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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寻亲

作者:我喜欢旅行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春天越来越深了。


    院子里的香椿树长满了嫩绿的叶子,阿诚终于放弃了数数——太多了,数不过来。他飘在树荫里,看着那些叶子发呆。


    “张叔,树叶怎么这么多?”


    张矛正在喝茶,头也没抬。


    “长着长着就多了。”


    阿诚点点头,又飘到玉牌那边,跟阿宁汇报今天的发现。


    “树叶太多了,数不清。”


    阿宁亮了亮,像是在笑。


    来找魂魄的人越来越多了。


    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消息,说老城区有个尘外居,能帮人找到去世的亲人。隔三差五就有人来敲门,有的是本地人,有的从外地赶来,有的年轻,有的老。


    周无影负责接待。


    他话不多,但每句话都问到点子上——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什么时候走的,有什么特征。问完,他就对着玉牌一个个问过去。


    “有叫秀兰的吗?”


    玉牌里的光点们微微颤动,然后亮起一个。


    “有叫张福贵的吗?”


    又亮起一个。


    “有左手上有个痣的吗?”


    光点们安静着,一个都没亮。


    周无影对来人说:“没有。”


    那人失望地走了。


    周无影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


    张矛走过来,在他旁边站着。


    “今天第几个了?”


    “五个。”


    “找到了吗?”


    “一个。”


    张矛拍拍他的肩膀。


    “一个也是好的。”


    周无影点头。


    那天下午,来了一个老人。


    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走路颤颤巍巍,拄着拐杖。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很久,才开口。


    “请问,这儿是能找人的地方吗?”


    周无影走过去,扶他进来坐下。


    “找谁?”


    老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已经发黄了,边角都磨破了。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梳着两条辫子,笑得很甜。


    “找我闺女。”老人的声音在发抖,“走了六十年了。我想再见她一面。”


    周无影接过照片,看了很久。


    “叫什么?”


    “叫小芳。姓张。走的时候才五岁。”


    周无影把照片拿到玉牌前,一个一个问过去。


    没有。


    又问了一遍。


    还是没有。


    老人的眼泪流下来。


    “六十年了……我以为还能……”


    周无影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她走的时候,有什么特征吗?”


    老人想了想。


    “她右耳朵后面,有个胎记,小小的,像颗米粒。”


    周无影又拿起照片,仔细看。照片上看不到耳朵后面。


    他对着玉牌,说:


    “右耳朵后面有胎记的,亮一下。”


    玉牌里,一个光点亮了起来。


    很亮。


    周无影把那个光点指给老人看。


    “是这个吗?”


    老人盯着那个光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光点也颤动着,一明一暗,像是在说什么。


    阿诚飘过来,听了听。


    “它在说……爹爹。”


    老人的眼泪流得更多了。


    “小芳……爹爹的……小芳……”


    他伸出手,想碰那个光点,又缩回去。


    “我不配……我没看好你……”


    光点亮得更厉害了,拼命往玉牌边缘挤,像是想出来。


    周无影看了看张矛。张矛点了点头。


    他轻轻拿起那块玉牌,放在老人手心里。


    老人捧着那块玉牌,像捧着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光点贴在他手心那一侧,亮得发烫。


    那天晚上,老人留在尘外居吃饭。


    他把玉牌放在胸口的口袋里,时不时摸一摸,确认它还在。吃饭的时候,他对着那个光点说话。


    “你娘后来也走了。走之前还念叨你,说小芳要是还在,也该嫁人了。”


    光点亮了亮。


    “你大哥二哥都挺好,有儿有女了。你侄女长得像你,笑起来一模一样。”


    光点又亮了亮。


    老人说着说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


    阿诚飘在旁边,认真听着。


    后来他飘回来,对阿宁说:


    “那个老爷爷,找了六十年。”


    阿宁亮了亮。


    “六十年是多少天?”


    阿诚算了算,算不清。


    “很多很多。”


    老人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周无影送他到门口。老人走了几步,又回头。


    “后生,谢谢你。”


    周无影摇头。


    “不用。”


    老人把玉牌举起来,对着他。


    “它能一直跟着我吗?”


    周无影点头。


    “好好养,它就不会散。”


    老人点点头,把玉牌小心地收进怀里。


    “我会的。”


    他走了。


    周无影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张矛走过来。


    “又送走一个。”


    周无影点头。


    “难受吗?”


    周无影想了想。


    “不难受。它回家了。”


    深夜,周无影坐在院子里,捧着柳如是的玉牌。


    那个光团比之前又亮了一些,形状也更清晰了。有时候能看到它微微颤动,像是在做梦。


    “你什么时候走?”他问。


    光团没有回答。


    周无影笑了笑。


    “不急。慢慢来。”


    他把玉牌放在石桌上,抬头看月亮。


    月亮很亮。


    张矛端着茶杯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又跟它说话?”


    周无影点头。


    “它听得到吗?”


    周无影想了想。


    “不知道。但我想说。”


    张矛没说话,陪他坐着。


    院子里很静。


    香椿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轻轻晃着。


    玉牌里的光点们安安静静地亮着。


    第五十二章夏至


    夏至那天,尘外居来了很多人。


    不是来找魂魄的,是来送东西的。秀英来了,提着一篮子自家种的青菜。那个找女儿的老人也来了,拎着一条鱼,说是早上刚钓的。还有几个叫不出名字的人,有的拿鸡蛋,有的拿水果,有的拿一包茶叶。


    “这是干什么?”张矛站在门口,看着这些人。


    秀英笑着说:“谢你们的。我那娘回去之后,天天晚上托梦给我,说她在那边过得好,让我谢谢你们。”


    老人也点头:“我闺女也是。她说她那边暖和,让我别惦记。”


    其他人纷纷附和。


    张矛看着这些人,又看看院子里那些光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无影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阿诚飘过来,好奇地打量那些东西。


    “张叔,这些都是什么?”


