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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刀与剑

作者:允歌唱罢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深山。林间小屋。


    炉火在幽暗的室内跳跃,将生铁烧得通红。


    “叮,当。”


    敲击声节奏沉稳。


    老人放下铁锤,端起一旁的粗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


    不知何时,屋檐的阴影下,多了一道穿着黑服的青年身影。


    “人接到了?”


    老人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炉火中。


    “是。”


    源稚生微微低头。


    “如何?”


    “……”


    源稚生斟酌着措辞,


    “颇为……赞叹。”


    不仅是赞叹。


    源稚生在心底默默补了一句。还有敬佩,甚至……一丝本能的畏惧。


    那是一个称得上惊才绝艳的天骄人物。


    他的身姿散漫,可他的剑,却仿佛永远笔直,永远不会弯折。


    他不明白,是什么支撑着那样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拥有如此决绝的信念与凿穿一切的傲慢?


    这句话,源稚生只是在心底盘旋,并没有问出口,


    老爹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


    但他只是下意识的没有开口,或许是不希望老爹觉得自己软弱?


    “老爹。”


    源稚生收敛心绪,抬起头。


    “不久前,在家族会议上,您忽然提出的‘龙渊计划’。”


    他微微蹙眉,语气里透着几分不解,


    “为何如此突然?”


    恰好卡在龙渊阁与卡塞尔的那位首席、应龙阶的路明非抵达樱国的前夕。


    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提前引爆了家族与猛鬼众的全面战争。


    橘政宗放下茶碗。


    老人转过身,看着自己这位最骄傲的养子。


    他布满沧桑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轻笑。


    “稚生。”


    橘政宗看着他,


    “你真的不明白吗?”


    源稚生怔了怔。


    思绪如潮水般退回几日前的那个下午。


    蛇岐八家齐聚,本家神社之内,气氛肃杀。


    那日,他喝了些酒,带着一身酒气姗姗来迟。


    踏入内殿时,本该庄严肃穆的会议却被打断了。


    巨大的投影屏幕上,街霸的像素小人正在疯狂搓着连招。


    那姑娘穿着巫女服,安安静静地盘腿坐在木地板上,手里捏着游戏手柄。


    源稚生走过去,拿起另一个手柄,陪她打完了一局,


    然而,


    “K.O.”


    屏幕上跳出鲜红的字样。


    源稚生看着手里震动的手柄,有些错愕。


    他惜败了。


    要知道,他苦练的街霸技艺,向来是在这姑娘之上的。


    可今日她遇到的那对手,竟比他还强上几分,一看记录,


    那对手似乎还和她打了许多许多次,许多许多天。


    姑娘放下手柄,拿出小本子,刷刷写下几行字。


    没有意外,只有认真。


    【那个人,是我新认识的友人。】


    她想了想,又涂改了一下,举起本子。


    【对。友人。对方是这么和我说的。可以是友人。】


    源稚生当时看着那行字,还未细想。


    “咳...”


    主座上,老爹已经轻轻咳嗽了一声。


    站在角落里的夜叉和乌鸦更是早就急得满头大汗,拼命给他使眼色。


    两侧,六家家主正襟危坐,神色都不太对劲,倒不是说生气什么的,只是颇为无语不解。


    毕竟这两货就这样旁若无人的在堂上会议打着游戏,实在是...匪夷所思。


    随后,源稚生关了街霸的投影,


    两人走到属于自己的位置,落座。


    “本来,不该在如此时候。”


    橘政宗坐在主位上,目光扫过在座的众人,声色平稳。


    “我们还有许多准备都没有做好,兴许是提前了几年不止。”


    老人垂下眼帘,语气里透着几分唏嘘。


    “我担当大家长已有数年,自身不足,这些年给诸位添了不少麻烦,承蒙照顾。”


    “但在长远的岁月之中,有幸认识诸位,有幸被诸位认可,也有幸和诸位一起承担这段沉重的历史,我这些年,自是无怨无悔。”


    他顿了顿。


    声音骤然转冷,犹如刀锋出鞘。


    “但眼下,已到了该做出了结的时候了。”


    “处置阴影那端。”


    橘政宗一字一顿,


    “断那黄泉之路。”


    所谓的了结。


    在座的家主们心里都清楚,那言外之意就是彻底开战,抹除猛鬼众。


    空气死寂了一瞬。


    “大家长。”


    风魔家主忍不住开口,眉头紧锁,


    “黄泉之路能让混血种化龙,说到底不过只是个虚无缥缈的传说。真假尚且不知,何至于如此大动干戈?”


    “是啊。”


    樱井家主长叹了口气,面露难色,


    “那猛鬼众……说到底也是我们蛇岐八家分出去的。其中,不乏我等的同胞血脉。”


    许久以来,猛鬼众之所以无法被根除,甚至像野草一样春风吹又生。


    就是因为他们是光之后的影。


    只要蛇岐八家还有混血种的龙血暴走,只要还有被驱逐、被抛弃的族人,他们就会化作厉鬼,填补进那个深渊。


    光影相随,血脉相连。


    影子,哪里是这么好消解的?


    这也是猛鬼众千百年来无法被根除的真正原因。


    谁愿意,把刀挥向自己的血亲?


    “但我们,决不能让神归来。”


    橘政宗打断了他们的犹豫。


    老人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神色凛然,透着一股大义凛然的悲壮。


    “猛鬼众愈发势大,他们妄图唤醒不该苏醒的东西。”


    “此后,为了八家的后代,为了这天下的安危!”


