖轻巧地转了个圈。 悠扬的笛声再度响起,透着股旷达的散漫。 吹到一半。 路明非的动作微微一顿。 余光瞥见。 甲板楼梯的拐角处,悄悄探出了半个红色的脑袋。 绘梨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了上来。 少女双手扒着栏杆。 身上穿着单薄的睡衣,外面却又被强行裹上了那件厚厚的羽绒外套,整个人像个圆滚滚的熊。 暗红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几缕呆毛翘在头顶。 那双澄澈的眸子亮晶晶的,一眨不眨地盯着路明非这边。 她其实刚才就躲在下面了。 躲在拐角的阴影里。 把路明非和零的合奏,以及现在的笛声,全都安安静静地听完了。 之前,明和小苏同学并肩坐在钢琴前,琴声像月光一样温柔。 后来,明又和小零同学站在一起,很好听很温柔的合奏。 现在,明一个人站在这里,吹响了这根奇怪的竹子。 音乐交织的画面,让她觉得又好看,又震撼。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惊叹。 还有一丝丝的……羡慕。 一曲吹罢。 路明非放下竹笛。 他转过头,看着楼梯拐角那个圆滚滚的身影。 少年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冲着那边招了招手。 “过来吧,都看到了。” 绘梨衣这才小心翼翼地从拐角走出来。 小脚“哒哒哒”地踩着拖鞋,一路小跑着凑了过来。 她看看路明非手里的竹笛,又看了看旁边桌子上放着的零的小提琴,以及甲板中央那架纯白的钢琴。 少女想了想,仰着小脸,轻声说, “明...弹得很好听。” “我……” 她顿了顿,眼神里透着几分期待, “我也想学。” “想和明一起。” 海风吹过。 路明非看着那张纸条,又看着少女那张因为期待而微微泛红、满是期盼的小脸。 他眼底泛起一抹幽深的清澈与柔软。 伸出手,在那张白皙柔软的脸颊上轻轻捏了捏。 “好啊。” 他语气温和,眉眼间满是纵容的笑意。 “想学什么?” 他指了指四周。 “钢琴?小提琴?还是这个?” 绘梨衣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然后,伸出白皙的手指。 指了指那架钢琴。 又指了指路明非手里的竹笛。 甚至连旁边的小提琴也没放过。 像个好不容易来到糖果店、又贪心什么都想要的小孩。 路明非看着她这副全都要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 “行,都教你。” 他随手放下竹笛,牵起她微凉的小手。 拉着这个裹在厚厚羽绒服里的“小公主”,走到那架纯白的钢琴前,在琴凳上并肩坐下。 “以后,我们的公主殿下。” 少年握着她的手,将她的手指轻轻放在黑白琴键上。 “也要变成大音乐家了。” 清晨的微风轻拂而过,卷起少女暗红色的发丝。 甲板上。 传来了断断续续、几分生涩,却又透着欣喜与欢快的琴音。 第81章 奔向地狱的厉鬼。“心中悲欢执念至此。” “叮咚——” 生涩的琴音在海风中磕磕绊绊地连成了一小段旋律。 绘梨衣看着自己按下的琴键,清澈的暗红眸子里闪过一丝惊喜的亮光。 她转过头,看着身旁的少年,嘴角的月牙弯得很好看。 路明非轻笑,刚想夸她两句。 “哒,哒。” 清脆的脚步声从甲板的另一端传来。 琴声生涩。 但落在少年的耳中,却比这世上任何一首交响乐都要动听。 “嗒。” 清脆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零走了过来。 白金发少女面无表情,手里端着一个平板电脑。 屏幕里,散发着淡蓝色光晕的EVA正准备开口汇报。 还没等她出声。 “呼哧!呼哧——!” 某人从甲板另一头狂奔而来。 芬格尔穿着大裤衩,满头大汗地扑了过来,一把抱住零手里的平板,像个护食的饿狼。 “师妹!EVA是我的!你不能借着汇报工作的名义强行霸占我的私人财产!” “……” 路明非眼角微抽。 他连搭理这天天整活的废柴学长的兴致都没有,直接越过他,看向零。 “怎么了?” 零完全没有理会挂在平板上假哭的芬格尔。 她松开手,任由废柴学长抱着平板在地上打滚,声音清冷。 “校长,还有贝奥武夫阁下。” 少女冰蓝色的眸子看着路明非。 “结束了在樱国四处的游览,已经抵达摩尼亚赫号了。” “正在通知所有人开会。” 路明非挑了挑眉。 “又搞这么大排场啊。” 他轻笑了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 路明非领着绘梨衣,零安静地跟在他的身侧。 三人顺着旋梯往下走。 来到宽阔的甲板广场。 这里已经聚满了人。 楚子航抱着唐刀,夏弥背着手; 苏晓樯提着银色箱子, 诺诺嚼着口香糖。 另一边,源稚生穿着黑色的内衬,樱如影随形, 身后跟着几位蛇岐八家的家主。 