    “吃的。”


    “吃的?”阿诚凑近那篮子青菜,看了很久,“能吃吗?”


    小静在旁边笑。


    “你不能吃。我们能。”


    阿诚有点失落,但很快又高兴起来。


    “那你们多吃点!”


    那天中午,院子里摆了两桌。


    一桌是人的,一桌是——没有桌,是那些光点。它们飘在香椿树下,围成一圈,虽然不能吃东西,但好像也在“参加”。


    秀英端着碗,一边吃一边对着玉牌说话。


    “娘,你今天吃了没?我吃了,青菜是你以前常种的那种。”


    那个老光点亮了亮,像是在回应。


    老人也对着自己的玉牌说话。


    “小芳,你看这鱼,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我记得那时候你一顿能吃半条。”


    小芳的光点亮得特别亮。


    阿诚飘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对阿宁说:


    “它们都有家了。”


    阿宁亮了亮。


    “我们也快了。”


    下午,人散了。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周无影坐在石凳上,手里捧着柳如是的玉牌。那个光团比之前又亮了许多,形状也更清晰了——已经能看出是一个人的轮廓,只是还很淡。


    “你今天怎么不说话?”周无影问。


    光团颤了颤,没有回应。


    周无影笑了笑。


    “不急。”


    张矛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它怎么样了?”


    周无影想了想。


    “比以前好。但还差一点。”


    “差什么?”


    周无影摇头。


    “不知道。”


    阿诚飘过来,凑到玉牌前听了听。


    “它说,它在想事。”


    周无影愣了愣。


    “想什么事?”


    阿诚又听了听。


    “它说,想以前的事。但想不起来。”


    周无影沉默了一会儿。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


    光团颤了颤,像是在摇头。


    傍晚,小静放学回来,照例凑到玉牌前。


    她一个一个跟它们打招呼——老光点,小光点,那个最小的,还有柳如是。


    轮到柳如是的时候,那个光团忽然亮了一下,比平时都亮。


    小静愣了愣。


    “它在跟我打招呼?”


    阿诚飘过来听了听,然后眼睛瞪大了。


    “它说……谢谢你。”


    小静笑了。


    “不客气。”


    光团又亮了一下。


    阿诚忽然说:“它还会说话!”


    张矛凑过来。


    “说什么?”


    阿诚认真听了很久。


    “它说……它叫柳如是。它说……它想起来了。”


    周无影的手一抖,玉牌差点掉在地上。


    他捧着那块玉牌,盯着那个光团,眼眶发红。


    “你想起来了?”


    光团颤了颤,像是点头。


    周无影的眼泪流下来。


    那天晚上,周无影一直坐在院子里,捧着那块玉牌。


    月光很亮,照在他身上,也照在玉牌上。那个光团比以前任何时候都亮,而且不再是模糊的一团,而是有了形状——是一个女人的轮廓,很淡,但能看出来。


    张矛坐在他旁边,陪着他。


    “它真的想起来了?”


    周无影点头。


    “它说它叫柳如是。它说它以前是血云楼的。它说……”他顿了顿,“它说它记得我。”


    张矛看着他。


    “高兴吗?”


    周无影想了想。


    “高兴。但……”


    “但什么?”


    周无影看着那个光团。


    “它想起来了,就该走了。”


    张矛沉默了一会儿。


    “走了也是好事。”


    周无影点头。


    “我知道。”


    他低下头,对着那块玉牌。


    “你什么时候走?”


    光团亮了一下。


    阿诚飘过来,听了听。


    “它说,再等等。”


    周无影愣了一下。


    “等什么?”


    光团又亮了一下。


    阿诚听着听着,忽然笑了。


    “它说,等你习惯。”


    周无影的眼泪又流下来。


    夜深了。


    周无影还坐在院子里。那块玉牌放在石桌上,光团慢慢亮着,一明一暗,像呼吸。


    阿诚和阿宁飘在旁边,陪着。


    张矛端着茶杯,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


    张无血从玉牌里飘出来,站在他旁边。


    “那孩子,长大了。”他看着阿诚。


    张矛点头。


    “嗯。”


    “阿宁也是。”张无血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光点上,“她比以前亮多了。”


    张矛笑了。


    “你教的。”


    张无血摇头。


    “是你教的。”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张无血忽然问:“以后怎么办?”


    张矛想了想。


    “该走的走,该留的留。”


    张无血看着他。


    “你呢?”


    张矛笑了。


    “我就在这儿。”


    院子里,周无影还坐在那里。


    光团亮着,他也亮着——不是发光,是眼睛里的光。


    他忽然开口。


    “柳如是。”


    光团颤了颤。


    “你走的时候,我会送你的。”


    光团又亮了一下。


    周无影笑了笑。


    “然后我就回来。这儿还有好多等着。”


    光团亮得久了一些,像是在说好。


    月亮慢慢移过去,照在他们身上。


    香椿树的叶子沙沙响。


    夏天,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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