    橘政宗环顾众人,声音振聋发聩。


    “匹夫与武士一般,自有其责。不得不担!”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老人看着一言不发的家主们,语气忽然又缓和了下来,带着几分悲悯。


    “但我知道,这是一条染血的不归路。”


    “家族的未来,应该由家族的每一个人去决定。”


    “我不知道多少人会站在老朽这边。”


    他缓缓坐回原位。


    “所以,有了今日之会。”


    橘政宗说完,从袖中抽出一条黑色的布带,缓缓覆上眼眸,在脑后系了个死结。


    他退后半步,宣布弃票,将这关乎蛇岐八家命运的决断,彻底交由在座的众人。


    殿内鸦雀无声。


    源稚生没有犹豫,拿起笔,在赞成的那方纸上落了笔。


    他身侧,穿着红白巫女服的姑娘正盯着面前空荡荡的桌面发呆。


    她似乎对这关乎流血、厮杀与家族存亡的宏大决议毫无概念,也不甚在意。


    她只是微微偏过头,看了看源稚生的动作。


    然后拿起笔,乖巧地随着他,也落了一笔。


    那是上杉家主的决议。


    此后,白纸黑字,计划尘埃落定。


    人群散去,内殿空空荡荡。


    老爹摘下蒙眼的黑布,看着源稚生。他没有如释重负的喜悦,只是轻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他说,


    “稚生,我曾经答应过你,要消解这世间的暴力。”


    “可如今,却要用更多的暴力,去解决暴力。”


    而眼下。


    深山的林间小屋里,炉火依旧在跳跃。


    橘政宗望着眼前的青年,又是一声叹息。


    “抱歉啊,稚生。”


    老人看着他,目光柔和却又沉重。


    “我知道你厌倦了这种打打杀杀的生活,你说你希望卸下这身重担,去高卢雄鸡的那个国家海滩上卖防晒油。”


    “但老爹,却无法让你如愿了。”


    源稚生看着炉火。


    他曾经问过老爹,什么时候,才能锻出想要的刀。


    那时候的老爹,赤裸着上身,在炉火旁挥舞着铁锤,汗如雨下。


    老爹说,他锻的便是自己啊。他要化为世人无可比肩的宝刀,有朝一日,划出惊世的一斩。那时,神魔都将退散。


    然而,后来却有人和他说过。


    老爹锻的刀,是他自己,却也是他源稚生。


    那是老爹寄予厚望的后辈,是承载着家族往后几十年希望的存在,是一把举世无可比拟的绝世好刀。


    即便源稚生不止一次地说过,自己不想继位大家长,不想再打打杀杀,只想去卖防晒油,过上清闲惬意的日子。


    可老爹看着他的眼神里,依旧满是骄傲。


    所以啊。


    老爹在做了那个全面开战的决定时,心底里,大抵也是希望自己亲手锻造的这把绝刃,可以出世出鞘了吧。


    毕竟,自诩宝刀的老爹若是强行出鞘,去面对那漫天神佛与恶鬼。若无人相陪,当是如何的孤寂?


    所以当时的源稚生,没办法什么都不做。


    他不可能看着老爹一个人走上那条染血的不归路。


    只是。


    他又把身后的姑娘卷了进来。


    即便他可以在心里无数次地为自己开脱说:没关系,那姑娘会被保护得很好。他一向是这么做的,只要把她留在最安全的象牙塔里,这次的战争与流血,便与她无关。


    可他终究没办法真正这般去心安理得地想。


    宿命感就像是一张无形的、密不透风的网。


    就好像数年之前,在那个阴冷潮湿的地下室里。


    他对那个人,挥出了那一刀。


    为了他心中的大义,为了所谓的正义,


    他终是身不由己。


    “然而。”


    橘政宗平缓的声音,打断了源稚生的思绪。


    老爹端着粗瓷茶碗,目光隔着水汽看了过来。


    “刀与剑相遇的时候,你觉得,孰胜孰负?”


    源稚生愣了愣。


    他自然知道老爹口中的“剑”指的是谁。


    废弃跑道上,狂风如啸。那个连剑都未曾拔出、黑袍翻卷的少年。


    源稚生微微蹙眉。


    “我……”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像以往那样,给出绝对笃定的答案。


    橘政宗看着他,轻笑了一声。


    “不必现在就给出答案。”


    老爹转过身,将茶碗放下,重新拿起了铁锤。


    “龙渊计划来得突然,我自然是有几分投鼠忌器的思量在里面。”


    “当——”


    铁锤砸在生铁上,火星四溅。


    “那应龙阶的少年,过往作为惊世骇俗,举世皆惊。


    “断江、擒雨、斩龙、破渊,似乎无所不为...无所不可为。”


    “如今,他又突然在没有任何名目的情况下来到樱国。”


    橘政宗的声色赞叹,


    “我不得不早做打算,”


    老爹停下手中的铁锤,转头看着源稚生,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精芒。


    “但也不必过多在意,更不必立刻将他视作死敌。”


    “若是他真的与传言中相符,有着那般斩破神魔的伟力与心性。或许,他会是我们的一大助力。”


    橘政宗叹了口气。


    “想消解影子,光靠自己是很难做到的。因为影子,本就生于光中。”


    “可其他的光,却又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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