所有人都在这里,等待着某人的号令。 海风迎面吹来。 “走吧。” 路明非提着那柄沉重无光的墨剑,路过了众人,黑色的龙渊阁制式外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随我见故人。” …… 不久之后。 摩尼亚赫号的下层会客厅。 舱门敞开,海风混着浓郁的雪茄味道。 昂热端着一杯加冰的威士忌,笑得像个在夏威夷度假的老流氓, 正与贝奥武夫并肩,和曼斯教授等人热火朝天地讨论着什么。 “嗒。” 犬山贺走了进来。 这位昔日的樱国分部长看着眼前这群老家伙,目光在那两位头上的两顶草帽上停留了两秒。 眼角抽搐了一下。 昂热和贝奥武夫停下了交谈,转身看来。 犬山贺沉默了半晌,低下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老师。” “怎么?” 昂热咬着雪茄,笑眯眯地看着他, “阿贺,你这声老师,叫得似乎有些不情不愿啊。” “您觉得我该情愿吗?” 犬山贺抬起头看着昂热,神色有些心累, “一个前半生浪荡不羁又铁血森罗的男人。当过军官,做过教学工作者,是世上最锋利的屠龙者,也是为了向龙复仇而活的罪孽之人。” “如今,却穿着一身休闲度假的模样,戴着草帽。” 只见昂热穿着一身花里胡哨的沙滩衬衫,头顶甚至还扣着一顶略显滑稽的编织草帽。 “甚至还领着一位不知道为什么和您一样装束的嗜龙血者。” 犬山贺又指了指旁边脸色铁青的贝奥武夫。 那位秘党最极端的嗜龙血者、铁血战神贝奥武夫。 同样穿着一件极为不合身的夏威夷花衬衫,头上顶着一顶同款的草帽。 只不过,贝奥武夫的脸上没有丝毫度假的惬意,显然,这副打扮绝不是他的本意。 大抵是昂热用了某种近乎无赖的手段,或者两人之间达成了什么见鬼的约定,才逼得这位老疯子不得不奉陪。 “然后,和一位据说这一年来战功赫赫的曼斯教授,坐在这里。” 犬山贺咬了咬牙, “讨论哪里的酒好喝,讨论我犬山家名下的风俗产业服务如何。” 空气在海风中安静了两秒。 曼斯教授夹着雪茄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 “我真是后悔,自己年老体衰,心智不坚。” 犬山贺看着昂热,语气满是无力感。 “不是你的对手,砍不过你。” “当年也没有狠下心来,搞点阴谋小动作,直接把你给弄死。” “....” 贝奥武夫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双手抱胸,冷冷地看着大海。 昂热愣了愣。 随后。 “哈哈哈哈——!” 老人仰起头,发出了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 “阿贺啊阿贺。” 昂热笑着指了指他, “你小子,现在居然也会开这种玩笑了。” 犬山贺没有笑,无语平静地看着他。 昂热收敛了笑意。 老人放下酒杯,金丝眼镜后的那双眼眸,变得深邃而认真。 “但你小子现在如此。” “我反而,看得顺眼了一些。” 昂热走到舱门边,看着外面的海波荡漾。 “人一旦老了,执念之事多了,便会愈发执着。” 老人的声音低沉,带着百年岁月的沧桑。 “就像是奔向地狱的厉鬼。明知道前方是炼狱,也无法停下,不愿停下。” “因为自己要做的事,那些放不下的仇恨,就在地狱里啊。” “又怎么能停下呢。” 海风徐来,海鸥在蔚蓝的天际翻飞。 海波浪荡,卷起白色的泡沫。 昂热看着那片广阔的天地,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弧度。 “可是啊,阿贺。” 老人抽了一口烟,青白色的烟雾在海风中散去。 “如果在奔向地狱的途中,如果忽然看到了一条更快的捷径,一条即使前路未卜也能走的更远些的康庄大道,能够将那些孽障尽数清算,即便有人和我说可以偷渡向天堂,我也会毫不犹豫的拒绝,然后把筹码全都梭哈在那赌桌上,在所不惜。” “如果有了这样的路。” 昂热笑了笑,眼底闪过一抹深邃的光。 “那我这样的厉鬼,也是能停下脚步,向孟婆讨要一碗热汤的。也是能向判官、牛头马面黑白无常,索要片刻享乐的。” “因为..” 他摸了摸胸口那朵娇艳的红玫瑰。 “心中悲欢执念至此。” 昂热笑了笑。 “皆是喜悦与舒畅啊。” 四下寂静。 天色蔚蓝正好。 海风穿过舱室,带来大海特有的咸腥与生机。 犬山贺听着这番话,愣了半晌。 他看着眼前这个明明还在征战途中不肯松懈,如今却好似无了后顾之忧肆无忌惮的老人。 忽然,也露出了笑意, “又开始上课了吗?” 犬山贺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的抱怨。 “我还是更喜欢你以前,动不动就贬低、数落、骂我的时候。” 他叹了口气。 “好歹说的是点人话。” “而不是这种,文绉绉的屁话。” 话音刚落。 “嗒,嗒。” 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远处长廊徐徐传来。 伴随着的,是一道清朗的少年声色, “犬山家主,此言可就差矣了。” 众人循声望去。 阳光洒在钢铁通道里。 黑袍少年提剑而来, 身侧跟着白金发少女与红发姑娘, 身后浩浩荡荡地领着路小组与蛇岐八家众人,漫步而来。 “校长这人啊,是那种,嘴上说着如何享乐、如何度假。” “但背地里啊,手上啊藏了不知道多少刀剑,怀里不知道塞了多少枪炮子弹的老狐狸。” 路明非走到近前,烂话张口就来, “而且他是那种什么话都能说出口,转头却是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的人。” 他看着犬山贺,似笑非笑。 “犬山家主说他讲的是屁话。” “那未免,也太夸他了。” 第82章 路明非,实在是好用…… “我倒是不想夸他,可是啊,这小子太出乎我意料了。” 昂热一脸无语地看着路明非。 甲板上,海风吹拂。 龙渊阁、卡塞尔学院与樱国分部的三方高层, 围着一张宽大的圆桌陆续落座,会议正式开始。 昂热拉开椅子,顺手摘下头顶那顶滑稽的编织草帽,扔在桌面上。 “我不过就是晚来了三天。” 老人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圈,语气里满是复杂与无奈。 “结果你到这儿的第二天,诺玛就给我发来消息。” “说你把橘政宗和王将给砍了。连骨灰都没剩下。” 昂热看着路明非,眼底惊叹, “而我更惊讶的,是你的判断力与决断。”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震惊, 比起橘政宗和王将是同一人这种惊天秘闻, 路明非那仿佛能看穿一切的果断判断力, 以及毫不犹豫动用新的高危灭世级言灵的狠辣执行力,更让人心惊。 就好像那死去的老东西是路明非仇恨了多久一样的仇人一样, 照面不过几分钟, 橘政宗就死无全尸。 而最离谱的是。 动用了这等足以碾碎空间的伟力后, 他的血统竟然稳定得可怕。 没有丝毫濒临死侍化的堕落迹象。 代价,仅仅只是不正常的嗜睡。 “实在是好用……” 昂热看着黑袍少年,眼底的光芒越来越亮,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又猛地咳嗽了两声掩饰过去, “咳咳,厉害啊。” “……” 路明非眼角微抽。 “校长,我听见‘好用’这两个字了。” 少年单手撑着下巴,举手抗议, “压榨劳动力也得讲点基本法吧。” 坐在对面的曼斯教授吐出一口雪茄烟圈,神色肃然了几分。 “首席有这种雷霆破局的魄力,自然是好事。” 曼斯看着路明非,语重心长, “但我们这些老家伙还没死绝。我希望,你能多信任我们长辈一些。” “下次再有这种掀桌子的行动,至少周全些,提前通个气。” 路明非点了点头,虚心接受,坚决不改。 源稚生坐在桌尾, 听着这番话,眉头却渐渐拧紧。 像是忽然才反应过来意识到了什么。 他看了看路明非,又转过头,目光凝重地看向昂热和施耐德等人。 “路君这样的血统……” 源稚生声音微沉, “且能够无视规则,随意使用复数的高危言灵。力量堪比龙王。” “卡塞尔本部与秘党校董会那边,不会对他……”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秘党那群把血统界限看得比命还重的疯子,怎么可能容忍一个完全不受控的怪物游离在规则之外? 源稚生的话没有说完。 但圆桌上的气氛已经微妙了起来。 昂热、施耐德、曼斯等人,甚至连一旁冷着脸的贝奥武夫,都没有说话。 他们只是默默地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路明非,以及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一袭黑色的龙渊阁制式、着半甲外袍,持枪半铠男子。 杨楼。 龙渊阁斩龙七君之一。 源稚生顺着视线看过去。 看到了杨楼,看到了站在他身侧同样气场深不可测的赵问和听雨。 看到了他们身上那纯黑的制式劲装。 龙渊阁。 一个足以和整个西方秘党分庭抗礼的古老庞然大物。 源稚生沉默了两秒。 他点了点头。 “懂了。” 闲话结束,会议切入正题。 全息投影在圆桌中央亮起,幽蓝色的海水深度图不断往下延伸,直指极渊。 众人开始进行情报的最终对接, 并安排最终的下潜人员名单。 “我带执行局的一队人下去。” 源稚生率先表态, “负责提供神葬所的地点、以及下潜的矩阵爆破,以及清理外围可能存在的死侍。” 路小组的成员自然由路明非决定。 杨楼看了一眼路明非。 “虽然我也算路师弟这组的编外。” 杨楼声色沉稳, “但这次我还带了另外两位斩龙君,赵问和听雨。我们三个老家伙带一队,负责左翼压阵。” 路明非点了点头。 然后。 少年单手托腮,目光看着投影上那深不见底的漆黑海沟。 “其实。” “我觉得,我自己一个人先下去,可能就够了。” 他看了看圆桌上的众人, “我先下去探探底,或许是好事。大家在上面等着也挺稳妥。” 话音刚落。 “不行。” 两道声音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 零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冰蓝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楚子航认真的看着他,自然是不同意。 还没等路明非开口解释。 “你想都别想!” 苏晓樯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小天女横眉冷对,凶巴巴地瞪着他,仿佛只要他敢点头,她手里的红缨枪就会戳过来,只不过以前是训练不小心,现在就是气的。 “师弟,刚才长辈们怎么教你的?别总想着一个人吃独食啊,这坏习惯得改。” 诺诺嚼着口香糖,单手托腮,暗红色的眸子里透着危险的警告。 而坐在路明非另一侧的绘梨衣。 更是眼疾手快地从口袋里摸出了小本子。 拔下笔帽,刷刷写下几个大字,直接举到了路明非的鼻尖底下。 【反对!】 旁边甚至还画了一个大大的、双手交叉打着红叉的火柴人。 甚至连全息投影里的EVA,都在屏幕角落亮起了一个红色的警告框,表示附议。 “……” 路明非看着这齐刷刷的反对阵营。 看着面前怼过来的小本子,看着那几双毫无退让之意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 最后,认命般地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行行行。一起下去。” 战术会议还在继续,众人就着下潜的批次和装备继续争论。 正说着。 路明非漫不经心的视线忽然越过圆桌,落向了甲板台阶的下方。 “对了。” “校长,这会都开了一半了,不打算给咱们介绍一下那边那位吗?” 他抬了抬下巴,指着台阶下的阴影。 “我们这艘船上,什么时候多了个编外人员?” 路明非挑了挑眉。 “新晋的厨师?” “专做拉面的?” 第83章 这世上,本就没有两全的洒脱。 阴影里传来一声尴尬的咳嗽。 一个穿着老旧夹克的老头,慢吞吞地从台阶下走了上来。 他搓了搓手,脸上堆起市侩的笑,看起来活脱脱就是个刚从街头收摊的小商贩。 “各位好,各位好。” 老头干笑了两声,目光在会议桌上的众人脸上扫过,特意避开了源稚生那探究的视线。 “鄙人单字名越,就是个卖拉面的。大家叫我越师傅就行。” 他一边说着,一边悄悄转过头,冲着昂热疯狂地使眼色。 那挤眉弄眼的架势,分明是在警告这个老王八蛋别把他的老底给揭了。 “哼。” 一旁,贝奥武夫双手抱胸,发出一声冷硬的冷哼。 越师傅浑身一僵,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半步。 他以为这嗜龙血的老疯子又要当众羞辱他,骂他“懦夫”,或者干脆不讲理地再给他一拳。 但贝奥武夫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便偏过头去看海了,并没有出声拆台。 另一头。 源稚生眉头微蹙。 他可是皇。 虽然这老头佝偻着背、一副畏头畏尾的模样, 但他总觉得,这老迈的躯壳下似乎隐隐蛰伏着某种极为危险的古老气息。 就像是一把生了锈、却依然能饮血的绝世凶刀。 路明非则若有所思地看着上杉越。 就在这时。 一截白皙的小手从路明非的黑袍后伸了出来。 绘梨衣好奇地探出半个脑袋。 从口袋里摸出小本子,刷刷写了几个字,举到路明非面前: 【拉面师傅?】 这不就是那晚那个给他们煮面,还被SakUra说教了一通的奇怪大叔吗? “啊,对。” 路明非看着小本子,顺手揉了揉她的红发,随口接茬。 “手艺还凑合的拉面师傅。” “....” 越师傅听到这话,抽了抽眼角,却只能赔笑脸。 “确实是我请来的外援。” 昂热笑眯眯地吸了一口雪茄,青白色的烟雾在海风中散去。 老狐狸轻描淡写地出来打圆场。 “极渊之下的地形错综复杂,海流莫测。越师傅年轻时对这片海域有些了解,是个有经验的老手。带上他,有备无患。” 既然校长开了口,卡塞尔和龙渊阁的众人自然没有异议。 源稚生虽然心有疑虑,但眼下神葬所的下潜才是重中之重,便也收回了目光。 …… 会议结束。 摩尼亚赫号的甲板上,海风越发冷硬,天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透出一股压抑的肃杀。 起重机发出沉闷的轰鸣。 巨大的钛合金潜水钟被缓缓吊出底舱,停在甲板中央。 一排排散发着森寒金属光泽的高压氧气瓶、特种潜水服,以及装载在黑色防爆箱里的炼金装备,被有条不紊地推了出来。 准备工作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 宫本家主、岩流研究所所长宫本志雄,穿着白大褂, 手里捧着一沓厚厚的数据板,步履匆匆地走了过来。 他的眼神里难得露出一股独属于科研疯子的狂热,让路明非怀疑且担忧他是不是去和某位所长取经了。 “诸位。” 宫本志雄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指着那几个贴着高危警示标的黑色防爆箱。 “这是我们岩流研究所最新研发的‘黄泉’系列炼金高爆炸弹。只要引爆,哪怕是极渊下的古龙胚胎,也足以将其彻底摧毁。” 为了展示实力,也为了向卡塞尔学院的同行们套近乎,宫本志雄颇为自豪地补充了一句: “其实,在设计引信矩阵和深潜器抗压结构的时候。” 他挺了挺胸膛,语气里带着几分学术交流的荣幸感。 “我们特意跨洋连线,与贵校的装备部进行了深入的学术探讨,并且向他们取了经。” “相信有了装备部的理论支持,这次的爆破一定能达到前所未有的艺术效果!” “……” 海风吹过甲板。 气氛一瞬间死寂得可怕。 路明非原本正靠在栏杆上喝水,听到“装备部”三个字, 一口水直接呛在了喉咙里, 坏了,担忧成真了。 楚子航面无表情地转过身,表情瞬间升起万分警惕。 旁边那金发贵公子脸上的优雅荡然无存。恺撒皱起眉头,像是在看一堆随时会引爆的核弹一样,死死盯着那些黑色的防爆箱。 “师兄...” 夏弥则直接往后倒退了半大步,像只受惊的小猫一样熟练地躲到了楚子航的身后。 “.....” “我靠!” 芬格尔更是夸张,废柴学长直接抱头,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嚎叫。 “完了完了完了!” 他看着宫本志雄,声音都在发抖。 “你们这群日本土包子!跟谁取经不好,去跟那群只会造自爆炸弹的神经病取经?!” 芬格尔指着那些潜水设备,欲哭无泪。 “这玩意儿还能下水吗?会不会还没碰到海面,就在甲板上直接炸成一朵灿烂的烟花,送我们所有人原地升天啊?!” 源稚生和宫本志雄愣在原地。 他们完全没明白,为什么卡塞尔这群身经百战的精锐, 在听到本校科研部门的名字时,会露出这种如丧考妣、仿佛看到了世界末日般的绝望表情。 “你们根本不懂卡塞尔装备部的含金量!” 芬格尔痛心疾首,看着那些黑色防爆箱就像看着一堆随时会毁灭地球的定时炸弹。 “只要是经过他们手的东西,不管是潜水服还是对讲机,最终的归宿都只有一种,那就是在一阵欢快的音乐声中,炸成一朵灿烂的蘑菇云!” 恺撒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连楚子航都没有反驳。 “我们只是借鉴了贵校装备部关于‘瞬间释放最大动能’的爆破逻辑,绝对没有采用他们那种不计后果的材料配比。” 宫本志雄推了推眼镜,试图挽回一点学术上的尊严, “所有的安全阈值,都在我们岩流研究所的严密计算之内。这很安全。” “我信你个鬼!” 芬格尔死死抱着一根缆绳,拼命摇头。 “那帮神经病的逻辑就是‘只要爆炸半径大过敌人的攻击半径,我们就是安全的’!你们学他们,这跟在潜水钟里装个自毁按钮有什么区别?!” 眼看着这群名震天下的屠龙精锐,对着几口箱子如避蛇蝎。 宫本志雄推了推眼镜,满脸无措。 他实在无法理解这群精英为何会对学术交流如此抗拒。 “诸位请放心,岩流研究所的安保标准是极高的,引信的公式也是经过严密推演……” “不听不听!我不下去!”芬格尔捂着耳朵。 场面一时陷入了僵局。 源稚生站在一旁,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直接大步走向了装备区。 “我亲自试。” “樱,帮我。” “嗯。” 源稚生脱下外套,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 樱帮着他穿上了一套特种深潜服。 他走进甲板上的高压测试舱,直接拉下了最高级别的气密锁。 不仅如此。 他甚至让宫本志雄拿来了一枚微缩版的“黄泉”炼金炸弹, 当着所有人的面,启动了引信矩阵的倒计时。 红色的指示灯闪烁, 但并没有意外发生, 直到倒计时归零,炸弹的核心阀门发出一声沉闷的机械闭锁声,然后就切断了引爆回路。 源稚生推开测试舱的门,额头上微微见汗。 他看向卡塞尔众人。 “安全性没问题,不会自爆。” “炸弹也是,只有在达到极渊底部,手动输入密码后,才会引爆。” 看到源稚生这般亲自以命担保的试错。 芬格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早说嘛,吓死我了。” “行吧。” 路明非含笑道, “既然源局长亲自当了小白鼠,那这装备勉强算是合格了。”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腕表。 “通知下去。” “下午三点,开启极渊的第一轮初步探查。” …… 海上的天气,总是说变就变。 刚才还透着几缕微光的天空,不知何时已经重新被厚重的阴云堆满。 空气里的气压变得极低。 “滴答。” 第一滴雨水砸在钢铁甲板上。 紧接着,细密的雨幕如一张灰色的网,笼罩了整艘摩尼亚赫号。 甲板上的人员开始有条不紊地将设备盖上防雨布。 喧闹声渐渐远去。 路明非独自一人,站在船首的边缘。 他没有回舱室,也没有撑伞。 黑色的长款风衣在海风中猎猎作响,任由冰冷的雨丝落在他的肩膀和发梢上。 少年双手撑着栏杆。 目光越过起伏的波涛,望向那深不见底的黑色大洋。 幽深,死寂。 在那深达几千米的海沟之下,藏着这个世界上最古老的梦魇与暴戾。 一整个神葬所。 【陛下。】 脑海深处,不争的声音准时响起。 透着一如既往的刻板与理所当然的冷漠。 【风雨凄迷,在此驻足,心有挂碍?】 “挂碍?” 路明非看着翻滚的海浪,轻笑了一声。 “我只是在想……” 他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飘忽,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疲惫。 “我究竟,能不能做得更多一点。” 脑海里,闪过刚才楚子航认真的眼神,闪过女孩子们在玄关处吵吵闹闹的关切。 ‘师弟,其实很多事,你不用如此苛责自己。’ ‘我们都在这里。’ 路明非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被雨水打湿的双手。 “他们总是跟我说,可以多依靠他们一些。说大家都在。” “可是啊……” 少年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我就是放不下心。” 他见过冰海里的死局,见过皇之预兆里那些被撕裂的血肉与崩塌的命运。 只要一想到那种可能, 一想到身后的那些人有哪怕万分之一的概率会受到伤害。 他握着剑的手,就不敢有半点松懈。 “其实,这都要怪你啊,不争。” 路明非抬起头,任由冰冷的雨点打在脸上。 “如果不是你,用那些见鬼的任务和惩罚,把我逼到了今天这副天地。逼着我拿起了剑,逼着我看到了那些不该看的结局。” “我可能现在,还是那个在网吧里没心没肺打着星际的衰小孩。”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成了一个杞人忧天、愁前顾后的怪物。” 少年叹了口气, “真是不洒脱啊。” 虚无的意识海中,微微沉默。 随后。 【君王之怒,可伏尸百万;君王之忧,则庇护苍生。】 不争声色徐徐到来,却有几分傲慢。 【陛下既然坐上了这个位置,握住了这把剑,有些事就注定要做到。】 【这世上,本就没有两全的洒脱。】 “是啊。” 路明非闭上眼睛,轻声呢喃。 “这世上哪有什么洒脱。” 不过,他自然是不悔的, 不如说,他和他们自始至终是双向奔赴的, 因为师兄,小零,小苏等许许多多的人从一开始对他施以援手,放不下他,所以他会在看到那预兆的画面之后,努力拼了命逼迫自己,也绝对不对他们放手! 雨势渐渐大了。 海风卷着雨幕,模糊了远方的视线。 但就在这时。 落在脸上的冰冷雨水,忽然停了。 雨还未停, 他的头顶,多出了一片纯黑色的遮挡。 白金发色的少女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 清澈冰蓝的眸子顺着他的视线,同样望着那片起伏的黑色大洋。 风吹过她白金色的长发,轻轻拂过路明非的肩膀。 她不问他在想什么,也不问他为什么要在雨中发呆。 她就只是这样。 安安静静地,站在他的身侧。 替他挡住漫天的风雨。 第84章 “你一定要来救我,帮我打跑那些怪物。” 冷雨如注,砸在摩尼亚赫号的钢铁甲板上,溅起细碎的水雾。 路明非站在船舷边缘,衣袍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源稚生站在他身旁,双手交叠拢在袖中,眉头紧锁。 两人的目光越过雨幕,看向前方那片几乎被钢铁与机械填满的沸腾海域。 动静太大了。 卡塞尔学院那边。 那艘由加图索家捐赠、经由装备部那群科学疯子丧心病狂魔改后的深海载人潜水器, 迪里亚斯特号,已经由重型起重机缓缓吊运入水。 深红色的涂装在阴暗的雨天里透着一股不计后果的暴力美学。 但真正让源稚生眼角狂抽的,还在后面。 “呜——” 沉闷的汽笛声撕裂了风雨。 海平线上。 龙渊阁大张旗鼓地开过来了。 没有任何掩饰,也没有什么伪装成远洋渔船的戏码。 数架体型庞大的特种潜水艇设备破浪而出,黑色的合金外壳在雨水中泛着森寒的冷光。而在它们周围,甚至还有几艘挂着龙渊阁旗帜的武装船舰。 船舰的侧舷上,用苍劲的行书漆着它们的代号: 河伯、冰夷、无支祁、天吴、共工。 不是龙国传说中的水神河神,就是水中的异兽妖怪。 在这钢铁舰队的最前方,陈临,也就是老陈,穿着一袭黑色的大衣,嘴里叼着烟卷,大马金刀地站在船头。 他的身后,整整齐齐地列着数十名精锐的龙渊阁专员。 其中,甚至还能看到潜龙七卫中另外几张熟悉而冷酷的面孔。 “……” 源稚生看着这仿佛正规军海战一般的阵仗,眼角难以遏制地狂抽了两下。 不远处的犬山贺、樱井、龙马和风魔等樱国分部的家主们,更是看得面如土色。 “路君。” 源稚生转过头,看着身旁的黑袍少年,声音有些干涩。 “我明白这次下潜事关重大,特事特办。” “但你们这阵仗,未免也太大张旗鼓了些。好歹……藏一下航线吧?” 这位执行局局长揉了揉太阳穴, “樱国官方的内阁和海上自卫队那边,现在怕是已经急得快疯了。” 一旁迈步而来的王引刚好听到这句话。 “没急啊。” “我们的船在公海上和他们威慑对峙了一天。” 王引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他才是黑道头子般的冷笑。 “然后,他们就放行了。” “……” 源稚生僵在了原地。 他身后的犬山贺、樱井七海、风魔小太郎等樱国分部的高层, 更是听得眼角一抽一抽的,差点没喘上气来。 还有国界线吗? 虽说特事特办,但这特办得也太不讲道理了! 路明非站在一旁,单手插兜,毫无心理负担地耸了耸肩,表示这很龙渊阁。 此次下潜,事关重大。 不管是卡塞尔校长昂热,还是分部局长源稚生,亦或是龙渊阁此次代行指挥的王引,谁都不敢托大。 雨丝绵密,打在黑色的风衣上。 “路君有些事我必须言说....” “嗯,那你说,要是什么归还绘梨衣之类的,我可不答应,虽说她自己才有决定权,但...” “....” 听着莫名其妙的烂话, 源稚生转过身,双手按着栏杆,目光眺望着下方翻滚的黑色大洋,说着另一个不相干的话题, “这片海域的深处,葬着神。” “所以,那里被称为神葬所。我们蛇岐八家的混血种,体内流淌着白王的血,都自称是神的子民。” 他顿了顿。 “但是,我们并不想神的归来。” “神么?”路明非闻言若有所思。 不争没有出声,看来是又让他自己查了。 源稚生望着海面, “因为如果所谓的神真的苏醒,一切都会变得更糟吧。” “不过,猛鬼众不这么想。” 第85章 “我努力不惹你生气。” “咔哒。” 就在这时,旁边的整备室舱门被推开。 白金发色的少女站在门边,面无表情地看着相拥的两人。 冰蓝色的眸子里没有什么波澜,但周身的冷气却仿佛让走廊的温度骤降了几度。 “时间到了。” 零淡淡地开口,声音清冷。 她走上前来,一把抓住了路明非的手腕。 然后,毫不留情地将他从绘梨衣的怀里“拽”了出来。 “该换装备了。” 说完,不顾路明非说什么,直接将他拉进了整备室。 “砰。” 舱门在绘梨衣面前关上。 整备室内,灯光明亮。 零松开他的手腕,转身走到衣柜前,拿出一套纯黑色的特种潜水服。 那是装备部与岩流研究所联合定制的修身战斗款。 没有臃肿的隔温层,而是采用了极度贴合肌肉线条的高分子抗压材料,表面甚至覆盖着一层犹如龙鳞般的暗金色深海抗压甲。 零拿着潜水服,走到路明非面前。 “手抬起来。” 解开风衣,褪去衬衫。 在触碰到那些陈旧、交错的伤疤时,她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但她面不改色,只是有条不紊地替他穿上那件紧身的战斗潜水服。 将抗压甲的锁扣一个个扣死。 “咔哒,咔哒。” 清脆的机械咬合声在安静的室内回荡。 路明非看着她这副专注的模样,轻声, “零,其实我自己也可以穿的。” 零没有理他。 她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一番。 修身的深海战斗服将少年原本略显单薄的身形勾勒得极具爆发力,暗金色的抗压甲在灯光下泛着森寒的光泽。 宛如一尊即将踏入冥府的冷酷修罗。 “很好。” 零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走上前,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 “等一下,要好好的。” 白金发少女看着他,瞳孔里倒映着他此刻的模样,声音很轻。 “不然我会生气。” 路明非看着她认真的眼眸,轻笑了一声。 “我努力不惹你生气。” .... 门外,海风裹挟着冰冷的雨丝吹过钢铁通道。 路明非推开整备室的舱门,目光扫过早已集结完毕的众人。 路小组的成员,以及龙渊阁的精锐们,已经全部换上了特制的深海战斗服。 楚子航抱着那柄雪白唐刀,面无表情地站在最前方。 黑衣青年的身侧,夏弥同样穿着一身修身的黑色潜水服,勾勒出少女姣好的身段。她正低头检查着腿部绑带上的战术匕首,时不时抬起头和楚子航小声说上两句。 后方,芬格尔扛着那柄漆黑无名的凶刀,嘴里还在念念有词地嘀咕着水下压力会不会影响他的胃口。 恺撒双手抱胸,狄克推多斜挎在腰间。 杨楼提着长枪,身后的赵问早就手痒难耐渴望打架了,上蹿下跳的有些像芬格尔, 听雨倒提着斩马刀,安静地站在阴影里。 斩龙七人来了三位,阵容堪称奢华。 路明非目光扫过,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因为在队伍的前列。 苏晓樯和零,也已经换好了那身紧致的深海战斗潜水服。 “你们两个,留在这。” “极渊下面情况不明,去太多人不是好事。上面也需要人看着。” “我不。” 苏晓樯立刻炸毛了。 小天女毫不客气地往前走了一步,下巴微扬, “路明非,你搞搞清楚。本小姐可是你的特别助理!” 第86章 水中寂静之日 深红色的迪里亚斯特号与龙渊阁的无支祁号等数艘深潜设备, 犹如几枚沉重的铁砣,撕裂了海面的白沫,朝着无光的深渊沉去。 阳光在下潜的最初几十秒内被迅速剥离。 四周的舷窗外,只剩下越来越浓郁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死寂漆黑。 “当前坠落深度:一千五百米。” “水温:4摄氏度。外部水压持续上升中。” 通讯频道内,诺玛与辉夜姬两个超级AI的声音交替播报着, 路明非坐在金属座椅上,单手抱着那柄墨剑,看着舷窗外深不见底的黑暗,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因为潜水舱的空间实在算不上宽敞,即便是相对而坐,膝盖也几乎快要碰到一起。 而他面前对坐的座位, 四目相对的是... 师兄楚子航, 两人就面无表情的对望, 师兄师弟倒是一点不尴尬, 好似习以为常, 就好像这已经是再寻常不过的日常。他们早已经习惯了彼此的存在。 一个不需要说话就知道对方要干什么,另一个不需要理由就能拔刀替他砍人。 这种默契, 起初只是一人为一人拔刀, 另一人为一人拔剑, 好像来的那么容易,却又无比的坚不可摧。 而在楚子航的身边。 起初刚入水时,还兴奋得东张西望、恨不得把脸贴在观察窗上找深海大章鱼的小龙女夏弥。 此刻已经歪着脑袋,靠在师兄挺直的肩膀上,睡着了。 甚至随着呼吸,还能隐隐看到嘴角挂着的一丝晶莹。 楚子航坐得笔直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刻意放缓,生怕惊醒了身旁的少女。 路明非这边,同样不简单。 零就像只安静的猫,侧着身子,将白皙精致的小脸紧紧贴着他的心口。 听着少年沉稳有力的心跳声,白金发色的少女也已经陷入了平稳的沉睡。 她的双手还无意识地攥着他潜水服的衣角。 而在另一侧。 苏晓樯虽然闭着嘴没说话,但那双清澈的栗色眸子却睁得大大的。 小天女的身体微微紧绷,手指无意识地抓着路明非的衣袖。 几千米的深海,那种绝对的幽闭与黑暗,换谁都会本能地感到恐惧。 她看起来很紧张。 但因为紧挨着这个黑袍少年,那份紧张又被一种理所当然的安全感死死压住。 只要他在,就算这铁罐头被水压捏扁了,他也能一拳打穿海沟带她上去。 路明非察觉到了她抓着衣袖的力度。 他没有低头,只是反手握住了那只微微发凉的小手,轻轻捏了捏。 苏晓樯怔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了下来。 小天女傲娇地轻哼了一声,顺势往他身边靠了靠。 此次下潜。 虽然最后探查神葬所时,依旧要采用夔门那套——切断舱室,靠着安全索配合特种潜水服自由活动。 但在这深达八千米的漫长下潜中。 起初的一大段距离,众人是乘坐着迪里亚斯特号,以及龙渊阁的“无支祁”、“共工”等重型潜水钟下潜的。 这算最大程度地保存了所有人的体力。 路明非单手撑着下巴。 其实当初下潜夔门水底、前往青铜城的时候。 他心里就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那时候,他们几个人是硬生生靠着潜水服潜下去的,顶着极端的江水负重。 而在他曾经触发的【皇之预兆】的残破画面里,那一趟白帝城之行,原著的正史中,似乎是应该有某种叫潜水钟的东西作为代步工具的。 只不过当时刚下水,就遭到了暗金龙将的突袭,打得天崩地裂。 所以路明非也就没来得及深究这其中的差异。 现在回想起来,分明是被某人搪塞过去了, 而现在路明非问一句, 那佞臣便来了句: 【君王之躯,本就该在极端的重压与死地中千锤百炼。区区江水,何须借用凡人的铁壳子?】 翻译过来就是:我故意的,而且我觉得没毛病。 路明非再问:“可我问你的是,为什么剧情会有差别。” 佞臣就再来句: 【世移时易,无需挂怀。】 意思就是:爱咋咋地,如何呢? “……” 路明非眼角微抽。 他就知道,跟佞臣谜语人讲道理,纯粹是白费口舌。 懒得再理它。 路明非切断了意识海的交流,闭上眼睛闭目养神。 时间在深海的死寂中缓慢流逝。 不知道过了多久。 “滴——” “已抵达预定缓冲深度:六千五百米。即将到达预定海床,前方地形极度复杂,海流紊乱。潜水器姿态锁定,即将悬停。” 伴随着一阵沉闷的机械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